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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19330 字 21天前

可惜他的手掌停在朝雅诗面前一寸,却再也不能往前。

朝老四脑中忽然剧烈晕眩,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往鼻下一抹——便看到了满手的黑色血迹。

“什么时候……”

闭上眼倒下时,他才隐约想起,方才朝雅诗似乎拍过自己肩头。

***

话一出口,算忧生和樗旻枢同是一惊。

那禀报之人方才心急,只顾跪下汇报消息,现在抬头看时,才见亭内还有一人,忙以头抢地告罪疏忽。

“罢了。”算忧生抬眼与樗旻枢对视,二人都是聪明之人,已于刚才的措手不及中缓了过来,各自迅速斟酌得失对策。

眼下显然不再是彼此对峙钩心斗角的时候,而应该共同应对朝家的意外。

他索性对手下道:“不必有所保留,速速密切关注后续,将情报第一时间呈上。”

那人道一声是,而过了不多时,接下来的情况也迅速报了过来:

“禀公子——被刺之人并非朝家家主,而是太微府首席!”

“报公子——现场抓获一位刺客,据说身份乃是某一帮派之人,太微府已开启全城搜查,寻找同党!”

“报——昀时朝家之内似乎有内乱发生……”

“……刺杀手法初步探明,是用我算家阵法并御家龙蛇铳引发大规模爆炸,目前蓟北城全面被毁,死伤惨重!”

算忧生眼神逐渐凝重,而一旁樗旻枢听得暗暗心惊——朝别赋搞这么一出,不仅是要敲打算御两家,更是宣告了朝家和太微府要亲自对付南洲诸帮派。

——他这是要在明面上插手甚至主导南洲事务了!

算忧生召来几个谋士开始整合相关信息,樗旻枢趁着这档口开了口:“算公子,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如今你与南洲帮派已然都成了朝家针对的对象,现下我们不能再相互斗争了!”

“我要即刻动身返回,劝说各帮派停止内斗,想办法联合起来应对朝家和太微府,否则大刀挥下来,可不会如您一样,会避开七杀盟中的哪个人。”

他将手按在桌上,再次问道:“您——收不收手?”

算忧生当然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原本他还在推测朝别赋此来算家的用意,如今倒能看得到发生这件事后对方再来,绝对是要兴师问罪了。

而算家绝不能被安上勾结反叛势力暗杀朝家家主的罪名,此刻自然是当断则断,撇清关系。

他叹一口气,回道:“便依先生所言,我会收手。”

樗旻枢朝他一拱手,便起身欲走——不能再等了,现在太微府仍在蓟北城内寻找凶手,相信不久后就会把矛头对准南洲所有帮派,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应对的办法!

却在这时算忧生在他身后道:“先生请留步。”

樗旻枢回头,见算忧生一脸忧色地立在亭中,便明白了对方所想,回道:“公子放心,若此番能够顺利度过,我会考虑和无名先生说和您见面的事。”

算忧生犹豫道:“我只想先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安好……”

樗旻枢转过身却道:“不瞒您说,辛飘萍对我吐露您是挑起动乱的幕后黑手时,无名先生就在我身边——他若想见您,早就和我一同过来了。”

算忧生身形微颤,垂眸默然片刻,最后只得道一声:“有劳先生照顾四弟了。”

***

“哦?一个局?”化境中,老者抬手摩挲着下巴,饶有趣味地反问道,“此话怎讲啊?”

竹栖砚悠悠道:“彼时七家能为共同利益联合,现在自然能为独占更大的利益而彼此攻伐——我若是当初提出想法的人,便先提议建立太微府,表面上是维持修真界秩序,实际上是为七家做伥,本质上则是为镇住天门。”

他旋身挥扇,脚下云雾散开,象征五洲七家的境中之景化为烟气,在中洲汇作一处。

“再为七家提供能够度过天门的方法——给他们钥匙,让他们尝到利益。为了能够保证钥匙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首先要巩固自己在修真界的地位,如此七家之间互相制衡又互惠互利,最终在成千上万年的角逐与角逐中形成七家拱卫的稳定局面。”

中洲之上的巍峨大殿复又散去,化作七颗明星落在五洲。

“可是一旦新的平衡建立,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因这种平衡而产生的细小冲突不断累积,便会造成新的矛盾,这便是修真界如今的状况。”

说话间,只见五洲之上渐渐亮起无数细小火光——琼林、隽阑、瀛洲、岐渊……

“一方面,七大世家不再满足现有的既得利益,终于将矛头对准曾经的盟友,逐渐贪婪的胃口打算独吞所有的好处;”

“一方面,太微府中的一些人开始质疑自己所处的位置、所起的作用,并尝试发掘被掩埋的真相、改变自己和世家之间的关系;”

“一方面,凡人也开始不断尝试越过仙凡的鸿沟,打破世代卑贱的桎梏。”

火光连成一片,以燎原之势烧灼整个修真界。

“如此一来纷争再起,众生博弈,早晚会发现仙途的真相,天门的阴谋,太微府的黑幕,世家的贪婪……”

他眼中映着脚下燃起的火海,抬起手举到面前收紧又张开,仿佛古今天下事尽在掌握之中。

竹栖砚翘起嘴角:“对那人来说,虽我因太微府被困笼中,受制于世家无法修成真仙,然自太微得名之日起,整个修真界皆在我棋盘之上,来往仙者大能亦在我翻云覆雨之间,如此才算——”

他将手掌一番,拂袖一挥,连天烈焰瞬间消失于无踪:

“千古一局也。”

***

玉苍鸾在人群中拉住茫然四顾的秦佩环,对她道:“随我来!”

两人避开太微府之人,穿过几乎变为废墟的蓟北城,一路来到城门处。

只见渡松乔一身衣袍纤尘未染,兀自站在烟尘之上拦住了玉苍鸾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

玉苍鸾却问他:“景家那几人呢?”

“那个傀儡往东南走了,”渡松乔挥起拂尘指了个方向,“那个下人也朝同样的方向追他而去。”

玉苍鸾与他擦身而过,脚步不停:“我去找他们。”

秦佩环在他手中挣扎道:“大人,你……你要去哪儿?”

玉苍鸾转过头来用一双墨色瞳子盯着她,秦佩环背后一冷,莫明有一种自己被对方看穿了的感觉。

玉苍鸾看着她笃定道:“你是贪狼帮的人。”

秦佩环险些维持不住面色,她艰难反问道:“何以见得呢?”

玉苍鸾却向身后的渡松乔道:“前辈,是否觉得此女子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秦佩环:“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未说完,忽而眼前一黑向一旁歪倒下去,被玉苍鸾以灵力托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渡松乔拂尘一甩走了过来,“不错,这个女子的魂魄确实是那被封印在傀儡中千百魂魄之一。”

玉苍鸾暗道一声果然,随即更多的疑惑浮上心头。

他先是问:“为何要将她打晕?”

“?”渡松乔却道,“不是我动的手,正如你所料,这个女子也是一具精巧的傀儡,恐怕其中设置过咒术,让她自我规避了一切有可能察觉到自己真实身份的情况。”

玉苍鸾道:“这么说她不是血傀,而是灵傀?”

渡松乔轻哼一声:“魂魄缺失的她能藏身于此却不被发现,也算是运气好。”

玉苍鸾却想道:秦佩环绝不可能只是个例,景弗臣体内封印着那么多魂魄,莫非他们对应的真人也都……

这贪狼帮怎生如此古怪?苑璋惟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

此处众人显然被朝别赋算计了,若真的有贪狼帮的据点他也无法现在回城寻找,唯一能确定的是贪狼帮本部并不在此。

但他必须马上找到苑璋惟的藏身之处,弄清他们是否参与了这次朝家主的刺杀计划。

玉苍鸾回头看了眼隐在阴霾之下的蓟北城——只是,朝别赋本人到底在哪儿呢?

此时此刻,五洲世家,不知多少人都在密切关注着——朝别赋究竟身在何处?

***

朝风颂自进了辕门城中便诸事不顺。

最开始他在城中游荡,遇到了一群街头的乞丐,那些人想来是见他穿着气度皆不凡,便围上来向他乞讨。

朝风颂在岐渊住了一段时间,自然听过见过许多命苦的人和事,如今见这些乞求之相,当即慷慨解囊将灵石送了出去。

谁知乞丐群里突然一人暴起,趁他弯腰照看另一个残废的乞儿时将他锦囊夺了去!

朝风颂顿时慌了,连忙要将自己的东西拿回,谁知手才刚伸出去,对方却突然自己倒飞了出去。

那乞丐“啪”地摔到地上,登时断了气,锦囊里的灵石宝物则撒了满地,听到动静而围过来的人们眼睛顿时都亮了。

一群乞丐立刻起身将他围在中间,一人怒道:“你怎能如此歹毒,仗着自己有修为就能随意杀人么?!”

朝风颂连忙摆手辩解道:“我没有杀他……是他抢走了我的锦囊,我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一人冲到死去的同伴面前,一边流泪一边向朝风颂激愤道:“你这小子竟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先给了我们锦囊说是自己好心施舍,结果到头来又反悔要拿回,老三不过拿了一颗灵石看了看,却被你一掌拍死!”

他说着趴到对方尸体上,嚎啕大哭道:“老三啊……你死的好惨啊……你和为兄说这辈子第一次见灵石……谁知这劳什子东西却要了你的命啊……”

一边哭着,一边却暗暗将尸体旁边的灵石金银捡起藏在自己烂衣兜里。

朝风颂急道:“我没有……你们受了我的恩惠,怎能反倒污蔑于我!”

那乞丐们边捡灵石边啐他道:“油嘴滑舌!分明是你仗修为欺人!”

又见他气得双眼通红,抬手要抽出剑来,忙拐了口风:

“看!他又要杀人了!”

“这些修者老爷就知道欺负咱们凡人!”

“大家伙儿都看到了!是他杀的人,对不对?”

人群中有人加入了捡拾宝物的队伍,立马附和道:“正是正是!”

“这小子看着老实,没想到是人面兽心!”

朝风颂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些面目狰狞的凡人,他徒劳地威胁道:“你们……将我的东西还回来!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有人起哄道:“呦呦呦……老爷穿得贵气,却连几颗灵石都不舍得施舍给我们呢!”

有人哀求道:“仙爷……巨门派要我们定期上供,不然就要我们的命……我家里实在穷得没东西了,您就行行好罢。”

朝风颂拔|出剑来要攻击的动作犹豫了一瞬。

这时原本围上来哄抢的人群忽然如惊鸟一般散开,只见一个身形威猛的大汉如一块巨石一般从天而降,堵在了朝风颂面前。

看到来人,众人纷纷跪地埋头,就连先前气焰嚣张的乞丐们亦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哆哆嗦嗦道:“见……见过首领大人。”

巨门派首领铜铃般的眼睛环视一周,落在面前小鸡崽一样的朝风颂身上,开口道:“听说你杀了人?”

朝风颂反驳道:“我没有!是他们抢我锦囊在先,我只是想伸手拿回锦囊,谁知那人却自己倒飞了出去——请首领明鉴!”

那首领闻言伸指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文邹邹的怪话俺听不懂!这样吧,俺跟你打一架,你若赢了,杀人放火都随意,你若输了——”

他突然阴险地笑了出来:“你身上的好东西……就都归俺了。”

朝风颂欣然应邀。

*

半个钟头后,他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首领将所有人手中灵石宝物一扫而光,又扒下了自己的法衣外袍并头上玉冠,最后扬长而去。

远处似乎有雷声作响,牛毛般的冷雨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大街上的人们匆匆离去,偶有逗留在他身边片刻的,也只是长叹一声便再度走开。

那几个乞丐也推推嚷嚷地走了,一个似乎是大哥的人骂道白忙活一场,一个年轻点的跪在他面前磕了个头,便背起自己同伴的尸体跑开了。

朝风颂一侧脸贴在地上,泪水、雨水和泥水交织在脸上,他的肋骨被打断好几根,经脉险些被那人用阴招废掉,现下是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当时他凭着一腔意气离家出走,是想做点什么,好向朝别赋证明,朝家所秉持的那一套是不对的。

后来到了岐渊,又看到众人疾苦,又见过人情世故,又知道行路艰难,以为自己出来是对的。

可直到如今他才明白,失去了朝家的庇护,他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世人就像这雨水,冷漠而疏离。

雨越来越大,而身体越来越冰冷,朝风颂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想:或许我要死在这里了。

可就在他要闭上双眼的前一刻,一件蓑衣却盖在了他的身上,给他带去了一丝暖意。

朝风颂努力眨眨眼让自己的视野重新清晰,便看到一个半大少年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还能起来么?”

他终于忍不住晕了过去。

*

那少年将朝风颂拖到一处桥洞里。

朝风颂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被那蓑衣裹成了个春卷躺在破草席子上,浑身光溜溜的,雨水浸湿的里衣被挂在不远处晾着。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来到了。

救他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见他醒了便凑过来,迎着阳光问他道:“你醒了?我给你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你感觉如何?”

朝风颂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对方连忙拿来些叶子接的露水喂他喝了,朝风颂开口第一句便是:“我真的没有杀人。”

“嗯。”少年见他喝了水,便又坐到一旁干起手里的活来。

朝风颂于是又哑声问道:“你也是……来图谋我身上宝物的么?”

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少年将一把剑放在他身旁:“当时掉在你身旁的,我一并捡回来了。”

朝风颂的眼圈再次红了。

少年继续忙着自己的事,不过一会儿,便听到背后传来轻轻的啜泣之声:“为什么……我明明只是好心帮他们……他们却要这样对我……”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不明白这些素昧平生之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更不明白樗旻枢口中受尽苦难的弱小凡人怎么会是这样一副丑恶的嘴脸。

少年听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倾吐心声,末了叹出一口气道:“没有为什么,人就是如此。”

“他们可以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杀害同伴,可以为了救活自己的家人构陷他人,也可以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出卖良心,也可以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伤害无辜。”

朝风颂用胳膊捂着脸,咬牙切齿道:“既然是这样,那他们经历的苦难也是活该!”

“活该么?”少年仰起头,放下手中编着的草帽,失笑道,“或许吧。”

“曾经这里安宁之时,他们也曾是仗义的兄弟、交心的朋友、体贴的家人……善良朴素,普普通通。”

“后来巨门派占据了这里,一切就都开始变了,就连收养我和小妹的乞丐们也不例外。”

“他们从前只想每家乞求一点吃食,养活我们这些捡来的娃娃,不知何时开始坑蒙拐骗,甚至拿自己同伴的性命做诱饵。”

“我看不惯他们……便独自跑了出来。”

在少年身后,朝风颂他张了张嘴,问道:“你小妹呢?”

“她死了,”少年低声道,“有次巨门派内斗,她上街乞讨路过,被人一掌拍死了。”

“……”朝风颂瞪大了眼,半晌讷讷道,“对不起。”

“你无需道歉,”少年回头对他道,“毕竟这便是我们的活法。”

“你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心力要活下去,苟延残喘着去爱、去恨、去笑、去哭、去高尚、去卑劣、去拯救、去伤害,结果别人不过动动手指,就能抹杀这一切。”

“所以不管怎么样,活一天便是一天,死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朝风颂说不出话来,动了动身子,只觉得从内到外哪里都疼,少年见他龇牙咧嘴的,忙过来将他扶起。

朝风颂道了声谢,这才想起一件事:“你救了我,那些乞丐们知道了,会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他们不知道这里,”少年说着朝他笑了笑,露出了一颗小虎牙,“城里没人知道这里的,你只管放心在此养伤。”

“谢谢你,”朝风颂眨了眨眼,终于磕磕绊绊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必谢我,”少年道,“我也只是个懦弱的人——明知道他们在做不对的事,却不敢阻止,只能自己离开;明知道他们诬陷了你,却不敢当场指出,只能事后捡你回来……”

他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救你,也只因为我觉得……总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

少年把衣服拿给他便离开了,自此朝风颂便住在桥洞里养伤,对方说的不错,这里果然没人发现。

少年有时会来这里编草帽、草席、蓑衣——据说他爹娘还在世时,原本就是做这个的。

少年的手很巧,有一次来时,他见仍旧不能动弹的朝风颂在无聊地躺着数桥洞上的小孔,便三两下给对方编了个手环。

朝风颂见惯了金镯玉珏,却没见过草环上用作装饰的小东西,他好奇指着那长条形问道:“这个是什么呀?”

少年答:“是蜉蝣,水边常见这种虫子,从前我小妹很喜欢,所以我编这东西很熟练。”

朝风颂将草环戴在手上,继续养伤打坐。

他本计划着等身体好些便设法离开这里,起码寻些丹药来才好修复损坏的经脉,不想朱雀盟却先一步找上了这座小城。

一片不祥的血光与火焰中,他在桥洞下看到有人为保护妻子与杀红了眼的修士殊死搏斗,最终惨死于刀下;有人为自己活命卑颜屈膝,却被修士们拿来虐杀取乐,尸骨无存。

他看到乞丐们围成人墙挡住朱雀盟的攻击,让其他人逃跑,他看到巨门派首领撇下手下,跃入河中仓皇逃窜……

自始至终,他冷眼旁观,没有再出手。

直到满身是血的少年跌跌撞撞向他跑来,他握剑的手才抖了抖。

“朱雀盟在屠城,”少年焦急道,抬手去扶朝风颂起身,自己却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乞丐们……他们都被杀了……他们死得很惨,你……”

他将朝风颂往洞内一处死角推去:“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没人能找到这里来的……”

朝风颂想告诉他,如果对方修为高超,那么无论躲在哪里都无济于事,但少年已拿了草席铺盖一股脑儿挡住那洞口,一边低声吩咐道:“千万别出声——”

朝风颂拉住对方想撤出离开的手,咬牙令自己站直身子,将少年一把拽了起来:“趁城中混乱,我们一起逃吧。”

少年诧异地睁大眼睛,随即怔怔望着他,流下了两行泪水。:“好。”

可惜事与愿违,两人还是被朱雀盟的人发现了,朝风颂拉着少年从桥洞下逃跑,走了没几步便被包围起来。

朝风颂一手护着少年,一手持剑与众人对峙,心中却绝望地想:自己还是要死在这里了。

却在这时,一股灭顶威压铺天盖地而来,竟将包围之人瞬间碾成了血沫。

朝风颂心中一喜,竟顾不得从前是非,本能欢欣唤道:“昔叔——”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却以迅雷之势射向他身旁——

温热的血溅上侧脸时,朝风颂才慢半拍似地转过头去,就见那少年大睁着眼颓然倒在地上,颈间插着一把华美长剑。

朝风颂愣愣地回头,看向火光尽头那道走来的身影。

半晌,他满怀悲愤地流着泪,吼了出来:“朝别赋——”

第145章 诛罪之剑(七)

“诶呦,瞧瞧这是谁呀,”朝别赋抬手整了整衣袖,这才慢悠悠地走向自家小弟,一边开口道,“这不是咱们朝风颂朝大人么?”

“当初不声不响地跟人跑了,还把朝家的身份玉佩扔掉,这才多久,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朝风颂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拔剑向朝别赋冲去。

却听“当啷”一声,他的佩剑被朝别赋轻松挑飞。

朝别赋抬手召回自己的佩剑,手腕一转用剑背抵着朝风颂肩膀微微用力,将对方压得跪倒在自己面前。

他无奈叹了口气:“我的小弟呀,你从前那么听话,现在怎么总是惹为兄生气呢?”

感受到剑下的颤抖,他轻轻“咦”了一声,使剑挑起朝风颂的下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朝别赋挑了挑眉:“有什么好哭的?”

朝风颂抬眼质问他:“……为什么要杀了他?”

“谁?”朝别赋疑惑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嗤笑了一声。

他蹲下|身来伸手掐住自己小弟,令其扭回头看向少年倒地之处,只见血泊之中,被穿喉的尸体露出了原样——竟是一个制作逼真的傀儡。

朝风颂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这……这不可能!”

“好了,”朝别赋拿出锦帕轻柔地为他擦去脸上泪痕,温声道,“不过一具傀儡,死便死了——你方才,不会是妄想着要救他吧?”

朝风颂愣愣地睁着眼——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是傀儡?他会开心,会悲伤,会笑会哭,他有个小妹,他救了自己,还给自己送了草环——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

朝风颂抖着手抚上手腕,摸到了那一只草扎的蜉蝣,他回过神来,一把挥开朝别府的手,起身倒退几步,坚持着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休想再骗我了!”

朝别赋站起身来,面色冷了下来:“我骗你?”

他盯着朝风颂茫然无措如困兽一般的模样,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我骗你?”

“那你倒说说,谁没有骗你?”朝别赋向朝风颂迈步走近,一边寒声问道,“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御家小鬼?”

朝风颂肩膀一颤,哆嗦着后退,徒劳地威胁道:“你……你别过来!”

朝别赋继续道:“还是狡诈虚伪的散修帮派?”

“抑或是……这城里又蠢又坏的凡人?”

朝风颂脚步一顿,却见朝别赋冷哼一声:“昔妄语!”

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二人不远处,拜道:“卑职在。”

朝别赋:“把那几个人带上来。”

昔妄语伸手一挥,那逃跑的巨门派首领和先前的乞丐们便如麻袋一般被丢在了地上。

朝风颂心下一沉,瞬间意识到朝别赋想要做什么,抑制不住地想要扭头逃跑。

可朝别赋先一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强行让他看向那一排已经半死不活的人。

几个乞丐先前抵挡了朱雀盟的修士,受了重伤,此刻早已是奄奄一息,而巨门派首领却是逃跑途中被抓回来的,现下只能不停地向朝别赋磕头,口称饶命。

朝别赋制着朝风颂后颈,凑近他耳边笑起来:“风颂啊,你瞧瞧他们,明明是自己诬陷伤害你在先,如今竟还妄想着我能饶他们一命……”

“这些人,永远都是如此愚不可及无可救药——而你,竟想帮他们、救他们?”

“哈哈哈哈,”朝别赋说着眯起眼来,冷冷道,“我朝家人何时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他说着捏紧朝风颂,语气中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就让我再教你一次——对于这样的人,到底该怎么做吧。”

说完,朝别赋以眼神示意对面待命之人,就见昔妄语抬起手掌拍下,顿时听得“咔嚓嚓”的骨头碎裂之声,那巨门派首领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听说他与你比试之时使了阴招,将你肋骨打断,”朝别赋强迫朝风颂看着眼前不断惨叫却再也爬不起来的人,淡淡道,“那么礼尚往来,我便打断他全身骨头。”

昔妄语再弹指打出一道灵力,巨门派首领便发出了不似常人一般的凄厉叫声,仿佛要把心肺也扯开,而朝别赋仍旧继续道:“听闻他还喜欢废人经脉,那我便叫他亲自常常这种滋味罢。”

这无疑是一场酷刑,昔妄语按照朝家主的意思,一块块骨头敲碎,一根根经脉挑断,激起巨门派首领一阵阵凄惨无比的嚎叫与求饶之声。

而朝别赋正是最优雅淡定的看客,仿佛面前并不是血腥残忍的刑场,而是赏心悦目的舞乐。

等到施刑结束时,地上的一滩血肉已经看不清完整的人形,偏偏他还有微弱的呼吸——没有朝家主的允许,他竟连不久前最畏惧的死亡都求而不得。

而对于朝风颂而言,这一场煎熬才刚刚开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朝别赋吩咐昔妄语如法炮制,将同样的刑罚施加于另外几个乞丐身上。

那些乞丐大多凡人之身,加之本就伤重,大多连碎骨之痛都没熬过去就断了气,而稍微有些修为的则经历着更加漫长无望的折磨。

有人不堪剧痛卑微道歉求饶,有人则怒视朝家二人破口大骂,那些悲愤的、不甘的、畏惧的、痛苦的、懊悔的眼神统统倒映在朝风颂的眼中,让他如坠深渊。

他仿佛身处迷离又冰冷的虚幻之境中,周围是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对自己无微不至照顾的朝别赋、永远看不透的竹栖砚、在岐渊和自己互相扶持的御庚辰、不久前救过自己的少年……

可眨眼之间,那些面孔变成了一个个噩梦:杀伐狠厉的兄长、狡诈多变的阴谋家、悄然离去的御家公子、不知是真是假的傀儡……

他们化作黑色的漩涡,将自己吞噬其中。

朝风颂赶到一阵晕眩,他忍不住挣开朝别赋的钳制,跑到一旁弯下腰吐了起来:“够了!停下!朝……别赋哥哥……我求求你,昔叔叔……求你停手罢……”

“停手?为什么?”朝别赋悠闲地走过来哼笑一声,“朝风颂,你看好了,这城里每一个人都有罪,我会让他们明白,伤了我朝家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朝风颂打了个冷战,抬头看他:“你……你要做什么?你要屠城?!”

朝别赋斜了他一眼,朝风颂忽然从那轻蔑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他抖得更厉害了——因为他现在才发觉身后的城中早就没有了别的人声:“你……已经这么做了……?”

朱雀盟还没有屠城,朝家一来便杀尽了城中人?

朝风颂感到出离的愤怒和失望,他抬手一把打掉朝别赋给他擦脸的锦帕,朝对方高声吼道:“你凭什么随意操纵别人的生死?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独断专行、是非不分?!”

那锦帕随风飘落,掉进一地血污中。

朝别赋看着被朝风颂拍开的手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抬眼睨了小弟一眼,忽而勾起嘴角,意味不明道:“我独断专行是非不分?”

朝风颂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他感觉后颈传来一阵巨痛,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朝别赋接住一身脏污的朝风颂,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昔妄言,将小公子带下去严加看管。”

昔妄言现出身形从他怀中接过朝风颂,就见朝别赋转过身轻轻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在外面疯跑了没多久,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

太微府诏狱里永远不见天日。

关押在这里的罪犯们自然不会奢求重见太阳的那一天,因此只能时不时以插科打诨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唉,想我家那口子了,”一人躺在地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开口道,“不知她现在一个人在千家打下手,过得怎么样。”

一人接口道:“兄弟好歹还有个思念的对象,不像我,进来的时候还是伶仃一人呢。”

“放心罢,咱们这儿的像你一般的不在少数。”

几人就着这个话头你一口我一口地聊了起来,半晌不知谁提了一嘴:“光说咱几个有啥意思,不如聊聊上头那些人呗?”

他说着拿手指了指头顶,众人都会意地“嘿嘿”笑了几声,有人率先道:“你们没听说过么?将太微府自建府至今有过道侣的人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二八之数呢!”

“诶呀那是情理之中——咱们修仙者最是将求气运,谁愿意天天在身边放个煞星啊!”

“切,你那是什么狗屁歪理,说的好像谁手上没几条人命了!”

“再说太微府之人少有善终者,尤其是……”一人说到这里忽然低下了声去,作势咳嗽了两声,于是众人纷纷沉默了下去。

太微府少有善终者,尤其是太微府首席。

远的不说,便说当今首席往前两任,皆是死于非命,一个名字成为禁忌,一个死因至今未明。

有人长叹一声:“太微府说来风光,却真真食人骨肉——既要你我的命,也要自己人的命——哈哈哈!这样一看,他们与我等也并无不同。”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例外者的不是么?”一人反驳道,“如今的左垣左执法不是有个夫人么?”

“听说对方还是朝家人呢。”

“呵呵,莫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那倒不一定,你怎知不是对方借了他的光……”

“嘁,我看你是嫉妒他年轻有为——不过他确实是,反观那位凶名赫赫的禁庭廷尉……哈哈!”

几人相视一笑,起哄道:“姓落的施刑时那么心狠手辣,活该活了一千多年,反倒手足离散无人相亲!”

“不过……我听闻他和那个雾赦己好像有过一段……”

“天爷!你从哪里听到的——不会是话本子上罢,哈哈哈!”

“非也非也!这是我听在世家打下手的友人说起过的。”

“我不信,除非你把话本拿给我看……”

“都说了不是话本故事……”

“我说,你们再这样争论也没有结果——哎,前几日不是有一个和雾赦己一起抓进来的,何不问问那小子?”

“有道理!”众人于是纷纷看向衣榴夏所在的那间牢狱,但见青年蜷着身子背对着牢门躺在地上,似是睡着了。

“小弟!小弟!”一人朝他喊道,“醒醒!咱们兄弟有话问你呢!”

叫了半天,衣榴夏仍是没有反应,有的人生起了疑惑:“自从他进来,便很少和咱们搭话——莫非是看不起咱兄弟们?!”

有人斥道:“切!都是阶下囚,难道还有高低之分,有本事他就出去呀!”

众人情绪逐渐高涨,有一人道:“呵,既然他不愿理咱们,我今日还偏要一定叫他起来!”

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石子儿,径直朝衣榴夏后背扔去——

便在那石子即将砸中衣榴夏后背时,地上之人忽然动了动翻过身来,恰巧避开了攻击。

众人愣怔一瞬,但见衣榴夏已睁开双眼缓缓伸了个懒腰,又直起身子看向众人,疑惑道:“诸位大哥好啊……呃,你们一直看着我作甚?”

牢里静默片刻,方才有人开口试探着道:“我们刚刚想叫醒你和兄弟几个说说话,谁知你怎么也不醒,我们还以为你性命有危……”

“原来如此,叫诸位大哥担心了,”衣榴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是在封闭五感修炼功法啦——我这功法有些特殊,虽然没啥大用处,但却可以在不能使用灵力的时候修炼,这些日子左右无事,关在牢里也没有灵力,我无聊得很,只好用这个打发时间。”

“哦——”众人半信半疑,但衣榴夏很快巧妙地绕开了话题,他们便也没再追究下去。

几个人重新找到话头聊了起来,衣榴夏暗地里轻轻舒了口气。

这些天他按照竹栖砚的吩咐在太微府里悄悄打探,发现这里到处都是机密的法阵,便是自己用衣家秘法也无法突破。

好在衣榴夏鬼点子多的很,仍是设法找出了可能藏有雾赦己分神的地方。

不过这么久的探查也让他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譬如说这太微府建得巍峨高大,里面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连人也没见多少。

并且除却天天伏案批复公文的右执法,以及那个去找过竹栖砚麻烦的左执法,他居然一直都没见到雁孤宁和落萧河的身影。

若说雁孤宁身为首席事务繁忙倒也能理解,可落萧河作为亲自带人将他们抓捕归案的廷尉,竟然反倒对投入诏狱的两人不闻不问,这也太反常了些。

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些事告诉竹栖砚的,谁知人刚走到一半,就察觉到自己放在牢狱里、用稻草扎的替身受到了威胁,于是赶忙返回。

还好暂时没有被发现,衣榴夏这样想着,低头将目光投向手中攥着的小石子——

那上面果然用特殊术法在隐秘之处刻了一小行字。

衣榴夏回忆起当时竹栖砚最后和他说的话:

“你放心去做就好,毕竟——这里面也不全是我们的敌人。”

***

“故事讲得不错,但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老头轻笑着一拂袖,“说不定那个人只是想一心一意为世家谋利益,所以建立太微府镇压天门呢?”

云气随着盘中山河一同由模糊而至消失,归于一片广阔无垠的水面。

水面之下,纵横交错的棋路清晰显现,黑白棋子缠斗撕咬,依旧难分胜负。

竹栖砚脚尖轻点落在水上,天青色衣袍临风飘动,但见他长指一动将折扇平持,引着脚下一股水流逆行而上,以水泼墨令其自行在扇面上慢慢绘着一幅阴阳鱼嬉戏图。

青年眉眼低垂,嘴角噙笑,仿佛万事如盘中棋子尽在掌握,又仿佛纷争若指间流水皆不入眼。

他不以为意道:“不论他是否有意,自太微府建立,此局便已落成。若如今这番局势为天意,那我便与天争上一争;若这棋局由那太微府创立之人所布,那我便与他斗上一斗——”

竹栖砚说着抬眼,语气笃定又戏谑:“这不正是前辈邀我入局的目的么?”

那眼神如星如电,让老者也微微一怔,不由暗道:像,果然太像了。

面上却微微勾起嘴角:“你终于看出来了?”

说着压低眉头严肃起来:“不过,想让老夫真正认可你,便赢下此局证明自己罢!”

***

君在水推开门,看向屋内之人小声问道:“嫂嫂,苑大哥可好些了?”

那正在器炉边忙活的人回过头来冲她一笑:“有了小君你给的丹药,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

邢采薇说着忽然红了眼:“多亏了你及时相救,他才能活下来……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君在水忙道:“这没什么的嫂嫂,只要苑大哥能好,我便也欣喜这些药真正派上用场了。”

却说当时苑璋惟昏过去之后,君在水眼见他伤势沉重,便先用灵力压制对方伤势,又辅以丹药止血,这才带着对方给自己的那块信物来到了白楼城。

铁匠铺子里操持的人正是邢采薇,见到苑璋惟如此模样顿时慌了神,君在水这才知道此处是夫妻俩开的铺子。

好在自己的丹药起了作用,苑璋惟虽然没有醒来,但情况已然慢慢好转,邢采薇以感谢为由,邀请两人暂时在自己家中歇息,君酉二人自然却之不恭。

邢采薇每日除了照顾丈夫,还要忙活铁匠铺的生意,她修为虽不高,一手炼器之术却十分精妙,连阿酉都多留意了几眼。

君在水在城中走了两日,大概了解了这里的情况。

白楼城及周边几城皆在一个名为“贪狼帮”的帮派管理之下,帮众人数及实力都不差,几城在其治下尚算安宁。

君在水想去拜访贪狼帮的首领,但城中人和帮里成员皆道此人身份成谜,没人知道首领本人究竟是谁、又身在何处。

“这倒是稀奇,”彼时君在水回到暂住在苑邢夫妇的家中小屋,和阿酉商量道,“贪狼帮的规模不小、声望不差,要组织这么多人分工明确不是易事,但他们竟没有一个总领事务的人,连首领也从未现身?”

阿酉则靠近她小声道:“阿申,这对夫妻有古怪。”

“我也有些感觉,”君在水也和他头抵着头小声说话,“我想探探苑大哥伤情,可邢嫂嫂总以各种理由拒绝——我悄悄以神识查探过,自咱们来此将人交给嫂嫂,我就再也没感知到苑大哥本人的气息了。”

阿酉垂眼思索道:“或许是这座铁匠铺中暗藏玄机。”

君在水明白他的意思,片刻后商议道:“我去再找机会试探试探邢嫂嫂,最好是能见到苑大哥,你则趁机探查这间铺子,记得小心些,若只因我们臆断,却打扰了嫂嫂一家,那便不妥了。”

阿酉碰了碰她手指,应道:“我省得。”

想到这里,君在水走近邢采薇,试问道:“嫂嫂,你这是在炼什么呀?我见嫂嫂技艺精湛,不知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也没什么,”邢采薇笑笑,“不过一些寻常法器,都是贪狼帮的人找我定做的。”

“贪狼帮?”君在水起了兴趣,“近来总在城中听得他们的事迹,我对他们首领很是仰慕,总想拜见一番,不知嫂嫂可知道贪狼帮首领住在哪里么?”

邢采薇低头整理着手边材料,闷声问道:“你不过是听了些他人言语,怎就判定……那首领便是传闻中那样的人呢?”

君在水看着对方将灵矿之类分步丢进炉中,火光照亮了二人的脸。

她笑道:“我和阿酉在南洲一路走来,也见过了许多帮派和他们治下的城池,有人仗势凌弱,也有人救人救己,有人隔岸观火,也有人舍生取义……因而我见城中景象,便愿相信首领是真心想大家好的。”

邢采薇愣了一愣,复又低声道:“兴许……他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高尚呢?甚至他可能欺骗了大家、欺骗了自己。”

君在水心中微震,看向一旁的邢采薇迟疑道:“嫂嫂……这是何意?您曾见过这位首领么?”

邢采薇却没再说下去,半晌轻道:“小君,明日你们便走吧。”

***

阿酉轻而易举便进到了藏在铁匠铺地下的传送阵法内,毕竟这种程度的阵法他一眼便能识破。

他来到了一处洞府之中,但见府内悬浮着大大小小的圆形阵法,阵法内正亮起光芒,显示着各种各样的场景人物,有的是在酒馆内争吵,有的是在走廊上洒扫,有的是在城池内与人厮杀……

他知道,这是一个个的“眼”——倘若炼制傀儡时在傀儡体内添加一种叫做“一叶知秋”的术法,则炼制者可在任何地方掌握凭借傀儡的眼所看到的景象。

这种手法算不上多高明,因为世家之内大多有屏蔽的术法,况且修为高者很快便能识破傀儡之术,所以几乎很少有人会用这种方法在世家中收集情报。

但这个方法放到这些凡人居住为主、散修混乱纷争的南洲城池里,却是最有效的查探情况的方法。

“眼”里面有一些是白楼城内的情况,不难想到那些所谓的“贪狼帮帮众”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而稍远些的地方有两只“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

突然间,其中一个显示着白楼城中景象的“眼”阵突然闪烁起了红光,阿酉轻扫一眼,见傀儡摇晃的视野里,夜烬寒领着两个半大少年走进了城中。

阿酉并未多做停留,而是穿过这些密密麻麻的“眼”,径直走到了洞府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四方的炉子,炉中火焰烧得正旺,跳动的火光并灵力一同迸溅而出,卷上洞顶和四周墙壁。

仿佛含着无尽的愤怒和毁灭,要将这一切灼烧殆尽。

而在火炉中,则静静插|着一把已被烧红的长剑。

***

玉苍鸾赶到时,景家兄弟已与一黑衣人缠斗了起来,而景一亦在一旁掠阵,看上去神情激愤。

他便明白是鱼儿上钩了——既然景一和映家兄妹都说,混在景家中使用“摄魂”之法操纵他人者来自太微府,那么假若对方密切关注着南洲局势又消息灵通,自己和景弗贤在蓟北城中那一出,便足够入得了对方的耳目。

更何况后来的发展更加表明,太微府不少人就已先于他们到了蓟北城。

景家覆灭后那人既然放心离去,却什么都没带走,说明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怎样算达成?大概只有景家人无人生还才算。

可如今景弗贤和景弗臣却出现在蓟北城,这便足够那人自乱阵脚了。

“朝别赋”被刺后,城中一片混乱、死伤惨重,更有太微府四处搜寻刺客,他的“摄魂”之术怕是没有合适的施展对象,若真要取景家人性命,就只能亲自上阵了。

玉苍鸾要的便是这样的结果。

那边操纵傀儡身体对战的人已换成了景弗臣,而景弗贤则负责在一旁逞口舌之利,将对方骂了个狗血喷头。

玉苍鸾将剑抖开,引动冰雷聚于剑尖纵身朝那黑衣人背后攻去。

对方连忙挡开景弗臣的攻击,转身撑起一道屏障。

玉苍鸾攻势不减,但见他身后两侧一左一右各飞出一条冰龙,张口向那屏障咬去。

而玉苍鸾则挥剑刺进裂开的缝隙中,直直朝对方面门而去。

黑衣人没料到对手一上来便攻势迅猛直取自己脸面,后方景弗臣掌风又围住退路,他只得稍稍偏头躲过剑尖。

玉苍鸾转身挽了个剑花,将从对方脸上挑下的蒙面粉碎,回头再看,却只见到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景家兄弟一顿,而后便听景弗贤一声唾骂,接着驱使傀儡抬手给了对方一巴掌。

“啪!”

这一掌用了景弗臣十成之力,黑衣人懵了一瞬,才赶紧撤身后退。

景弗贤追着对方骂道:“你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关键之刻,他的脑中愈发灵光起来:“我知道了——你定是我兄弟二人认识之人!”

黑衣人并不开口,只抬手对抗他越发凌厉的掌风。

玉苍鸾眉头一皱重新加入战局,然而那人失了蒙面,显然转攻为守,且宁肯自己身上挂彩,也要避开几人攻向自己面门的灵力。

情况一时有些胶着,直到天外飞来一掌,径直将四人都拍倒在地。

渡松乔落在半空将拂尘一甩,不耐烦道:“你们还打算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

玉苍鸾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起身来,抬头朝那黑衣人看去——渡松乔轻轻一掌,已将对方身上所有伪装术法解除,露出一张有些深邃的中年人的脸。

就听景弗贤暴怒的声音紧接着在一旁响起:“竟然是你——御延龄!”

***

天空阴云密布,尽头处映着不祥的红光。

靖取罗压低飞行法器,令其来到队伍最前端,对为首之人道:“我们再快些,争取今晚便到云博城。”

他本奉命前来护送这些流民前往岐渊,但岳鸣渊传来消息,言道岐渊战事已起,先暂缓返回。

后又有天玑派首领派人前来接应,说已和樗旻枢达成协议,愿意接收因城破而无家可归之人。

于是他们赶忙折返,又朝北边的云博而去。

靖取罗使法器自队首巡逻至队尾,一方面防止内乱,一方面警惕外敌,好在这一路暂且平安无事。

眼看着就要抵达目的地,谁知意外先出现在了他自己身上。

就在靖取罗正将干粮分发给队尾之人时,忽而有人对他道:“仙长小心!”

靖取罗心中警铃大作,连忙驱动法器避开攻向自己的灵力,再回头看去时,只见一道人影出现在自己不远处。

——赫然是多日未见的苑璋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