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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34134 字 21天前

但对方却选择将他们和听澜阁这些原本不相干的人引来此处,再捅出苑景密谋,反而是直接消灭了睚眦兽的落萧河等人,似乎并没有对采取这猛兽的来源进一步探究的行动。

为什么?太微府对景家的态度究竟是置之不顾还是别有深意?

想到这里时,夜烬寒的思绪却被远处一声惨叫打断了。

只见苑璋惟在玉苍鸾掌下挣扎着将手指轻勾,顷刻间淹没整个景家的流沙迅速聚集起来,凝成一股龙卷盘旋至半空,然后被重新吸入了剑阵里的长剑之中。

时间开始重新流动,众人尚来不及做更多反应,剑阵中央原本正在上演兄弟情深的景家二人先出了意外。

但见景弗臣抬起右手凝出一把金剑,面无表情地洞穿了眼前人的胸口。

景弗贤捧住亲弟的双手无力垂下,不可置信地低下头颅看向胸口大洞。

“臣……臣弟,是兄长啊……”他这样喃喃着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剑阵开始围绕着景弗臣运转,那傀儡青年看也不看倒地的中年人,径直闪身朝玉苍鸾背后攻去。

玉苍鸾回身抬剑抵挡,听到身后苑璋惟低低的笑声:“呵呵呵……我怎会让景弗贤如愿?这样的结局算是便宜他了!”

玉苍鸾心中一凛,但闻苑璋惟一声高呼“剑来!”,景弗臣手中原本要攻向玉苍鸾的长剑便汇入剑阵中卷起一阵罡风掠过两人,带着苑璋惟向远处遁逃而去了。

玉苍鸾欲回身追赶,景弗臣眼中忽然亮起红光,只见傀儡青年抬头双手凝出血色灵力挡住了他的动作。

同样属于元婴期的威压在玉苍鸾头顶展开,他玩味地挑了挑眉——眼前这一尊,居然是极少见的血傀。

所谓血傀,不止是指以活人精血为动力来源,也指傀儡本身以活人血肉之躯为基,故而这位景弗臣虽以傀儡之身存在,却保留着他为人之时的修为和境界。

身后夜烬寒收刀入鞘:“竹……栖砚已带着晓噙霜和曲槐序去追了,我这便去与他们会合。”

玉苍鸾点头作默认,一边和眼前傀儡周旋,一边心中起了计较。

苑璋惟与景弗贤交易之初时,应当是答应了对方将剑阵安置在景家,还给予景弗贤将本该殒命的亲弟作为血傀复活的方法。

景弗贤自以为占尽好处,故放心给苑璋惟提供铸剑材料,又在玉苍鸾等人找上门来时计划着和苑璋惟合力制服他们。

却没想到苑璋惟自始至终都在利用他,方才一瞥之下虽然仓促,玉苍鸾却不可能看错——景弗臣杀死景弗贤的那把剑,才是这个剑阵的阵眼主剑。

他一开始,便打算控制景弗臣除掉景家。

今晚若没有他们插手,苑璋惟原本的打算应是取走睚眦兽内丹后让景弗贤唤醒景弗臣,这样便自动开启了剑阵,既能帮他试验剑阵威力,又能杀掉景弗贤以祭剑,诛灭景家报仇雪恨永绝后患。

但这个计划却出现了两个意外。

一是他没料到景家对付他的人是玉苍鸾,这使得他剑阵初期的效用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让自己暴露,于是苑璋惟便打算先放弃景家直接离开,谁知这时第二个意外出现了。

那个潜入景家、诱发睚眦兽躁动又将映归川等人引来的人直接出手,将剑阵的存在暴露在了众人眼前,使得苑璋惟不得不为了顺利逃脱提前使景弗臣杀掉景弗贤祭剑,从而带着整个剑阵离开。

而玉苍鸾这边早有准备,夜烬寒与雾赦己去追苑璋惟,好一举查出他背后势力——毕竟在秘境中和方才的交手看来,苑璋惟并非铸剑之人。

至于自己现在要做的——

玉苍鸾并指抚过剑身,眼神一凛唤来天雷,又脚步疾转召起冰龙将景弗臣包围。

他踮脚落于龙头,偏头躲过景弗臣攻来的灵力光球,双手提剑驾着风雷冰霜向对方攻去。

却听轰然一声巨响,一道白光自天际落下,直直砸在了两人之间!

扬起的一片烟尘之中,一个熟悉身影踏过倒在地上抽搐的景弗臣缓缓走出。

渡松乔轻轻抖了抖拂尘,向对面似乎呆住的玉苍鸾扬首:“你就是玉苍鸾罢,有人叫我来找你交手。”

“咳咳咳……”映归川挥袖拂开面前尘土,来到映阑珊身边,却见对方正对着角落里一具失了气息的尸体沉思。

“怎么回事?”映归川追问道,“这个人不正是我们追的那个人么?他怎么丧命在此?可能查出他的身份?”

“从表面上看,他不过是景家一个普通的下人,”映阑珊摩挲着鞭柄开了口,又转头严肃地与映归川对视,“可是他的身上,却有‘摄魂’之术的痕迹。”

“你还记得罢——‘摄魂’之术虽不同于早前阳澄麟所修的‘摄魂取灵’禁术,却也极少有人能接触到修炼法门。”

“而现如今会用这种术法的,全都来自于太微府。”

***

樗旻枢扶了扶头上斗笠,和算无名隐在人群中进了云博城。

城外硝烟四起,城中人却不见有多惶恐,面上依旧一片安和,樗旻枢从身旁经过的巡城修士身上收回眼神,若有所思地向前走去。

算无名与他并排而行,为了隐藏身份悄悄行事,剑修并未着他寻常的高冠道袍,而是和樗旻枢同样的箬笠蓑衣,又收敛了一身剑气,因此倒并未引起他人注意。

过了不多时,天上飘起毛毛细雨,街上行路之人变得匆匆,樗旻枢抬眼看了看面前隐在朦胧雾气中的屋檐,对身旁人道:“我们先找个歇脚的地方罢。”

算无名点点头,两人便就近找了个酒家坐下。

樗旻枢要了两壶温酒,将其中一壶放到算无名面前,笑道:“这是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会做的自酿酒,虽不及琼浆玉液,却胜在悠香敦醇,更添了大家对来年有个好生计的祈愿,故而十分受欢迎呢。”

算无名听罢拿起来仰头饮了几口,诚恳道:“确实醇香醉人。”

樗旻枢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笑容更增了三分,却很快被更加深沉的神色取代:“自从家中逢难,我便再没机会喝过,后来修了法术,又多经离乱,更无缘凡俗滋味。没想到当下时局之中,竟让我重新品到了当年的味道……当真是‘天寒不减酒暖,路远方显心诚’呐!”

“温酒不过寻常,然寒冬时的温酒却最能暖人心,行路亦无艰难,但走过万里后仍能坚持本心者才最为可贵——阁下此言,却是话中有话啊。”

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二人循声抬头,便见一个形容洒拓的中年人将衣摆一掀,十分自来熟地坐在了他们对面。

樗旻枢举着酒壶在手中转了转,面上带了些醉意,他望向那中年人道:“我不过是小憩浅酌随兴而发,先生却从我无心之言中听出这么多道理,这不是我话中有话,是先生听者有意啊。”

中年人自顾自地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壶喝了几口,又抬手抚过嘴边胡茬道:“有心或者无意,不过饮者多苦行者多劳,故而对着这壶酒多有同感罢了。”

樗旻枢扬起嘴角笑叹:“饮者何苦?不过借酒抒怀徒增寂寞。我观古往今来,仙人终死,大道归尘,而事在人为,唯行者踽踽,有志而可成矣!”

“好志气!”中年人将酒壶拍在桌上,抚掌大笑几声,复又与樗旻枢对视,“但不知阁下认为,自己是否能在走过千里险阻、阅尽路上风景之后,仍能坚守那一颗上路之时的本心呢?”

樗旻枢握紧手中酒壶,凝视着对方一字一顿道:“但求不负初心。”

算无名转头去看身旁人,只觉得那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如黑夜中的星辰一般明亮。

“哈哈哈哈……好!好!好!”中年人一把握上樗旻枢双手,连道三声好,“不愧是带领岐渊越溪赶走世家的人,久仰樗先生大名,今日与你相谈,我只恨没有早点与君相识相交!”

樗旻枢舒出一口气,展开眉头道:“我亦久闻辛首领的仗义佳话,现下终于叫我得见真人,我与君一见如故,何惜相逢有早晚!”

辛飘萍哈哈笑道:“旻枢不必客气,我虚长你许多,若不嫌弃,便让我唤你一声‘贤弟’如何?”

樗旻枢:“蒙兄不弃。”

辛飘萍这才重新喝着酒,将自己来找二人的用意缓缓道出:“贤弟不必多言,你此行的目的我大抵猜得到,实际上我亦早有前去拜访岐渊与七杀盟之意。”

他说着看向窗外烟雨:“南洲……动乱多时,各帮各派忙着攻城掠地、党同伐异,有人心怀鬼胎,有人被权力迷了双眼失去本心,更有人作茧自缚……贤弟以为,这场祸乱的起始究竟为何?”

樗旻枢回道:“短时来看,是为了击溃七杀盟;而长久来看,是为了让南洲帮派内耗而死。”

辛飘萍转回头来向他投去赞同的目光,随即沉下声音低低道:“我来找你们,正是为了此事——不久前,曾有世家之人找到天玑派来,要我们与他们合作。”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指尖蘸了酒水在桌上快速写下一个字。

一瞬间,算无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

檀容迷津内。

琴袖白按住震颤不已的琴弦,抬眸看向不远处对弈的两人,冷声开口道:“你俩何时才能结束?”

“别着急呀阿卯,”苻凌涯转着手中棋子,从棋盘上抬起目光来朝琴袖白勾唇一笑,“我们师兄弟好不容易同时来看望师父她老人家,不下到尽兴二师兄是不会放我们走的。”

“不然我们回去给他主子捣乱可怎么办呢,”他说着转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挑了挑眉,“我说的对吧,鹤少巽大人?”

***

乌云蔽月,一道黑影无声出现在树顶。

御延龄望向西洲的方向,伸指捏碎了手中传信,回身向中洲飞去。

“禀家主:景家已被玉阎罗等人灭门,其交易对象已查清为贪狼帮,太微府方面我已以私养睚眦兽之罪为景家结案,并未引左右执法追查,诸事尚在计划之中。”

御钦霄静静看完面前浮现的文字,眼中神色莫名。察觉到门外有人靠近,他挥袖消去屋内传递消息阵法的痕迹,这才开口问道:“何事?”

“禀家主大人,”门外下人恭敬回道,“公子回来了。”

第138章 开始还债之七夕番外【请酌情购买】

七夕番外

一个现代au

非常放飞且毫无考据

可能对原剧情有一点暗示——

8.22 17:00

一列专车在酒店门口缓缓停下,记者们蜂拥而上,将镜头对准为首的那辆黑车。片刻后只见后排车门被人打开,一双锃亮的皮鞋踏在地上。

朝别赋回身微微弯腰,长尾西服上的银纹在聚光灯下一闪而过,他接过朝雅诗递来的手,拉着对方下了车。

镜头前,朝雅诗一身曼妙长裙,蕾纱手套包裹的右手轻挽着兄长臂弯,头戴一顶坠着珍珠轻纱蒙面的礼帽,用得体的微笑向众人颔首示意。

随着不停响起的快门声,各大网站显眼之处都换上了最新的讯息:电影《倾城》庆功宴开启在即,朝阳集团董事携家属赴会。

朝家小公子朝风颂被昔妄语、昔妄言兄妹俩领着,跟在朝家兄妹两人后面进了门。

电影《倾城》是由雪家集团投资拍摄,其中的女主角正是不久前嫁入雪家的千婉暮,这场宴会据说就是雪家集团的代理董事长离相月专门为千小姐举办的。

明面上是庆功宴会,实际上无非是又一次装饰华丽的名利场。

朝别赋他们忙着交际,朝风颂第一次来这样大的盛会,不免有些拘谨,他在阵阵香风和高谈阔论之中穿梭,一边克制地东张西望,脸上写满了好奇。

“风颂,这边!”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朝风颂循声望去,见一个身着西装短裤的少年正奋力朝自己招手。

朝风颂脸上的羞涩被喜悦取代,他眼看着少年蹬着小皮鞋向自己走来,颈间的红色领结衬得对方笑容更加明亮,于是他也跟着笑道:“悯心,好久不见!”

“我等你好久啦!”算悯心看到昔家兄妹二人停在了远处注意着这边,遂大方拉起朝风颂的手,“我哥他们正忙,庚辰哥也在陪着御伯伯,咱俩先到处转转吧。”

朝风颂点点头,两人许久未见,都有说不完的话,算悯心像倒豆子一般向他吐诉最近苦兮兮的学校生活,又不免将话题拐到其他的地方。

“诶,风颂,快来这里,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算悯心将朝风颂拉到长桌前,指向上面放着的各式各样的精巧点心,“这里的点心超级好吃的。”

他一边向朝风颂推荐,一边又道:“对了,还有果汁也很好喝!”

说着扭头向身旁经过的侍者招呼道:“你好,请给我两份果汁吧。”

两人继续说说笑笑,过了没一会儿,只听一道如冷泉般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响起:“您好,您要的果汁。”

朝风颂抬头看时,就见被白色手套包裹的修长手指从他面前轻轻拂过,将玻璃杯稳稳地递进了自己手中。

悠扬的乐声从远处传来,那身着西装背心的侍者随即扭头收回手,推着服务车继续向前去了。

8.22 17:50

阳如镜结束与某位设计师的攀谈,转身朝一处窗前走去,火红的鱼尾礼裙裙摆划出夺目的弧线。

霓临沨坐在轮椅上,手中正端着一杯红酒朝窗外投去淡淡的目光,他在鼻尖嗅到热烈的芬芳时抬头,与阳如镜落下的眼神相接。

“阿镜,”镜片下的眼眸中泛起笑意,“聊得还顺利么?”

“没什么大问题,”阳如镜抬指拨了拨对方耳边碎发,“她已经答应了和听澜集团的合作,剩下的细节等回去后让阑珊她们敲定。”

霓临沨点点头,就见阳如镜从他手中拿过酒杯,朝他挑眉笑问:“你刚才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阿镜看外面,”霓临沨向她示意,“太微府的人也来了。”

阳如镜随他目光向外看去,只见一队人马黑压压地走进了花园,为首那人一身暗红礼服,正是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她微微蹙眉,低声道:“看来消息不假,今夜这里果真有行动。”

8.22 17:58

雪明禅一边走一边将礼服扣子整理好,随即抬手按住耳边微型耳机道:“照钧铭,照执法官,你人呢?什么时候能到?”

另一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照钧铭却在花店里慢悠悠地挑着花,顺便对着耳机随口答道:“快了快了——要是领导问起来,就说我在路上堵车了。”

“……”雪明禅简直没了脾气,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同人打招呼的雁孤宁,压低了声音,“……我尽量,但你还是快点吧。”

雪明禅终止了通讯,沉沉叹了口气,他正想上前向雁孤宁汇报情况,不想打眼就见另一边款步走来个身姿婀娜的妇人。

离相月理了理披肩,抬手揽住身边一袭淡粉晚礼裙的千婉暮,向雪明禅启唇:“右执法官大人大驾光临,当真是有失远迎呐!”

“岂敢,夫人言重了。”雪明禅连忙回道,心想雁孤宁就在旁边,您老人家却先来找我打招呼,这不是存心把我架在火上烤么?

离相月扫了眼周围,半笑半嗔:“你们太微府也真是的,我好心邀请你们,你们却这么浩浩荡荡地来——谁不知你们凶名在外,要是把我的客人们吓跑了怎么办?”

“实在抱歉,太微府也是临时接到消息下达的紧急行动命令,”雪明禅心说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我们都是为保障宴会顺利进行而来,还希望夫人能够理解。”

离相月未置可否,一双媚眼转向身旁人:“我倒是无所谓,你不如问问婉婉的意见——毕竟,她才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呀。”

雪明禅微微一怔,从善如流地转向一旁被点名的千婉暮,对方似是没有料到离相月会这么说,一时有些受宠若惊,软声细语地开了口:“执法官大人既然说行动是为了保护大家,我……自然是没有意见的,只求不会扫了母亲的兴致就好。”

8.22 18:10

音乐池里传来乐团合奏的舒缓音乐,落萧河审视的目光从最前面站着的指挥、小提琴手,一直扫到位于后端的竖琴手、大提琴手和圆号手。

他的思绪却忽然被远处传来的一道惊喜之声打断:“华老师也来了!”

落萧河急忙转身,只见门口处几个年轻人簇拥着一位气质卓绝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他眼中映着对方倾听学生们交谈时嘴角的淡笑,脚下不由得向前迈出了一步,接着又仿佛惊醒一般停在了原地。

“嘿,这不是咱们的落大长官么?几日不见便这么落魄了。”

肩膀被人猝不及防地一拍,落萧河按住从腰间拔木仓的冲动,回身对来人皮笑肉不笑道:“……你怎么来的,应该没人邀请你吧,雾赦己?”

“谁规定没收到邀请就不能来了?”雾赦己毫不在意地往嘴里送了一块蛋糕,“我是听说这里的点心好吃——”

她说着将话锋一转,朝面前人笑道:“况且,自从上次情人节时让你在华姐面前闹出那种乌龙,我很是内疚,这不听说今天你俩都会赴宴后,我就特地赶来帮你了么?”

“……”落萧河抽了抽嘴角,“你不来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雾赦己不以为然,继续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落萧河则追问:“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雾赦己看他一眼:“怎么了,这对你很重要?”

落萧河盯着她,严肃地点点头。

“那我就更不可能告诉你了,”雾赦己嘴角上扬,“放心,今天我真是为了替你向华姐解除误会的,一会儿你就看我表现好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8.22 18:15

千姒雨应付了眼前心怀不轨的青年,转身出了大厅往走廊走去。

她扶住身旁雕刻精美的廊柱,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这时忽然有人从旁递来一支烟,千姒雨轻笑一声启唇懒懒叼住,就见来人立马掏出打火机为她点燃了香烟。

烟雾弥漫开来,模糊了女子姣好精致的面容,千姒雨将烟夹在指间,就着这一星火光看向对面的人,含糊笑道:“你倒是殷勤。”

千娥眉收回手时不经意擦过了对方落在肩头的波浪卷发,她这时穿的是酒店侍者的西装马甲,混在人群中倒也不突兀。

“总比别人向您献殷勤的好。”

千姒雨“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连带着嘴边烟圈也变得俏皮了些:“原来是吃醋了呀——难怪呢,我记得我是叫你扮成工作人员去客房找那个姓蒙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冲千娥眉眨眨眼:“嗯?”

“……”千娥眉迎着对方火热的视线,只好老实回答,“属下在楼梯上看见……看见那人想对您动手动脚,就……”不由自主地急着赶过来了。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只因千姒雨踮起脚封住了她笨拙的唇。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勾人的话语在耳边响起,连带着阵阵热意抚过耳畔,“倒是你,今晚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方才我已试探过了,一会儿酒宴开始后,离相月估计就会和那姓蒙的秘密谈判签署协议,你需要设法知晓她们的谈判内容,明白了么?”

8.22 18:30

伴随着欢快的乐声,庆功宴正式开始,离相月代表主办方致了开幕词,千婉暮和其他主要演员也纷纷表示了感谢,简短的仪式过后,宴会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雾赦己在明灭的灯光间寻找着华茕仪的身影,走动间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他人,她正要扭头道歉,却在看清对方之后瞪大了眼:“怎么是你?!”

衣榴夏接住险些被撞掉的马卡龙,将雾赦己拉到一旁小声道:“嘘——您别那么大声啊,这样岂不让大家都知道咱俩是混进来的了么?”

“原来是同道中人,”雾赦己和他相视一笑,“诶,你来干什么的?难道也是来混吃混喝的?”

“怎……怎么会呢,”衣榴夏说着从对方手底下灵活地抢走了最后一块粉色布丁,“我来这里可是有正事儿的。”

“哦,正事儿——”雾赦己拉长声调,和衣榴夏对视一眼,“嘿嘿,别不好意思嘛,你只管放心在这儿呆着吃喝,我肯定不会出卖你的。”

说话间抬手在衣榴夏后背狠狠拍了拍:“来!为咱们的友谊干一杯!”

衣榴夏在心底默默抽气,抬手和雾赦己干了杯果汁,面上继续笑道:“您说得对,说得对!”

两人将果汁大口饮下,不觉同时叹道:“真好喝——”

衣榴夏舒了口气,这时仿佛才想起来一般问起另一件事,“对了,您还没说您来这儿是为了做啥呢。”

雾赦己挠挠头道:“我啊……我没什么事儿啊!”

8.22 18:39

一片觥筹交错之外,音乐池中的乐团结束了今天的演出。

酒店负责人一边指挥着乐团成员退场,一边招呼工作人员帮忙搬运乐器。

团里的大提琴手走在最后,他今天穿了乐团统一的黑色礼服,长发在脑后扎成半高马尾,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将琴盒轻轻提起。

这时前面穿着高跟鞋的钢琴手却不小心崴到了脚向一旁倒去,眼看就要撞上走来的宾客——

大提琴手连忙放下琴盒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扶住了对方。

“谢谢!”钢琴手不住地道谢,被青年温声安抚,又拿出一张手帕给对方擦汗。

这时一只手忽然搭上青年的肩膀,他回头看去,但见一个酒店侍者提着他的琴盒朝他道:“先生,您的琴盒,不要忘了拿。”

“谢了,”青年微微俯身从对方手里接过琴盒,两人手指相接时,他忽然伸指挠了挠对方手心,接着若无其事地“好意”提醒道,“或许您该换件衣服了——想来是后厨不小心打翻了醋坛子,您的身上似乎有一股酸味呢。”

语毕,他无视对方眼中突然升起的寒意,勾唇朝那侍者一笑,接着抬手将琴盒背在肩上,转身跟着乐团一同离去了。

8.22 18:43

大厅内众人推杯换盏,无人注意到宴会的主人离相月已消失了身影。

玉苍鸾推着餐车从人群中走过,注意到与会者中有十来个人同样离开了大厅,其中自然包括千姒雨口中的“蒙先生”。

他将餐车推回后厨,回到工作间换了一套侍者服,然后和同事交了班,推着对方准备好的服务车乘电梯上了二楼。

“叮”地一声,电梯显示到达,玉苍鸾推着服务车,不紧不慢地迈出了电梯间。

他敲开客房的门,为客人们收拾房间。

8.22 18:57

竹栖砚与其他乐团成员告别,却并未急着离开,而是独自背着琴盒踱步走进了酒店不远处弯弯曲曲的街巷里。

他这样绕了一大圈回到酒店后方,哼着小曲踩着楼梯上了一处居民楼楼顶。

长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竹栖砚蹲下|身放下琴盒,缓缓打开了盒盖。

里面的大提琴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型的武器库。

竹栖砚挑了挑眉,抬手抚过里面一件件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杀人武器,如同在弹奏一支动人乐曲。

最终他取出一架狙击木仓,手指灵活而动,漫不经心地将其组装起来搭在了天台边。

瞄准镜竖在眼前,竹栖砚一边哼歌一边调整木仓口位置,不一会儿就在镜头里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呵呵,”他对着那个正在窗边俯身整理床铺的黑色身影嗤笑一声,“真是故作正经。”

玉苍鸾从窗边抬起头来,冷漠地注视着红色的瞄准点从自己身上扫过,同样回敬道:“你也不遑多让。”

冷淡的声音穿过电流在竹栖砚耳环上的微型耳机里响起,他散漫地笑起来,一边用瞄准点勾勒玉苍鸾弯腰时诱人的身体曲线,一边用气音调笑道:“我怎么比得过你——你说……那些人知道一个服务生衣服里藏了多少凶器么?”

玉苍鸾无情地拉上窗帘,淡淡回道:“你可以亲自来试试。”

电流声音忽然嘈杂了一瞬,接着一道无奈的声音同时在两人耳边响起。

樗旻枢坐在满是监控的控制台前,扶着额头糟心道:“我说二位,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是公共频道了。”

8.15 16:00

“啪!啪!啪!”玉苍鸾收回训练用的手木仓,一边摘下护目镜一边朝身旁两位不速之客问道:“有新任务?”

樗旻枢将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玉先生,我们去休息室详谈吧。”

岳鸣渊阖上休息室的门,转身在樗旻枢旁边坐下。

在他们对面,玉苍鸾穿着训练制服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在身前,率先开了口:“详细说说。”

两人对视一眼,樗旻枢打开电脑转向玉苍鸾,向对方介绍了起来:

“这是近来兴起的蒙氏公司的创始人,经我们调查发现,蒙氏公司明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暗地里却在发展倒卖武器的事业。”

“奇怪的一点是,他的武器来源明明不是正规途径,却并未被太微府追查取缔,我们怀疑其中有猫腻,而调查报告显示,蒙氏公司和多个老牌大集团有交易往来。”

“蒙氏公司手里的交易是这些集团一条重要的财路,而他所经手的武器又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因此经组织讨论,决定对蒙氏公司创始人实施刺杀,之后设法截取该公司的武器流通途径。”

“而我与岳大哥建议,将此次刺杀任务交给你和竹栖砚。”

玉苍鸾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一张放大的中年男人的脸,挑眉道:“仅仅刺杀一个企业家,应该没必要来找我们吧。”

“并非如此简单,”樗旻枢摇摇头,“蒙氏公司和老牌集团有利益牵扯,近期似乎还会和他们有更深一步的合作计划,更何况老牌集团之间竞争激烈,蒙氏公司的创始人却能在他们之间游刃有余地交易,这个人的心思与手段可不容小觑。”

玉苍鸾不置可否,只继续问道:“那么时间和地点?”

“8月22日晚上,在雪山酒店有一场电影《倾城》的庆功宴,届时我市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出席,蒙老板自然也在其列,有消息称当天他会和一位董事商议合作事宜。”

玉苍鸾:“你希望我们在那里将他刺杀?”

“并且要在那场商议之前——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玉苍鸾双眼微阖,仿佛在斟酌这件事的分量。

樗旻枢见状向一旁的岳鸣渊示意,就见岳鸣渊坐直身子对玉苍鸾诚恳道:“玉先生,我与你二人也算有些交情,自然是十分相信你们的实力。且那场庆功宴太微府的人必然也会到场,除了你们,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在他们眼皮底下得手……”

“好吧,我答应了。”玉苍鸾打断他的话,干脆利落地起身。

对面两人都松了口气,樗旻枢跟着站起身来笑道:“我会负责后勤准备工作,之后就由我来继续和你们保持联系……”

“等一下,”玉苍鸾却抬起眼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道:“我说的是‘我’,不是‘我们’——我可没保证竹栖砚也会答应。”

樗旻枢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玉苍鸾突然开始和他咬文嚼字,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要卖什么药,不过他很快接了上来:“……以你们的关系,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我自然会和他说这件事,”玉苍鸾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往出走去,在右手按上门把手时回过头来,“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无条件完成任务,他就不一定了——”

“还请你回去转告苻凌涯,我们希望能看到七杀盟的诚意。”

8.15 22:30

夜色渐深,玉苍鸾将摩托停在酒吧门口,摘下头盔走了进去。

蓝紫色的灯光在他的赛车服上落下略带神秘的光晕,他走到卡座区坐下,目光却随着酒吧里低缓如倾诉的乐声投向了舞台上。

许是他本人和宛如实质的目光太过显眼,过了一会儿酒吧的服务生走到他身旁询问道:“先生,请问有什么能帮您的么?”

玉苍鸾抬指摩挲着手中酒杯,片刻后抬眸对服务生道:“麻烦把这杯酒递给台上那位小提琴手,就说是我请他喝的。”

服务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做了。

不一会儿就听酒吧里换上了抒情的钢琴曲,玉苍鸾暗暗勾了勾嘴角,起身朝后门处走去。

酒吧后门在一处偏僻的小巷,玉苍鸾双手插兜跨出店门,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巷子里逛了几分钟,然后倏地停了下脚步。

一柄木仓神不知鬼不觉地抵上了他脑后,随即一道带着散漫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呢——难道不知道打扰别人的工作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么?”

玉苍鸾将手从兜里抽出慢慢举起,无奈开口:“我这次真的有事。”

竹栖砚哼笑一声,手里的木仓往前顶了顶,慢慢眯起一双狐眼:“老规矩,猜猜?”

四周安静下来,二人无声对峙着,呼吸声清晰可闻。

片刻后,玉苍鸾呼出一口气,缓缓道:“我猜……”

话音未落,只见他骤然回身,抬肘狠狠朝竹栖砚手腕击去。

竹栖砚反应极快,已先一步松开持木仓的右手,闪过玉苍鸾攻击,又用左手接过掉下的手木仓。

玉苍鸾攻势不减,紧接着又飞起一腿朝竹栖砚侧颈踢去。

竹栖砚低头躲过,抬起一只手锁住对方的腿,转身将木仓口对准玉苍鸾眉心。

玉苍鸾伸手按住对方握木仓的手向另一边折去,竹栖砚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腿摸上玉苍鸾后腰,接着借力侧翻卸去了玉苍鸾的力道。

竹栖砚半蹲落地,长发在身后扬起,他轻轻皱眉,抬眼却见绑发的发带落在了玉苍鸾手心。

“啧。”竹栖砚从地上跃起,抬木仓再度瞄准眼前人,手指一动就要扣下扳机,这时玉苍鸾上前一步飞起一脚将手木仓踢向半空。

两人随即扭打在一起,竹栖砚握住玉苍鸾脚腕过肩一摔,玉苍鸾双手撑地落下,反倒伸腿一勾将竹栖砚脖子锁住带着倒地。

竹栖砚翻身而起压住玉苍鸾,长发落在两人身侧,嘴角仍旧挂着不变的笑意,却是抬脚勾住了掉在一旁的手木仓。

玉苍鸾眼中闪烁着兴奋又寒冷的光,他趁对方力度变化起身,反将竹栖砚压下,伸手去夺对方的木仓。

二人如同两只好斗的野兽一般在无人之境疯狂撕咬,最终,玉苍鸾将竹栖砚压住,手中发带绞住对方脖颈不断收紧,满意地欣赏着对方因逐渐窒息涨红的脸。

而竹栖砚则抬手拿起木仓指向他被碎发遮住的额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啪!”酒店里的工作人员闻声出来查看情况,却见后门处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被踩瘪的易拉罐丢在路上。

“切,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那人挠了挠头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昏暗的小巷里,玉苍鸾将竹栖砚抵在墙上,冷眼看向对方手中装了消音器却冒着烟的手木仓.

“答对了。”竹栖砚将对方推开,吹了吹木仓口笑道,“说吧,什么事?”

8.22 18:58

雾赦己拉着一脸不情愿的落萧河向二楼一间客房走去。

“我说,要不还是算了,”落萧河纠结着道,“长姐大概还是不愿意见我的……再说我也没什么准备。”

“你礼物都买好了跟我说你没准备?”雾赦己白了他一眼,迎着落萧河怀疑的眼神大方道,“嗯,对啊,我来的时候门口有个人说你在店里订了花,我就顺便帮你签收了。”

“你!”落萧河还没来得及说她多管闲事,就先被房间里的景象震惊了,“这……这是你布置的?”

“对啊,”雾赦己在铺满粉色花瓣的地面上转了几圈,“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说起来还要感谢帮忙的工作人员呢!”

落萧河眼中神色复杂,踌躇着开口道:“三姐,其实我……”

可惜他的声音被房间里突然响起的音乐声掩盖住了,雾赦己并没有听到。

“这……这又是什么?”落萧河皱紧眉头,这么大的分贝吵得他脑仁生疼,忍不住朝对面人大声道,“快把音乐关掉!”

“啊?”雾赦己在里间不知捣鼓什么,闻言也大声吼道。

“我说——”落萧河好不容易找到了开关关了音乐,气喘吁吁地对雾赦己道,“你没必要……”

雾赦己却起身朝外走去,擦肩而过时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盒子——正是他为华茕仪准备的赔礼。

“我看好你哦,”她对他眨眨眼,“今晚一定要加油!”

“我帮你去请华姐过来,你就在这儿先排练一下吧。”

8.22 18:59

千婉暮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同一众名流交谈,心中却不由得担心起提前离场的离相月。

但愿谈判不要出什么意外,她这样想着,迎面却见朝家兄妹朝自己走来。

“祝贺千小姐,初出茅庐便获得这么大的成就,”朝别赋熟练地一番寒暄之后,又真诚道,“说起来,我对这部电影很感兴趣,有很多细节想与你们制作组一起讨论,不知千小姐可否赏脸一叙呢?”

眼见周围的导演等人连连点头应好,千婉暮心下不免一沉。

8.22 19:00

离相月换好衣服叫上助手来到事先商定好的会议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她轻皱眉头转身便走,动作却被脑边的木仓定住了。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房门被紧闭,助手在一旁同样被拿木仓指着瑟瑟发抖,其中一人此时开了口:“夫人,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离相月面色不变,脑中瞬间略过几个可疑的人物,一边反问道:“哦?不知道你们想谈什么呢?”

8.22 19:02

一道陌生电话打进了雁孤宁的手机,他抬手示意身边人,随即按下了接通键。

一个明显被处理过的声音混杂着电流在他耳边响起:“好久不见,雁首席。”

雁孤宁走到走廊上,身边太微府工作人员迅速拿着设备,开启了反追踪,他淡定回问:“请问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哪儿,对么?”浑浊的笑声从对面响起,显然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在追踪。

“既然如此就不用废话了,”雁孤宁冷淡道,“你究竟有什么事?”

“让我想想……对了首席,您是否发现宴会上有些人不见了踪影呢?”

雁孤宁神色不变:“是又如何。”

旁边人已经完成了追踪,雁孤宁扫了一眼,发现这胆大包天之人的定位居然就在二楼。

“很不巧,正好有一位在我这里作客呢,这位夫人看起来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你说奇不奇怪,庆功宴的主人公却带着几个人偷偷参加会议,这究竟是——”

“啪!”只听电话那端响起一道不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随即便被挂断了。

8.22 19:05

雁孤宁带着太微府几人破开206房间的大门,便见昏暗的灯光下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对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熟练地单膝跪地闭上眼,朝前捧起鲜花连声道:“华姐好!上次的事是我不对,特地在此给您赔罪!今天正好是七夕节,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您收下!”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直到心跳回到正常值的落萧河察觉不对睁开眼,只见自己的同事围成个半圆,纷纷拿木仓指向了自己,而正对面对着鲜花的,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雁孤宁。

“……”落萧河干巴巴开口,“你们听我解释……”

雁孤宁却眉头一皱:“不好。”遂率先冲了出去,打开一间又一间房门。

直到走廊那头倒数第二间205号房被踹开,众人只见离相月正一脚踏着高跟鞋踩在一众尸体中间,拿木仓解决掉了自己的助手,然后拨了拨弄乱的发型朝门口妩媚一笑:“呦,太微府来得好晚呀。”

落萧河跟上来惊道:“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离相月踩着高跟鞋走了出来,一边把木仓递给太微府的人一边对他道,“还不是你们的人疏忽职守,说是要保护我的安危,结果人家的木仓都顶在我脑袋上了,你们连人影都没见着呢。”

这时她正走到落萧河身边,落萧河眼见地发现她右臂在流血,不由得提醒道:“夫人,您受伤了。”

说着一边招呼手下去喊救护人员,一边脱下外套给衣服有些凌乱的离相月披上:“您先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

他一转头,正对上一脸错愕的雾赦己和被对方拉来面无表情的华茕仪。

“……”落萧河正要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屋子里忽然响起雁孤宁冰冷的声音:“不对。”

众人回头去开,只见雁孤宁低头对着地面上摔落的瓷器、玻璃杯、木仓支,眉头紧皱:“当时电话里传出的……不是这些东西掉落的声音。”

“什么?”落萧河率先反应过来,他连忙冲到隔壁207号房门口一脚踹了开来。

血腥味从房间中传出——这或许能以受到205房间尸体的影响来解释——但等走到里间的卧房,看到窗户玻璃上的弹孔时,众人便再不敢掉以轻心了。

窗前书桌后的转椅背对着大家,落萧河小心走上前去将椅子调转——

脑门炸开血花、一脸不可置信表情的蒙老板就这样歪歪扭扭地坐在椅子上,出现在众人面前。

8.22 19:30

太微府封锁了现场,一边排查与会宾客和酒店工作中的可疑人员,一边开始取证勘察。

照钧铭将车停在门口,带着法医跨过警戒线进了酒店大厅。

他打发对方先去看尸体,自己却拂了拂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站在朝风颂身边的昔妄言,接着不由分说地捧起对方的手落下一吻,随即将准备的捧花递到昔妄言手中,笑道:“夫人,七夕快乐!”

昔妄言没来得及说话,一旁脸黑得像碳一般的昔妄语死死盯着他骂道:“你小子赶紧去干活儿吧!”

8.22 19:35

雪明禅第二十次向无理取闹的宾客解释他们需要排查人员,希望大家配合,又第十九次被对方威胁要给自己好看。

耳机中传来出去寻找狙击手位置的人员的回报,说是狙击点大概能确定,但那里早就没有人了。

“监控呢?”雪明禅按着耳机,“能不能调到事发时的监控?”

“监控被黑了,”对面的人气喘吁吁回道,“这次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计划。”

8.22 20:00

雁孤宁重新审视了一遍205和207房间,并回忆着那通和自己的电话,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认为,针对离夫人的刺杀未遂和针对蒙老板的刺杀是两伙人所为。”

落萧河点点头:“前者甚至被后者巧妙利用了——这为他们提供了清理现场的时间。”

“不仅如此哟,”耳机里传来照钧铭戏谑的声音,“法医的初步检查结果显示,这里并不是蒙老板被杀的第一现场。”

“甚至他推断,蒙老板在来到庆功宴之前,就已经死了。”

8.18 17:00

竹栖砚用刀切下一块牛排,隔着玻璃望向夕阳映照下的酒店,朝对面人道:“雪山酒店刚建好不久,离相月把宴会地点选在这里,看来是对自己的安保工作十分满意喽。”

玉苍鸾抿了口红酒:“或许她正是希望如此。”

“她不是莽撞行事的人,”竹栖砚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眯了眯眼,“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意思。”

玉苍鸾放下酒杯:“怎么说。”

竹栖砚沉思一瞬笑起来:“她这么希望有人在宴会上行动,我们当然要大方帮忙呀。”

8.21 18:30

竹玉两人扮作寻常夫妻,一路踱步到酒店不远处弯弯曲曲的街巷,沿着这条路折回了酒店后方。

这里位于居民区,视野开阔,又不那么显眼,是藏身的好去处,却不适合狙击。

但竹栖砚选择将狙击点安排在这里。

虽然从离相月那里拿到明天的会面计划十分困难,但从蒙老板那里却要容易得多。

此时樗旻枢已经搞到了明天的会面地点,正是酒店二楼的某间客房。

“由于时间尚未确定,故计划暂时分为两种,一种是会面时间在宴会开始前,这样的话竹栖砚尚在大厅乐团演奏,便由应聘了酒店侍者的玉苍鸾实行刺杀。”

“另一种是会面时间在宴会开始后,这样一来竹栖砚已经退场,就由玉苍鸾进行辅助,竹栖砚实行刺杀。”

樗旻枢大致做了安排,具体的计划自然由配合默契的两人商定,他只负责幕后的技术和后勤工作。

然而竹栖砚却道:“确实是很好的安排,但我打赌,离相月会把时间定在宴会开始之后。”

8.21 20:03

玉苍鸾骑着摩托载着竹栖砚来到一家咖啡厅。

店里已经打烊,只有店长一个人还在店里收拾东西,等他反应过来时,玉竹两人已一左一右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干……干什么?”店长胆战心惊地被两人压在座位上,虚张声势道,“我……我可叫人来了啊!”

“别说这么扫兴的话嘛,”竹栖砚取下墨镜冲他笑道,“这回有个大单子,你接不接,夜老板?”

衣榴夏咽了咽口水,弱弱问道:“你们要干嘛?杀人还是放火?我、我可是五好市民!”

玉苍鸾长腿一曲在他身边坐下,反问一句:“五好市民?”

竹栖砚在另一边坐下,也道:“咱们算是合作了很多回了,你帮着我们杀人放火的事还少么?”

衣榴夏擦了擦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所以……这次是要我做什么?”

玉苍鸾把一份档案资料放到他面前的桌上:“明天下午,去蒙氏公司,扮成这个人前往雪山酒店出席宴会。”

8.22 15:37

蒙老板在家中收到了离相月发来的参会时间和地点,他如平常一般在保镖的护送下坐上车,准备前往蒙氏公司。

蒙老板白手起家,凭借自己精明的手段和商场上的长袖善舞打拼出了一番事业,但他的野心很大——他的目标,是把蒙氏公司发展成为能够和那些自诩上流的老牌集团一样庞大的存在。

为此,他当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搭上这些集团的大船——现在他手中的武器交易链,无疑就是一块敲门砖。

快了,只要今晚和离相月谈妥,他就能在雪家集团里分一杯羹,到那时……

蒙老板在脑中规划着美好的未来,忽然却被一阵刹车声打断了思路。

“发生什么事了?”他警惕起来,就听司机紧张道:“好像是车抛锚了。”

“什么?”蒙老板心中警铃大作,他当机立断,“快下车!联系我的助理,保护我离开这里!”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司机和保镖头上相继洞开的血口。

蒙老板被溅了满身的血,他脑中一阵晕眩,正要摸进口袋打开手机求救,一个冷冰冰的木仓口却悄无声息地顶上了他的太阳穴。

“别动。”

蒙老板手抖了抖,指头却仍是悄悄按下了紧急求救,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彻底浇灭了他心头升起的希望:“这里的信号都被屏蔽掉了,别做无用的挣扎了。”

蒙老板颤抖着举起手来,偏头想去看对方的容貌,又被对方顶着收回了动作。

他咽了咽唾沫,紧张地开口周旋:“你……你们是谁?你们想要什么?如果是需要钱的话,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们!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肯定不会告发你们的!求你们……”

他试图谈判的话被身边人耳麦中传出的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带着愉悦的笑意:“不好意思啊,我们只想要您的命呢——呦,现在您这个惊恐的表情真不错呀,那就作为我们今晚给太微府的一个小小惊喜吧。”

语毕,只听“啪”地一声子弹击碎车窗玻璃,直直贯穿了蒙老板的脑门。

8.22 16:07

看着衣榴夏装作蒙老板坐上新的车离开,玉苍鸾回身冷静地处理了车上司机和保镖的尸体。

竹栖砚拎着大提琴盒晃晃悠悠地从远处的山上走了下来——谁能知道著名乐团的大提琴手刚刚才提着狙击木仓杀过人呢——他屈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敲了敲破了洞的车窗,愉快道:“角度刚刚好。”

玉苍鸾把蒙老板尸体塞进事先准备好的延缓尸僵的箱子,转身上了另一边停着的送货车,接着降下车窗道:“我先去酒店。”

竹栖砚将琴盒背到肩上,朝他抛了个飞吻:“慢走不送。”

玉苍鸾一踩油门冲了出去,留下竹栖砚在原地抬手挡了挡溅起的灰尘,叹气道:“真是不解风情呢……”

他随即抬手开启耳环上的微型耳机:“嗨小旻枢,15分钟后黑进雪山酒店安保系统,让牌照为×××××的货车通过门口的安检,多谢了!”

8.22 16:30

玉苍鸾换好酒店侍者服,推着服务车走进大厅,随众人一同布置会场。

8.22 16:40

竹栖砚一身礼服,跟着乐团成员接受安检进入了酒店。

8.22 17:05

衣榴夏扮成蒙老板来到了宴会。

8.22 17:23

离相月在化妆间遣散他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你们那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晚上7点多我会到那个地点,记得让你们的人提前埋伏好。”

“你问为什么要搞这一出?”离相月抬手玩弄着新做的美甲,笑意却不达眼底,“朝别赋想搅乱我的谈判,我不正好如他所愿么?”

可惜朝别赋猜错了——他不会真的以为,自己会老老实实和蒙氏公司谈判吧?

一个土包子,仗着自己有些手段和门路,就妄想上桌吃饭——她会让姓蒙的明白,自己只要动动指头,就能让蒙氏身败名裂、倾家荡产。

到时,对方引以为傲的武器交易会全数被自己收入囊中。

8.22 18:04

朝雅诗走到朝别赋身边,和他碰了碰杯,一边笑道:“冽九章来报,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朝别赋于是举杯遥遥一祝:“那么,我祝他们成功吧。”

朝雅诗抬手掩唇轻笑,嘴里吐出的话却刻薄而恶毒:“朝别赋,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明知道是离相月设的局,你还把木仓往人手里送?”

“她想白女票蒙氏的生意,难道那个老狐狸会没有准备?”朝别赋嗤笑一声,“你以为,今天蒙氏和她谈判的筹码,真的只有武器门路么?”

朝雅诗恍然大悟:“你给蒙氏透露了雪家集团偷禾兑的证据?”

她作势惊讶:“如果离相月把刺杀自己的罪名栽赃给蒙氏,蒙老板就会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真是好狠毒的心啊!”

“所以我的好妹妹,你平时搞小动作最好也小心点,”朝别赋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毕竟……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正好说漏了嘴。”

8.22 18:29

衣榴夏假装前往二楼客房,实则改换装扮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了大厅。

8.22 19:00

玉苍鸾来到207号房,将事先藏好的蒙老板尸体摆放在靠近窗户的书桌前,又把转椅转向窗外。

8.22 19:01

玉苍鸾正打算推开卧房的门,却敏锐地察觉到外面的客厅里有人。

他紧贴在门后,伸手摸出藏在马甲内侧的餐刀。

耳中传来竹栖砚戏谑的声音:“呵呵,真是好运气,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竹栖砚透过望远镜看向客厅里那道黑色身影,慢慢翘起嘴角:“——一个同行。”

下一刻,玉苍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卧房,抬手就要去压制正在沙发边翻找东西的人。

千娥眉反应极快,察觉身后不对时立马转身,与玉苍鸾扭打在一起。

两人都心怀鬼胎,因此收敛了不少,连打斗的动作幅度都小了很多。

玉苍鸾知道对方不算敌人,于是在交手间开口:“现在收手,我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千娥眉回以一个漂亮的肘击。

玉苍鸾在抵挡间发现了沙发间隙似乎被人动过手脚,他一边制住千娥眉一边抽出手来从那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千娥眉一惊,劈手就要来夺,玉苍鸾一目十行地看完,朝对方投去了然的目光:“原来如此。”

千娥眉不吭声,只是手下攻击愈发狠辣。

玉苍鸾逗猫似的将文件从双手间倒换:“你现在离开这里,我就把这份有关雪家机密的文件给你——相信它对你的老板非常重要。”

“而我不会对外说一个字,毕竟咱们也算互有把柄。”

千娥眉动作一顿,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

这时玉苍鸾拿出耳机,让竹栖砚轻松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既然你这么纠结,不如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吧?”

“要么你俩一起离开,要么,就留在这里招待我们的贵客——”

耳机那端,竹栖砚按下拨通键,一个冷漠的声音打破了客房里僵持不下的气氛:“请问你是?”

8.22 20:10

太微府开始挨个排查参会人员,衣榴夏混在人群中,心里把撇下自己逍遥离去的竹玉两人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一边紧张地思考着对策。

“先生,您好,请出示一下您的邀请函。”工作人员走到他旁边伸出手来,衣榴夏抬起头满脸歉意道:“不好意思,我……”

“他和我一起来的。”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衣榴夏惊喜转身:“阿寒!”

只见夜烬寒走到他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了衣榴夏,另一只手向工作人员递出了邀请函。

衣榴夏十分上道地朝工作人员微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是夜先生的家属,”对方看向邀请函上“夜烬寒、夜榴夏”两个名字,了然道,“我们明白了,之后还请您们配合我们的工作,非常感谢。”

待到太微府的人走远了,衣榴夏才扭过头去以眼神问道:“阿寒,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请我,我就来了。”夜烬寒看他一眼,淡淡答道。

8.22 20:12

华茕仪查看过离相月的各项检查指标,扶了扶眼镜道:“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其他没什么问题。”

离相月倚在椅子上,旁边是一脸担忧的千婉暮,她朝华茕仪笑道:“华教授可是专家里的专家,您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说起来,多亏了华教授及时赶到,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呢!”

华茕仪看她片刻:“我只不过帮了一点小忙,不足挂齿。”

雾赦己站在两人之间,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她瞥了眼桌上放着的西服,急中生智道:“诶,华姐,咱、咱们去看看豆……落长官吧,他们也忙了半天了——顺便把衣服给他送过去,这大晚上的不穿外套还怪冷的,哈哈。”

话音落下,身旁三个女人都将目光移向她,雾赦己尬笑了两声,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也许或者又把事情搞砸了。

离相月轻笑出声:“你们姐弟的感情真好。”

华茕仪则直接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先走了。”

8.22 20:18

落萧河打了个喷嚏,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初步的尸检报告。

“死亡时间在1~4个小时……前额遭遇两次贯穿伤……狙击角度和路径几乎完全相同……”

一旁雁孤宁则听着调查人员传回的消息:“酒店人员记录有多个缺失……其中找回两人信息,确认为今晚刺杀离夫人未遂的死者……”

“狙击手特意选择闹市区……排查难度较大……”

“另外在书房抽屉里找到一份文件……”

8.22 23:30

一辆摩托车停在江岸边,玉苍鸾面朝江水靠在护栏上,垂眸看向手中的文件——上面正记录着雪家集团偷逃禾兑款的证据。

他冷笑一声,正要拿出打火机销毁这份文件,冷不防后脑又被顶上了木仓口。

竹栖砚的声音混着江风传到他耳朵里:“老规矩,猜猜?”

玉苍鸾嘴角勾起笑意,他从容抬手闭眼,在对方扣动扳机时开口:

“七夕快乐。”

一束玫瑰应声绽放在他脸侧,玉苍鸾转过身,看到长发青年笑眼弯弯:

“恭喜你,答对了。”

第139章 诛罪之剑(一)

城外传来轰鸣声,帐里众人皆感受到一阵剧烈震动。

岳鸣渊坐在当中,两眼紧紧盯着面前显示的防御阵法缩略图,半晌开口向身旁问道:“锦烟,依你判断,我们的防御阵法还能维持多久?”

兰锦烟眉头紧蹙,沉声回道:“最多三日。”

帐中人心中更添几分焦急。

原来樗旻枢游说初见成效,各帮派不再唯天璇门马首是瞻,态度难免会有所变化,天璇门察觉端倪,竟然不再联合诸盟,直接纠集人马对岐渊越溪发起了总进攻。

樗旻枢不在,苻凌涯和琴袖白未归,岐渊没有元婴以上高手坐镇,之前的进攻对防御阵法所造成的损伤尚未修补完全。

而天璇门这次来势汹汹,上来直击阵法薄弱之处,大有一举夺城的攻势。

但岐渊越溪绝不能攻破,这不仅是因为这里是七杀盟如今唯一明面上的据点,也是樗旻枢等人辛苦开辟的基业,更重要的是,大家的亲朋好友在这里、南洲动乱而流离失所的人们许多也都投奔来此,樗旻枢救下的人仍在向这里聚集,一旦城破,只怕是众人辛苦想要保护的一切都将付之一炬。

简持庶和岳鸣渊商议之后,决定一面由靖取罗接应保护樗旻枢命人带回的流民,一面派人通知樗旻枢,而其余之人则留下守住两地。

“无论如何,阵法不能破,”岳鸣渊沉吟一瞬,“告知众修者,仍以维持阵法防守为上。”

众人皆称是,正待讨论其他事宜,忽有一人进来向岳鸣渊附耳道:“不好了,先前随雾前辈前来的那两个青年失踪了!”

声音不大,但帐内修者自然听得清楚。

是御庚辰和朝风颂!岳鸣渊心下震动,不由看向对面坐着的简持庶,却见对方一片泰然自若。

是了,这二人来岐渊多时,城中有心者早从二人谈吐打扮中将其真实身份猜得几分。

而这些人既与世家势不两立,就算明面上碍于樗旻枢的面子未曾显露,心中又怎会轻易认同两人,怕是巴不得对方早些离开得好。

但如今正逢动乱,二人先前也曾表示愿意留在此地助力,怎会突然不告而别?

***

时至黄昏之刻,古道旁老树昏昏,残阳烧云,人影伶仃。

朝风颂拈袖擦了擦眼角尘土,望着前方不知延伸向何处的路,忍不住心中怆惶:

“庚辰哥哥……你在哪儿?”

原来在岐渊这些时日,他与御庚辰一齐呆在一处,难免察觉到对方心里藏着事情,自己到底身在他乡举目无亲,只有御庚辰一个熟人,他便自然多关注着对方。

一日夜深时,他发现御庚辰背着众人偷偷离开了房间,朝风颂心下好奇,便悄悄跟在了对方身后。

若换做平日,御庚辰比他修为高,又兼心思敏锐,必然能够发现朝风颂的踪迹,但那时御庚辰自己尚且心烦意乱,竟任由朝风颂一路跟着他离开了岐渊。

待到朝风颂反应过来想要叫住前面的人时,御庚辰却突然之间消失了身影。

这下可好,朝风颂不知对方是用了“千里咫尺”,还以为自己走神跟丢了人,便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不知不觉间迷失了方向。

岐渊已不知在何处,身上能联络朝家的玉佩之类早被他赌气丢下,朝风颂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眼见夜色将至,朝风颂胸中仿佛也被晦色包围一般迷茫,抬眸却望见这小路尽头似立着一座飘摇小城,他稍稍振作精神,迈步朝那里走去。

***

竹栖砚眉间一动,却是哂然笑出声来:“还道前辈来找晚辈何事,原来是羡慕这一缕孤魂所据的肉身——不过不好意思啊,所谓先来后到,晚辈早已与这具躯体磨合多时了,还请前辈另寻高就罢!”

那老头直视他双眼,哼笑道:“好个巧舌如簧、颠倒是非的本领——老朽不拘魂魄自在逍遥,求那束缚红尘的浑浊肉身作甚!”

竹栖砚支颐放松道:“既然前辈对凡身躯壳浑不在意,又何必纠结在你面前的究竟是谁?”

“老朽只是好奇,”老头绕着他飘了一圈,摩挲着下巴道,“探看许久,竟算不出你这魂魄来历——且未用夺舍之术,你是如何占据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的?”

竹栖砚坦然任由他打量,随意回道:“在下又为何要告诉前辈?”

这老者既说一直呆在此地,又认出了自己真身,却未在照钧铭或其他人面前将此事捅出,显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冲他而来的。

竹栖砚有心要试探对方底细,话语间便多了几分周旋。

“呵呵,真是狡猾的小子,”老者落在他面前与他相对而坐,“若老朽一定要知道呢?”

“那也简单,”竹栖砚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晚辈就坐在此处,前辈自己慢慢探寻罢。”

“好小子,”老者却看着他笑起来,“你不过算准老朽为你而来,有恃无恐罢了。”

竹栖砚亦坐直身子,慢慢勾起嘴角:“前辈心知肚明,方才却还要戏弄于在下,明明是在下更委屈呢。”

老者眼底笑意更甚,他道:“想老朽居此太久,难得遇见个有趣之人。小子!不如这样——你与老朽对弈一局,若你赢了,老朽便回答你任意三个问题,若老朽赢了,你便将自己来历老实招来,如何?”

此事正中竹栖砚下怀:“晚辈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好!”说话间,但见老者将袍袖一挥,顿时两人身边景象骤变。

眨眼之间,竹栖砚只觉身上一轻,低头一看,束缚己身的层层镣铐已不知去向。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萧杀深囚囹圄被一片玄妙奇景取代。

苍茫穹顶笼罩而下,抬眼是三垣二十八宿星图排列于头顶,八卦九宫阴阳图环绕各个方位,而自己所在之处经纬纵横相连,脚下白茫茫的地面之上倏然显出一副巨大的棋盘来。

竹栖砚恍然惊觉——这里竟是自己的识海之中!

但又似乎不仅如此,毕竟他的神识里空空荡荡,何时有了这么复杂玄奇的景象?

正在思量间,一声笑意在耳边响起,只见那老者身影飘飘然出现在面前不远处,向他开口道:“此乃‘化境’之术也。”

说罢不待竹栖砚多言,也不管甚么主宾老友先手后手的推脱之道,径直抬手化棋落在了经纬交错之上。

一时间,化境之中星辰丕变,竹栖砚了然抬眼——这分明就是华茕仪交予他《弈经》中所载的“弈棋之术”!

***

废墟之上,有两人正在对峙。

渡松乔迎风而立:“和我交手。”

玉苍鸾面如寒霜:“不。”

渡松乔一顿:“为何?”

玉苍鸾转头看向地面上一半被埋在废宅断垣下的景弗臣:“你把他弄死了。”

渡松乔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玉苍鸾不再理他,兀自跳下土堆去查看景弗臣的情况。

他伸手将那灰头土脸的傀儡从废墟里拎了出来,发现这血傀半边身子损毁严重,原本精致逼真的皮肤血肉已看不清原貌,露出了里面尚在缓慢运作的机关零件来。

玉苍鸾抬指搭在青年头顶,探出对方体内竟还留存着魂魄的气息,但却十分混乱繁杂,这情形十分蹊跷,玉苍鸾渐渐皱起眉头。

渡松乔朝这边看过来,咦了一声:“这血傀好生奇怪,他体内竟被封着数千魂魄。”

玉苍鸾心中一惊,扭头对渡松乔道:“你把他修好。”

渡松乔一挑眉:“你在命令我?”

玉苍鸾不为所动:“修好。”

渡松乔邪气一笑:“我是来找你交手的,不是来给你打下手的。”

玉苍鸾站起身来:“我本找他有要事,你却将他弄成这样,我的事办不成,怎么跟你打?”

他道:“你把他修好,我的事就能办完,那我就跟你打。”

渡松乔奇道:“凭什么?”

他道:“打与不打也不是你说了算的。”说着隔空挥起一掌直向玉苍鸾而去:“我也不以境界欺你,便将自身压至元婴与你交手。”

却见玉苍鸾不闪不避,也不接招拆招,竟一动不动生生受了这一掌。

“轰”地一声,玉苍鸾整个人倒飞出去跌在满地石堆之中。

渡松乔停在原地,面上隐含不悦,抬高声音道:“你是何意?”

玉苍鸾爬起来淡淡道:“未修好他,我不与你打。”

渡松乔不怕他打,就怕他不打,闻言想也不想便反驳道:“若我非要和你打呢?!”

玉苍鸾一脸淡定:“那我别无他法,只能一死。”

说罢化出“相金”长剑,直接往自己脖子上划去。

渡松乔没料到他是这种反应,大斥“荒谬!”,接着拂尘一抖掀起灵力打落玉苍鸾手中剑,闪身至景弗臣身边怒道:“没想到‘玉字十六诀’传人如今是这副模样!”

嘴上这样说,却当真将那一尘未染的衣袍一掀,蹲下来好生探查起傀儡的情况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玉苍鸾嘴角翘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顺势扔掉了手里的金剑。

用了没多久,渡松乔下了断言:“它傀身损毁我能弥补,但控制内部运作的傀儡之术精妙非常,我却不是专研此道之人。再者这青年魂魄本就有缺,方才又被我打散许多,怕是难以再支撑傀儡复苏。”

虽然这么说,但始作俑者脸不红心不跳,俨然一副就是我搞成这样的你又能如何的模样。

玉苍鸾问道:“不是说他体内封着许多魂魄么?能否拿来修补他缺失的那一部分魂魄?”

渡松乔摇头:“这么说吧,这些魂魄在他体内封着,于他无益无害,但若破坏封印或将其移除,却会让他顷刻毙命。”

这用意倒是引人深思,玉苍鸾还待要问其他,却听远处尘土掩埋之下突然传来一道十分虚弱的声音:“臣弟……”

玉苍鸾计上心来:“若找来精通傀儡术的人和别的魂魄,你能补么?”

渡松乔哼道:“你只管取来便是。”

第140章 诛罪之剑(二)

玉苍鸾复转身,剑鞘在手中翻转,挥出几道剑气从土里刨出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来,却是那本该殒命亲弟剑下的景家家主。

原来那时电光火石间,景弗臣刺出的一剑偏了几分,倒教景弗贤意外捡回一口气来。

饶是如此,他如今也仅凭这口气吊着命,被玉苍鸾扔在地上后,立即挣扎着向不远处的景弗臣挪去,口中固执地喃喃道:

“臣弟、臣弟……”

“你不必白费气力了,”玉苍鸾将剑竖在对方面前,“他体内机关损毁多半,魂魄又有缺,以你如今的模样,又能做什么呢?”

景弗贤闻言动作一顿,接着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玉苍鸾,不过半日过去,他竟更苍老了许多,灰白乱发之下的阴鸷双眼愈发通红,如同含着泣血淬毒的利剑。

“都是因为你们!将吾弟还来!还给我!”他咆哮着,爬起身来不管不顾地朝玉苍鸾冲去,已然是一无所有之后的疯狂。

玉苍鸾抬手摁住他后颈微微使力,将景弗贤头朝下重新按在地上。

“你看好了,”玉苍鸾在他身旁蹲下,一手提着景弗贤灰发令其抬头,一手使剑鞘挑起对方下颌,迫使对方看向安详闭着眼的傀儡青年,“若非你在答应与我合作时向我隐瞒了傀儡之事,怎会在交易之时让对方图穷匕见反将一军。”

“若非你轻信苑璋惟,妄图借他之手修复傀儡,怎会被对方利用你弟之手取你性命,甚至这个傀儡的操纵权,如今仍在对方手中。”

景弗贤瞪着双眼,嘴唇颤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看清了,你弟体内尚封着不知来处的千百魂魄,这岂非苑璋惟的手笔?你弟魂魄有缺,缺损的那部分又会在谁手中?你以为苑璋惟凭何来操控他将你一剑毙命?”

“而如今你弟尚有一丝生机,你却只顾在此怨天尤人,可见你也不是真想救他。”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景弗贤心上,令他眼中疯狂瞬间恢复了清明。

“你……有办法救他?”

玉苍鸾未先回答,只问道:“敢问家主大人,我们的合作还作数么?”

景弗贤连忙点头,不久前他尚手握筹码与玉苍鸾讨价还价,如今却目露乞求:“只要你救他。”

玉苍鸾却放开他站起身:“可家主屡次欺瞒于我,我却不敢信了。”

“我会全力助你!”景弗贤急了,朝他背影吼道,“我愿发誓!”

玉苍鸾停住脚步转身,朝一旁看戏的渡松乔道:“动手罢。”

景弗贤与他身旁那人对视,不由得背后打了个冷颤:“什……什么意思?”

就见对方伸手朝自己虚虚一抓,景弗贤眼前一黑,再恢复意识时,便发觉自己竟身在半空,低头一看,脚下有一具断气不久的新鲜尸体,却正是自己的模样!

“这是甚么情况?”景弗贤慌了——那人竟在自己尚有气时就瞬间生剥了自己的魂魄。

“不必惊惶,”这时玉苍鸾开口道,“既说了你弟魂魄有缺,那要将他修好,少不得要取魂魄来补——还是说你不愿?”

“我愿、我愿!”景弗贤生怕这两人反悔,话音方落便觉背后忽生一股拉扯之力,将他晕头转向地向后拽去。

等到景弗贤重新定下神来,就发现方才自己还轻飘飘的魂魄似被装进了一个套子里,他意识到自己被塞进了弟弟属于傀儡的躯壳里,一时只觉心绪万千。

正要与玉苍鸾等人对话时,景弗贤却察觉到身边好像被什么东西贴着,他连忙转头去看,这一下险些落下泪来。

只见安静蜷缩在自己身边的,赫然是景弗臣的魂魄。

“臣弟!臣弟!”景弗贤扑上去晃了晃对方,可景弗臣如同睡着一般动也不动,没有一点反应。

这情景让他想起三百年前,御家人把代自己前去“献剑宴”的弟弟抬回来时,对方也是这般静静躺在那里,任由自己声嘶力竭地呼唤,却永远没有了回应。

一时间无力、自责、懊悔、愤恨如同潮水一般再度席卷而来,景弗贤再也忍不住,高声叫道:“玉苍鸾……玉苍鸾!”

“何事?”眼前倏然出现一张艳而冷峻的脸,原是景弗贤惊怒之下取得了傀儡身体的控制,用景弗臣的双眼看见了玉苍鸾。

他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扯住对方衣袖,哀求道:“你们神通广大,能不能……把小臣的魂魄唤醒?我……我想和他说说话。”

玉苍鸾一挑眉,一旁已经动手开始修复傀儡身体的渡松乔闻言接过话头:“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他的魂魄如今虚弱的很,又有缺失,就算强行唤醒,恐怕只能维持片刻。”

景弗贤一愣:“你们不是说……能用我的魂魄替他修复么?”

“修复之法,是将你的魂魄打散了,补到他魂魄缺损之处,到时你早神销魂散,和他融为一体,怎么和他说话?”

“……”景弗臣心中剧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前面两人重重磕了个头,一字一顿道,“求阁下帮我这一次!”

渡松乔面上毫无波澜,玉苍鸾则问:“那么你和苑璋惟交易的始末究竟如何。”

景弗贤知道这是答应了,于是连忙答道:“便如你们所猜测,苑璋惟找到我,以帮我复活小臣并助我复仇为条件,要我帮他们搜集铸剑材料。”

“我知道小臣肉身已毁,早无转圜余地,便接受了他们为我造一具血傀的提议……每次我向他们提供一点材料,他们便给我提供一部分的傀儡机关图,这样持续了几十年,眼看大计将成,谁知……唉!”

玉苍鸾道:“从一开始,他们便没打算真的将这血傀做成,景弗臣体内所封的魂魄尚不知何用,但他们甚至将剑阵阵眼主剑藏在他体内,你却丝毫不知情。”

景弗贤恼道:“定是他们悄悄潜入暗室捣鬼!”

说着又道:“不过我也并非没有提防之举——我早已暗中查明,那苑璋惟乃是南洲一个叫做‘贪狼帮’的首领,而你可知道,他们所说铸成这剑阵去复仇的计划中,第一个要刺杀的是谁么?”

***

檐下清风穿堂而过,而檐上一道身影比风更轻盈。

算惜年落到走廊上,绿衣一振将佩剑横在眼前,拦住面前之人。

“解先生,还请留步。”

来人忙朝她低头拱手一拜:“飞光见过三小姐。”

“不必多礼。”算惜年仰头看向青年,“鹤先生不在,你便是兄长的得力助手,家中之事你了如指掌,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定要如实答来。”

她说着抖出一道剑气,荡起那人衣袍,露出一双预备离开的脚来:“不许逃跑。”

解飞光无法,只得老老实实收回脚来回道:“是,飞光必定知无不言。”

算惜年开门见山:“已过数日,为何仍未听闻朝家行踪?”

解飞光道:“刚刚接到消息,今早朝家的车驾已进入南洲地界。”

算惜年疑道:“车驾?”

“属下也非常疑惑,若以朝家实力,大可直接前来,左不过数刻钟便到。但朝家主却大摆车驾,一路从昀时高调而行,路上更是时不时停下游览赏景,似乎并不着急。”

算惜年思索着问:“父亲知晓这件事么?”

解飞光两手揣袖,垂眼恭敬道:“属下已遣人报与家主大人了。”

算惜年点点头:“那么此次朝家来访,兄长与你们定是已经想好对策了。”

解飞光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算惜年一双明眸定定看着他,解飞光神色自若。

这时远处隐约传来几道吟诗声,算惜年将目光投向声音来处,秀眉不由得轻蹙了一下:“最近那个经常围着二姐转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解飞光随她视线看去,就见一个儒生打扮的清瘦青年正拿着张纸在给身着藕色襦裙的女子指点解释着什么。

他轻咳一声,回道:“那位是前段时间公子带回的幕僚,叫做千儒念。”

算惜年暗暗记下了,又把目光转回眼前人身上:“朝家的事,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忙的地方,你们尽管找我来。”

解飞光忙道:“怎敢劳烦三小姐,此乃属下等该为公子分忧之事。”

算惜年看着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兄长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这个家里不止他一个人,他实在不必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解飞光抬眸与她坚定的眼神相触,不由得开口:“三小姐……”

算惜年却望向远处,打断他兀自接了下去:“父亲脾气暴躁,难沉住气,母亲尚云游在外,二姐与悯心秉性单纯,四弟还……我练了这一身本事,总想着也要保护算家,也要帮上他的忙。”

“小姐一片心意,相信公子能够知道的。”

“所以,”算惜年重新与他对视,“现在能告诉我,兄长到底去哪里了么?”

***

天璇门据点内,首领程知行将手中书信拍在桌案上,起身怒道:“好个狡猾的辛飘萍,居然拒绝了我们的邀请,还反过来说教起我了!”

一旁的副首领程恪理将信拿来看过,劝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哥不理他便是。”

“但如此以来,实际攻打七杀盟的势力便比我们先前预计的少很多,”程知行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同自家兄弟计较道,“更不必说那贪狼帮原本说好要帮我们围住七杀盟的退路,却突然失了消息;而朱雀盟的莽夫杀红了眼,竟转头向东而去了!”

“大哥不必着急,”程恪理安抚道,“左右我们有说先生襄助,攻破那劳什子防御阵法只是时间问题,只要灭了七杀盟,我们便算完成了与那位算公子约定之事。”

“到那时,我等自追随算公子为父母报仇,何必再与这些鼠目寸光之辈多计较呢?”

***

辛飘萍敲开屋门,见其中端坐着那位之前只身前来云博城联系他的算家家臣。

“辛先生终于肯来找在下了,”那人见他走进,扬声笑问道,“可是上次所谈之事,天玑派有回复了?”

辛飘萍却在对方面前站定,不卑不亢道:“阁下会错意了,今次我来是有一事告知——”

他说着侧身露出身后之人的面容:“——七杀盟樗旻枢想与你家公子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