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穷图之匕(二)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啊!”
衣榴夏可怜兮兮地扒在牢门上,冲着逐渐走远的太微府执事声嘶力竭地吼着,“我是冤枉的!你们信我呀——”
回答他的却只有渐渐消失的脚步声。
衣榴夏心有不甘地晃动着牢门,面上欲哭无泪:“我、我这也太倒霉了罢……”
“小伙子,我劝你省些力气,那些人不会理你的——进了咱们诏狱,就别想着出去了。”对面牢房里关着的中年男子被他吵得耳根生疼,忍不住开口劝说。
“是啊,”隔壁也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我进来也有几千年了,除了那太微令榜首雾赦己,还没见过别人能出得了诏狱,前些日子不是有人想效仿那位发动暴乱越狱么,结果你猜怎么着——被禁庭廷尉扬得灰都不剩了!”
衣榴夏顿时感到背后一阵恶寒,他卸了力气任由自己顺着牢门滑下,试图最后挣扎一下:“可、可我真的是冤枉的……”
“嗐,小伙子,看你长得挺标致,怎生说话如此滑头啊,”另一边响起戏谑之声,“到了咱们这儿还谦虚个啥,好歹这里是诏狱‘地’字牢,弟兄们放到外面,各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没干些穷凶极恶之事,怎么会被关到这儿来呢?”
“想当年,”此人似乎说得来了兴致,衣榴夏甚至听到从他牢中传出的倒酒之声,“老子一人一剑纵横修真界几百年,兴起则屠城饮血,意尽则醉倒花间,便是七大世家也要给老子几分好颜色,真是好不潇洒!”
他话音未落,周围便已响起一阵阵嘘声:“噫——这人又在吹牛皮了!”
“哈哈哈,我早见怪不怪了,他分明连千家家主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还骗我说曾和对方喝过酒,真真笑煞人也!”
“小伙子!莫听他瞎说,且让哥哥我给你讲讲我的事迹……”
这牢中的囚犯大抵是太久未见到新人了,竟将衣榴夏当作个香饽饽一般,纷纷争先恐后地向他宣传起了自己曾经的英勇事迹。
衣榴夏左耳朵听了一嘴杀人放火屠城灭门,右耳朵听了几句打劫抢掠绑架勒索,更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狼窝的羔羊,只能夹杂在一群恶徒中间瑟瑟发抖。
等到这群人终于抒发完了自己的“壮志豪情”,他们才记起将目光移向面如死灰的衣榴夏,试探问道:“话说回来小伙子,你既口口声声说你是冤枉的,不如给兄弟们讲讲,你又是犯了什么事被抓进来的?”
“呃……”迎着周围一圈几乎要穿透墙壁的探寻目光,衣榴夏十分尴尬地挠了挠鼻头,吞吞吐吐道,“我其实……是因为……”
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被抓前的所作所为,一时竟连自己也有些疑惑到底是为何会被抓进诏狱,于是斟酌半晌只得半推测着迟疑道:“我想……大概是因为……因为我救了人?”
***
玉苍鸾眸子一动,面色不变道:“无可奉告。”
夜烬寒并无意外,实则玉苍鸾这句话已经承认了他的猜测——此行夫渚虽遭遇诸多变数,但最后曲清和、“雾赦己”和衣榴夏被太微府捉拿的局面,仍旧在竹玉二人的掌握之中。
他手指微动,摩挲起怀中刀鞘,就此将话题转开:“既然此事玉兄无可奉告,那么可否容我询问另一件事?还请玉兄千万如实告知。”
玉苍鸾察觉他话中语气的变化,干脆回道:“直说便可。”
“榴夏本与此间纷争无关,最终却与竹栖砚一齐被太微府带走,这件事比起意外,我更认为是你二人故意为之,”夜烬寒于是说着转身,血色眸子紧盯玉苍鸾神色,沉声道,“为的是将他作为人质,好让我留在这里,和你们成为一道战线,共同应对接下来的事,是这样么?”
玉苍鸾亦转过身子与他相对,眉头轻挑:“便真是如此,你待如何。”
夜烬寒的眼神登时冷了下去,二人无声对峙片刻,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呃……那个,二位冷静、冷静一点啊。”见二人间的情势不对劲,雾赦己连忙拖着景一走了过来,刚劝说了一句又想起自己现在假扮竹栖砚,只好努力装作游刃有余的模样住了口。
倒是夜烬寒因她这样一打岔,身边的寒意收敛了几分,他抬刀敲昏一旁仍旧一头雾水的景一,再开口时语气带了些无奈:“雾前辈,我已知道是您,您大可放心畅言。”
“嗨呀你早说嘛,”雾赦己一直绷着的面孔顿时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多了几分散漫,她长出一口气道,“竹栖砚那小子决定做得突然,又不待我理清状况就先将计划付诸了实践——这一路上故作高深可憋死我了,真不知他平日里是如何做到那样轻松自如的!”
玉苍鸾将目光从她身上错开,望向远方平平回道:“各人性格本就不同,辛苦前辈了。”
“别这么说,”雾赦己颇为大方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表示自己很理解,“我知道你俩平日里总黏在一起,这段时间要你对着我这个货不对板的竹栖砚,我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玉苍鸾未作回答,只是面色似乎又黑了几分。
夜烬寒轻咳一声,转而郑重向玉苍鸾续上了之前的话头:“玉兄,夜某并不在乎被人算计,却不齿他人拿无辜者威胁于我。”
见玉苍鸾微微蹙起眉头,他继续道:“我知你等行事向来权衡利弊周全,但我一直将玉兄视为值得尊敬的对手,此次也已答应会全力助你等的计划——望你等说到做到,保全夜榴夏安危。”
“……”玉苍鸾和他对视片刻,忽而扬眉淡笑道,“那是自然,只要夜兄愿意相信竹栖砚,我保证还给你一个全须全尾的夜榴夏。”
说话间,众人已能从云端瞧见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宅院,正是景家所在。
玉苍鸾弹指向景一额间注入一道灵力令其苏醒,接着拎起景一后领纵身一跃,落到了景家大门前。
雾赦己则转身去寻一直等在一旁的两个少年,却被晓噙霜率先伸手捞住了自己的衣袖。
“师父!你是师父对不对!”少年走近几步,脸上显出急切和欣喜,“师父没事真的太好了!”
“嘘。”雾赦己按捺下心中升起的一丝暖意与喜悦,抬指竖在两人面前作噤声状,悄声道,“这件事你们自己知道便好,在外人面前时,便还当我是‘竹栖砚’罢。”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晓噙霜,方才他无意间得知雾赦己就在自己身边因而过于高兴,此时稍稍回过神,方反应过来自己对着的仍是属于竹栖砚的脸。
之前被对方威胁的经历浮现在脑海中,让他心中一凛,不由得松开了手。
“知……知道了。”晓噙霜讪讪收回双手,脸上的喜色换成了一丝畏惧。
雾赦己晃了晃空荡荡的袖子,暗暗腹诽竹栖砚此人性格之恶劣,肯定早就在不知多少人心中留下了甚于洪水猛兽的形象。
夜烬寒此时走了过来,对晓噙霜道:“不必有所负担,你只管像往常一般与你师父相处即可。”
晓噙霜点点头,一旁曲槐序凑过来拍拍他:“噙霜,你现在可以安心了!”
又忽而变得沮丧:“可是我爷爷他……不知道怎么样了。铺子没了,家也没了,我、我如今只有爷爷一个亲人了。”
“别担心,槐序。”晓噙霜揽住他安慰道,“我们会一起想办法救他出来的。”
“嗯。”两人这般互相安抚,却未看见身后雾赦己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之色。
夜烬寒打破了此处略有些沉重的气氛,转而朝雾赦己问道:“我们要如何进入景家,又如何行调查之事,前辈可知晓那竹玉二人的谋划?”
雾赦己朝他摊摊手:“我若是知晓,一开始你向我询问的时候便不会那般束手无措,叫你看出马脚来了。”
——当时她以全力掀起蚍蜉海的浪潮,不仅是为了挡住渡松乔等人的攻势,更是为她与竹栖砚换上从秘境中夺得的“诡画皮”创造时机。
谁知渡松乔的攻势比她预料得还要更快到达,这使得她根本来不及细听竹栖砚所说的计划。
夜烬寒闻言一顿,立刻翻身跃下半空,雾赦己三人亦紧随其后,众人赶至景家门前,却见那扇大门早被人用灵力拍碎,而玉苍鸾与景一的身影已如风一般掠入堂中。
***
诏狱“天”字牢深处,竹栖砚独坐其中。
他胸口仍旧一片血肉模糊,落萧河一箭洞穿了“诡画皮”,却未消减此灵器的效用,以致回到太微府的这一路上竟无人识破他的身份,让他顺利进入了诏狱之中。
然而“诡画皮”毕竟只幻化外形,灵箭造成的伤口还留在他自己身体之中,竹栖砚只得扯下衣袖简单包扎,而后静坐疗养——甫被捉住,太微府便用阵法抑制了他的灵力,一方面让他无法快速治伤,另一方面却也反过来避免了太微府通过辨别身上灵力而拆穿他的伪装。
竹栖砚一边伸指轻捻衣袖上覆着的“诡画皮”,一边轻轻阖眼令自己沉入识海。
一片白茫之中,竹栖砚浮在半空,抬手在面前化出一张纵横交错的灵力网,而在网线交错的节点处,则挂着一块块写着不同人名的灵力令牌。
他对着这张网沉思片刻,随即在写着“夜烬寒”与“晓噙霜”的两张灵牌之间连上了一条新的细线。
这二人之间的同族关系意外牵扯出夜家没落之事,而隐藏在其背后的或许正是朝家,这倒是让他开始重新斟酌起自己与雾赦己在朝家遇到晓噙霜这件事了。
本以为晓噙霜消失这么久,朝家并未主动寻其踪迹,是将这少年视为了用之即弃的棋子,如今看来,说不定还有更深的阴谋尚未被察觉。
竹栖砚撑着下巴思索一瞬,又在这张网上加入了“曲清和”和“曲槐序”的牌子,同时将“曲清和”与“雾赦己”相连。
他顺着“雾赦己”周围错综复杂的关系线看向“樗旻枢”的牌子,接着轻轻勾起嘴角:此番樗旻枢和他配合得不错,已然借着南洲帮派动乱之事顺利将雾赦己移到另一个局中。
而他这边则用一石激起千层浪——竹栖砚看向连着“雾赦己”与“曲清和”、“落萧河”的灵线——借着西洲一行,不仅引出太微府旧人,甚至还探得另一桩世家铸剑的旧事,更是直接获得了与之相关的线索,也就是景家。
南洲之事便交给樗旻枢经营,以迎合七杀盟大计,而他们这边的局面,现下虽然变得更加复杂扑朔,却也已经有了突破点。
竹栖砚手指摩挲着这些灵线和灵牌慢慢移动,最终停留在写着“雾赦己”名字的牌子上。
与对方互换身份,并非形势所迫的冒险之举,而是他打定主意要借此破局——这是七杀盟计划之外的一环,他不仅要以此将七杀盟接下来的计划掌握在自己手中,还要用“雾赦己”的身份在太微府查清一件事。
不过在这之前——他信手从灵牌旁引出一条新的线,接着在线的另一端放下一块连向朝家的灵牌。
与此同时,安静了没多久的监牢之内忽然出现了属于第二人的气息。
竹栖砚动了动眼睫,抬眸透过属于雾赦己的双眼看向出现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人影。
识海之内,他伸指在那灵牌上缓缓写下一个名字。
“唉,还以为这一次又要在诏狱中无聊地待着了,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熟人来看望我,”阵法中,“雾赦己”吊儿郎当地朝来人开了口,“真叫我受宠若惊啊,渡松乔。”
第132章 穷图之匕(三)
一道人影如鬼魅一般悬在半空中,月白衣衫无风自动,只睁着一双淡色眼眸静静看着被层层锁链围住的“雾赦己”。
半晌他开了口,却对竹栖砚的试探无动于衷,只陈述道:“你很强,我对你很有兴趣。”
竹栖砚眼中兴味渐浓,但闻空阔的牢狱内响起“哗啦啦”的声音,原是他抬起手来支颐轻笑道:“呵呵,你夸的好,我爱听——不过你也不简单呐,想我前前后后也在这个地儿呆了有一千多年,却是第一次看到有除了太微府之外的人能来到这里。”
他说着又换了个姿势,抱臂瞟对方一眼,语带不屑道:“该不会是串通了落萧河那家伙来作弄我的罢——你二人好不讲武德,对战时算计我便罢了,现在还要落井下石!”
便见渡松乔面上升起不虞之色,他矢口否认道:“是那落萧河擅自插手,我还未计较他扰我对战的兴致,怎会如他一般暗算于你?”
“哦?”这倒是有趣,竹栖砚换上疑惑表情,“这么说,你竟是瞒着他私自来这里的?厉害、厉害呀!”
渡松乔于是继续道:“上一次你我之战因他打搅,尚未分出胜负,我自是来与你续这一战的。”
他说着就要伸手向竹栖砚周身的锁链攻去,却听竹栖砚高声道:“住手!”
渡松乔闻言一愣,手上动作倒是堪堪停在了锁链之前。
“什么事?”他显然被突来的喝止引得不悦了。
“诶呦,你小子这是要害死姑奶奶我呀!”竹栖砚颇为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道,“我知道你自恃修为高超,但这里可不比其他牢狱,若强行攻击锁链,会触动我身下阵法。这阵法连接着整个诏狱,又因姑奶奶有越狱的前科,被人加强过——不是我吓唬你,只要你碰它一下,到时你我都得玩儿完。”
他说着以手指轻触自己面前地面,但见金色的阵法波纹自他身周无声荡开。
渡松乔微微皱眉,此阵法确实隐蔽,莫怪他一开始没觉察出来,且他从其上感受到极强的禁锢灵力,实力几乎不下于自己和雾赦己。
听闻诏狱阵法的制作有算家和御家参与,但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只有那位久未现于人前的算家老祖。
竹栖砚从对方的迟疑中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他轻叹一口气作惋惜状:“小子,不是姑奶奶要扫你的兴,这地儿着实无聊得很,若是真能轻松出去,谁愿意待在这儿一千年?但我既然被你们坑进了这里,也只能认栽,这一战之约,大概只能相负于你了。”
渡松乔看起来十分不甘,想他闭关前后几千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对手,结果却只能憋屈地和对方隔着阵法干瞪眼,简直就是对自己的羞辱!
“你不是有过越狱的经验么?”渡松乔冷着脸对竹栖砚道,“那我便等在诏狱外,直到你出来为止。”
“噗嗤,”竹栖砚心中对此人的兴趣又多了几分,不过他表面上仍是先仿照雾赦己的思路发出一声嘲笑,“哈哈哈哈哈!想不到你小子竟然这么死脑筋!且不说越狱的机会千年难遇,若是成功越狱后还大摇大摆地从诏狱大门出去,那不是蠢么!”
眼见渡松乔原本苍白的脸上浮起薄红,竹栖砚适时收起了逗弄的心思,将面上笑容一敛,故作郑重道:“唉,小子,别说你不甘心,我何尝不是感到遗憾,上次与你一战真真令人酣畅!如今没有他人打搅插|手,本该和你尽兴而战,可惜我只能被困于方寸之地虚度余生。”
他说着自嘲一笑:“嘿,也没有余生了,兴许用不了多久,姑奶奶我就该滚去见义父哩。”
渡松乔眼里果然升起一丝落寞和惋惜,竹栖砚见时机已至,倏忽把话头一转:“不过,若你真想寻个对手,我倒是有个人选,姑奶奶可是对他感兴趣的很,若不是因这一遭,定也要找个机会与他大战三百回合——”
什么人物能让雾赦己也视为对手,渡松乔马上来了兴致:“是谁?”
竹栖砚转眼直视他,语气中带了些踌躇:“不过此人来历神秘,所修功法奇特,又心性高傲,我亦费了许多功夫才令他点头约战,只怕你……”
“你只管说便是,”渡松乔眼神兴奋了起来,“如此特别之人,我定要去会会他。”
“哎,怪我多生了心思,倒忘了你必不会因这些退缩,”竹栖砚不紧不慢地说着,直将渡松乔的自负与好奇心一齐吊到最高,“其实此人你曾见过的。”
渡松乔早被他一番话上上下下挠得心痒痒,此时恨不得上前将竹栖砚抖上一抖,把他未说完的话一下子倒干净:“但说无妨。”
竹栖砚勾起嘴角,终于缓缓道:“便是那位在夫渚时与落萧河交过手的玉苍鸾。”
渡松乔想到此人,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被戏耍的气恼:“不过一个刚刚元婴期的无名小卒,弹指间即可令之灰飞烟灭,有何值得惦记的?”
“非也非也,”竹栖砚竖起食指在面前摇了摇,故作神秘道,“他可不仅是个简单的元婴期小修,玉家身份及背后纠葛暂且不提,单说他的‘玉字十六诀’便精妙非常,你难道没有兴趣么?”
渡松乔沉思一瞬,竹栖砚便继续道:“作为仅次于我的太微令‘天’级罪犯,你可知不久前,他甚至仅凭金丹巅峰的修为,便曾与阳家老祖阳澄麟有过一战,不但未落下风,甚至还凭此战的领悟成功渡劫——这样一个身怀秘密还总能给人惊喜的人,最是令人想要一探究竟呵!”
渡松乔略微惊讶:“他竟曾和阳澄麟老儿交过手?”
“正是我亲眼所见。”
渡松乔颔首喃喃道:“玉苍鸾……‘玉字十六诀’……”
竹栖砚的目光紧锁他神色——他所料不差,关于玉家,此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内情。
“我在他身边许久,见他一路经历艰险不断却总能遇到机缘,料此子前途不可限量,到时便是一战之刻。且‘玉字十六诀’玄之又玄造化万千,或许其造诣更能在你我之上——”
谁知渡松乔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呵呵,一拙劣心经,有何惧哉!不过你说得不错,我闭关太久,此番确实该去会会此子。”
竹栖砚失笑:“看你成竹在胸,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我以落萧河的修为发誓,此子必不会让你失望!望你能得偿所愿,早日觅得合适的对手。”
“不必多言,”渡松乔却道,“我先去找他,你快些想办法出来,我还要与你一战,你可不许失约!”
“你对我还真有信心呐,”竹栖砚面上哭笑不得,他最后朝即将消失的身影拱手道,“那便借君吉言了。”
待到彻底感觉不到属于渡松乔的气息时,竹栖砚才收起面上表情,眼中浮现出晦暗意味。
阳家、朝家、千家……现在已经至少有三大世家和玉家灭门之事有所关联了——玉苍鸾,到底还有多少人在暗处觊觎着你和你的《琨瑶心经》呢?
不过说起千家,倒是还有一事值得在意,竹栖砚重新抬手抚上属于雾赦己的衣袖——“诡画皮”这样取人灵血则能改变形貌和气息的器物所依凭的原理,似乎与七杀盟中那位助他用霓临沨气血附于他人尸体之上以假乱真的手法有些相似。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也有什么关联呢?
***
岐渊,七杀盟据点内。
樗旻枢挥手在面前沙盘上扎下几颗小旗,将南洲如今形势向众人展示。
“南洲帮派动乱已有了一段时日,接连有城池被攻破占据,不断有小门派被屠灭或吞并,如今已形成了几股较大的力量。”
“先前来攻打过我们的天璇门、以云博为据点的天玑派、四处征掠吞并的朱雀盟、人员实力皆算中上的贪狼帮……”
“这其中,天璇门似乎是有世家暗中支持,天玑派因救济安抚城民而颇得人心,朱雀盟则以嗜杀善战受到诟怨,贪狼帮帮主的身份一直成谜……”
岳鸣渊皱眉看向几股势力占据的南洲城池,忧心道:“天璇门一直针对我们,他们所占领的帮派和城池也都在岐渊越溪周围,依我看,他们的企图不可谓不明显啊!”
兰锦烟则回忆起来:“从前天璇门也与禄存派一般,不过是由几个散修纠集而成,不知何时开始壮大起来,但也一直规矩行事。”
樗旻枢暗道,天璇门一开始壮大应该是因为七杀盟暗中支持,但最近他们这副转变处事风格急于攻伐的样子却像是受了别人怂恿。
更不必说七杀盟派入他们中的密探已被其首领残忍杀害,他们的人面对七杀盟时也异常义愤。
靖取罗抬手指着七杀盟所在,点出这些帮派逐渐形成的另一个趋势:“天璇门、朱雀盟的下一个目标和贪狼帮的势力,其实在慢慢将我们包围,我担心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岐渊。”
“偏偏副首领和琴先生还没有回来的消息,”岳鸣渊叹气,随即奇道,“说起来,琴先生的阵法连太微府都防的住,竟然险些被天璇门的人突破了,真是怪哉!”
“要么是他们有了和琴先生修为不相上下的奇才做辅士,”一人说着看向一直跪坐在边上安静拭剑的算无名,“要么便与他们身后的世家有关。”
话说到这里,屋中人皆静了下来,纷纷将目光移向沙盘之上除却帮派之外最显眼的两处旗子——正是七大世家之二的御家和算家。
“当啷”一声,算无名归剑入鞘,起身开口道:“我……”
樗旻枢及时打断他道:“事到如今,我们万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其他帮派合成一股势力针对我们。换句话说,既然他们有合纵之心,我们也可以使连横之计。”
众人连忙看向他,其中有个小伙子叫简持庶,自岐渊叛乱之时便跟着他了,此时主动问道:“头儿的意思是……?”
“帮派争斗,无论如何都会给南洲城民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这是我们不乐意见到的,也与七杀盟的意愿相违背,所以,我们不能像其他帮派那样主动攻城略地,以武服人。”
樗旻枢的眼睛亮亮的:“但我们更不能软弱示人,被动挨打,我想,岐渊和七杀盟可以绕过正面对战从别处主动出击,游说众帮派,劝他们不再针对我们甚至放弃征战。”
“就算游说失败,我们也能趁机调查各帮派情况,看看究竟是否有人借机生事,在帮派争斗之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众人皆点头赞成,又问具体计划如何,樗旻枢道:“天璇门对我们敌意明显,故而势必要绕开他们进行。此事首先不可让天璇门知晓,因此需隐秘而动,精简上路,不如便由我与无名先生前去。”
算无名自是无异议,岐渊几人却忧心樗旻枢走后无人主持城中事务。
樗旻枢笑:“平日里岐渊越溪也不是靠我一人便能打理,全赖大家分工合作才能事事有条不紊,如今不过少一个樗旻枢,你等照常即可,若天璇门来犯或有急事来不及传讯于我,便由岳大哥与小简决定。”
一众人就此得了安排散去,算无名同樗旻枢走出屋门,这才朝他低声开口道:“此次多谢樗先生解围了。”
“不必谢我,”樗旻枢看向他,随意挥挥手,“此事本就尚无定论,你无须有负担,我相信大家迟早也会明白。再者七杀盟本就是不论出身之地,若仅凭三两猜测就区别待你,又如何服众?”
“三者,”说到这里,樗旻枢面上扬起微笑,“我向你保证,此去诸盟游说,定要让此番动乱之事的起因水落石出,给你、给大家一个交待。”
第133章 穷图之匕(四)
“啪”一声,房门被从外面用灵力拍开,原本在书房内焦急踱步的景家家主景弗贤猛然转身,便见一团黑影被人从外面扔了进来,正好“扑通”落在了自己脚边。
“什么人?”景弗贤大惊失色,一边抬手朝外打出一道掌气,一边定睛去看地上之人,随即脸上升起怒容,“景一?怎么是你?”
景一连忙爬起身来,伏在地上哆嗦着发抖:“家、家主大人,小的……小的……”
景弗贤眯起眼盯着他背脊,阴恻恻道:“不是让你们去喂食睚眦兽么,为何现在才回来?”
又思索着道:“不久前蚍蜉海处传来动荡,似有大能斗法,但我派去探查的人尚未归来,你却先回来了——你倒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呢?睚眦兽如何了?可有被发现?”
责问铺天盖地般砸来,景一却骇得一个都答不上来,只管一个劲得朝景弗贤“砰砰”磕头,口中讨饶道:“小的办事不力,请家主大人饶命!”
景弗贤心中怒火一瞬升起,他一脚踏在景一肩上将对方踹倒,吼道:“我问你话呢——睚眦兽到底怎么样了?!”
便在这时,一阵冷风忽然从大开的屋门口吹入,给回荡着景弗贤怒吼声的书房莫名增添了一分诡异气氛。
“谁?”景弗贤缓缓直起身子,接着陡然向后转身,却正与一双凝着冰霜的寒眸相对,他霎时间后背汗毛倒立,提手运起灵力向对方拍去。
不想那人只轻轻偏头便躲过了他的攻击,接着抬手握住了他挥出的手腕。
“你是何人?!”景弗贤心中警铃大作,便打算变招再战,不想却发觉自己竟不能再动弹了。
“嗬……”他的双眼惊恐地睁大,倒映出面前人逐渐逼近的身影,下一刻,他感觉到对方抬手按住自己面门,将他一把掼在了一旁的木桌之上。
景弗贤嘴边溢出血丝,他努力缓过眼前阵阵发黑,将视线重新凝聚在眼前人身上,这一次,他终于想起为何自己会觉得这张面孔有些熟悉了。
“你……”景弗贤不可置信道,“玉……玉苍鸾?”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只见玉苍鸾不紧不慢地抬起另一只手,而其中缓缓现出了几颗金光闪闪的内丹。
一瞬间震惊、惧怕与阴狠从景弗贤面容上交替闪过,但他还来不及思考这一切缘由,便见玉苍鸾向自己微微俯身,长长的马尾自对方耳边垂下。
“听闻景家要铸一把剑,以对付六大世家与太微府,我对这把剑很是好奇,亦与他们有灭门之仇,因此特来投奔家主。”
玉苍鸾说着嘴边扬起一抹笑意,他一边紧紧钳制住意欲挣扎的景弗贤,一边将手中金丹向对方靠近:“这些睚眦兽内丹,便是我的投名状,还望家主笑纳。”
书房中一时变得极安静,刚刚赶到的雾赦己等人恰巧听到了最后一句,于是堪堪刹住了脚步,与悄悄爬到门边的景一一同沉默地望向屋中两人。
“呵呵呵呵……”被按在玉苍鸾掌下的景弗贤忽然发出低低的笑声,他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逐渐笑得癫狂,“哈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向别人投诚的!好、好、好!不愧是上了太微令的人!”
“我可以答应你,”他睁着猩红双眼看向玉苍鸾,几乎是和着血咬牙切齿地吐出每一个字,“那么,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玉苍鸾?”
玉苍鸾不为他的疯狂所动,只冷冷回道:“花家。”
景弗贤闻言一愣,随即愈发放肆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花家——不错、不错,真是好极!我听闻玉先生与花家有断脉之仇,而我亦恨极了花留非那个小人取代我景家的位置,他日此剑铸成,我正打算拿他们开刃!”
“灭花家,可以,”玉苍鸾依旧冷淡道,“但我要你将你的计划全数告知我——包括那把剑,也必须是我的。”
景弗贤立刻收敛了笑容,他眼珠转动,仿佛是顷刻间便露出了藏在疯狂之下狡猾的一面:“告诉玉先生当然可以……”
他说着转眼看向门口几人,阴笑道:“但这样一来却是我吃亏甚多,除非他们也答应投入我门下,否则请恕我……咳咳!”
剩下的话被玉苍鸾移向他喉咙的手遏制在嘴中。
“你最好明白,”玉苍鸾眼神如寒星,低头逼视着景弗贤,手上力道逐渐加重,“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没有和我提条件的资格。”
“咳、咳咳……”景弗贤脸色渐青,本能地抬手反击玉苍鸾,却被玉苍鸾身周化出的冰锥一一化解。
眼看玉苍鸾的攻击逐渐朝致命之处而去,雾赦己忆起竹栖砚的嘱托,忍不住出声阻止道:“玉苍鸾!竹……说过要留他一命!”
彼时玉苍鸾正用另一只手攥住了景弗贤手腕,闻言动作一顿,扭头朝雾赦己不悦道:“放心,我有分寸。”
说罢,但闻“咔哒”一声脆响,玉苍鸾将景弗贤手腕生生掰断按在了桌面上。
***
“我已在景家周围布下阵法,这里的人普遍修为较低,是无法逃出去的。”
夜烬寒走进院子里时,雾赦己假扮的竹栖砚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晓噙霜和曲槐序背后,向屋中投去高深莫测的眼神。
他复又将目光移向书房内,但见玉苍鸾已经将鼻青脸肿的景家家主绑在了座位上,他自己则靠在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对方问话。
“这些人供出的线索与景家主所言相差无几,应当是可信的。”夜烬寒听了一阵,接着开口道,“这么说,景家主之所以相信仅凭一把宝剑就能完成复仇大计,一半是因为你知道用睚眦兽内丹所炼的剑可以抑制’诛罪丹‘销毁元神的功效,另一半则是你找到了能够匹敌当年御家铸造‘太上判命’的剑方和铸剑师,是么?”
他看到景弗贤在玉苍鸾威胁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此事看起来寻常,却又不免引人深思。
御家一介炼器世家,能够在没有洞虚期以上老祖镇守的情况下跻身七大世家之一,靠的便是他们超乎寻常的炼器能力——具体说就是独家的炼器方法和炼器师。
常言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对于修者来说,在战斗中修为是内在的支撑,所持灵器法器宝器则是外在的加成,这些外物有时甚至有可能弥补修为的差距以至扭转战局。
而炼器一道,向来贵精不贵多。
其他世家虽然也会有修者专注于炼器之术,然炼出的灵器宝器不论性能还是价值终究是比御家差了许多,是以霓临沨声名鹊起之前,修真界的炼器生意,几乎是御家一家独大。
御家掌握了炼器之法和精通此道的修者,自然有别的世家凭借自身所有的灵矿灵植等资源,或是修为高超的修者聚集到御家周围,与他们形成了原料供应商、护法、采购商与灵器提供者的关系。
这就是御家附属世家的由来。
御家凭借这些世家的能力,逐渐在其他几大世家间占据了一席之地,也凭借炼器交易和几大世家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即使如今听澜阁分去了炼器交易的一杯羹,但他们更多是与散修和小世家来往,几大世家与御家的生意往来仍是十分密切的。
可以说正因炼器之术才成就了御家如今的地位。
但现在却出现了所谓能够炼制匹敌御家近几百年间最强之作的人——要知道连被尊为听澜阁第一炼器大师的霓临沨都曾坦言自己无法超越“太上判命”。
不管此人是否自愿,他支持的可是和世家和太微府敌对之人,若有人存心利用,或许会改变如今修真界已岌岌可危的“六大世家”的局面。
夜烬寒虽想到此处,但这些纠葛毕竟和他关系不大,因此未作多言。
雾赦己看起来对此人十分好奇,然终究碍于竹栖砚的皮囊,只得按下心中激动轻咳一声。
玉苍鸾却想起一事——若真有这样一号人存在,那么对修真界五大洲七大世家仿若了如指掌的七杀盟为何没有结交?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巨大的损失,而七杀盟首领显然不是会错过这种机会的人,毕竟他们连雾赦己都骗来了。
这样一想,要么此人手段高超能瞒过七杀盟首领的耳目或者本身另有所属,要么是他是在欺骗景弗贤,要么是景弗贤在欺瞒自己。
要么,这个人本就是七杀盟派出的一颗棋子。
而据景弗贤所言,睚眦兽内丹便是那人要求景家提供的铸剑材料之一,亦是最难取得的一种。
作为如此重要的材料来源,景家对睚眦兽自然是看顾得极紧,这么一来,那个在蚍蜉海诱发睚眦兽躁动之人的目的便更加耐人寻味了。
此人既知晓三百年前景家扑杀睚眦兽致其躁动的旧事,又了解景弗贤此次计划……
玉苍鸾转向座位上面色铁青的景弗贤,开口问道:“你这次派去打探蚍蜉海动荡之事的人回来了么?”
景弗贤显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你怀疑我景家之中出了叛徒?这怎么可能!”
以他景弗贤待人的风评,下人之中不出叛徒才奇怪,玉苍鸾懒得与他周旋,索性直言道:“睚眦兽因暴动而被太微府所杀,也因此暴露在太微府眼前,他们很快便会调查到景家。为今之计,只有立刻揪出此人除之,然后尽快将内丹交给那位铸剑师,从而暂时撇清景家和此次睚眦兽之事的关系,才能再谋以后——莫非景家主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
如今的景家连一个玉苍鸾都能轻易摧毁,遑论高手云集的太微府,似乎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景弗贤思索一刻正要开口,这时却听一旁的夜烬寒率先发话道:“门口有人前来。”
景弗贤与玉苍鸾一同问道:“是谁?”
“不是太微府之人,只是一男一女。”夜烬寒透过阵法观察片刻,忽而又道,“其中一人,玉兄应当认识。”
景家大门口,映阑珊拦住打算直接跨过门槛进入的映归川,沉声道:“大门已破,这宅中恐怕有变故发生。”
“那又关咱们什么事,”映归川不屑道,“我们只是进去找人。”
“……但这里面,似乎还有一道极不寻常的气息。”
第134章 穷图之匕(五)
映家姐弟尚在踌躇之时,玉苍鸾的身影已闪现在景家大门前。
“是你,玉苍鸾?”映归川这下先惊讶了,紧接着阴阳怪气道,“到那儿都能遇到你们,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玉苍鸾无视他的话:“景家家主正在闭关,二位改日再来罢。”
“不是我说,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睁眼说瞎话啊,”映归川十分鄙夷地翻了个白眼,随即指着洞开的大门嘲道,“景家主若是闭关不能见客,那你们急着闯进去见的难道是鬼么?”
映阑珊拦住他接下来的话,上前一步朝玉苍鸾拱手道:“玉先生稍等,还请容我等说明来意。”
见玉苍鸾微微颔首,她赶紧继续道:“听澜阁不久前感知到夫渚城的动荡,故而霓阁主派我二人前去探查,谁知到了夫渚后却只见到一片废墟。”
“我等正欲深入打探,却碰到一鬼鬼祟祟在暗处偷听之人,那人在归川一击之下侥幸逃脱,我等正是追随其踪迹来到此地,却不想碰到了玉先生一行。”
既然当时那偷听之人逃到景家,看来景家与夫渚所发生的事脱不了干系,而玉苍鸾也恰巧出现在此,说明对方或多或少也对夫渚城变为废墟的缘由知情。
映阑珊暗自琢磨,眼看这一趟没有办法找到曲槐序和阁主嘱托之物,何不从玉苍鸾口中问出些线索,如此也不算无功而返。
殊不知她盘算着玉苍鸾的同时,玉苍鸾亦在打量着映阑珊。
听澜阁的人追到这里正印证了景家中人成分并不简单,何不借他们之手将那人揪出,也正好看看景弗贤是否对他们有所隐瞒。
于是玉苍鸾勾唇道:“原来如此,听澜阁要行事我等自然无权阻止,想必景家主亦不会反对。”
他说着将身体侧过,朝门外二人示意道:“二位请便罢。”
映归川看起来对玉苍鸾越俎代庖反客为主的行为十分不屑,不过他刚想张口讽刺,却被自家长姐狠狠踩了一脚,登时到嘴的话语变成一阵痛呼。
映阑珊朝玉苍鸾再拱手道:“我与舍弟初来乍到,对景家尚不熟悉,不知先生可否相助一二?作为交换,先生若有需要之处,我等亦愿尽绵薄之力。”
玉苍鸾正等着她这句话,闻言点头:“那便随我来。”
夜烬寒留在书房之中看押景弗贤,玉苍鸾便领两人走到院中,映阑珊一边走一边同他询问道:“不知玉先生一行前来景家,又是所为何事呢?”
玉苍鸾脚下步伐未变,眼也不眨道:“与你无关。”
“说起来景家与夫渚离得不算太远,”映阑珊于是提起另一件事,“先生可知那夫渚城与蚍蜉海动荡的具体缘由?”
“你们不是去看过了么,”玉苍鸾反问,“难道还猜不出?”
“现场只剩一片虚无,并无有用的线索,”映阑珊沉吟,“故而我们才一路追寻那人来此,只希望能从他那里得知事情原委。”
她说着看向玉苍鸾:“先生既然恰巧在这里,或许知晓一二,还望不吝告知。”
见玉苍鸾面露思索之色,她心下稍定,继续施加筹码:“先生有什么想知晓的也请尽管问出,我定全力解答。”
“好。”玉苍鸾停下脚步转向她,目光中带上了审视之色,“那我问你,听澜阁派你们去夫渚城,是不是为了确认曲清和的安危?”
原本他与竹栖砚只是猜测,曲清和能安安稳稳呆在西洲,这其中或许有霓临沨暗中看顾,而曲清和也心知肚明,但这毕竟只是推断而非证实。
可如今夫渚一生变故,听澜阁的人便主动赶到,甚至来的不是普通阁中修者,而是曾参与霓临沨阳家谋划重要一环的心腹,这就由不得人多想了。
既然人都送到了自己面前,何不诈她一诈。
映阑珊心中骇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展现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曲清和?这名字确实有几分熟悉……”
玉苍鸾见状冷笑一声:“确实该熟悉——他和霓临沨可算是熟人,而夫渚城曾发生的事正和他息息相关。”
他迎向映阑珊探究的眼神,不动声色道:“阁下原本无须向我隐瞒——曲前辈早已将听澜阁给予他庇护的事与雾前辈说了。”
“相信你们也推测出来了,曲清和正是被朝家和太微府联手擒捉,而朝家派出‘浮楼八仙’之一的渡松乔前来,直接摧毁了夫渚城。”
“渡松乔?”映阑珊倒吸一口凉气,“为何他会来……”
“因为我们去夫渚,原是为了陪同雾前辈拜访曲清和,谁料突生变故,蚍蜉海中睚眦兽躁动,我们一行人多方受敌,雾前辈更是被渡松乔绊住手脚,最后前辈和曲清和一同被太微府所抓走了。”玉苍鸾索性将事情经过简单讲了。
映阑珊彻底愣在了原地,玉苍鸾所说的事情发展简直彻底超出了预料,她一瞬间联想到景家和此次事件的联系,问道:“你们怀疑景家之中有朝家或太微府的人制造了睚眦兽的动乱,所以特意前来调查此事?”
玉苍鸾不置可否,只深深地望着她。
映阑珊不知自己已将听澜阁与曲清和的关系卖了,她只顺着自己的推断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偷听我们谈话的人就是……”
玉苍鸾点点头,继而向她沉声道:“故我希望映家主能与我们配合,尽快从景家中揪出此人,如此我们才能得到更多线索,设法营救二位前辈。”
“此事不难,”映阑珊还未从曲清和与雾赦己一同被抓走这件事缓过神来——这样的结果令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霓临沨——她下意识答道,“映归川曾在对方身上留下了特殊的伤口,我们可以凭借这一点一试。”
“有劳。”
***
玉映两人谈话之时,那厢雾赦己察觉到有人靠近,连忙从曲晓二人身边走开些来,抬手化出一把折扇遮住自己半张脸,装作淡定的样子。
实则心中暗道:玉苍鸾这小子可千万别把人带过我这里来!
可惜事与愿违,老天似乎执意让她重蹈先前被夜烬寒当面质问的覆辙,雾赦己尚未计较出个所以然来,映归川在看到她时便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亦拿着把折扇指向她开口道:“好你个竹栖砚,竟还好意思在此悠闲——你倒是说说,到底何时才能帮阁主拿到七生玄冰莲?”
“?”雾赦己并未听竹栖砚说起过这一茬,一时有些纳闷,只好将眼神瞥向一边,故作高深道,“唔……此事我自有计较,不必太过着急。”
哪知对方并未轻易被她糊弄过去,映归川反而更加气恼了:“呵呵,说的好听,你看看你如今所作所为,可有一点在为此事奔波的样子?!”
小子,我哪知道他有没有将你这事儿放在心上啊,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诏狱里向竹栖砚问个究竟?
雾赦己捏着扇沿搜肠刮肚地想法子回答,好在这时玉苍鸾终于走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对映归川道:“我听映家主说阁下有办法找到那偷听之人,不知进展如何了,可需要我们帮忙?”
“不必!”映归川果然冷哼一声,挥手将扇子在指间一转唰地展开,一边施法一边在口中道,“你等在旁边站着就好,待我一探便知——”
他的话尚未说完,忽然停下手中动作,面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怎会如此?”
“那人的气息——从景家凭空消失了!”
***
渡松乔走后许久,再无人来光顾牢狱,竹栖砚无所事事,便认真打量起这座为太微令“天”级罪犯特地打造的监牢来。
锁链自四面八方伸来将他束缚,脚下是禁锢阵法,而四周则被由特殊灵石铸造的墙壁环绕。从他所在之处仰头看去,只见这些墙壁不断向上延伸,直到没入黑暗之中,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人在其中,便如井底困兽,无法逃脱。
竹栖砚细细观察过几次后,突然剧烈晃动起身周锁链,仰头高声道:“来人——来人呐——”
狱中锁链被他扯得哗哗作响,地面阵法亦因为他的动作亮起忽明忽灭的光芒,竹栖砚的声音兀自回荡在深井之牢内。
终于,在过了不知多久之后,竹栖砚头顶高处似乎是井边的位置出现了微弱的灵力之光。
一道冰冷的声音问道:“何事?”
竹栖砚忙扯起笑容回道:“小兄弟,这里面实在无聊的紧,不知我那便宜师侄何时能来看看我呀?”
对方不答,竹栖砚于是又道:“好罢,你们首席日理万机抽不开身,那豆……落萧河呢?他这个禁庭廷尉不是专管刑罚么?怎得也连个人影也不见?”
这次依旧无人应答,竹栖砚却自顾自地接下去道:“这小子不会是之前暗算了姑奶奶,所以现在不敢来见人了罢——真真是孬种!姑奶奶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账哩!”
他大着嗓门将落萧河骂了个狗血喷头,整个牢狱之中都是他犀利的骂声,头顶那人像是终于被吵得受不了了,遂开口回道:“阁下还请自重,诸位大人事务繁忙,等到该来见你的时候自然回来。”
“好罢,”竹栖砚登时变得兴致缺缺,他侧躺在地上支着头,另起了话头,“可我实在是闲得很——你知道的,之前好不容易从这里出去,才见识了千年过去后外界的繁盛荣华,我还没玩够便又被抓进来,心里委实寂寞……”
头顶光芒逐渐变暗,竹栖砚见状连忙抬高声音道:“诶——小兄弟你别走嘛,我不烦你就是了,既然不想听我的牢骚,那你离开前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这一次对方再没了声响,显然已经离开了。
“嗐,真真无趣呐,”竹栖砚自顾自地叹道,“把人抓进来又置之不理,当真可恶,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谁知话音方落,头顶却忽然光芒大盛,随即一道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听闻雾前辈在诏狱中倍感无聊,晚辈心生忧虑,特地前来关照。”
竹栖砚眯眼朝声音来处望去,便见一人身着执法衣袍,正眉眼带笑地打量着自己。
见竹栖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人的笑容中含了些歉意:“可惜首席大人和廷尉大人事务缠身,无法应邀前来,还请前辈将就将就,让晚辈代替他们给您解闷儿罢。”
原来是他,竹栖砚在心中冷笑,那接下来自己确实不会无聊了。
“啊,说了这么多,还未正经自我介绍,是晚辈的罪过——我乃太微府左垣左护法,照钧铭,说起来,还与前辈有些缘分呢。”
第135章 穷图之匕(六)
晨光熹微,红日如化不开的血块嵌在残缺不全的城墙上。
君在水从坍塌了一半的院子里走出,抬手捏了捏紧蹙的眉头。
不一会儿,但见阿酉自不远处的街道上飘然行来,君在水眼中亮起欣喜的光芒,含笑看着对方翩翩落到自己面前,抬指朝她眉间轻点了一下。
君在水身心疲惫顿时一扫而光,她弯起嘴角上前一步,将眼前人抱了个满怀。
清风打着旋儿自两人身边拂过,仿佛也格外眷恋此处的岁月静好。
君在水放任自己靠在阿酉肩头,让淡淡的草木气息将她渐渐包裹。
她闭眼放空了片刻,方才重新站直身子,打起精神向面前人问道:“阿酉,这是我们经过的第几个城池了?”
“算上云博,已经是第四个了。”阿酉思索着答道。
“四个……”君在水环顾四周,目露沉重,“可是除去被天玑派把守的云博城,其他城池都因帮派攻伐而只剩断垣残壁了。”
她想到她们之前途径的两座死城,里面尸横遍野、城民大多死状凄惨。
君酉二人原本追着朱雀盟的踪迹一路来此,却仍是慢了半步,势力不断增强的朱雀盟已经灭掉了驻守这座城里的帮派,开始大肆屠戮城中凡人。
君在水两人只来得及打退这些恶徒,从对方手里救出剩下的人。
二人花了一晚上的功夫将这些幸存的城民安顿在城中尚且能住的地方,又不辞辛劳替伤者治疗,一直忙到了现在。
“这里帮派被灭,城民也不能提供更多线索了。朱雀盟的路线似乎一直向南,专门挑势力较弱的帮派及其驻守城池下手,盟中成员大都残暴嗜杀,视人命如草芥。”君在水推测,“此处已大致安置好,我们快些赶路,争取及时追上并阻止他们。”
阿酉点点头,随即自然地伸手牵起君在水:“你最近费心许多,这一段路便交给我罢。”
君在水杏眼微漾,她正要凑近阿酉扬起红晕的脸颊,不想这时不远处街上忽然响起“啪”地一声脆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摔碎在了地面上。
两人连忙转身朝声音来处奔去,却见是几人在路边起了争执,其中一人被另外几人死死拉着,而他的手中正攥着一个碎掉的瓷瓶。
君在水认出那瓷瓶正是她不久前赠给此人,用来装治伤所用的灵丹的。
她心中一沉,快步上前用灵力分开几人,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一人见是她 ,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冲君在水喊道:“仙子快阻止这李老二,他突然发疯摔碎了您给的仙药瓶,咱们见了便劝了他几句,谁知他不仅不听劝,还划伤了咱们好几人哩!”
君在水这才看到滚进泥地里的几颗闪着微弱光芒的灵丹,她走近那被叫做“李老二”的人,见对方大睁着双眼,喉中发出困兽一般绝望的低吼,身体仍旧在不停地挣扎着灵力的禁锢。
李老二看到君在水靠近自己,挣扎的动作反而愈发剧烈,因紧握碎瓷瓶而鲜血淋漓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君在水的袍袖。
这时,阿酉自后方打来一道灵力击落了其手中瓷瓶,将李老二彻底定在了原地。
“为何如此?”阿酉立在君在水身侧,声音冷漠。
“放开我!放开我!”李老二瞪着两人,似悲似嚎。
有一瞬间,君在水和对方眼神相接,忽而从这两鬓星白、容颜憔悴的中年人眼中看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虚无,她呼吸微滞,迈开脚步不顾阿酉的阻拦走到对方面前,轻声问道:“李二哥可是有什么困扰之事?不妨告知一二,我们或许能帮得上忙。”
她眼神诚恳,语气真切,那李老二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就停止了挣动泄下气来:“好、好,仙子想知道,我说便是。”
君在水见他情绪逐渐稳定,遂悄悄动了动臂弯间的拂尘,示意阿酉将人放开。
李老二失了束缚,颓唐地跌落在地,低低开口道:“仙子有所不知……我,并非这座城中之人。”
君在水侧耳倾听,李老二继续道:“与南洲南部的岐渊等地盛产灵矿不同,南洲中北部土地灵气丰饶,适合灵植存活,我家祖上就在兴化城边小村定居,世代替兴化司家种植灵植为生。”
“但兴化凡是有灵气的、风水好的土地都被世家划为灵植种地,咱们这些凡人反而没了用于开垦种粮食的地,只能用种灵植所得的微薄收入向世家高价购买他们从别处采买的粮食以供生活。”
“这如何了得,连血汗之得也要压榨,”君在水轻轻皱眉,“如此做法岂非存心不让人们过活?”
李老二低头苦笑一声:“但我们别无他法——即使有向世家租借的法器协助劳作,租金却依然昂贵——为了能够生存下去,只能没日没夜地在田间干活,以求收获更多的灵植换取足够全家生活的粮食……我祖父与我父亲皆因此过劳而死,倒在了田地间。”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只这轻飘飘的一句,却仿佛千钧压在众人心上,君在水张了张口,亦说不出轻易安慰的话来。
李老二抬手胡乱擦了擦脸,继续道:“轮到我接任父亲的劳作之时,家中已快山穷水尽,初时我还腆着脸面向邻居借粮,但大家皆为世家碌碌,其实境况类似,互相撑持一时,并不能长久。”
“一日,我再度在老母弟妹妻儿期盼的目光中离开家中,决心最后一次向邻家借粮,但当我进门看到冻死的邻居时,我终于受不了了。”
“我第一次抬起头来放眼看向这一条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村庄,我分明看到旧茅破屋、饥儿寒女、老病将死、夫妻新丧……而城外尚有良田千顷、灵植万株——似我等凡人勤勤恳恳几辈子,换得路边白骨二三颗,究竟是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这一声质问在沉默中炸开,然而众生不得解,苍天不得语。
李老二眼中光芒闪烁一瞬便再次熄灭,他接着道:“我决心要做些什么——当时村中大家都粮食紧缺,凑钱向世家高价买粮不能让状况改观、在地里改种粮食则不现实,于是我合计几个青壮年成立了运粮小队,由我带领他们前往产粮之地买粮再运回,如此则可绕过世家进行粮食低价交易。”
“但是由于第一次去较为仓促,我们只得向大家筹集买粮资金便上了路,途中又向散修租了几匹较为便宜的白马来运粮。”
“本以为我们历经千难万险买到了粮食,终于能够回去向大家交差了,谁知道……谁知道却在归途中遇到了帮派混战!”说到这里,男人喉中发出一声愤懑又无奈的低吼。
君在水抿紧嘴唇,心下怆然:难道……
“为了护住好不容易换来的粮食,我们弟兄死的死,伤的伤,白马也只剩一匹了,无奈落在此地歇脚,”李老二声音颤抖,“没想到那群人丧心病狂,竟然前来屠城!”
李老二跪坐着抬起头来,红着双眼看向眼前人,语带绝望:“没了……没了,什么都没了……我们的人、我们的粮食、我们的灵石!”
“我要如何向村里的乡亲们交代?我要如何向兄弟们的家人交代?我要……如何面对他们……”
他忽然朝前一扑,沾血的双手猛地抓住君在水道袍裙角,他跪在地上,抬起茫然的双眼望向这位救他性命之人,如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他干裂的嘴唇颤动,无助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您能告诉我么?”
君在水伸手按住一旁要动作的阿酉,看向李老二的眼瞳微微颤抖,她听到对方绝然质问道:“为什么……我们在世家中求生已经够艰难了,为什么只是想要稍稍挣扎一下,却要毁掉我的希望?”
豆大的浑浊泪滴自男人双眼不断滚落,他哑声问道:“为什么……这些帮派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反叛世家统治么?为什么要将灵力和刀剑对准我们这些凡人?”
“世家轻凡世,帮派戮城民,狼与豺又有何区别?!”
“救苦救难的仙子啊……您能告诉我么,到底哪里……才能给我这样的人一条活路……”
四下里响起阵阵哀叹之声,方才还极力阻止李老二的几个大汉,此时也不免红了眼圈,纷纷侧过头去不愿再看。
君在水答不出来,她的灵力拂尘能震慑宵小,她的法术丹药能救人性命——但她第一次发现,她救得了别人的性命,却不一定救得了别人的人生。
阿酉在旁看着她,轻轻闭了闭眼,许久之前他曾说过的话此时在两人脑海中再度响起:阿申,世上并无双全之法,你也无法总是救得了所有人。
君在水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
却在这时,李老二的眼珠忽而一转,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双手亦松开了她的裙摆,君在水愣怔间,却见男人捡起掉进尘土里的碎瓷瓶,回手将尖锐一端对准自己,接着毫不犹豫地送进了喉间。
“!”君在水双眼大睁,连忙蹲下|身来接住颓然倒下的李老二,抬手按住对方脖间的可怖伤口,颤声道,“李二哥?李二哥!”
她指间泛起温和灵力,要治愈对方,却见李老二挣扎着抬起染血的右手,缓慢却坚决地按住了君在水的动作。
“仙子……对不住……”李老二口中字句随着血液一同吐出,“您赠我的这条命……我终是无福消受……”
他就这样直直瞪着眼,在君在水怀中断了气。
***
夜色渐沉,景家之中如往常一般亮起了灯火。
家主会客厅内,一片寂静下却暗流涌动。
景弗贤端坐于一架矮几之后,眼中明灭映着几上一豆灯光,他压低眉头,沉沉看向矮几之后空着的座位。
在他身后,则架起了一展刺绣屏风,屏风上面绣着的是一幅宴饮图,玉苍鸾便坐在这屏风的另一端,垂首抬指轻轻抚上了横于膝上的长剑。
早些时候,景家院中。
玉苍鸾与映阑珊同时问道:“怎么会消失?”
“你们确定对方进入景家了么?”
“我确定,”映归川笃定道,“在踏进景家大门时,我分明还能在折扇上感受到属于那人的气息。”
“也就是说对方察觉到你们的到来,从而设法隐匿了自己的行踪和气息。”玉苍鸾推断道。
“这可如何是好?”映归川说着又将眼神投向雾赦己,习惯性问道,“竹栖砚,你有什么办法没?”
雾赦己又想挠头了,躲闪道:“唔,我不……”
映归川的眼神紧逼着她,疑惑道:“啊?你说什么?”
玉苍鸾将手撑在唇边轻咳了一声,雾赦己连忙挺直腰杆高声回道:“额……我不担心!我、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按兵不动!”
“竹先生可否将计谋说出?”映阑珊以为她是对两人身份有所顾虑才遮遮掩掩,于是主动道,“此间之事与听澜阁亦相关,我等会倾力相助。”
哪有什么计策啊,这不都是她临时胡诌的么?雾赦己只得再度向玉苍鸾投去求救的目光,就见玉苍鸾突作恍然大悟状,立时开口道:“此计可行。”
映阑珊:?所以到底是什么计谋?
映归川:这两人真是不顾他人在场,只顾眉来眼去!
雾赦己:啊?你明白什么了?
玉苍鸾抱臂沉声道:“既然二位笃定对方身在景家,那么他必定还对景家有所图谋,如此我们大可先将目光放在景家主身上。”
映阑珊有些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要从景家主下手?那要怎么做?”
“景家和他人有铸剑交易,我们可用手上的睚眦兽内丹,借他之名将交易者钓出。”玉苍鸾和雾赦己对视一眼,“让景弗贤主动联系对方,言睚眦兽之事有变,请对方速来取走内丹,时间便定在今晚。”
“届时我等兵分二路,一者埋伏于景弗贤周围,拆穿交易者真面目,以调查参与铸剑的势力与背后图谋——对方既意在太微府,或许能为我救人所用。”
“一者暗中关注景家中蠢蠢欲动之人,借此揪出藏身景家的棋子。”
雾赦己看着他冷静分析的模样,一个想法忽然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脑海中:
平日里竹玉两人在一处时,总是竹栖砚出谋划策,而玉苍鸾大多时候都不发一言,或是与对方一唱一和心有灵犀,或是在对方定计后毫不怀疑地执行,以至于自己常常忽略他的智计。
但玉苍鸾绝非像自己一般是只凭修为武力行事之人,相反,他处事冷静狠决,筹谋直击要害,虽不似竹栖砚那般七窍多谋捉摸不透,却胜在目的明确清晰果断。
这二人还真是互补,但这么看来的话,和自己交换身份,让玉苍鸾从暗转明,当真是竹栖砚在情势逼迫之下的无奈之举么?
雾赦己绞尽脑汁兀自琢磨着,不想那边玉苍鸾又将话头抛给了她:“如何?”
雾赦己由衷佩服地点点头,映家兄妹亦十分赞同,映阑珊此时又想起一事:“说来我等初到景家门前时,除却所追之人,还在此地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却找不到其来源,不知各位可有发现?”
“夜烬寒先前已查过,暂时没有其他异常,但这正是蹊跷之处,故而我等欲了解景家往事以求线索。”
过了一会儿,雾赦己前去替换夜烬寒,夜烬寒便拎着一脸茫然的景一前来与众人会合。
景一被绑在柱子上战战兢兢地抬头,只见玉、夜及映家姐弟如四座凶神一般将自己围住,他咽了咽口水,哆嗦开口试探道:“几位……找小的有什么事么?”
“你曾说你在景家也呆了几百年,”玉苍鸾问他,“现下,便将你所知道的景家之事全部讲出来。”
景一闻言连声道:“好好好,小的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您……”
玉苍鸾瞪他一眼寒声道:“废话少说。”
景一:“……三百多年前我刚入景家时,是跟在景家管事的身边做个小喽啰。”
“听闻当时是御家那边下达了命令,要各家筹集铸剑材料,御家家主亲自来访,拜托家主大人收集睚眦兽内丹,家主大人念及与御家家主的交情,便欣然答应。”
夜烬寒有所察觉:“景弗贤与御钦霄的交情?”
“是……我听从前的景家老人说过,家主大人、二当家和御家家主,少时曾一同修学,交情不浅。”
“二当家……”映阑珊回忆起来,“是当年献剑宴上被‘太上判命’所伤,立毙当场的那位景家高手、景弗贤之弟——景弗臣么?”
景一缩着脖子点了点头:“对,也是在那之后,景家因此事元气大伤,御家也逐渐冷落了我们家主,原本不入流的广原花家更是趁机上位。自那之后,家主大人性情愈发无常,当时与我在一块儿做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一起长大的景六,可如今连他也……呜呜呜……”
景一说着吸了吸鼻子,在场之人听了却都皱起眉头——几人已从这寥寥数语中窥见一丝阴谋的痕迹。
景一接着道:“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消磨过去,我几乎以为就要这样过着不知何时便被家主大人迁怒而死的生活,谁知有一天家主大人突然召我前去,要我领人去寻找睚眦兽的踪迹,还让大家收集一些别的灵植灵矿。”
玉苍鸾问:“此事大约何时开始的?”
“一百……不,八十年前。”
玉苍鸾的回忆被屏风外忽然吹灭的灯光打断。
***
灯光渐次点起,照亮了诏狱最深处。
竹栖砚凝神打量了一番这位笑意盈盈的“有缘人”——上次他借太微府见朝别赋时,曾与照钧铭短暂打过照面,对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秉性有几分了解,现下却主动前来与自己对峙,倒是有趣。
不过……
“呦,原来来得是个小辈啊,”竹栖砚将双手随意往后一撑,“落萧河这小子怎好意思让一个小朋友前来,真是老脸丢尽,啧啧啧……”
之前听闻雾赦己为人直率,没想到说出来的话也狠辣不留情,照钧铭面上笑容不变:“前辈这话说得却有失偏颇,左执法本来便与廷尉平级,晚辈代落兄前来,于情于理都再合适不过。”
“嗷,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既然你们都一样,怎么来的不是那个右执法?”竹栖砚反问,“是叫什么来着,嘶……想不起来了。”
“前辈说的可是右垣右执法雪明禅?”照钧铭回得不紧不慢,“诶,前辈有所不知,雪兄为人沉闷无趣,一心扑在公事之上,他若是来了,如何能为前辈排忧解难?”
竹栖砚换了个姿势,抱臂点头道:“嗯,你这小子说话倒是好听,确实适合给人解闷儿,比落萧河有趣多了——早知太微府有你这样的人才,之前我那半具元神分|身被你们捉走时,我就不该躺着装死,而是起来找你聊天儿了。”
两句话将照钧铭和落萧河各踩了两遍,他一时不知这雾赦己到底是真耿直还是专门拐着弯儿贬低自己。
照钧铭想了想,继续道:“承蒙前辈肯定,不过落兄为太微府殚精竭虑身先士卒,晚辈人微力薄不能亲身相助,只有远远佩服的份儿——哦对了,这不,不久前落兄还与首席大人商议过,合力销毁了您欺骗我们的那半个元神呢。”
竹栖砚闻言一下着了急,他又惊又气,急欲起身吼道:“什么?竟是这厮毁了我元神?!”
登时牢狱里回响起裹携着愤怒的锁链相撞之声,竹栖砚像是打算直接冲出缚阵,向落萧河当面质问,又在碰到亮起的阵法之前深吸一口气坐了回去。
照钧铭夸张地啧了几声以示回敬,接着叹气道:“前辈一世英杰,却因手足同门而沦落至此,说起来这次您会回到这里,也是落兄的功劳呢,他当真是大公无私雷霆手腕——不像晚辈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在前辈无聊时为您解解闷了。”
“哼,夸你说话好听,你倒卖起乖来了,”竹栖砚看起来火气未消,于是只不屑地切了一声,“若你真是手无缚鸡之力,那雁孤宁和朝别赋这俩当你上司的小子,岂不都成瞎子了?”
“前辈当真是,”照钧铭维持着笑容,暗暗咬牙道,“丝毫不给晚辈面子呢。”
第136章 穷图之匕(七)
“哦,多谢夸奖了,”竹栖砚故意没听出他话中怒气,闭眼轻嗤道,“不瞒你说,姑奶奶平日里还能再将你吹得天花乱坠些,但我今日被那姓落的气得够呛,没了心情——你去给我将落萧河叫来,平白没了半个元神,姑奶奶定要当面将他骂个狗血喷头!”
照钧铭勾唇:“晚辈说过落兄事务繁忙,未必能有时间来与前辈叙旧,弗如前辈委屈委屈,再和晚辈聊聊?”
他这样说着时,慢慢掀起的眼帘下忽然射出一道精光:“——与前辈相谈多时,晚辈对您愈发感兴趣了,实在忍不住亲自一探究竟呢。”
话音方落,但见照钧铭一直拢在身前的衣袖散开,露出他藏在手中的一支匕首,而后直直向竹栖砚甩去!
竹栖砚瞳仁微缩,翻身而起要摇动锁链躲避,却突然间发觉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他眼珠一转,就见先前点亮了这处牢狱的灯光忽然全数化作一个个小型的阵法落在锁链末端,控制着锁链撑开,将竹栖砚架在半空摆成了受刑的姿势。
下一刻,刻满咒文的匕首插|进了他的胸膛。
白发飘散在空中,竹栖砚微微仰头睁大双眼,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神识般定住了动作。
照钧铭唇边笑意愈发扩大:“前辈冒犯了,晚辈也是受人之命——不过您今日言行与情报中多有出入,很难不让人怀疑,您此次是否是故意被抓回呀……”
说话间,只见随着他举起双手在身前快速结印,无数晦涩难懂的符文涌现在整座牢狱中,开始围绕着竹栖砚全身不停打转。
过了一刻钟,照钧铭结印的动作却逐渐变缓,眉间现出了一丝困惑之色:“……嗯?确实只有一半元神?”
他思索片刻,忽而收起手势,抬袖召回插|在竹栖砚胸口的匕首,随即朝面前仍被悬在半空的白发女子一拱手,语带歉意道:“冒犯前辈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毕竟捉拿前辈、毁灭前辈元神者乃落萧河与雁孤宁,今日刺探前辈之举乃朝家授意,晚辈实属无奈为之,冤债各有头主,相信前辈是明理之人,不会为难晚辈这般的卖命之人。”
“今日与前辈相谈甚欢,晚辈受益良多,奈何事务缠身,不能久陪,就此告辞。”
语罢,照钧铭不再看狱中人,转身快步离开了此处。
他一路疾行至自己屋内,紧接着落下结界开启了阵法,向法阵中心出现的人影跪了下去:“禀家主大人,属下方才用了长老给的方法查过雾赦己全身,确认对方真的只剩下了半个元神,看来之前那落雁二人所销毁的确是雾赦己元神无误。”
照钧铭说完悄悄抬眼,正瞥见朝别赋一脸倦容地拥衣靠在榻上,心中不免疑惑了一瞬——不是说家主大人已经动身前往算家了么?
这时只见朝别赋睫毛颤动,懒懒向自己这里投来目光,照钧铭连忙收回眼神低头继续道:
“另外属下还查到,那件东西并不在雾赦己这里。”
“嗯,”朝别赋终于开口,嗓音如同在春水里浸过,“不在雾赦己身上,不在夫渚城中,看来……还是在那个老头那里了。”
照钧铭斟酌着试探:“那可要属下……”
“不必了,你此次做得很好,”朝别赋勾起嘴角,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剩下的就交给雁孤宁和落萧河——正好试一试他二人到底是否在搞鬼。”
待到诏狱中再寻不到照钧铭的气息,那些控制着锁链的阵法光芒才渐次熄灭,锁链失了支撑,带着竹栖砚摔落在地。
满地青丝飘散,竹栖砚面无血色地闭眼躺在其中,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过了半晌,但见他蓦地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坐起了身。
“呵,”再开口时,回响在狱中的已是他略带些玩味的本音,竹栖砚支起一条膝盖,抬手拭去唇边血痕,轻笑道,“看够了么,小鬼?看够了就乖乖现身罢。”
黑暗中忽然出现一道不寻常的气流,随即一点萤光从已经熄灭的阵法边缘亮起,轻飘飘地飞到竹栖砚身边,化作了一个青年的身形。
“我都说过了,我不叫小鬼,”衣榴夏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竹栖砚神色,一边发出抗议,“我有名字,我叫夜榴夏!”
“夜……?”竹栖砚挑眉看他蹲到自己身旁,意味深长道,“夜烬寒这么放心你顶着这个名字到处跑?”
“呃……”衣榴夏尴尬地挠了挠鼻头,索性避开话头道,“先别管那个了,你伤势如何?我见方才那人使的是一种刺探元神的禁术,你……”
他忽而又变得吞吞吐吐,犹豫着看向竹栖砚,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
“但说无妨。”竹栖砚撑着脸瞥他一眼,看起来兴致很高。
衣榴夏在心里吐了吐舌头,继续道:“你、我见你应该是金丹期巅峰,按理说尚未修出元神——你是如何骗过他的?”
“这有何难。”竹栖砚嗤笑一声,抬手捋了捋自己耳边长发——衣榴夏眼睁睁看着那青丝随他动作化成了白发,眼前人也重新恢复了雾赦己的模样,他惊觉:“果然你早有准备——你拿了雾赦己一缕元神做掩护。”
他大着胆子探了探竹栖砚神识状况:“原来如此,你让她暂时用元神混了自己的神识捏成半个元神唬人!”
接着幽幽盯着竹栖砚唇边笑容埋怨道:“我知道了,连我被抓也在你计划之中罢?”
竹栖砚不置可否,只问他道:“你既能逃脱诏狱的关押,为何不直接离开,反而来找我?”
衣榴夏立刻举手发誓:“我绝对不是特地来找你的——我本来是要找出口,结果不知为何狱中众人开始紧张混乱起来,然后那个照钧铭就匆匆赶来了,我怕被他发现,只能躲在那一堆阵法中,接着就被……被带到了这里。”
他说到最后简直欲哭无泪:“然后无意发现了你假扮雾赦己的事情,最后又被你察觉了……”
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啊!
谁知竹栖砚听了却一脸欣慰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不错,本来只是让你做个人质自生自灭的,没想到你总能给我惊喜。”
竹栖砚嘴里这样说着,手上却使劲压住衣榴夏肩头,让他难以挣脱,然后在衣榴夏逐渐变得惊恐的眼神中悠悠道:“既然天意将你带到我这里,又让你得知了我的秘密,那你的命就只能和我绑在一处了。”
衣榴夏弱弱开口道:“那……我可以选择拒绝么?”
“我劝你不要想着趁机逃跑,”竹栖砚用雾赦己的脸做了个威胁的表情,效果简直翻倍,不过他语气却依旧轻松,“你觉得我二人被关在这里,夜烬寒他们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衣榴夏惊道:“什么?他们没能成功逃脱?!”
竹栖砚挑了挑眉:“你以为,为何那个落萧河一直没有现身?”
“……”衣榴夏暂时将脑中冒出的数个逃跑计划搁在一旁,谨慎问道,“你、你要我做什么?”
竹栖砚慢慢逼近他,用只能让二人听到的声音道:“我要你,在这太微府中找一样东西——”
衣榴夏:“是什么?”
竹栖砚说着指间探出一缕元神的气息,让衣榴夏辨认:“雾赦己的另一半元神。”
***
阿酉开口叫住了几个犹豫着想靠近自己的人:“何事?”
“哦,仙、仙君,”打头的一人有些胆怯地回答道,“我们是想过来送送李老二,顺、顺便跟仙子说几句话……”
阿酉回头望了望远处站在墓碑前低头静默无言的女子,无声叹了口气,他复又转过身来对几人低声道:“她现下大约心情有些低落,若有话说,或许我可代为转达。”
“诶好好好,那便不打扰仙子了,”几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请仙君代我们告诉她……不管怎样,我们城里的人都很感激二位的救命之恩,我们、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待到几人走后,阿酉不声不响地来到了君在水身后。
他刚要开口,谁知眼前人却率先出了声:“阿酉,不必说了,方才……我都听到了。”
阿酉闻言抿抿唇,没有再说什么,就听君在水自顾自继续道:“阿酉,不瞒你说,其实那时……我本来得及阻止李二哥的,但是我犹豫了。”
她自嘲般重复着叹息道:“我……竟然犹豫了——阿酉,自我拜入师门,学的便是扶危济难的救世之法,修的便是惩奸除恶的匡扶之道,对我来说,救人性命本该义无反顾。”
“可是那一刻,看到李二哥那般模样,我竟第一次觉得,我再挽回他性命也只会增加他的痛苦——不如、不如就让他了结此生罢,兴许只有这样才能终结他的苦难——有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君在水转过身来,她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不久,她抬起迷茫又懊悔的双眼,向阿酉轻声道:“阿酉,我……我做错了,我觉得我做错了,但我却不知道,我到底是错在救了他,还是错在没有救他。”
她抬手掩面,再度流下泪来,她如同一只惊慌无措的小鹿挣扎在看不见的囚笼之中呜咽着:“阿酉,我……”
然而阿酉上前一步拢住她双手,坚定地望进君在水眼中。
“我一直认为,世上许多事并非对错黑白那样简单,一个人也很难在任何时候都坚持自己的原则行事。”
“甚至有时我也并不赞同阿申你总想弭平所有苦难、希望周全一切而把自己安危置于不顾的做法。”
“但是阿申,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愿意相信,善良本身是无错的。”
“对我而言,不管是一开始救起李二性命,还是最后遵循他的意愿让他离开,都没有违背你想要帮助他的本心,不是么?”
君在水含泪与他对视片刻,忽而笑出声来。
“阿酉你真是……”君在水用他的衣袖擦了擦眼泪,哭笑不得道,“安慰人的方式还是这么独特啊。”
她将脸藏在阿酉衣袖下,声音闷闷的:“哪有宽慰人的时候还揭人短处的……”
阿酉一下子红了耳朵:“对、对不起。”
“谢谢你,阿酉。”君在水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看着他,“这件事让我明白了很多,也许我不该将师父所说的‘救世平难’仅仅停留在简单的‘保护弱者’和‘救人性命’之上。”
“但我还是会继续追查下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那些让李二哥痛苦的源头,我都要代他向他们讨个交代。”
***
算无名挥剑横扫,逼退了最后一波进攻。
眼看着对面之人溃败而逃,他才收敛了身周威压落回地面。
“樗先生,那些人都离开了,”算无名走到正半蹲在地的樗旻枢身边,向对方交代道,“你这边如何?”
“嗯,辛苦你了,无名,”樗旻枢站起身来朝他点点头,又示意他看向远处的队伍,轻叹道,“这座小城的人死伤不少,城破之后也无法居住,我只能让我们的人护送他们前往七杀盟驻地。”
他二人自离开岐渊后,就辗转于各个帮派驻地游说,当然樗旻枢有意避开了天璇门的眼线和刺探。
这期间他们也察觉到天璇门果然在暗中联络众人,预备对岐渊发起总攻。
不过不少势力较小的帮派原本态度就摇摆不定,在樗旻枢三寸不烂之舌的游说之下,都表示暂且不会帮助天璇门。
更有甚者被樗旻枢慷慨言辞所感染,义愤填膺道誓要与七杀盟一同,揪出利用众人搅乱南洲、残害无辜者的幕后黑手。
这样无形中减少了对方的助力,也算有所收获。
但一路走来,两人同样发觉南洲其他地方的情势比他们预计的还要糟糕,帮派倾轧演变为城池侵略,无数凡人流离失所、处处哀鸿遍野。
樗旻枢只得紧急联系了岐渊,命人悄悄派出一支修者队伍,手持他组织新铸的岐渊印信,沿自己留下的标记前来将失去庇护的人们带回岐渊、越溪及附近愿意收留难民的小城。
可这样远远不够,樗旻枢心想,且不说岐渊越溪土地资源都有限,这些丧亲丧偶丧家之人将来的生计也是个大问题,如若处理不好只会后患无穷不得安宁。
不能再持保守计策了,岐渊必须在这场纷争中占据主动权,扩大同盟和支持者。
樗旻枢与护送的修者道别,带着算无名来到云博城下——他们此行的倒数第二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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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在墙上的烛火忽然被一道黑影遮住,景弗贤抬头,就见面前已悄无声息地坐下了一个黑袍人。
“东西呢。”对方整张脸掩在兜帽下,声音沙哑而刺耳,显然是故意伪装过。
景弗贤动了动手,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沿小几向对方面前推了过去。
黑袍人身周灵气一动,便将那锦袋封口打开,一瞬间室内金光大涨,将景弗贤身后屏风之上的宴饮图照得分明。
“家主大人好手笔。”那人确认过是睚眦兽内丹后,抬袖将锦袋收起,“材料收集得差不多了,我们的计划很快就能达成。”
景弗贤暗暗握了握拳,又沉声问:“那我要的东西呢?”
“别急,”黑袍人重新拿出一个卷轴,对他道,“这便是最后一块设计图。”
景弗贤眼中明显激动起来,就连身上的阴沉气仿佛也消散了大半,他连忙道:“快打开告诉我最后几处关窍在哪儿!”
黑袍人似是看了他一眼,接着伸出被黑布包裹的手,解开了卷轴上的系绳。
一时间屋内两人皆缄默无言,景弗贤屏住呼吸瞪大双眼,直直盯着黑袍人挥手将卷轴缓缓展了开来。
一幅人的心脏拆解图随对方动作慢慢展现在他面前,景弗贤看得认真,未注意到黑袍人的手按在了卷轴末端木轴处。
下一刻,对方毫无预兆地抽出那根仿佛平平无奇的木轴,将其在手中一转,向景弗贤面门狠狠刺去!
“啊!”景弗贤受惊大叫一声偏头,就见那木轴前端以灵力化成的刀锋划过他面颊,带着几滴血珠插|进了身后的屏风里。
杀气顿时扫荡整个会客厅,那人黑袍一震,将面前几案与屋中家具掀飞,然后在“砰砰砰”的声音中将刀身翻转,一路接连斩断屏风上绣的一排正尽兴参宴的锦袍仙人头颅,再度向景弗贤脑门削去。
景弗贤连忙将身子一缩,险险躲过这一刀,他头冠被打散,背贴着屏风滑落瘫坐在地。
黑袍人抽刀又追,这一下刺穿了宴饮图中坐在上首正接受他人进献宝剑的人,然而这一次他的迅猛刀势却受到了抵挡。
“铛!”一声剑鸣在屋中响起,黑袍人眼睛微微睁大,持刀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面前屏风上被献出的那把宝剑仿佛活了过来,剑尖寒芒穿透画面直向黑袍人颈间掠去!
“哒哒哒!”黑袍人连忙撤刀后退几步,但见那架已被划破的屏风径直朝自己面门飞来。
他方提刀将之削得四分五裂,抬眼却看到玉苍鸾敏捷的身形掩在纷飞的布块之后挥剑赶来,对方双眸之中闪烁着锁定猎物般的战意,而自己身侧,早被剑气冰刃包围。
同一时间,映家姐弟追逐着一道鬼祟身影来到了景家书房之中。
“那人故意放出气息引我们前来,现下却又不见踪迹了!”映归川打量着书房陈设,疑道,“这地方竹栖砚他们不是查过么,难道还暗藏着什么玄机?”
映阑珊沉默片刻,忽而出声道:“此处有空间阵法。”
她说着抽出腰间长鞭向地上一甩,随即将灵力凝于长鞭尖端,朝书桌上一副白玉镇纸抽去。
“啪”地一声,虚空中无形的结界在一击之下开裂,眼前书房中的景象变得分崩扭曲,两人再回神时,正身处一个封闭暗室之内,而暗室中央,则立着一个与人等高的傀儡。
映归川打了个响指引出灵光照亮室内,又上前两步,却在看到那傀儡面容时不由得从心底打了个寒噤:“这人是……”
但见那傀儡身形端正相貌堂堂,皮肤血肉皆十分逼真,身上还罩着宽袍长衫,若不是胸口处大开着能看到其中的机关纹路,他简直到了能够以假乱真的程度。
然而这些并不是最令人惊讶的。
映阑珊随着光亮将目光从对方胸口移至脸面,终于皱起眉头来。
她看着那张和景家主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开口喃喃道:
“景……弗臣?”
第137章 穷图之匕(终)
“吱呀——”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曲清和动了动几乎失去知觉的身子,慢慢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落萧河手提一盏烛灯垂眸与老者对视,双眼之中神色淡漠:“曲伯在这里住得还算习惯么?”
曲清和扫了一眼森暗囹圄和沉重镣铐,白须下发出一声冷笑:“老夫如今不过阶下囚,岂敢与太微府讨价还价。”
他自在夫渚被擒,便被太微府执事打晕押走,再醒来时就身在此处。曲清和好歹之前也在太微府供职,于是干脆开门见山道:“能劳烦太微府禁庭廷尉亲自前来,是老夫的荣幸——你就不必客套了,有话不妨直说!”
落萧河看了对方片刻,薄唇一动继续道:“让曲伯受委屈了,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我在此赔罪,不过今日要见您的并不是我——”
他说着微微侧身,手中烛灯随动作照亮周围景象,在曲清和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露出身后之人。
雁孤宁拢着衣袖自黑暗中缓步走出,立时有两个太微府执事在牢门前不远处放下一方桌案与两只毡垫。
青年直直走过落萧河面前,在桌案前掀袍坐下,又看着落萧河俯身为他将烛灯放在桌上,这才抬眼道:“廷尉也坐罢。”
然而落萧河却直起身来,转头走回雁孤宁被烛火投在墙上的阴影中站定了。
围观了这一切的曲清和很不客气地笑了出来:“如今太微府已是如此风气了。”
雁孤宁被拂了面子也不恼,只抬手将烛光挑亮了些,看向那被暖色光芒照了满身的老者颔首道:“本府代先师向曲前辈问好。”
接着在曲清和准备发怒之前抛出了此次来意:“本府这次前来,乃是为了问前辈要回,千年前舒府曾交给您的太微府机密。”
***
眼见衣榴夏身形重新消失,竹栖砚这才蹙眉抬手按上自己心口。
方才照钧铭所使禁术应是会对元神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但竹栖砚尚未修出元神,只有一个为避免暴露而由雾赦己临时捏就的赝品。
因此禁术效力虽有所消减,却是实打实地打在了竹栖砚裹在雾赦己元神外皮里的、他自己的识海中。
苍白的神识世界出现了一道道裂痕,竹栖砚化出自己的身形站在那些裂痕中央,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牢狱内静坐阵法中的竹栖砚却突然睁开双眼,盯着不知何时逼近自己面前的“人”冷漠道:“阁下还想看多久?”
那“人”原本上下打量着竹栖砚正起劲,似乎没料到眼前人会突然醒来,不免吓了一跳,于是径直往后退了一段距离道:“哎呦呦,真是吓死老朽了,现在的年轻人呀,遇到一点点事就大惊小怪的怎么行!”
“……”竹栖砚眯起眼,暗暗审视这个漂浮在半空中、没有肉|身和元神的半透明魂魄,依稀能从对方模糊的容貌中辨认出是一个五官俊逸的老头。
此人是刚刚出现,还是一直就在这里?
若是后者,自己来到这里这么久,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存在,而前来见他的几人似乎也同样没有感觉到,就连雾赦己都不曾告诉过他,这里会有这样一个怪人。
沉默一瞬,竹栖砚看向对面那个作势捧心唏嘘不已的老头重新开口道:“未知阁下前来,有失远迎,是在下的不是。”
“诶,”谁知对方却摆摆手,“你确实有不是,却不是‘有失远迎’,而是打扰了老朽的清梦——老朽本来在这里睡得好好的,结果自你住进来后,三天两头有人往你这里跑,简直是将这里搅得鸡犬不宁!”
竹栖砚心下一顿,继续试探道:“原来是老前辈,晚辈从前也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日,前辈不记得了么?”
老头闻言却突然向他凑近,抬起一根手指虚虚点在竹栖砚眉心,布满皱纹的眼角弯起,轻笑道:“哦?你说的可是这具皮囊……”
他的手指顺着话语划到竹栖砚左胸:“……这缕元神的主人?”
竹栖砚一愣,却见面前人继续缓缓问道:“还是……这副躯壳的原主?”
那老头说着勾起嘴角:“……或是——现在同我说话的这个狡猾的魂魄呢?”
***
“铛铛铛!”黑袍人迅速抽刀回转,以刀气在自己身周结成护阵,缓过冰刃的攻击,又在玉苍鸾携剑逼至自己面前时身形一闪,险险避过了正面的攻势。
然而玉苍鸾剑意紧接着铺天盖地地袭来,黑袍人只得贴着地面滚开,复又翻身而起,撑着护身结界意欲向外逃去。
“哪里跑!”玉苍鸾高喝一声,抬脚踏在桌上飞身跃起,挥剑朝对方追去。
碎裂的桌案之下,景弗贤趴伏在地,紧紧护着怀中的卷轴,趁那二人交手之际手脚并用地向角落里爬去。
屋外忽然刀光大盛,夜烬寒提刀拦住黑袍人去路,猎猎身影在月色掩映之下带上几分肃杀。
黑袍人停在门前,身前身后皆是冷冽杀招。
景弗贤披头散发,伸手在角落的墙面上摸索着,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臣弟、臣弟,你再等等、再等等……”
但见他伸手按上一处墙面,顿时屋中亮起阵法光芒,带着景弗贤消失在了原地。
暗室之内,映阑珊按住跃跃欲试的映归川,独自向前迈了几步靠近那紧闭着眼睛的傀儡青年。
她抬起手,刚要打出一道灵力探个究竟,一片光芒却在此时闪过,随即只听一人沙哑嘶吼道:“离他远点!”
映阑珊指间灵力立时朝着声音来处攻去,就见景弗贤跌跌撞撞地扑在傀儡身上,紧紧护住对方,朝两人瞪视道:“滚!滚!滚开!”
映阑珊怔然:“景家主,此人可是……令弟?”
然而景弗贤已经听不到了她的疑问,他眼神炽热,双手激动地展开卷轴鼓捣起了那傀儡胸口里的机关。
映阑珊蹙起眉来,抬手重新扶上了腰间长鞭,身后映归川立刻会意,但见他拔剑而出,霎时满室华光,剑势如电卷上长鞭蛇影,却是向着暗室之外某处攻去!
“咳!”随着一声闷哼响起,一道黑影踉跄着自暗处倒飞而出撞在了墙上。
映归川闪身去抓那人,谁知对方忽然抬手一把按在了自己身后的墙壁之上。
“咔咔咔——”伴随着机关转动与阵法变化之声,景家内的房屋园林迅速分解移动下降,无数形制相仿的金色长剑从地面升起,沿着既定的轨迹飞到各处,不过眨眼之间,景家宅院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剑阵。
映阑珊大惊失色,忙对半空中的映归川喊道:“快回——”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细小的沙砾从这些剑身中散出,转眼间吹沙成海,掀起一阵狂浪淹没了景家所在之地。
地面上,景弗贤割破自己手腕,将鲜红血液滴进了面前傀儡的心口,眼见景弗臣慢慢睁开了双眼,他不禁激动地捧起对方苍白脸颊喃喃道:“臣弟……”
下一刻,他的动作却突然凝滞了——不仅是他,连带着半空中抽剑回身的映归川、地上焦急挥鞭欲破阵的映阑珊、院中无处躲藏的景家下人、以及冷然按刀的夜烬寒,全都在这一刻随停滞的时间停下了动作。
夜烬寒与映归川心中同时掠过一个念头:这是……年晷秘境中时间之河的流沙!
黑袍人如何能拿到这样东西?显然对方是和他们一起从秘境离开的那批人中的一员。
玉苍鸾一直有个疑问:景弗贤这个漏洞百出的复仇计划,即使解决了利剑与铸剑师的难题,那么以他们微薄之力,到底要如何对抗高手云集的世家和太微府呢?
而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借剑阵使用时间流沙让时间停滞确实是绝妙且万无一失的设计,修真界能逃脱时间法则的大能毕竟少之又少。
若用这样的方法做基础,再加上那把据说能克制“太上判命”的剑,倘使能找到合适的刺杀者,说不定真有如入无人之境取人性命的机会,就连太微府首席都无法幸免。
——本该如此,如果今日他没有遇到穷年日晷的主人。
一片金色流沙之中,玉苍鸾脚踏“相金”飞身而上,手中“紫电”引动四方雷电直取落荒而逃的黑袍人后心!
但见闪电为链寒霜为锁,一瞬间制住了对方动作,紧接着,玉苍鸾屈指成爪从背后一把掀开了对方的黑袍。
那人的面容顿时展现在正对着他无法动作的夜烬寒眼前,竟然就是在年晷秘境中曾和他交过手的、发誓要将靖取罗置于死地的苑璋惟!
所有关窍在此刻串联而起,但夜烬寒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件事情中的几个矛盾之处——
苑璋惟和景弗贤有杀子之仇,怎么还会与对方合作、甚至还选择将如此重要的剑阵藏在景家?
苑璋惟既然知道玉苍鸾不受时间流沙的影响,又怎会主动在此打开剑阵?
第一个问题尚无法定论,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却显而易见。
那个引映家姐弟前来、又带着她们找到暗室的人定不是和苑璋惟一道的。
相反,那人的目的是要将苑景之间的交易谋划捅出来,这也正好能够解释夫渚城的睚眦兽为何会躁动发狂,若是同一人所为,想必对方也是同样的打算。
玉苍鸾将苑璋惟按倒在沙海之中,横剑压住对方后颈,寒声道:“过河拆桥,图穷匕见,这便是你与景家交易的诚意?”
苑璋惟冷笑一声,斥道:“和这些杀人如麻的狗贼有何信用可讲?呵,倒是玉阎罗让我另眼相看,还以为你与他们世家势不两立,没想到也甘愿给他们做走狗!”
玉苍鸾面色愈冷,只将剑压下紧逼道:“废话少说,我要你的剑,和你们全部的计划——这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威胁。”
说着将身周元婴期威压又增强了几分,眼见苑璋惟七窍不受抑制地流出了鲜血。
夜烬寒旁观着这一切,脑中继续冷静分析道:
若是如此推论,那人究竟属于何方势力?
依照众人之前推论,安插在景家的人多半是朝家或太微府的暗探,可如果真是这样,对方的行为和目的又多有矛盾之处——既然调查出了景家的复仇谋划,作为可能对太微府和朝家的威胁,不该立刻请本部的人前来清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