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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30220 字 21天前

只是还未等他跟着上前,动作便先被远处夫渚上空云端激荡起的混乱灵流打断了。

“那位雾前辈和人打起来了!”衣榴夏伸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观望着道。

众人只见来人身形飘忽,出招奇诡,竟然和雾赦己打得难舍难分,而在二人脚下,浊浪怒涛如出笼猛兽一般再次嘶吼着向夫渚小城吞噬而去。

夜烬寒飞身而去:“我去那边抵挡海潮。”

衣榴夏跟上他脚步:“我和你一起去!”

夜烬寒紧盯着远方的巨浪抿唇不语,脚下步伐只放慢了一瞬便再度加快。

衣榴夏转头看向对方侧脸,一下子笑了出来,就听夜烬寒立马开口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啊,”衣榴夏眼珠乱转,咳嗽一声道,“就是觉得,阿寒你人还挺好的。”

说完但见身边黑影一闪,已不见了夜烬寒的踪迹。

“哎——”衣榴夏连忙朝前追去,一边小声嘟囔道,“害羞什么呀……”

***

不过片刻,太微府之人已包围了曲家小院,曲清和独立屋顶中央,与众人对峙。

落萧河接下对方愤怒一剑,面色不变道:“曲伯曾在太微府呆过那么久,应当最明白我等前来之意,还请您不要负隅顽抗,和我等走一趟罢。”

“果然,”曲清和逼至他面前,浑浊双眼中射出寒光,“那些景家下人中有你们的人。”

落萧河不置可否,只道:“曲伯毕竟曾是舒府信任的下属,太微府怎忍心看您四处飘零流落至此,自然是要想方设法将您请回去了。”

“胡言!”曲清和斥道,“你们不过是想消灭所有知情者,让真相永埋地底,老夫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落萧河冷笑一声:“看来那东西并不在您身上——让我想想,难道是……”

他说着朝半空中与人斗得激烈的女子看去:“是给了雾赦己?”

曲清和再度出招:“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落萧河挡住他一剑,挑眉道,“不在她那里,难道您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您的小孙子?”

曲清和动作一顿,而后招式更加猛烈攻来:“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走狗,竟连孩子也不放过!”

然而落萧河却道:“难为曲伯一把年纪,还要调动这副老骨头与我做戏——我知道,您早料到了这一天,也早料到了我们会来找您。”

“所以您才选择在夫渚落脚,”他说着身形一定,抬手化出长弓拨开曲清和刺向自己面门的剑招,“是因为这里离梣陵不远,霓临沨的人能够暗中照看您祖孙两人,是么?”

曲清和拿剑的手微微一抖。

“可惜这次,他们赶不到了——说起来,海潮将至,城池动荡,这么久了,您的孙子怎么还没回家?”

***

听澜阁。

近来阁中上下人员变动,伏平潮被派到了霓临沨身边,负责做些杂活儿。

他对霓临沨心怀愧疚,故而努力学习帮忙,这么久下来竟还做得不错,常被霓临沨夸奖,这倒弄得他愈发不好意思了。

今日他受霓临沨之命去向借住在阁中的姜先生取丹药——据说先前便是这位姜先生救下了重伤的却吟啸,又协助对方整顿听澜阁分部人马,在先前听澜之乱中帮了大忙。

伏平潮走到对方居处,却意外发现对方不在屋内,他四处寻找了一番,最后在窗沿下找到了一瓶封好的丹药。

姜先生居然不声不响地走了?

伏平潮揣好丹瓶就要往回走,此时却觉脚下地面一震,他一个不稳摔坐在了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

冷画屏飞出听澜阁正门,抬眼瞧见不远处正立着一道熟悉人影。

她身形一转落到对方面前不远处,开口时的语气不咸不淡:

“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莫何妨?”

***

狂风携着怒涛,将海中猛兽的躁动和狂意传到沿海城池每一个人的心里。

街道上的人们哭喊着四散奔逃,仓皇地躲进家中或是冲出城外——凡人本能地寻求生的希望,尽管在这些滔天的巨浪和藏在其后的嗜血猛兽面前,他们并不知道去往哪里才能活下去。

他们或许世代生活在夫渚小城中,但蚍蜉海一个浪花打下,便可将几代人辛苦搭建的容身之处顷刻间化为乌有。

人群中,曲槐序拉着晓噙霜的手艰难前行,避免对方被逃命的人们冲散。

他安慰对方道:

“我们回去找爷爷,他有法术帮助大家。”

然而晓噙霜凑近他身边低声道:“不,我们不能回去。”

曲槐序疑惑道:“为什……”说着便要回头。

晓噙霜却暗暗伸手止住他的动作,沉声道:“我们被人盯上了。”

***

海潮前赴后继,却又瞬间被玉苍鸾冰封千里。

他索性飞到海面上,抬手将凝固成冰的巨浪化作一把通天长剑,又令其剑尖朝下插|入黑色的海水中,运使灵力搅起滔天波澜。

而在汹涌波涛的掩盖之下,隐于其中的巨大的危险终于露出了真正面目。

“吼!”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一道如山的黑影借着激起浊浪的掩护跃出海面,张开血盆大口向半空中搅动海水的玉苍鸾咬去!

“是睚眦兽!睚眦兽来了!”另一边,被竹栖砚牵着赶到海岸边的众人惊恐尖叫道,“它们只要在暴怒时才会引发海潮,如今显然是睚眦兽最躁动的时刻,你们却不退反进,简直是真的不要命了!”

真不要命也不要拉着他们一起啊!

“诶,诸位别这么说呀,”竹栖砚只牵着锁链一端,看戏似地坐在一块较高的礁石上,闻言将视线从玉苍鸾被海水打湿沾在侧脸的发丝上移到几个景家人面前,眯眼道,“若真要说亡命之徒,谁能比得上你们景家人呢——别忘了这东西是谁养出来的。”

几个人顿时抱成一团不敢乱叫,但害怕与胆怯之意却随着颤动的锁链传到了竹栖砚指尖。

“嗯,”竹栖砚见状意有所指地笑了一笑,随即起身跃下礁石朝几人走去,“说起来,此事发展至此,还是要怪你们。”

几人:“……啊?”

竹栖砚歪头:“毕竟是你等没有事先告诉在下,睚眦兽缺了吃食会躁动不安引发海潮——否则在下早些拉你们去给它们填肚子,便没有这么多变故了。”

“……”领头人怒道,“这与我们何干?我们也不知道睚眦兽缺了吃食会变成这副模样!之前也不是没有饿过它们,可它们并不会无故发狂啊!”

此话说完他也察觉了不对之处:“你、你的意思是……”

竹栖砚走近他:“原来如此啊,听阁下先前之言,在下还以为你等对睚眦兽躁动之事习以为常,如今看来,这种状况并不常发生?”

领头人弱弱点头:“……是的。”

“上一次,”竹栖砚停下脚步盯着他,缓缓勾唇道,“是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哦——”竹栖砚执起锁链在自己指尖把玩,一边笑道,“看来这一次异状,是有人故意为之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竹栖砚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继续问道:“诸位不妨猜猜,此人目的为何?”

他的目光掠过提剑与睚眦兽搏杀的玉苍鸾:“是为了睚眦兽,”

又看向眼前之人:“是为了景家,”

接着转往夫渚城半空:“是为了太微府,”

“还是……”竹栖砚最后将眼神落在锁链延伸出去的方向——那里当然锁着今日前来抓捕他们的所有景家下人。

他冷笑一声,抬手向其中瞳孔骤缩的一人抓去,“还是——为了朝家?”

第127章 多事之秋(六)

锁链哗啦啦地作响,对面那人不待多想连忙躲避,竹栖砚一击打在镣铐之上,反倒将对方手上束缚震了开来。

那人被灵力扫得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语无伦次地争辩道:“不不不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竹栖砚哼笑一声抖开手中锁链,提步再次逼向对方。

“大人饶命啊——”尚在震惊中的其余景家之人慌作一团,推搡间挡住了那人逃跑的步伐,又见竹栖砚攻势已到近前,顿时如种萝卜一般扑通扑通跪下一排,嘴中哭号着求饶。

那被识破之人头也不敢回,生怕被索命者追上,然而终究被这一阵骚乱搅得动作微滞。

便在这片刻之隙,竹栖砚手中折扇一阖已抵在他前额,密探心中一凛,抬眼间瞥见竹栖砚眸中笑意闪烁的寒光,连忙向后仰倒。

下一瞬,轻薄锋利的刀刃如青色蛇信一般沿着他脸面舔上额前,堪堪在他头顶如切瓜似地划开了一道血痕。

在众人惶恐的目光中,那人的身躯陡然失了气力倒在了地上,整个身子中央从头到脚被血线贯穿,就这样大睁着眼没了呼吸。

“哎呀,原本还想从他口中问些事情,居然就这么死了。”

竹栖砚轻啧一声,轻轻扬去刀上沾到的血迹,反手以刀背挑起尚且拴着其他几人的锁链一甩,提起几人飞身而起,将锁链一端钉在了不远处的一座海崖边缘。

几人刚逃脱一劫,又觉一阵天翻地覆,待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被串在一起倒吊在了海边。

最上方的领头人抬头一看,见锁链顶端只将将钉在悬崖上的一块大石头里,还随着底下众人的挣动就快要脱出石块的固定。

而吊在最下面的那人更是惊恐,头顶之人挣扎幅度太大,他被照着脸踹了几脚,只得顶着一脸脚印低头,却瞧见海面之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伴随着沉闷的怒吼之声向此处快速游来。

“是睚眦兽!睚眦兽在我脚下啊啊啊啊!”

这一声鬼哭狼嚎将众人吼得几乎去了半条魂,顿时各个收敛了挣扎的动作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一边紧张注意着脚下动静,一边纷纷将怨念的眼神投向了悠闲立在崖边的罪魁祸首——

“你、你要做甚么?”一人哆嗦着叫喊,“搞鬼的人不是已经被你杀掉了么!”

竹栖砚将长刀在手间一转,朝几人勾起唇角笑道:“没办法啊,在下本欲向那人询问事情原委,好镇压住睚眦兽的暴动,可他却死了。”

“所以——暂时还要劳烦几位压制睚眦兽,给这猛兽奉上上好口粮了。”

他说完提刀掠至半空,信步朝玉苍鸾所在之处而去。

***

蚍蜉海上,玉苍鸾翻身躲过海中猛兽的冲撞,踮脚落在被冰封的浪尖之上,凝眸看向与自己对峙的睚眦兽。

这猛兽巨首如龙,身形如豺,坚甲利爪,眼似铜铃,牙似钢刀,鼻孔间随着喉中低吼喷出一道道蒸腾雾气,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充斥着浓重的腥气,浑身凶猛的气势引得脚下半结冰的海面一阵阵震颤。

这厮露在外面的牙根处犹沾着红色的血肉,可见不知多少凡人修者葬身其腹。

但见睚眦兽仰天怒吼一声,周围海面之上便又显出几道相仿的彪悍身影。

玉苍鸾压低眉头,他已从躁动的空气中感受到这些猛兽的急迫——显然是饿极的睚眦兽们将自己当作盘中之餐了。

随着一道怒吼,离玉苍鸾最近的睚眦兽率先跃起,朝他所在之处扑去。

“轰隆”一声巨响,玉苍鸾站立的浪尖顿时崩塌,无数冰屑哗啦啦掉入被睚眦兽踏碎冰面的海水里,复又击起浪潮卷起千堆雪。

海面上升腾起化不开的浓雾,将玉苍鸾的身形衬得若隐若现。

睚眦兽们见状争相扑食而上,却陡然望见雾中身影面上一抹冰冷笑意。

“玉字十六诀——琏。”

一瞬间抬起的双眸之中射|出闪电般的寒光,与此同时只闻无垠海面之上万籁俱寂,所有浪涛海潮之声竟然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原本渐渐散去的雾气重新变得朦胧,远远望去仿佛在蚍蜉海上罩下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白色牢笼。

海崖边,一众景家下人正在被迫通力合作荡起人肉秋千躲避脚下睚眦兽扑咬,突然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很快他们便发现这股冷意并非全然来源于胆怯,而是……众人望向锁链之上结起的寒霜——这一隅天地已浸透在彻骨的严寒之中了。

寒气迅速蔓延,将海面上的雾气与卷起的海水连通,在海天之间筑起高不见顶的冰牢,将咆哮奔腾的海潮连通其中奋力扑腾的睚眦兽纷纷困在了冰牢之中。

“大……大人,”瞧见脚下的睚眦兽被冻在了半空,侥幸逃过一劫的景家下人对他们的领头哆嗦着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领头眨了眨眼,顿时冰屑簌簌地从眼睫上掉落下来,他抬头看向同样被冻住的锁链顶端,咬牙道:“咱们想办法,趁机从这里挣脱出去!”

***

竹栖砚伸出指尖接住飘到面前的冰花,视线从奋力挣扎的一串景家下人身上掠过,又对眼前人玩味道:“没想到玉大公子这么好心,居然不忍心让那些景家人受一点皮肉之苦——托你的福,在下的计划全被你打乱了呢。”

“呵,”听到他的话,玉苍鸾眼中结起的寒霜褪去了些,嘴上仍冷道,“休要搬弄是非,这分明正中你下怀。”

他说着手中化出“紫电”剑,闪身向冰牢中挣扎吼叫的睚眦兽而去,一边道:“方才你所杀,根本不是甚么朝家眼线罢。”

竹栖砚紧跟在他身后,闻言长眉轻挑,作不解道:“玉大公子这是何意?难道是在埋怨在下眼瞎手拙么?”

“……”玉苍鸾躲过半身被冻住的睚眦兽张口喷出的灵力,回道,“大可不必如此,你不过是拿个人开刀,好教藏身在他们中的眼线暂时放下戒心,又以睚眦兽发难,要逼他自己露出马脚。”

“我这么做,不过是顺着你的意思逼一逼那人。”

竹栖砚抬手凝风织成巨网,将破开冰封的睚眦兽绞住,而后弯起眼道:“那么在下就多谢你了。”

***

东边的海潮已被玉苍鸾控制住,夜烬寒落在夫渚城南边近海之处,毫不犹豫地抽刀撑起一道炽焰屏障,挡住了接天的怒潮。

随即他挥刀在身前一卷,引来燎原之火向破空而来的一头睚眦兽攻去。

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不远处的海水更是直接被蒸腾成大量水汽,从海岸边一路弥漫至整座夫渚城上空。

衣榴夏抬手擦去脸上水珠,顺势在面前掐诀运转灵力,打算助夜烬寒一臂之力。

不料这时,笼罩夫渚的水汽中却陡然传来令人心惊的刺骨杀机。

两人几乎是立刻就感知到了这股杀气的来处,夜烬寒抬刀挡住睚眦兽当头一掌,回头对衣榴夏喊道:“我拦住它,你快些去保护噙霜他们!”

衣榴夏动作一顿——显然那位晓噙霜的少年对夜烬寒十分重要——于是他对夜烬寒道:“你小心些。”说完飞身朝城中掠去。

***

“太微府如今竟都是如你这般的无耻之徒!”

曲清和愣神的一瞬,两侧包围的太微府执事迅速扑上,转眼间将长剑架在他脖颈上压着老人朝落萧河跪了下去。

曲清和梗着脖子,抬头朝面色冷漠的落萧河继续吼道:“就是你和那殷独觉狼狈为奸,彻底糟蹋了太微府!”

落萧河面上一瞬间变得扭曲,他转身一把抽出身旁之人腰间佩剑,直指曲清和咽喉怒道:“休得妄议兄长!”

曲清和与他对峙:“老夫有说错一个字么?若非他当年助纣为虐弑父求荣,太微府何至于沦落到今日的世家走狗的地步!”

说着斜眼看向天上仍旧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冷笑道:“居然请得动‘浮楼八仙’前来,朝家这次是奔着取三丫头之命来的罢——而你丝毫不顾手足情谊,反倒助纣为虐。”

落萧河抿紧嘴唇,将剑尖又往前递了几分:“多说无用,曲伯也不必妄想着能挡住我们拖延时间,如您所见,既然太微府与朝家联手出击,自然是要将此处一切罪犯叛贼一举拿下。”

“哦,当然也包括那二位少年呢。”

***

“此事有蹊跷。”

玉苍鸾本欲寻隙探得睚眦兽内丹所在,不想对面的猛兽反被激起了凶性,低吼了一声使力挣脱出了禁锢,狠狠撞向了面前冰柱。

他连忙伸手护着一旁的竹栖砚退得远了些,方才开口接着道:“看此间情形,朝家是为雾赦己、晓噙霜而来,太微府则是为曲清和而来。”

“但若这个混入景家的眼线只为探查雾或曲的踪迹,那么他只需将线索上报请人前来捉拿即刻,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引发睚眦兽暴动呢?”

竹栖砚轻轻抬眼,伸出五指在空中微微弹拨,登时海面上空显现出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青色锁链,再度将睚眦兽紧紧制住。

锁链的一端化作丝线缠在他指间,竹栖砚慢慢收紧手指,将更多的灵力注入链中。

“另一边,能够想到引发睚眦兽暴动的人,必然与三百年前的事有关,同时知晓如今景家豢养此兽的真正目的。”

“况且对付我等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引来睚眦兽,所以这其中恐怕另有阴谋。”

玉苍鸾将手中紫电倒置,剑尖朝下口中念诀,但见两人脚下海水破冰而出逆流飞起,盘旋着凝结在长剑剑身。

“你是说,放出睚眦兽的目的并不在我们一行人身上?”

“至少并不全然是,”竹栖砚勾起嘴角,“但对方想要达成的事情之一,便是让我们和睚眦兽对上——至于而真相究竟为何,不如由你我亲手在睚眦兽身上寻找罢。”

话音落下,只见竹栖砚袍袖一翻,双手十指勾住空中织成密网的锁链,随即周身灵力暴涨,旋身跃至高空。

“唰唰唰——”下方的睚眦兽无论是否挣脱了冰封束缚,皆被锁链缠身绞紧,顿时海面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阵吼叫之声。

睚眦兽们显然被这些锁链激怒,一个个愈发躁动,挣扎之间将冰冻的海面捣得支离破碎,而后借着浑身的暴戾之气要向竹栖砚冲去。

便在此时,玉苍鸾身形如电挡在竹栖砚面前,手中长剑剑身仍在不断凝结,竟已达数丈之长!

下一刻,他提起冰剑聚灵于其上,低喝一声飞身朝对面的睚眦兽当头劈去。

***

半空中,雾赦己抬手与对手对了一掌,掌气将夫渚城上空的迷雾拍散,两人则各自倒退了一段距离。

“好极!”雾赦己抬手随意抹去唇角血迹,朗声笑道,“修真界居然还有这等对手,不枉我来此一趟——小子,报上大名来!”

对面的青年亦是兴致冲冲:“好!不愧是打败问老头儿的人!看来那朝挽铃死得不冤。”

他说着挥起拂尘便是一道强劲灵力攻来,口中道:“我乃锦庄渡松乔,先生的性命,便由我收下了。”

雾赦己原本尚在腹诽,这群朝家人怎么纷纷认定朝挽铃是死于她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大的口气,想取姑奶奶的性命,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话间攻势已至,雾赦己挥刀欲挡,不想渡松乔拂尘一荡,反而驾驭着强大灵力向两人脚下冲去。

雾赦己一惊,连忙脚步转换捏了个诀出来,便见渡松乔甩出的拂尘忽而碰到一道无形的屏障,再不能向下了。

雾赦己咬牙道:“你这小子竟然耍诈!”

“哼,”渡松乔将拂尘收回臂弯,朝她冷冷一瞥,“你一边和我对战,一边竟还分出心力维持屏蔽此处的结界,明明是你未全力以赴在前,我只好先替你解决令你分神的东西了。”

“你这人!”雾赦己朝天翻了个白眼,“咱俩打自个儿的,当然不能打扰到他人了。”

渡松乔何尝不明白,方才一阵交手,若不是雾赦己在两人周围撑起结界,这一方城池早就在海潮到来之前便化为废墟了,但他人生死如何,又与他何关。

于是他勾起个嗜血的笑意,展袖挥起密集掌风朝雾赦己面门而去,一边嘲道:“无用之举——若你再三心二意,只会死得更快。”

雾赦己转身躲过,再回头时手中巨镰一转,变成了一柄偃月长刀——正是仙器“请君勿用”。

“多谢关心了,”她一边笑着一边转刀向四方,以刀气罡风织成罗网将渡松乔包围,“况且,对付你,尚不需我付出全力。”

闻言,渡松乔反倒收敛了攻势,兀自静立于半空,淡色眼瞳中倒映出将自己包围的刀影。

眼看罡气便要逼至面前,渡松乔的身影却在此刻凭空消失了。

雾赦己眼神一凛——在“请君勿用”面前还未有能成功逃脱者,刀气一旦挥出,便已结出因果,除非——思索间,她急急抬手横刀于面前,隔开拍向自己胸膛的掌气。

除非对方不仅避开了刀气,甚至精准避开了与刀气相关的因果关联!

渡松乔含笑的脸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不屑道:“这便是仙器‘请君勿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雾赦己低低骂了一句。

渡松乔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他逼近几分,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雾赦己:“你姑奶奶说……”

却在这时,两人不约而同地一顿,随即便见渡松乔分出神识向东边探去,脸上露出兴味之意:“哦?竟是——‘玉字十六诀’?”

***

曲槐序僵在原地,想回头又不能,想迈步又不敢,他虽跟着祖父奔波多时,却没亲身体会过离自己这么近的杀机,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手上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他深吸一口气维持住脸上表情,然后随着晓噙霜的牵动朝某个方向走去。

“噙霜哥,我们为什么要往这里走?”曲槐序凑到晓噙霜耳边,干涩地问道,眼见两人逐渐走向了人员较少的角落。

殊不知晓噙霜心中也七上八下,他在心中暗暗计划着将暗杀者引到这里,然后在对方现身之时摘下蒙眼的绸布,说不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还是上次朝家用他来对付雾赦己的办法。

可他却忘记了,朝家利用他暗算雾赦己,凭的是那时修真界无人知晓他的存在,雾赦己自然无法防备。

但如今他这个杀手锏早在众人面前露过面,便再不能占尽先机了,更何况此次前来的正是最熟悉他的朝家人。

晓噙霜拉着曲槐序停下脚步,在刀光剑影到来之前抬手抚上自己眼前的绸布。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掌却搭上了他的后背。

随着面前刀剑破空之声乍起,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衣榴夏收敛了往日不着调的做派,沉声对两个少年道:“不要害怕,抓紧我!”

***

暴怒的睚眦兽嘶吼着挥来一爪,玉苍鸾举剑与几只猛兽缠斗数个回合,随即轻巧落在竹栖砚重新绞紧的锁链之上。

登时寒霜从他脚下结起,迅速沿着锁链灵力蔓延至众睚眦兽周身,令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玉苍鸾抬剑朝离得最近的睚眦兽那张来不及合拢的血盆大口刺去。

远处高空,竹栖砚指间臂上缠着无数丝线,牵制着几只睚眦兽的行动。

长剑在睚眦兽合住嘴之前刺穿它的长舌钉住了下颌,随即玉苍鸾迅速拔|出“紫电”剑身,令剩下的部分重新化出剑刃撑住睚眦兽的上颚,令其彻底无法闭上嘴。

“吼!吼!吼!”猝不及防的睚眦兽被嘴中传来的剧痛刺激,愈发疯狂地咆哮挣扎起来,玉苍鸾落在它身前与对方竖起的瞳孔对视,冷不防伸手将“紫电”一把扎进了那铜铃状的大眼里。

“嗷——”睚眦兽痛得仰起头来,忍不住伸爪去拨弄眼中引起痛苦的根源,一直被掩护着半藏在海水中的上半身也跟着抬起。

——就是现在!

但见玉苍鸾全身盖上护体麟甲,一头冲向睚眦兽暴露在空中的腹部——那里是对方身上少有的未被坚甲覆盖的地方。

玉苍鸾伸手化出金色宝剑“相金”扎进了面前柔软的皮肉里。

“吼!!!”睚眦兽猛地直起身子来,张牙舞爪地摇晃抖动着,想将身上作乱之人甩开。

“唔。”竹栖砚被这股巨力扯得一踉跄,又被其他收到感召而重新躁动的睚眦兽拉扯,只得咬紧牙关重新以灵力压制。

玉苍鸾死死握住长剑,躲过睚眦兽的发狂,令自己没被掀下去,然后趁着对方喘息之机,面上发狠持剑向下划去——

随着他的动作,剑刃划开睚眦兽腹部,露出了内里的血肉以及隐藏在深处的灵丹。

玉苍鸾不敢犹豫,当即避开喷洒而出的鲜血,在剧烈的挣动中抬手抠出了那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睚眦兽内丹。

疯狂的猛兽终于失了气力,渐渐停止了挣扎和暴动。

饶是如此,玉苍鸾仍被浇成了半个血人,他手持灵丹飞回半空,刚打算抬手召回扎在睚眦兽身上的两把佩剑,身子却先灵活一闪。

“嗖——”一支臂粗的灵箭擦过他后背,直直射|进了这只失了内丹的睚眦兽脑中。

“轰!”箭上灵力将猛兽整个身躯炸开,半空中散起一阵血雾,碎肉混着红血淅淅沥沥地洒下,落入了同样震荡不已的海水里。

周围的几只睚眦兽皆被波及,骚动着要挣开禁锢逃脱,竹栖砚见状连忙在空中变换脚步,步下生澜,划出阵法施行镇压之法。

而在夫渚城曲家的屋顶之上,落萧河手持长弓伸手以灵力化箭搭上弓弦,微微眯起眼来。

——冰冷箭尖赫然直指刚刚直面冲击、此刻堪堪稳住身形的玉苍鸾。

第128章 多事之秋(七)

玉苍鸾猛地回头,双眸之中倒映出射向自己的一点寒芒。

他转身足尖一点,欲在海面上纵横交错的青色锁链上借力躲开,却瞬间意识到其中不妥之处——

若是自己不躲,凭他与对方的实力差距,只怕下场便如方才脑袋开花的那只睚眦兽一般了。

可若是自己再躲过这一箭,则其势必将震开这里的锁链,如此不仅使得睚眦兽脱出束缚,就连上方的维持阵法竹栖砚也会受到更多的反噬和波及。

落萧河这分明是算准了要将他置于两难的境地。

电光火石之间,飞箭已携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来,玉苍鸾抿紧嘴唇,不由得握住了手中方从睚眦兽身上取下的内丹。

他眼前忽而一亮。

“玉苍鸾!”他这厢犹豫一瞬,身后便传来竹栖砚的呼喊,语气之中明显带了几分急切,似是在疑惑他为何还不赶快躲开。

玉苍鸾哼笑一声,反倒在锁链上站定,身前缓缓悬浮起“紫电”与“相金”二剑。

额发被吹散,他迎着瞳孔中放大的箭影,沉声开口道:“竹栖砚,掩护我。”

竹栖砚只短暂惊讶了一下,便会意地勾起嘴角。

“真是个疯子。”

下一刻,但见他收起脚下阵法,指间紧缠的丝线慢慢松开。

与此同时,长箭穿破海面上竖起的一层层冰盾逼至玉苍鸾面前,眼看就要没入对方胸口——

“吼——”一头刚脱离束缚的睚眦兽忽然没头没脑地撞了上来,挡下了这一箭。

脚下失去了锁链的支撑,玉苍鸾的身子朝后仰倒,他却不慌不忙,任由自己径直朝身下的沧茫海水落去。

便在玉苍鸾后背即将沾到奔涌海浪的前一刻,一道青色锁链重新甩来缠在了他腰间,止住了他下落的趋势。

海面上,落萧河一箭射中睚眦兽的脖颈,教这只凶兽原本高亢的嘶吼声变成了痛苦的呻吟,而后很快便消失在半空中。

“轰轰轰!”

睚眦兽的皮肉开始从头部崩解,粉碎的肉沫、鲜红的血雾、破裂的冰碴、激荡的浪花和灵力的余威混合在一起散在半空中,重新将海面笼罩了起来。

岸上众人亦只能看见眼前升起了雾茫茫的一片红。

就在这片刻之际,藏身于其中等待机会的玉苍鸾眼神一凛,闪身掠向落下的一块血肉以剑划开,抬手从其中拿出了属于这只睚眦兽的内丹。

太微府之人原本尚在观察形势,忽见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闪电在血雾之中划过,众人讶然之际,就见落萧河轻啧一声,抬手又是一箭射出!

玉苍鸾见状并不急着躲避,而是顺势又转身,朝向又一只张狂着扑向自己的睚眦兽提剑欲砍,随即却在箭尖近身之时被腰间缠着的锁链及时拽走抽身。

“嗷——”这只睚眦兽看起来聪明些,知道在灵箭射过来时仓皇偏开身子躲避,于是只教削掉了半个脑袋,兀自痛苦挣鸣着。

但这也已经足够,玉苍鸾身形在附近停滞一瞬,复又冲入血雾的掩护中飞身至睚眦兽的身前,提起双剑顺着其腹部狠狠划下。

“吼!”睚眦兽甫被枭首,又遭开膛破肚,叫得愈发凄惨,身下海水早被血染得半红,玉苍鸾却不见不闻,只一门心思探进它划开的肚皮中,手上麟甲化为利爪,就这样生生挖出了第三颗内丹。

腰上锁链再度缠紧,玉苍鸾当机立断撤离此地,便见其余睚眦兽一哄而上,见不能抓到他,竟反以尖牙利爪将身受重伤的同类分而食之。

玉苍鸾来不及稍稍喘息,身后又一波杀招又至——

远处,落萧河识破了玉竹两人配合无间借他之手消灭睚眦兽的把戏,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说着再度将手指搭在弓弦上拉开。

灵力凝成的长箭重新在长弓上显现,与此同时,落萧河身后以他为中心展开一张巨大圆形法阵,阵中纹路如同千万只眼睛一般,纷纷将目光集中海面之上。

下一刻,随着落萧河手中弓弦松开,千万道箭影从这些眼睛中现出,铺天盖地向目标处射去。

竹栖砚屈指一抓,锁链交织成网,从海面上拉起无数面冰盾,结成一面墙壁竖在岸边。

然而毕竟境界有差,二人以自身灵力面对落萧河的灵箭无异于螳臂当车,盾墙亦只能抵挡一刻。

借这一刻之机,只见玉苍鸾抬手按上腰间锁链反手一拽,便将另一端的竹栖砚拉了过来。

身后箭雨已至,他伸手揽过竹栖砚护在怀中,顺着密集的攻势一头栽进了身下海水之中。

这一幕落在了太微府众人眼中,但见落萧河微微皱眉,随即抬手对身侧之人下令道:“派一半之人前去打探。”

一声令下,顿时便有半数的黑鸦拍打着翅膀离开了曲家,落萧河已安排人手押着曲清和回去复命,于是他对剩余人马吩咐道:“留两人搜寻曲家,两人去搜城中那间铺子,剩下的人随我前去支援朝家。”

***

海崖边,一片狼藉的血腥之景。

方才那一阵竹栖砚放开束缚着睚眦兽的锁链,使得原本受制的睚眦兽扑食而上,一瞬间便将挂在崖上的景家人串咬掉了一半。

那领头人本来正带着众人贴在岩壁上往上攀爬,此时向下一看,自己脚下只剩下了两个半人,最下边的“一半”同伴没了下半身,已然疼得惨叫了起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仰头看向上方时心中不免绝望了起来:“难道我们只能命丧于此了么……”

这时他突然觉得身下一轻,随即两道惨叫声再更远处响起,紧接着被猛兽餍足的咀嚼声取代。

领头人愣在原地浑身僵硬,根本不敢去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只冰凉的手却在此刻摸上了他裸露在外的小腿。

“啊——救命啊!”领头人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好似被人拽离了岩壁向下扔去,他大叫着挣扎扑腾,本能伸手去抓可以救命的牵绊之物。

他原本本事有限,又兼胆小怕死,谁知在这逼命之时还真叫自己抓住了个什么东西,止住了下落的趋势。

领头人小心睁开一只眼顺着自己的手向上看去——

却正对上了昔日同伴一双冰凉的眼。

而自己的双手,正死死攀着对方的大腿。

***

“三百年前,景家为猎捕睚眦兽,在西洲沿海强行征召凡人和修者,名义上是协助捕获凶兽,实际上便是用这些人当作口粮来喂食、引诱睚眦兽上钩。”

“我们那个小渔村……便是这样消失的,全村的人被装进网中扔到海里,等着进入睚眦兽腹中成为它们的食粮。然后景家人再残忍围杀睚眦兽,只为取出它们的内丹而用之。”

“景家为了收集足够的睚眦兽内丹,几乎将当时的蚍蜉海沿岸小村掏空,其时蚍蜉海中流血漂橹,人骨、兽尸、血肉搅在一起,一片哀鸿。”

云博城的一间小商铺中,伙计们在后院支起小桌请君酉二人入座,又为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及君酉两人端上酒水。

辛飘萍一边给面前两人斟酒,一边继续讲述道:

“那时我的亲人好友早先我一步被丢进海里,我缩在网中瑟瑟发抖,亲眼目睹他们被睚眦兽咬碎身躯吞入腹中,又见到景家人架起阵法,将睚眦兽绞杀取丹。”

“眼见那双手沾满鲜血的修者朝我走来,我几乎愤恨绝望至极,却不能阻止对方将我们几人掷入海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没入睚眦兽的血盆大口。”

“不想二位恩公在那时出现,赶走了作恶多端的景家人,将侥幸未被咬死的我从凶兽腹中救出。”

“那些世家人当真是猪狗不如!”端酒的小伙子看起来年轻气盛,当即义愤填膺道,“这般视人命如草芥,我必杀之而后快,何必再留他们小命!”

“诶,不得无礼。”辛飘萍示意他先离开,随即才朝对面二人笑道,“这小子亦是幼时双亲被世家残害,故而行事有些激进,先前亦在言语上和恩公有些冲突,还望恩公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无妨,”君在水已知晓天玑派并无恶意,于是轻轻摇头,“倒是没想到当日一别竟还能有重逢之日,着实叫我感慨——我看阁下如今已经是一派首领,想来是自有奇缘。”

方才辛飘萍向她们解释过,说天玑派确实不是为了引起冲突才去的下邳城,而是为了收拾之前那白虎帮留下的烂摊子。

近来南洲之上的帮派冲突亦影响到了天玑派和其所驻的云博城,故而辛飘萍一边派人驻守城防,一边领着人马前去救济被冲突波及的其他小城,顺便也想调查其中内情。

君在水悄悄打量眼前人,总觉对方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辛飘萍洒然笑道:“哈哈哈,我大俗人一个,哪有甚么奇缘!真要说的话,我遇到恩公不就是最大的奇缘么?”

“自恩公指引我等无家可归之人飘洋过海来到南洲以后,我便在一座小城里安顿下来,后来也在那里娶妻生子。”

“只是好景不长,有一次遇上世家争斗,我全家逃亡之时妻子不幸罹难,独留我一人在这世间,我无所去处,只好糊里糊涂地跟人学了修仙。”

“谁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真让我这朽木开了窍,这才蹉跎至今,得以与恩公重逢。”

他这般缓缓道出自己坎坷半生,洒拓眉目间也掠过几分落寞,却很快消解在了一饮而尽的浊酒里。

君在水听得心情沉重,半晌也只能摩挲着杯壁,随对方轻轻叹一口气。

三人又闲聊了些,这期间先前那端酒的小伙又过来了几次,看样子是天玑派中有事需要辛飘萍处理。

君在水向辛飘萍询问是否知晓这场纷争的起因,对方却言自己也尚在调查中。

她又问了些天玑派与其他帮派交涉的细节,以及先前提到的白虎帮和朱雀盟的事,而后便与阿酉起身告辞。

辛飘萍本想留二人几日,这时派中同伴又来找他,说是有要事禀报,君在水便借机离开了。

辛飘萍将两人送出城去,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扭回头来向身旁人问道:“是何要事?”

“禀首领,天璇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七杀盟挡下了他们此次的进攻,”辛飘萍闻言点点头,就听对方继续道,“天璇门的首领还传信于首领,问他们先前所提议的,联合其他帮派围攻七杀盟的计划,天玑派究竟是否参与?”

***

樗旻枢将岳鸣渊三人迎到帐内,喜道:“多亏了岳大哥三人及时赶到,和无名先生两面夹攻,这才彻底打退了天璇门的进攻。”

算无名已坐在了一旁,静静地擦拭着手中长剑,闻言亦微微抬头,向岳靖兰三人致意。

殊不知这一动作已在三人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他们居然被算无名感谢了?!

岳鸣渊率先反应过来,开口回道:“旻枢你过奖了,我们赶得不算及时,要说还得是无名剑术高超实力高强,震慑住了对手——你是没看到,那些天璇门的人根本不敢靠近他——我们不过是从旁协助他罢了。”

靖取罗和兰锦烟连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樗旻枢听罢却若有所思地看向算无名:

“原来是这样……”

***

衣榴夏伸手将两个少年一捞,让他们躲过面前袭来的刀剑,接着一左一右攥紧两人手腕跃上了房顶,随即飞身而起向城郊群山的方向掠去。

朝家人紧随其后追了上来,衣榴夏运起独门身法御风而行,一边还注意着身后之人的攻势,如此竟逐渐和朝家人拉开了距离。

对方大抵有些气急败坏,攻击逐渐猛烈强悍起来,灵力轰在城中房屋建筑上引起大片的倒塌,令原本便因海潮而受到惊吓的城民愈发慌乱起来。

衣榴夏见状撇撇嘴,干脆纵身跳到半空中,三人身形快如虚影,几乎令追赶之人眼花缭乱起来。

“休走!”一人挥手便朝身影处放出攻击,不想灵力光波却径直穿透了三人身影。

朝家之人这才发现被对手耍了,然而前方早就不见了衣榴夏等人的踪迹。

“可恶!”朝家众人停在原地商议片刻,忽而其中一人抬刀朝地面上的人群中划去,登时惊起一阵尖叫声,街道两旁飞溅起数道血柱,一排尸体七扭八歪地倒在了路中央。

“小鬼,我知道你仍藏在附近。”朝家人提刀冷道,“小小把戏还敢故弄玄虚,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那人说着咧嘴冷笑起来:“这样罢——我数到三,你们若是还不出现,便教全城之人为你们陪葬。”

***

“景、景六,”海崖边,景家小队里的领头人迎着同伴的目光哆嗦着开口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被他称作“景六”的人不知何时脱出了束缚,正一手攀在岩壁上,伸出另一手残忍地一根根拨|开钳住自己大腿的手指。

“什么意思?”他闻言眼也不抬,“当然是让你去死了。”

“不不不不要啊!”领头人腕上还拴着锁链,只得死死攥着对方大腿——笑话,这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吼!”海崖之下,那只睚眦兽享用完了了他们其余的同伴,已经蓄势要再次扑上来了。

领头人被吼得两股战战,而景六的手劲竟反常地巨大,居然直接掰断了他三根手指。

眼见自己双手失力,身子下滑,就要抓不住对方了,领头人心一横,索性用手腕上的锁链将自己拴在了对方大腿上。

景六惊道:“你做甚么!放开我!放开!”一边蹬腿朝他身上狠狠踹去。

“我不要!”领头人闭上眼,在睚眦兽怒吼的背景音中决然道,“要死你我便一起死!”

“你!”

正当两人纠缠不分之时,远处忽然射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眼看就要先于睚眦兽把他们扎成筛子。

耳边传来破空之声,领头人心道:我命休矣!

下一刻,他头顶却突然灵力大增,将他与景六一同托举到了海崖之上。

领头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还未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反应过来,又听得一阵锁链断裂之声,随即一道冷刃贴上了自己后心。

“景六!你究竟怎么了?”领头人睁开眼扭头,含泪吼道,语气颇有些委屈,“大哥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为何要杀我?”

然而景六却无丝毫动摇,只提剑朝他心口刺下。

领头人绝望又不甘地喃喃道:“为什么……”

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却自景六背后响起:“不如让在下来回答你罢——”

说话间空中流风瞬间绷紧,化作长刀横在了景六颈前。

竹栖砚自景六背后走出,轻快道:“那自然是因为,他已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景六了。”

“在下说的对么,太微府执事阁下?”

第129章 多事之秋(终)

“一。”

朝家人四散开来,各自将刀剑对准了地上奔逃的城民。

“二。”

发令之人勾起冰凉的笑意,启唇向暗地里的人下达最后通牒:“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三道黑影忽然从人群中窜出,挑衅般地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接着便往南边海岸飞去。

朝家人留下几个在原地驻守,其余之人向那三道人影追去。

衣榴夏脚步生风,不时扭头看看朝家人的动向,随即对身旁两人嘱咐道:“你们一定要抓紧了。”

这话说出却无人应答,衣榴夏毫不意外,毕竟他现在左右手里拎着的,不过是从路边找来的两簇稻草覆上曲晓二人的气息变化而成的假人。

于是他捏着嗓子自问自答道:“知道了夏大哥!”

衣榴夏自知虽然打不过那些朝家人,但论幻术他还是有把握蒙蔽对方探查的。

想到这里,他急急拐了个弯躲过身后的攻击,又拎着两人接连翻身,然后稳住身形继续逃跑。

不料才没逃多久,衣榴夏便不得不停了步伐,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在他面前,赫然站着一排身着黑袍的太微府执事。

衣榴夏暗道倒霉,一边又不动声色地后退,准备寻隙逃脱,这时朝家人杀招又至,太微府也从前面攻来。

两面包夹之际,他忍不住咬咬牙,将目光移向了手中稻草人。

正在此时,一阵炽烈刀风却强硬地插|入战局,搅乱了朝家与太微府的包围圈。

夜烬寒旋刀挑开逼近两人的利刃,转手拽起衣榴夏突围而出。

“你们可有受伤?”夜烬寒一边交手一边向衣榴夏三人问道。

“没有。”衣榴夏喘了口气回道,“你怎么来了?睚眦兽和海潮挡住了么?”

“嗯,睚眦兽已死,海潮也暂被抵挡,”夜烬寒挡住面前一人,“我是察觉到噙霜的气息有异才……”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衣榴夏身侧,随即便十分明显地愣住了。

“?”衣榴夏随他视线看去,这才发现方才逃跑时不知谁的攻击划破了“晓噙霜”的肩膀,令其中的几缕稻草掉了出来,属于晓噙霜的气息也从中泄出。

“呃,不好意思。”衣榴夏十分尴尬地将掉出的稻草塞了回去,又施了法术将稻草人的伤口遮上。

尽管他的动作极快,却仍被和夜烬寒对峙之人察觉端倪,对方正要传讯于同伴,夜烬寒先眼疾手快地一刀割了对手的喉咙。

“护好他们二‘人’,”夜烬寒轻咳一声,回身对上攻来的另外几人,作势边打边退,“我们走。”

***

听澜阁之前,冷画屏与莫何妨相对而坐,两人身周被结界包围,一张以灵力化作的巨大棋盘浮在二人之间。

冷画屏挥动拂尘朝盘上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对面之人:“三胜三负,你还不肯罢休么。”

莫何妨默然不语,只抬手将棋盘复原,朝冷画屏示意再起一局:“你我二人许久不曾如这般对坐手谈,我很是怀念。”

冷画屏哼笑一声,却不再动作,而是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若真的怀念,便让这些包围听澜阁的朝家人离开,然后随我去向阁主与主公请罪。”

莫何妨的手停在半空,面上有一瞬愣怔,随即失笑:“事到如今,也只有你还觉得我能够回头。”

冷画屏抿唇不答。

“我本就是朝家的人,甚至是为取阳霓二人性命才待在他们身边,”莫何妨抚须轻叹,“我身上还背负着舒听澜与阳家的血债,这岂是能轻易抵消的。我早就……”

“谁要你抵消,”冷画屏打断他,“你的罪责抵不了——千年前护送主公来到听澜阁之时,我等曾发誓永远效忠于她。”

莫何妨抚过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就听冷画屏继续道:

“可是你背叛了昔日许下的誓言,背叛了主公的信任,背叛了听澜阁。”

“你理应向听澜阁偿还你的罪责!”

话音未落,冷画屏挥起拂尘抽向面前棋盘,莫何妨连忙抬手,挡住对方携着怒气的一击。

“多说无益,”他示意暗处的朝家人现身,“今日无人能离开梣陵。”

“好大的口气,”冷画屏拂尘再一动,登时脚下光华大涨,结起层层叠叠的剑阵将听澜阁护在其中,“别忘了,你我之间一向互有胜负。”

“说得不错,”莫何妨手中结印,身前升起岩盾将对手围住,他跃至半空和冷画屏遥遥相对,“那今日便再来战!”

***

“甚么意思?”

景一终于得以翻过身子来,他大睁着惊恐而疑惑的双眼,不可置信道:“我和景六自幼一起长大、一起为景家卖命——连名字也是由家主大人赐下——他绝无可能是那个太微府什么事!”

“景六、景六!”他冲着对面依旧面无表情的人焦急吼道,“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你大哥,你说句话呀!”

然而景六听完他的话却并未有所触动,只是在发现自己无法动作之后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竹栖砚收起刀在手中一转化为折扇,悠悠道:“阁下还不愿相信么,纵使他从前是景家人,怕是也早就在你未察觉之时被人偷梁换柱取而代之了。”

他说着用扇子敲了敲景六的肩膀:“在下说得可对么,执事阁下?”

“既已知晓我的身份,又何必在此纠缠,”景六生硬道,“不如给我个痛快!”

“诶,”竹栖砚伸指在他额前轻轻一点,化去对方暗暗聚起想要自爆的灵力,笑道,“阁下现在又何必作出这副舍生取义的模样给在下看?”

他一边观察着面前人眼神一边继续道:“若你当真将生死置之度外,方才在海崖下为何要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逃脱睚眦兽与你们廷尉的箭阵?”

“这怕是和太微府交代你的任务目的相悖罢,”竹栖砚收回手来展开扇面,“既然你的决心已经动摇,难道太微府还会放任一个已无价值的棋子存在么——何况你还是从在下的手上逃脱的。”

眼见景六变了神色,竹栖砚抬扇掩唇:“左右阁下如今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若和在下做笔交易罢。”

景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道:“我有拒绝的余地么?”

“确实没有,”竹栖砚笑眼弯弯,一句威胁之话同时说给此处的另外两人,“很遗憾,自你等闯进店铺将在下捉去时,便已经是和在下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什么?”景一闻言从地上弹起来,朝竹栖砚愤怒挥拳道,“你他……”

他的话语被突然伸到脖间的手生生掐在了喉咙里。

玉苍鸾自他身后将景一提起,任由对方在半空中徒劳地扑腾着双脚。

“不自量力。”他冷冷道。

说话间太微府之人又至,玉苍鸾将景一狠狠掼在地上,回身化出双剑迎敌。

景一红着脸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便见竹栖砚仍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阁下也不必恼羞成怒,毕竟当时下令捉拿我等的不就是你么?”

景一险些被自己没提上来的一口气噎死。

竹栖砚挥扇将攻向自己的灵气荡开,一边看景六一眼:“不过此举倒便宜了太微府,给了你传消息的机会罢?”

景六回道:“那又如何?”

竹栖砚闻言微微挑眉:“不如何,这么说太微府派你入景家潜伏,果然是为了调查曲清和的下落?”

“是。”

竹栖砚旋扇在三人身前凝成风盾,挡住袭来的刀气,末了回身来到景六身边,抬手按住对方肩膀,附耳轻笑道:“到了现在的境地,阁下还要撒谎么?”

景六浑身一颤,张口便要反驳:“我……”

“不过无妨,”竹栖砚一哂,飘然移步至景六另一侧,阖扇夹住刺向面门的剑尖,淡淡道,“无论你说的是真是假,在下都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接下来——便看你昔日同事是否还顾念旧情了。”

话音方落,竹栖砚放开按在景六肩上的手迅速撤身后退。

“不——”

下一刻,从另一边赶来的太微府执事毫不犹豫地砍下了景六的脑袋。

鲜血喷溅而出,浇在一旁景一脸上,让他彻底傻了眼。

又一剑当头砍来,竹栖砚抬脚将他踹开,就见景一像葫芦似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竟是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玉苍鸾落在竹栖砚身后与他背抵着背:“如何?”

“嗯,大抵弄清其中曲直了。”竹栖砚将折扇收回身前。

“景六,也不过是抛出来迷惑我等的烟雾弹。”

“怎么说?”

“若他确实是被太微府之人取代了身份藏身景家,那么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也就是说,太微府至少早就在此进行了盯梢。”

“这样的话他便不可能是针对,或者说直接针对雾赦己及我等,他的目的在于曲清和。”

“可是如此一来,便又出现了矛盾之处,若他是为了追查曲清和的下落,那么按照曲槐序的说法,昨日景家人已经去过曲家,那时就发现了曲清和,为何太微府却没有立刻前来捉拿,而非要等到今日呢,他们难道不怕曲清和察觉之后提前离开这里么?”

“可曲清和确实没有离开。”

“那是因为曲清和在等雾赦己——假设太微府不能未卜先知,他们没有预料到雾赦己会来,那么这中间一天的空白是怎么回事呢?”

“一种情况,是景六没有及时上报,那么显然和他自己所说的调查曲清和的目的相违背,从而证明,曲清和并不是他的目的,至少不是他到景家潜伏的初衷。”

“另一种情况,是太微府有意延迟,这就更加说明,找到曲清和不是他们所有的目的,他们要捉拿的也不止是曲清和。”

玉苍鸾明白了:“如此说来,无论景六是朝家还是太微府派来的,或是他有意隐瞒了自己的来历和真实目的,今日这些人主要针对的对象乃是——”

说话间,夫渚上空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随即一道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线砸向城中。

二人对视一眼:“雾赦己。”

***

夫渚城地面深深陷下去一个大坑,一瞬间山崩地裂飞沙走石,紧接着半座城池被天上随之而来的灵力光波夷为平地。

烟尘徐徐升起,将一切染成灰色。

这一击下去,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然而出招之人却只轻巧地抖了抖拂尘上的血污,从半空中落到坑边,眯眼向坑底望去。

尘土渐渐散开,露出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雾赦己拄着刀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抬手咬牙拔|下肩膀上插|着的灵箭,啐了一口血骂道:“姓落的你偷袭我!”

落萧河提弓的身影出现在深坑的另一边,他将目光从雾赦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处扫过,随即移向对面之人,不紧不慢开口:“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你小子恁记仇!”雾赦己骂骂咧咧,“早知你玩不起,姑奶奶上次就该把你一刀砍了喂狗!”

“说够了么?”这时渡松乔插|进来话头,“你的对手是我。”

雾赦己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睛愈发明亮:“你来!”

说着率先提刀飞起,向渡松乔冲去。

落萧河微微皱眉,搭箭瞄准正在交手的两人。

一箭将将朝着雾赦己射|出,不料对方因伤势行动有所缓滞,反倒意外躲过此箭,这下换成渡松乔迎面碰上箭势,只来得及偏头避开。

“……”渡松乔看着指尖从脸上蹭下的血迹,不悦地瞪了落萧河一眼,转身又朝雾赦己攻去。

落萧河再度搭箭,这次直向雾赦己而去——

“师父小心!”

残垣断壁间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呐喊,雾赦己闻言连忙转身躲过,接着抬刀挡住趁势而来的掌气。

与此同时,落萧河搭上一箭朝方才声音来处而去,雾赦己尚未脱出眼前人的攻势,只能焦急道:“住手!”

电光火石之间,刀风卷起火浪划开烟尘,与灵箭砰然相撞,随即又被箭上的强悍灵力震开。

“呃!”衣榴夏护着曲晓二人,与不敌落萧河的夜烬寒撞在一处,几人皆被震得倒飞了出去!

“落萧河!”雾赦己双眼通红,几乎是吼着道,“你这个小人!你怎敢?!”

“先前是我太过手下留情了,才让你几次三番逃脱,”落萧河却淡淡回她,目光顺着弦上蓄势待发的灵箭落在雾赦己脸上,“这一次,绝不会再失手。”

***

衣榴夏还记得将两个少年护在怀中,自己背先着了地,他缓过一阵眼冒金星,连忙爬起来去找夜烬寒:“阿夜,你怎么样?”

斜地里横过来一把长剑,将他险些撞上的冷刃隔开,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大可放心,他伤得稍有些重。”

衣榴夏从地上跳起来带着怀中两人退后几步,向竹栖砚道:“不是,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说着连忙将躺在地上口鼻出血的夜烬寒半扶起来。

这时不远处又是一阵巨响,随即雾赦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过来。

玉苍鸾用灵力将人托住,抬眼看向面前,太微府和朝家人已将众人包围,而落萧河和渡松乔则一左一右地落到了他们前方。

事到如今太微府与朝家的目的已经十分明显了——只要将雾赦己解决掉,他们这些人根本不足为惧,之前的一切不过拖延之法。

雾赦己固然强大到修真界能敌者寥寥,但她现下毕竟少了半个元神,又有先前对阵阳家老祖的消耗。

何况渡松乔位列朝家“浮楼八仙”之一,千年前因闭关未参与听澜之乱,不曾和雾赦己对上过,就连“请君勿用”也对他无效,实力根本深不可测。

想到这里,玉苍鸾不由皱紧眉头,此时却见雾赦己站直身子,缓缓抬头沉声道:“你等退至我身后。”

竹栖砚顺势来到她后方,眯起眼悄声道:“前辈……”

雾赦己先是一惊,随即斩钉截铁否决:“不行!”

玉苍鸾亦拉住他:“我不答应。”

“这是唯一的办法。”竹栖砚却抬起手,不容置喙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语气中含着笃定和强硬。

便在这时,杀招又至,雾赦己见状咬破嘴唇横刀在前,染上红血的雪发在空中飞扬。

她拧眉怒道:“来!”

霎时间,身后的蚍蜉海随她号令扬起怒涛拍向天际,一瞬间天光暗淡,日月隐辉,惊涛卷云,海水倒悬,黑色浪潮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向迎面而来的渡落等人攻去!

同一时间,雾赦己在海潮的掩护下挥刀割开空间裂缝。

衣榴夏先把曲晓两个少年送了进去,回身又与玉苍鸾扶起夜烬寒,这时渡松乔悄无声息的攻势已至,竟一掌将一半的空间之门拍塌。

衣榴夏赶紧撒开手在夜烬寒背后拍了一把让对方先进入,结果立马被震得飞出老远。

玉苍鸾在剧烈的震动中稳住身形,却只来得及拉住竹栖砚的袖子让对方踏进裂缝。

只见竹栖砚手上拎着个半死不活的景一,还想回头去追不知落在哪里的衣榴夏。

“来不及了。”雾赦己挡住他的去路,又深深看了一眼玉苍鸾。

玉苍鸾张了张嘴,不由向她走去道:“让我……”

便在此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雾赦己登时胸口洞开,脚下一阵踉跄,她咬紧牙关将玉苍鸾推回空间裂缝中,用尽最后的灵力关上了空间之门。

最后之刻,落萧河带着太微府之人赶到,冷眼看着雾赦己倒在了自己面前。

“将雾赦己与另外那人带回太微府罢。”

第130章 穷图之匕(一)

身下一阵颠簸,景一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闭着眼嘟囔道:“去去去……别打扰大爷我睡觉。”

下一刻他喉间陡然传来一阵刺痛和凉意,令他不由打了个哆嗦,登时从昏梦中惊醒了。

景一睁开眼,顺着抵至自己脖颈的冷锋战战兢兢地往上瞧去,霎时便与一双几乎要溢出杀意的凤眸对上了。

“噫!”他瞬间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去细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求饶之语就先本能地脱口而出,“大大大大人饶命啊!”

竹栖砚正在不远处查看昏迷的夜烬寒的伤势,闻言也转过头来劝道:“我知道你心中着急,但是他于我们还有关键用处,先留他一命。”

闻言,景一连忙将头点如捣蒜,连声附和道:“是、是啊大人,求您饶小的一命罢,小的愿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小的愿为您做牛做马!”

然而玉苍鸾身上散发的冷气却更肃杀了几分,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刀剑向景一身上刺去,吓得景一不知哪里说错了话,只好匆匆住了嘴。

玉苍鸾墨色的眼珠动了动,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瑟瑟发抖的景一,随即收回剑冷声开口道:“哦?你愿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景一急忙点头,就听玉苍鸾冷玉一般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这么说,之前你是有意对我们隐瞒了。”

此话一出,冷汗顿时从景一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玉苍鸾冷哼一声,倏地蹲下|身来伸手掐住景一下巴,令对方抬头望向自己,接着不甚明显地提了提嘴角:“好啊,我可以放你一命,前提是将你对景家所知一五一十地告知我,若有隐瞒——”

他说着站起身来,景一这才借着自玉苍鸾背后倾泻而出的日光看清了周围景象——

此时朝阳初升,四下里却是一片死寂,海潮无声退去,蚍蜉海中翻涌着大片浓稠的血与肉糅杂的碎末。

曾经安静祥和的夫渚小城只剩一片空荡,屋舍与人迹一同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只黑鸦落在不远处的海滩之上,低头啄食起了白骨上的腐肉,景一从白骨旁散落的衣角布料辨认出,那正是他曾经的兄弟景六。

他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朝后伸手要支着身子站起,却陡然意识到手下触感不对,猛然回头时才发觉,原来自己亦是靠在一处垒起的白骨堆之上!

这时玉苍鸾的声音仿佛才自遥远天边传到他耳中:“若有隐瞒——便与你的同伴们和睚眦兽作伴罢。”

景一苍白着脸出神了片刻,这才魂魄归位一般愣愣开口道:“你说什么……睚眦兽也全死了?”

见他表情有异,玉苍鸾微微眯起眼来,反问他道:“是又如何?”

景一面上神情由茫然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恐惧与胆怯,他嗖地起身抱住脑袋,干涩的嗓子中发出濒死般的惨叫声:“完了……完了!这次、这次终于要轮到我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玉苍鸾心下一顿,抬手捉住对方衣领拎起景一,冷然命令道:“给我住口。”

景一瞪着通红双眼噤了声,惊惧万分地望着他。

玉苍鸾正欲趁着对方心神动荡,将睚眦兽的事情问个究竟,这时一旁却响起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夜大哥,你醒了!”

夜烬寒被晓噙霜和曲槐序两人手忙脚乱地扶着坐起身来,又十分诧异而谨慎地从竹栖砚手中接过对方递来的一粒丹药仰头吞下,这才打量一番四周,缓缓开了口:“夜……榴夏呢?”

闻言,两个少年脸上因他清醒而泛起喜悦的神色顿时消失了。

晓噙霜垂下眼道:“夏大哥被……抓走了,师父也被抓走了。”

曲槐序亦红了眼小声嗫嚅:“我、我爷爷也被他们抓去了——我该怎么办呀?”

夜烬寒沉默一瞬,却是拍拍二人肩膀自己撑刀站起身来,他看向身旁眼露关切的竹栖砚:“阁下以为如何?”

竹栖砚匆忙将目光从三人身上收回,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一边以眼神向另一边的玉苍鸾瞟去,一边开口应道:“呃……我……呃不是,在下以为……”

“就凭我等能为,断不可能与太微府直接对上同他们要人,此事只能徐徐图之。”玉苍鸾拎着景一向这边走来,一边继续道,“不如我等暂且合作,先将此处发生的事情原委探清,从而寻找突破口设法救出他们。”

夜烬寒探寻的目光在竹玉二人之间转了几圈,最终对上走近的玉苍鸾:“要从哪里查起。”

“阁下果然是爽快人,”玉苍鸾说着将瑟缩着脖子的景一提到两人面前,“我们去一趟景家。”

夜烬寒挑眉,转向一旁附和着点头的竹栖砚:“为何是景家?”

竹栖砚脸上的笑容刚绽开便又僵住,一时竟有些无措,这时玉苍鸾迈步挡在他面前,主动解释道:“一个盘踞在西洲一隅的小小景家,却与消失已久的睚眦兽、远在中洲的太微府总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我们此行夫渚的变数又皆起于这二者,若说其中没有关联,你会信么?”

“说得在理。”夜烬寒点点头,将长刀提起收在怀中,率先转身,“那便即刻动身罢。”

玉苍鸾眼神沉沉地盯着对方背影看了片刻,这才回头对一脸恍然大悟的竹栖砚淡淡道:“我们也走罢。”

“哦,好。”竹栖砚面露赧然,只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绕过玉苍鸾拉着尚在迷茫中的晓曲二人跟上了夜烬寒的步伐。

待到几人走远,玉苍鸾复又深吸一口气,对手中拎着的人冰冷道:“现在,将你知道的一切,一一说给我听。”

***

冷画屏收起拂尘看向莫何妨身影消失之处,原本冷肃的面色更加沉重了几分。

映阑珊和映归川匆匆赶到她身边,向冷画屏拜道:“冷长老。”

冷画屏朝两人轻轻颔首,映阑珊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远处,试探着开口道:“叛徒莫何妨已离开,长老以为是否要去追……”

映归川冷笑一声打断她:“丧家之犬而已,他不愿回来,我们还上赶着去追他不成?”

“不得无礼!”映阑珊抬手给了他脑后一个爆栗,正要发落这个不长心的弟弟,这时冷画屏挥动拂尘制止了二人。

“罢了,”她轻轻叹气道,“你二人先去办阁主吩咐之事罢。”

映家姐弟二人赶到夫渚时,此处只剩一片狼藉。

“这……”映归川惊得忘了合住手中折扇,“来的究竟是谁,竟能在几招之内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

“我们还是来晚一步,”映阑珊在一个深坑边缘落下,脸色严肃地望向四周,低声道,“阁主所嘱咐的那人住处早已无可寻找,更遑论……”

“那怎么办?”映归川看向她,“难道我们要无功而返么?”

映阑珊沉思一瞬:“来人显然是有意为之销毁了一切痕迹,便是将此地翻过来我等恐怕也无从查起。这么一想此次朝家应是和太微府联手而来,他们一边让莫何妨困住我听澜阁之人赶去的脚步,一边趁机到夫渚来抓人。”

“但如今这里没有丝毫线索,我们亦无法确定曲先生安危,还有那样东西的下落。”

映归川点点头,正要开口劝映阑珊就此离开,这时远处一阵突然的响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什么人?!”

映归川顺手将折扇朝声音来处甩了出去,立时便听到一声闷哼响起,然而待到二人闪身过去之时,却并不见人影,只有地上留下的几滴血迹昭示着确实曾经有人来过此处。

“居然被对方逃脱了,”映归川难以置信地接过飞回的扇子,“看来此人来头不小。”

映阑珊却撇撇嘴,啧声道:“我看是你平时疏于修炼,竟连一个无名小卒也能从你手下逃走。”

“……”映归川面色几变,拿着扇子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抿唇低声嘟囔道,“你有本事你去将人捉回来呗。”

映阑珊秀眉一横,瞥他一眼道:“哟,脾气不小啊。”

“我怎么敢,”映归川和她对视,努力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些,“倒是姐你再不快去追人,我们此次便真要无功而返了。”

“好小子,倒会威胁起我来了,”映阑珊抬手摩挲着腰间鞭柄,又哼笑着朝他展开手掌,“拿来。”

映归川疑惑道:“什么?”

“休要装傻,”映阑珊朝他扬了扬头,“我不信方才你没在扇子上做手脚——你只管将你的折扇交出来,我们好凭此找出此人行踪。”

***

别过天玑派的人,君在水和阿酉继续向南而行。

在连着几次悄悄地打量君在水神色之后,阿酉终于轻声开口问道:“阿申,可是方才见到那位辛首领,叫你心生感慨了?”

“唉,是啊,”君在水呼出一口清气,面上涌起回忆之色,“本来我都快将这件事给忘了——记得那时候我刚捡到阿酉你不久,咱们在西洲游历时经过蚍蜉海,却见那里发生了凶兽残害人命之事,更有修士助纣为虐,专门以人命饲养凶兽睚眦……”

***

“那一次本是要收割最后一批睚眦兽内丹,因着上面一直在催促景家交货,为了保证内丹成色与份量足够,众人都谨慎对待,几乎豁出命去和分食人肉后的睚眦兽搏斗。”

“谁知半路忽然杀出两个修者,不仅救走了剩下的凡人和修士,更是将在场的景家人打伤驱逐。景家下人本以为对方只是凭一腔热血冲动而为,谁知那二人竟真有几分本事,甚至将受惊发狂的睚眦兽悉数斩杀。”

“当时负责的景家下人虽捡回一条命,但因为少了睚眦兽内丹的份量,导致最终成剑之后,‘太上判命’之上的‘诛罪丹’有所残缺,后来在献剑之宴上宝剑凶性爆发失去控制,伤人无数。”

“七大世家迁怒于景家,景家家主为保全自己,下令将参与捕杀睚眦兽的所有家臣尽数诛杀,以平七大世家之愤,此事才作罢。”

“可之后,景家也元气大伤,彻底脱离御家附属大家之列,成为了蜷缩于西洲一隅的小世家。景家家主一直怀恨在心,故而这些年一直暗中派人寻找睚眦兽踪迹,并将其私自豢养在蚍蜉海,意图再造一柄足以匹配‘太上判命’的宝剑,并以此向七大世家与太微府复仇。”

半空中,玉苍鸾向身旁之人道出了他从景一那里听到的事情经过。

“睚眦兽重现于世,竟是景家为了向七大世家复仇而故技重施私自豢养,”夜烬寒沉声分析道,“且不说此计漏洞百出,极难实现,如今睚眦兽再次被屠尽,景家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但这次睚眦兽发狂十分不寻常,否则便不会引我等主动与之搏杀,更不会葬身在太微府箭下。”玉苍鸾眼神冷漠。

“你认为,有人故意要让睚眦兽发狂——并且不是要它们发狂杀人,而是要它们死?”

玉苍鸾点点头。

“若真是如此,那么此人不仅知晓景家私自饲养睚眦兽之事,更对三百年前的铸剑旧事十分了解,甚至可能知道这背后更多隐情——我们怀疑,此人现下正藏身于景家之中,之前的景六,不过是对方抛出的一只转移视线的替罪羊。”

“原来如此,”夜烬寒颔首,半晌又开口迟疑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着看向前方不远处正凛然抱臂看押着景一的竹栖砚,面上古怪了一瞬:“你们为何,要让竹栖砚与雾前辈交换身份呢?”

***

太微府诏狱之中,几十位修为高强的执事押着一个白发女子走进了最深处的牢狱。

伴随着“轰隆隆”阵法启动的巨大声响,重重灵力结成的锁链落在那人尚且带伤的身上,将她彻底锁在阵法中央动弹不得。

检查过锁链上完整的禁制后,一直钳制着女子的执事这时才揭去蒙在对方眼前的黑布,与同伴无声退出了牢狱。

直到坚固的牢门被重新锁上,那悠闲坐在阵法中的女子才不紧不慢地睁开双眼,微微翘起的唇边正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