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这次又是哪个愣小子不识规矩,”离相月掩唇笑道,“朝家主都还没发话,你就要走了?”
“倒是让我有些怀念之前那位了。”朝别赋冷笑一声。
“还有一事……”却见此时阳如意又出声道,“前些日子有两位太微令‘天’级罪犯在阳家船上制造混乱,已被我家老祖诛灭,还请首席将其名字从太微令上抹去罢。”
她手里捏着阳澄麟给她的说辞,干巴巴地讲了出来。
“哦?好似是有这么一号人物来着,是叫甚么……?”离相月支颐道,“嗨呀瞧我这记性,总之既然已经身死,我自然没有异议喽。”
千家人立马附和,算未予与御庚辰也表示赞同。
朝别赋的神色隐在屏风后,他最后淡淡开口道:“既然那位大人亲自出手,我等当然无理由反驳——雁孤宁。”
雁孤宁颔首开口应道:“是。”
“总归人都死了,那就将苍峦的名字从‘太微令’上除去,”朝别赋端坐台后,面上勾起一抹狡黠而狠毒的笑意,“只留下竹栖砚的名字便好。”
第76章 换日之计(四)
“听说了吗?昨夜又死了好几个……”
“我认识一个家主身边的侍女姐姐,她说家主大人心情欠佳,故而下手狠了许多……”
“好像有一个人是昨日才送进来的,真是……”
阳家一处花园里,几个打扮得仙气飘飘的青年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昨晚发生在家主殿中的事。
他们或是被人以各种目的送到阳如意身边,或是纯粹被阳家家主无意相中,或是迫于生计委身于人,被阳如意养在后宫之中,靠着自己身上与某个人的相似之处,战战兢兢地依傍家主的宠爱而活。
众人正在为昨夜之事唏嘘不已,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响起:“那也难怪啊,毕竟我们这等空有皮囊的粗鄙之人,只能靠容色暂时博得家主大人的一丝新鲜感。哪像怀沙哥哥他们一样手段非凡,能迷得家主大人转不开眼,这么多年仍不失宠呢!”
花园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随着这声音扭头,朝园中小亭里端坐斟茶的青年看去。
霁怀沙面色不变,恍若未闻,抬手端起茶盏来浅酌了一口。
先前说话的那人名陆非鱼,容貌尚可,长得与霓临沨有三分相似,但也只是相似,若是细看举止气质,就会发现其中都透着刻意之感。
他见霁怀沙对自己的暗讽无动于衷,咬了咬牙继续高声道:“不过自从这次家主大人回来,就连怀沙哥哥都被冷落了不少呢。听闻家主大人从济延带回来的影公子手段非凡,比我们这些人高了不知多少,家主大人宝贝得很,听说昨夜家主大人也宿在他那里呢!”
人群中响起惊讶之声:“真的么?非鱼?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件事?”
“昨夜家主大人最后去了影公子那里?”
“怪不得今天没见着林风影,原来……”
陆非鱼扬起头,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我在这阳家也算待了一段时间,自然认识了许多哥哥姐姐,消息最是灵通,你们有甚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
其余之人听了,都有些半信半疑,这时却听“喀哒”一声轻响,霁怀沙将手中茶盏搁在了桌案上。
“哦?阁下如此手段非凡,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番?”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开口的却不是霁怀沙。
陆非鱼眼中透出心虚,连忙同众人转向声音来处,但见一人身着黑衣,背负长戟,抱臂斜倚在栏边,一副狰狞鬼面正对着自己。
“大、大胆狂徒!”陆非鱼被吓得声音抖了一抖,又色厉内荏地叫起来,“你、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阳家后宅!”
玉苍鸾却只轻笑一声:“在下并非有意打听,只是觉得诸位在此抱团取暖,一齐同仇敌忾也无济于事,待到长夜漫漫之时,不过是徒留孤苦绵延,兀自黯然销魂、独上兰舟罢了。”
霁怀沙闻言,一直摩挲着杯盏的手忽然顿住,其余几人亦神色难堪。
此时才见玉苍鸾抬手亮出“金乌印”,沉声道:“我奉老祖之命,清查阳家上下异心之人,今日来此,便是要查查诸位及身边人与所居之处,还望诸位多多配合。”
此话一出,几人面上皆露出意外之色,陆非鱼仍旧不甘地叫道:“我们都是家主大人的人,没有家主大人应允,你怎能随便查我们?更遑论出入我们的房间了,我绝不答应!”
他话音方落,却见玉苍鸾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方弯下腰来,阎罗鬼面逼近陆非鱼错愕的脸,一身寒气迫人,叫陆非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阁下的意思是,”玉苍鸾朝前迈了一步,“阳家老祖的命令还没有家主的面子大?”
陆非鱼浑身一颤,就听玉苍鸾继续道:“不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在阁下心中,众人尊崇的老祖尚比不上予你宠信的家主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非鱼一边后退一边摇头道,“我不是……”
“大人何必为难陆公子,”这时却见霁怀沙站起身来,看向玉苍鸾,“既是老祖的意思,我等作为与家主大人一条船上的人,自当极力拥护,努力配合。”
玉苍鸾闻言直起身来,语调中带了一丝笑意:“怀沙公子所言极是,大家不过都是为主分忧,何苦互相为难,他日诸位恩宠加身时,我或许还少不得要亲自登门拜访,与诸位把盏促膝长谈一番呢。”
“那便借大人吉言,”霁怀沙从亭中走出,径直掠过玉苍鸾,一边道,“大人对阳家一片赤诚,不妨便先从我这里查起罢。”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花园,留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众人各怀心思,纷纷商量着先回居处,唯有陆非鱼捂住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拿出绢帕沾了沾额边细汗,又朝霁怀沙离开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心中啐道:“嘁!这种事也要抢风头!真真是心思深沉!”
***
“有劳大人了。”
霁怀沙推开屋门,引着玉苍鸾进入了自己房间。
玉苍鸾铺开神识,在他屋内作势查探起来,这时就听霁怀沙在自己身后开口道:“大人的‘金乌印’当真别致,与怀沙在别的大人那处看到的似乎都不同呢。”
“呵呵,”玉苍鸾冷笑一声,“这都要多亏阳家老祖的‘特殊照顾’。”
霁怀沙逼近玉苍鸾,继续道:“那也是阁下有本事,才能在逃离阳家大船之后还能被阳家老祖重视至此——”
他话未说完,但见玉苍鸾已转身取下背后长戟,冷锋直指自己咽喉要害处。
“我劝阁下不要轻举妄动,”玉苍鸾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另一只手使灵力隔空打落霁怀沙藏在袖中的短刀,“毕竟,这都是拜阁下与你背后之人所赐呢。”
“……”霁怀沙看他半晌,问道,“大人是来找我报仇的么?”
“听起来不错,我正好能借查探之名捅|出你的身份,想必你的下场不会太好,”玉苍鸾歪头想了想,将长戟又逼近对方一寸,见霁怀沙立刻绷紧了身体,他才停了动作,继续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大可用你的优势求我留你一命。”
霁怀沙默默攥紧掩在袖下的手:“大人想要我为你做甚么?”
“你知道这东西的禁制如何破解么,”玉苍鸾收了长戟,抬起手腕朝对方晃了晃,“助我离开这里,从此我不再干涉你,于你于我都好。”
哪知霁怀沙沉默一瞬,却回答道:“我不知道。”
玉苍鸾以为对方仍在负隅顽抗,不免冷下声道:“若你不老实交代,别怪我在这里动手——毕竟老祖亲口说过,‘若有异心者,格杀勿论’。”
“我没有骗你,”霁怀沙叹了口气,略带无奈道,“我真的不知道离开阳家的方法。”
玉苍鸾着实震惊了一瞬,随即了然道:“原来如此,你背后的主子将你送进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不错,”霁怀沙转身慢慢踱起步来,一边道,“我只负责探查阳家内部的消息再传递给我家大人,然后按照大人的意愿和计划行动,除非暴露,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
他蓦地住了声,似乎是不愿说出那个悲惨的结局。
玉苍鸾冷哼一声:“若是甘做棋子,自然逃不掉被抛弃的命运。”
霁怀沙苦笑着低下头,似是自嘲道:“可棋子自己又怎么会有选择是否做棋子的机会呢?”
“选择的机会一直在自己手上,”玉苍鸾道,“你心思敏锐,在阳家船上时,想必已经窥测到你那主子的打算了罢。有此能力却不能摆脱自己死亡的宿命,真是暴殄天物。”
霁怀沙听罢猛地抬起头,似乎是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长舒一口气,迟疑着开口道:“……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只隐隐察觉到主子放在阳家的眼线不只我一个。”
“阳家有本家与若干附属世家,前任家主阳朔漠在世时,阳家正值鼎盛,许多散修或世家都依附于他,当时阳家除却老祖一人,尚有‘三大长老、隅皋思杰’坐镇。”
“而阳朔漠主张维护阳家强权,虽拉拢不少世家修者,却明里暗里抑制世家的实力,不会允许这些附属世家过于强盛,故而依附于阳家的世家大多规模较小,一般不会超过三代。”
“阳朔漠死后,阳如意继承家主之位,她虽无甚作为,但仍延续了阳朔漠对于附属世家的政策,如此一些老世家渐渐失去拥护之心,人心如一盘散沙,正好叫其他世家趁虚而入。”
“据我推测,如今阳家所剩的附属世家之中,就有我家大人买通的眼线潜伏,若能与对方联系,我们里应外合,兴许能找到离开阳家的方法。”
玉苍鸾抱臂看着娓娓道来的霁怀沙,一边在心中估计着对方话中真伪:“看你知道的这么详细,想来已经试探过了,没有结果么?”
霁怀沙沉默一瞬,继续道:“这本就是我家大人的计策——让不同眼线之间互不相通,好减小暴露的风险,如此又怎会让我亲自打探得到。”
“你想让我来试?”玉苍鸾挑眉,“不如先将计划说给我听听。”
“昨日外界又向阳家进献了娈宠,结合我家大人给我的指示,这之中正有我们的人,我推测对方或许会接触附属世家之人,这应该是一个突破口。”
***
竹栖砚在霓临沨的注视下收回与朝家人传递消息的联络法器。
霓临沨淡定喝下一口茶,轻笑着开口道:“先生的计划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呢。”
“是在下不才,让阁主见笑了。”竹栖砚回道——假扮他与霓临沨的七杀盟之人已按计划进入了阳家,他方才代替原本负责监视的朝家人发出了消息,可阳家这边负责接应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
“说起来,在下在此尽心尽力计划筹谋,阁主却只是敷衍在下,”竹栖砚说着撑起头隔着烛火望向对面之人,面上维持着微微笑意,“当真是叫在下寒心呐。”
“哦?”霓临沨与他对视,作不解状疑惑道,“先生此话我却不明白了,还请先生为我解惑。”
“阁主骗在下说此间人家曾受您恩惠,是合作的不二人选,在下以为再无后顾之忧,”竹栖砚说着环视了一圈二人所置身的狭小房间,苦恼道,“谁知对方将你我二人晾在这里就再无后续,这样一来,耽误了合作事小,若是委屈了阁主,在下担当得起啊。”
霓临沨淡定回道:“先生也不像是有要自己承担的打算。”
“是啊,”竹栖砚叹出一口气,“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在下‘人微力薄’,只好——”
他说着忽而眼中冷光一闪,抬掌拍开紧闭的房门,闪身将在门口鬼鬼祟祟偷听的伏涧山一把拎了进来掼在了霓临沨脚下。
“——只好叫伏家主负责到底了。”
“阁主、阁主饶命啊——”伏涧山不过是一愣神的工夫,人就已经被竹栖砚用膝盖抵着后背、五体投地趴在了霓临沨面前,他的头朝下被竹栖砚死死按着动弹不得,慌张间只得开口求情道,“我、我只是路过而已,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谈话的。”
霓临沨叹气道:“竹先生,涧山兄都如此说了,想必不是故意的,你快将他放开,涧山兄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这作小弟的如何能心安呢?”
“谨遵阁主之命,”竹栖砚闻言蹲下|身,伸手拽着伏涧山头发将对方从地上揪起,迎着伏涧山恐惧的目光笑道,“伏家主可听到了,阁主对你宽容至此,受人恩惠,自当涌泉相报,你说是也不是?”
第77章 换日之计(五)
听澜阁中,一众下属面色凝重地聚在厅堂内。
霓临沨失踪,阳如镜闭关,上首的两个位置皆空缺,唯余左下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蓄着长须的中年人,正在闭目养神。
一人率先开口打破厅内低沉的气氛:“诸位都试着探查一遍了么?可有线索?”
“现下还没有进展……”另一人沉声道,“若阁主他们只是因意外失去踪迹,那我等总有手段能查出来。就怕这其中牵扯到别的势力——譬如说七大世家的属地,他们各自设有阵法,我等恐怕不能贸然探寻。”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我等不比寻常散修,尚有听澜阁身份,不好直接打探七大世家的属地,所以在这之前,先将其他地界好好排查一遍罢。”
“这样要查到何时?”一人忍不住急得拍案,“且不说是否会有结果,如今少主生死未卜,若是出了差错,我等如何向舒兄交代啊!”
“余兄先莫要激动,”他身边之人连忙安慰道,“至少我们也不是抓瞎,还是有些线索可以寻找的。我记得阁主此次出行依旧是由却吟啸、梦红拂二位护法随行,或许可以先联系上他们。”
对面一人却脸色沉重:“如今就是连二位护法都失去联系了……”
“这、这可不妙……”
“二位护法一向行事严谨,这一次怎么会……”
“你说会不会是他二人……”
众人不免开始小声交流,各种猜测都冒了出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梦红拂自在阳家时便跟着主公,后来……梦家覆灭又追随阁主来到听澜阁,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尔等如此猜测是否太叫人心寒了!”
这话本是为梦红拂辩护,哪知落在众人耳中,却不免叫人浮想联翩。
现今听澜阁中阳霓二人的下属,一部分是在听澜阁建立之处时便追随舒听澜的元老,一部分是原本受过舒听澜帮助、听澜之乱事变之后支持首席而叛变的太微府之人,还有一部分是阳如镜携霓临沨叛逃阳家时跟随夫妻二人的原阳家下属,剩下的则是在那之后慢慢归顺于听澜阁的散修。
可以说绝大部分人都经历过当年那场乱局,因此最不愿想到的可能性,便是——
“万一少主落在阳家人手里,难道我等要眼睁睁看着他再受当年之苦么?”先前拍桌的余吴钩此时忍不住站起身来,看向上座稳如泰山的中年人,喝道,“莫大人!你是曾与舒兄结拜之人,如今少主下落不明祸福难料,你怎能还在此稳坐如山?!”
一直养神的中年人闻言睁开眼来,抬手慢慢捋了捋胡须,开口道:“余贤弟稍安勿躁,我已安排阁中诸人前往各处寻人,至于诸位担心的各世家不予方便之事——太微府传来消息,众世家皆愿助我等寻找阁主下落,不会借此故意刁难。”
“另外,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请诸位以全力探寻阁主线索为上,”他说到这里,狭长眼中忽而射|出锐利的光芒,“主公向来与阳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她尚在闭关,诸位也该切记主公教诲,勿要无缘无故揣测对方,更不要贸然与阳家之人起冲突。”
“事关阁主下落,某在此拜托诸位了。”
***
阳家地牢中,梦红拂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道:“你说什么?!”
“我说,”宣秉呈转过头来看她,面无表情道,“霓临沨失踪了,你可听清了?”
梦红拂睁大眼睛,抓着牢门瞪着他:“不可能!这肯定又是阳家的诡计!定是你们又将他掳走了——你们又想折磨他,又想威胁主公!是不是?!”
“休得胡言!”宣秉呈冷下脸来,“那舒听澜父子欲对阳家不利,若不下狠手,定会叫那狡猾的二人得逞。”
“倒是你与你长姐助纣为虐,执迷不悟,事到如今还要抹黑我阳家,真是荒唐。”
梦红拂被对方身上一瞬间溢出的杀气惊了一惊,随即咬牙反驳道:“执迷不悟助纣为虐的人是你!枉我梦家信你我长姐爱你,到头来你却是非不分,残害好友之子,重伤主公,害我梦家家破人亡,害我长姐……”
她说到最后眼圈泛起红,却固执地不肯流下泪来,只是愈发咬牙切齿:“宣、秉、呈,你是个畜生!”
“你!”宣秉呈气得脸色铁青,看到梦红拂倔强的模样,又不欲与对方一般见识,最后只得拂袖怒道,“好啊,跟在那霓临沨身边久了,愈发牙尖嘴利了,将你长姐教给你的礼数教养全忘了!”
梦红拂骂道:“我想怎样就怎样,你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我么?我呸!”
“你、你、你!”宣秉呈与她干瞪眼片刻,最后深深吸了口气,转回身去背手道,“今日前来,本欲向你询问当年之事的细节,谁知你已被那舒家小子迷惑至此,罢了罢了,如今看来已无必要了。”
梦红拂被他给自己递台阶下的说辞给震惊了,真诚地迷惑了一瞬:“啊?”
谁知宣秉呈冷哼一声,竟头也不抬地迈步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记吩咐看守的修士:“记得给她按时服用丹药!”
***
玉苍鸾站在廊柱背后,见宣秉呈怒气冲冲地从地牢里走了出来,忍不住挑了挑眉。
据霁怀沙透露,宣秉呈不久前抓了个人回来,时间正与自己被捉对的上,再结合他前来打探时一路上听到的听澜阁主失踪的消息,此人十有八|九是自己认识的人。
玉苍鸾倒不认为关在地牢里的人是霓临沨,若是如此,阳如意怎会还是那样一副疯癫模样,但对方如今与自己皆身陷囹圄,兴许能够成为同盟。
他从廊柱之后走出,守在门前的修士见有人前来本欲阻拦,却在看到他的“金乌印”后退了下去,玉苍鸾心里冷笑一声,迈步进了地牢之中。
阳家地牢内阴森森的,却没几个关押的人,故而玉苍鸾轻易便看到了正倚在铁栏边默默拭泪的梦红拂。
他沉默片刻,不声不响地走到了牢门边上,等梦红拂擦干了眼泪抬起头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副在黑暗中默不作声盯着自己的鬼面。
“……”梦红拂瞪大眼睛,嘴唇开开合合,最后抬手指着对方吼道,“宣秉呈,你休想戏弄我!”
“……”对面的玉苍鸾沉默了一瞬,而后抬手揭下自己面具道,“阁下看来伤得不轻。”
“是你?”梦红拂尴尬地放下手,“你不是被老祖抓走了么?怎么在这里?”
“他要我替他做事,”玉苍鸾瞥了一眼抱在胸前的双臂,“倒是阁下如何会被抓到这里?”
“你被抓住后,那位竹先生不知引出了甚么东西,竟使得空间震动,彼时我已近乎昏迷,只模模糊糊感觉我被宣秉呈那畜生抓住了。”
她忽而想起什么来,连忙将脸贴到牢门边巴巴望着玉苍鸾急道:“听说阁主失踪了?这是不是真的?”
“很可能是真的,今早阳家四处都在传此事,我来时,阳如意已召集众家臣,兴许是要讨论对策。”
“怎会……”梦红拂垂下头,“这难道不是阳家的阴谋么……”
她又问道:“那却吟啸呢?可有他的消息?”
“尚无。”
梦红拂低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一切还未待定论,”玉苍鸾抬手轻轻触碰牢门,发觉其上设有法阵,而这阵法竟然在排斥自己,他轻轻挑眉,继续道,“阁下若担心霓阁主安危,不如亲自去找他。”
梦红拂颓唐道:“我如今连这地牢都出不去,要如何找他……”
玉苍鸾旁敲侧击:“阁下曾在阳家待了许久,如何能不知道地牢的破解之法?我如今好歹尚能在阳家之内活动,阁下若信我,我可助你逃离这里。”
“好,”梦红拂并未多做犹豫,她抬起头来,眼中透出坚定,“无论如何我必须出去,与却吟啸他们汇合,尽快找到阁主。”
“这牢门好破,只需设法从守卫那里得到钥匙即可,难办的是牢门上被宣秉呈设下的阵法,这个却只能由他自己破……”
梦红拂说着说着又蔫了下去,“……看来从这里出去还是十分困难。”
“阁下小看自己了,”玉苍鸾却不以为然,“方才我看到那人从地牢出去时被气得不清,可见他对阁下还是十分重视的。”
梦红拂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玉苍鸾继续道:“钥匙的事交给我,阁下来对付宣秉呈——你且用心养伤,待到时机成熟,我再来找你。”
***
玉苍鸾出了地牢,向阳家南边一排小院而去。
新来的娈宠与霁怀沙他们这种早安定下来的不同,尚被留在南苑,待管家易北冥着人细细检查过再观察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将入了阳如意眼的人搬到后宅之中。
玉苍鸾在屋顶间飞掠,却忽然见到正有两人走在小路上低声交谈着,而他们的目的地竟也是南苑。
他隐去身形气息,闪身跟在了两人身后。
伏涧山今日一直都魂不守舍,他现在一闭眼,脑海里就是竹栖砚笑中带煞的脸,耳边就是霓临沨一句句包含真情的“涧山兄”。
早晨离开家中时竹栖砚的威胁还不时回响在耳边:“阁主对阁下恩重如山,我早些时候与阁下的儿子伏平潮相谈甚欢,他还对此事一无所知,阁下出去之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罢。”
可是他眼前又浮现出方才在大殿中密谋时阳如意疯狂的模样:“这简直是天大的机会——给我找!一定要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他、一定将他带到我面前!谁能找到,从此便是我阳家的座上之宾!”
要……要供出霓临沨么?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伏世叔?晚辈说的话你可听到了?伏世叔?”
伏涧山的思绪被拉回,他连忙撑起笑脸,向身边人赔罪道:“不好意思啊,宵贤侄,我这几日炼丹耗费心神太多,时常晃神,你万不要见怪。”
他身边的青年乃是宵家的家主宵中露,此人年纪轻轻便深得阳家重用,其父宵行敛更是扶持阳如意上位的大功臣,故而伏涧山想方设法与宵家攀上了关系。
宵中露英俊的脸上立马透出些担忧来:“倒是晚辈没眼力了,伏世叔日夜操劳,千万要注意身子,这样罢,晚些时候晚辈叫人给您送些滋补灵力的灵草过去可好?”
“诶诶,贤侄万万不可,我自己就会炼丹,回去吃几颗丹药就好,”伏涧山连忙摆手,将话题引向别处,“方才贤侄与我说了什么?瞧我这记性,真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啦。”
“唉,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谢过伏世叔陪我走这一遭,”宵中露笑道,“若不是伏世叔为我指路,我还真不知南苑在何处呢。”
“嗐,这有什么好谢的,”伏涧山打个哈哈,“我从前在阳家做工许久,对这些地方最是熟悉,你往后若有疑惑之处,大可来找我。”
“那就中露就麻烦世叔了。”
“……”
是伏家家主和宵家家主?玉苍鸾跟在二人后面,心中疑惑道,他们到南苑作甚?
就见伏宵二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了南苑门口,宵中露走上前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中走了出来。
玉苍鸾认出这是在阳家大船上曾见过的,阳如意的总管易北冥。
易北冥先是向两人行了礼,这才开口问道:“二位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易叔,”宵中露走上前去,朝易北冥手中塞了一颗泛着灵力的宝珠,笑着解释道,“我有个好友,他曾看上一名小伶,两人很是恩爱。后来……总之是一番阴差阳错,那人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好友心中放不下对方,故而托我来给对方送些衣食用度。你说这好歹是友人一番心意,我也不好回绝,”宵中露说着回头看了眼一旁的伏涧山,“只好拜托伏世叔领我来这南苑一趟,替我这好友看望心上人了。”
易北冥将宝珠放进袖中,面色不变道:“卑职明白了,还请宵大人将对方名姓告诉卑职,卑职好引你们相见。”
谁知宵中露却面露难色:“唉,说来也不巧,那伶人被献入阳家之时,他家主子为图新意给他新取了个名,可怜我那好友来不及再与对方见面,那人就被送了进来。”
易北冥动作一顿:“这……”
“易叔不必为难,”宵中露立马安抚道,“我曾在宴会上与那伶人打过照面,记得对方样貌,就是要劳烦易叔将这院中之人都叫出来,让我认上一认了。”
易北冥思索一瞬,宵中露连忙又向他手中塞了颗宝珠,易北冥立刻道:“还请宵大人稍等片刻。”
过了不多时,只见易北冥与几名修者带着一群神情各异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宵中露尚未有所反应,躲在一旁的玉苍鸾却一眼瞧见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分明看见,对方的容貌正与竹栖砚常做的一种伪妆相同!
第78章 换日之计(六)
宵中露径直向一个身材纤瘦的男子走过去,试探着问道:“你……是小隐么?你可认得我?我名宵中露,是秦苍的好友,我们曾在宴上见过的。”
那男子立马红了眼眶,含泪低头朝宵中露拜道:“见过宵大人,小人便是小隐,小人记得大人的,苍公子常与小人提起您,苍公子他……”
他说着抬袖拭了拭颊边泪,再开口时用几分戏腔轻吟道:“‘可叹画上双飞燕,拆做台下离苦人’,小人如今与苍公子缘分已断,早是相见争如不见了。”
宵中露听了也连声叹息,却还是从袖中取出好友托付之物交到了对方手中,郑重拍了拍那伶人的肩膀,安抚道:“秦苍他……总放不下你,这些物什你自己拿着,一人在此若是有难处,也尽管托易总管寻我。”
小隐忍不住抽泣起来:“是小人对不起苍公子……”
众人见状,感伤同悲者有,冷眼嫉妒者有,袖手旁观者有,小隐哭了一阵,又抬头朝宵中露拜道:“多谢宵大人费心,只是小人如今尚且不缺这些东西,倒是那边的七哥哥还有相依为命的兄长卧病在床要照顾,请大人开恩,应允小人将这些物什分与他们些。”
“哦?”宵中露闻言好奇地看向人群中某处,玉苍鸾循着小隐所指之处望去,发觉所谓“七哥哥”竟就是那肖似竹栖砚伪妆之人。
“你有个兄长卧病在床?”宵中露走到那人面前,问道,“那你如今进了阳家,你那兄长可怎么办?”
那人低头畏畏缩缩回道:“回大人的话,我兄长如今与我住在一处,就、就在屋中。”
宵中露轻轻皱起眉,对方以为他觉得失礼,连忙跪下解释道:“大、大人恕罪,兄长绝非有意不来拜见大人,实在是他病痛难忍,只能躺在床上,根本坐不起身啊!”
宵中露与伏涧山同是一顿,宵中露连忙将人扶起来,脸上露出歉意:“是我唐突了,你快快起来,我没有怪罪你兄长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小隐道:“小隐,我给你的毕竟是秦苍兄的一番心意,你且好好拿着。我见这位公子确实不容易,也体会他与兄长相依之情,待我回去叫下人准备准备,改日再给你们送些东西来罢。”
***
伏涧山在阳家陪着宵中露之时,伏家却是另一幅景象。
竹栖砚看着伏平潮满头大汗地练完了一套剑法,拍掌赞叹道:“伏公子剑法轻逸,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先生、先生谬赞了。”伏平潮红着脸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天赋平平,爹他对我寄予厚望,我只好起早贪黑地练习了。”
“公子也不必妄自菲薄,方才我只是稍作指点,你就能举一反三,可见你于剑道之上的悟性很高。”霓临沨坐在院子里朝他笑道。
“都、都是先生指点得好,”伏平潮被二人接连表扬,显得愈发局促,“没想到先生虽然不能走路,居然对剑法一道如此精通,我真是太佩服您了!”
霓临沨闻言,掩在袖下的双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膝盖,面上却仍旧淡淡笑道:“这没什么,我从前……也是练剑的,只是后来不能走了,又受了些伤,才将其慢慢放下。说来惭愧,我其实许久未接触剑道,若有指点得不妥之处,还请你千万谅解。”
伏平潮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双腿,一时间感慨万千,他亦是从小就开始练剑之人,几乎将佩剑视作自己的一部分,片刻不愿离身。
很难想象若是有一日自己由于某些原因,不得不放弃曾经最热爱的、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那该有多痛苦,又该有怎样的勇气和决心,才能从这样的绝境中走出,放下一切,重归云淡风轻呢?
要是换做是他,恐怕一辈子都会意难平罢。
伏平潮想到这里,看向霓临沨的目光不禁又多了几分钦佩。
此时站在霓临沨身后的竹栖砚却开口打破他渐远的神思:“说起来,在下见伏大人对公子,当真是恨不得将所有爱护与重视都拱手送上,有父如此,确是公子的福气呢。”
“是啊,”伏平潮说到这里莫名有些情绪浮动,“听我娘说,我很小的时候得了一次重病,当时我爹娘都还是阳家的下人,根本寻不到救命的丹药灵草,大冬天的他二人抱着呼吸减弱的我焦急难耐,我爹实在没办法,就翻进一位大人房中偷了一瓶丹药。”
“结果他修为低下,自然是被那位大人发现了行窃的踪迹,那大人将他打得半死,我爹却只是不停求情,说偷丹药是为了救我一命,但那位大人并未将他的话放在眼中,反而着人将我娘和我一齐拉到院中,说要统统打死。”
“幸亏当时有一位我爹的旧识闻讯赶来,替我爹向那大人说情,这才免了我爹的罪责,还赠给我娘丹药,及时将我从死门拉了回来。”
竹栖砚听罢挑了挑眉:“原来如此,那位旧识算是你一家人的救命恩人了,公子那时年纪尚小,又是生死攸关之际,对此事倒是印象深刻。”
伏平潮眼神变得悠远:“我娘在时,常将这件事挂在嘴边,还教导我说如果日后见了恩公,定要为对方做牛做马来报答对方的恩情。”
竹栖砚却不为所动,反而问道:“你爹呢?你爹对这位旧识兼恩公,可曾说起过更多往事?”
“说来有些惭愧,我爹他不曾向我们谈起过对方,”伏平潮说着叹了口气,“我娘总说他好面子得很,自从搬来阜扬建起了伏家,他就甚少讲起他在阳家做下人时的事了。”
“每次我向他问起恩公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他都叫我不必多管闲事,”伏平潮说着语气忍不住带上了些抱怨,“唉,希望恩公不要怪罪才好。”
“我想不会的,”这次霓临沨却在竹栖砚面前开了口,他嘴边仍含着淡淡的笑,轻声道,“你们的恩公若是知道你长得如此端正康健,想来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
待众人拜别伏宵二人之后,玉苍鸾便趁他们被易北冥叫走时,悄悄潜入了那对兄弟房内,果真在床上看到了一个正在昏睡的人。
这男子长得确实与他“弟弟”有几分相似,玉苍鸾在房中搜寻了一圈,没找到这二人与竹栖砚有关的联系,也没看见关于他们真正身份的线索。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只是竹栖砚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玉苍鸾隐去身形靠近床边,低头看向睡得无知无觉的人。
他面色依旧冷淡,连气息也未变,可只有玉苍鸾自己知道,他心中恨不得立刻掐住那胆敢模仿竹栖砚之人问个究竟。
问问是谁允许他扮成这副模样的,问问他二人到底在搞什么鬼,问问——竹栖砚究竟在何处!又在计划些什么!
又或者,玉苍鸾将手伸向床上人脆弱的脖颈,心中想道,不若就在此处杀了这二人,打乱对方的谋划,想来竹栖砚便会注意到——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屋中的杀气溢出一瞬,又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苍鸾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阳家最外围的阁楼上,他摘下面具拿在手中,默默注视着宵中露与伏涧山走出了阳家。
萧瑟寒风吹得他头顶绣着阳家标志的旗子猎猎作响,玉苍鸾乌发飞扬,嘴角慢慢勾起。
方才虽只有一瞥的时间,他却看到那推门而入的人手上拿着的,正是宵中露送给小隐的包裹。
宵家么?玉苍鸾暗笑,如此大费周章,却是要联络上暗中潜入的“竹栖砚”,只可惜对方早已偷天换日,现下恐怕正在某处欣赏着这一场拙劣的表演呢。
***
宵中露送别伏涧山回到家中,终于收起了他极力维持着的笑脸,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唤来下人,冷声吩咐道:“我已确认,霓临沨与那位死士进入了阳家,通知阳家之中的眼线,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下人得了命令离开,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吾儿回来了。”
“父亲大人,”宵中露转过身来,笑着朝对方行礼道,“您不是在闭关么,怎的提前出来了?”
“来看看吾儿这家主当得怎么样,”宵行敛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看看你是否误了吾主的大计。”
“父亲大人请放心,”宵中露暗暗咬了咬牙,笑道,“儿子已经联系上了阳家之中的暗棋,只待进行下一步动作。”
“父亲大人为朝家做了那么多事,儿子一定不会辜负家主大人与父亲的期盼和嘱托,一定会全力支持家主大计。”
——一定会,比父亲大人做得更好。
***
伏涧山一路忧虑重重地回到了家中,见儿子伏平潮高兴地迎了上来:“爹,你回来了!”
他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抬手拍了拍自家儿子结实的肩膀,笑道:“平儿今日遇上了什么事,怎的这么开心?”
“哎呀,我今日练剑时,受到了两位先生指点迷津,感觉受益良多,精进了不少呢,”伏平潮骄傲道,“爹你真是的,我早晨就想问你了,咱家里来了这么厉害的两位先生,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呢!”
伏涧山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声音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那二人去找你了?”
“是啊,我们聊了许多,二位都是博学强识之人,我与他们相谈甚欢——”
“胡闹!”伏涧山厉声打断他道,“早告你说与人交往要多留几个心眼!你连那二人底细如何都不清楚,就说与他们相谈甚欢!”
伏涧山气得拂袖:“怕是他们将你骗得连底裤都不剩了,你还要乐呵呵地给他们数钱呢!”
“啊?爹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伏平潮傻眼了,不知自己父亲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连忙道,“你先消消气——可是他二人对我很是亲切,我、我不觉得他们是心怀不轨之人啊。”
“你!”伏涧山简直恨铁不成钢,他急冲冲地想往屋里走,同竹霓二人问个究竟,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来,朝一边摸不着头脑的伏平潮道,“我看你还是太浮躁——去!抄几部心法静静心,没有我的吩咐,这段时间不准出书房!”
***
阳家寻找霓临沨的事没有进展,眼见各种各样的消息和猜测满修真界地飞,伏涧山连着几日都心绪不宁。
到第三日传出霓临沨身在阳家的流言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大殿之上,阳如意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扭曲和疯狂,她歇斯底里地朝众人吼道:“定是你们有人将他藏起来了——是谁?是谁将他藏起来了!是谁?!”
她一把将桌案上之物全都扫落在地,恨声道:“你们最好将他给我完好无损地找到送来,若是叫我发现你们有所隐瞒——”
“定让你全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
散会后,伏涧山找到玉苍鸾——听闻此人是老祖亲派,方才在大殿上阳如意曾吩咐此人在阳家之内查找霓临沨下落。
玉苍鸾隔着阎罗面具看向他:“阁下有甚么事么?”
伏涧山战战兢兢地开口:“我……我有一件事想与阁下相商,不知阁下何时有空,我们选个地方坐下来好好……”
“不知是甚么重要的事情,要阁下精心挑选时间地点与我相谈,”玉苍鸾抱臂看着对方,冷声道,“莫非——是有关听澜阁主下落之事?”
伏涧山浑身一震,差点就要在这里开口交代了全部,可他一想到阳如意所说的隐瞒的后果,又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实情,只得委婉道:“唉,阁下言重了,我不过是……”
便在这时,两人身旁跑过一个下人,朝着内殿之中焦急喊道:“不好了,家主大人,南苑之中发现两具尸体,其中一人——好似是听澜阁主!”
甚么?!
伏涧山如遭雷击,脑中登时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谁死了?霓临沨?
霓临沨不是在他家中么?!
怎么回事?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眼见无数人争抢着从自己两旁掠过,神色焦急地奔向南苑。
片刻之后,伏涧山才像魂魄归位一般惊醒,背后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不好,他得赶紧回家中一趟!
他转身便要走,这时却听得玉苍鸾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阁下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罢?”
“对、对不住了阁下,我们明日、明日再谈!”伏涧山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伏涧山出了阳家,急急忙忙欲御剑飞行,此时却听到不远处有人惊叫道:“我、我在客栈中了发现了听澜阁主的尸体!”
他脚下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又听人喊道:“我这里发现了听澜阁主的尸体!”
“不对!我看见听澜阁主的尸体是在商铺里发现的!”
“不对!他是死在了这里!”
“这里也有一具听澜阁主的尸体!”
“这里也有!”
“这里!”
“……”
伏涧山站在原地,耳边充斥着无数个“听澜阁主”、“尸体”、“死”之类的字眼,仿若置身无底漩涡。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79章 换日之计(终)
南苑之内,众人面对着房间里的两具尸体,皆是惊疑不定。
阳如意闻讯急匆匆赶来,又在看到床上面对自己的尸体面容之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甚至不敢踏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那尸体,向院中跪着的易北冥及一众青年阴恻恻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阳如意说着狠狠一拂袖,顿时地面上的砖石被暴怒的灵力炸得翻起四裂。
地上跪着的人被灵力波及,有凡人已不住地颤抖起来。
易北冥将身子伏得更低,沉声开口道:“回禀家主大人,这二人是因私人恩怨被他人所害,卑职已经当场抓获了凶手,请家主大人定夺。”
阳如意看向一旁被人压跪在地,早已抖如筛糠的人,赶到的玉苍鸾亦循声望去,发现竟是个熟人——凶手正是那位向来与霁怀沙不对付的陆非鱼。
陆非鱼见众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连忙畏惧地抬起头来,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家、家主大人饶命!我、我只是与他起了争执,我不是有意要杀他们的!求您念在小人诚心侍奉您的份上,饶小人——”
他的话尚未说完,人头已经与身体分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而后落在地上滚了老远。
阳如意提着从侍从手中拔|出的长剑,闭了闭眼朝身旁人吩咐道:“将……将那床上的尸体带来。”
宵中露稍稍低头,目光正好与滚到自己脚边头颅上保持着的恐惧表情相对。
他在心中微哂:家主大人给他的命令是杀掉假扮他人进入阳家的霓临沨,再将对方的真面目暴露在人前,配合暗中放出的霓临沨身在阳家的流言,从而彻底挑起阳家与听澜阁的对立。
他正发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刺杀,哪知前一日这陆非鱼自己撞上门来,到南苑找茬,与那化名“小七”的死士起了冲突——正好给了他借刀杀人的机会。
如今阳如意果然没给这倒霉鬼狡辩的机会,这样一来霓临沨已死,接下来便是……
此时却听得阳如意惊叫一声:“这、这是谁?!”
宵中露猛地抬头,只见阳如意原本半蹲下|身颤颤巍巍地捧起了那尸体的头颅,谁知众目睽睽之下,对方的容貌却在她手中变化成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阳如意怔愣了一瞬,又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大叫一声,将怀中尸体毫不怜惜地扔在了地上。
宵中露这才看清了那尸体和霓临沨八竿子打不着的脸,此刻他险些没能维持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怎会如此?他亲眼确认了对方死后伪装术消失,显出了霓临沨原本的样貌,还为了保险起见,甚至确认了对方属于听澜阁主的气息……
慢着!现在连那气息都随着死者面目的再次变化而消失了……这、这怎么可能?!
宵中露死死咬着牙,他几乎要打算冲上前去揪住那尸体再次确认一番,看看这是不是有人故意搞的鬼,否则原本万无一失的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可他亦深知倘若自己现下表现出任何异常,便会立马被藏在暗中窥伺的对手发现蛛丝马迹。
但是这到底是谁做的?为何要打乱朝家的计划?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宵中露心中一瞬间百转千回,耳边又响起阳如意后知后觉而恼羞成怒的声音:“是谁干的好事!竟敢拿一具假尸体戏弄于我!”
她说着一掌拍出,将跪在地上的易北冥掀翻了出去,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安着狗眼么?连一个赝品都辨别不出!害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院中众人一齐跪下,连声道:“家主大人请息怒。”
易北冥从地上爬起,不顾头破血流又朝阳如意拜倒:“家主大人请息怒,卑职确实已经同属下确认过了,但当时尸体一切如常,真真切切就是听澜阁主啊!”
“胡说!”阳如意骂道,“若你们检查无误,那为何那东西在我手里会变了模样?!”
确实有些蹊跷,宵中露跪下低着头,心中亦是愤愤,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将霓临沨调了包?若这个是假的,那么真正的听澜阁主到底在哪里?
难道他得到的情报有误?
众人一时都哑口无言,这时却见有修士又奔入院中,朝怒火中烧的阳如意慌忙拜道:“禀……禀家主大人,城中……隅皋城中突然出现了十几具‘听澜阁主’的尸体!”
甚么?宵中露彻底绷不住了,他抬起头来震惊道:
“荒唐!”
阳如意愤怒的声音盖过了他颤抖的疑惑,阳家家主挥袖狠狠朝那修士脸上抽了一道灵力,骂道:“你们都不用用你们的脑子么?休要再用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话愚弄于我!”
“是哪些人敢开这样的玩笑的?去把他们都统统揪出来给我杀了!”
那修士捂着流血的脸领了命要离开,哪知阳如意不知想起甚么,忽然又叫住了他:
“慢着!”
阳如意此时深呼吸了几口,收敛了怒气恢复了些理智,她沉思片刻,开口道:“先将那些尸体都抬到阳家来,你们一一检查一遍,再下决断不迟。”
一众属下连忙领命,而在众人身后,目睹了全部闹剧的玉苍鸾却将目光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在那里亦躺着一具尸体,正是先前扮作竹栖砚、如今已恢复了原本容貌的“小七”。
***
“什么?”听澜阁中,余吴钩拍案而起,不可置信道,“你说在阳家发现了少主的尸体?!”
“正是如此,”同他汇报的是个名叫郑居安的中年人,亦是当初追随阳如镜叛出阳家的家臣之一,郑居安道,“世家既说了助我等寻找阁主,我们的人便遵循莫大人的指示低调进入了隅皋调查,不想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该死!”余吴钩重重一拍桌,痛心疾首道,“阳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说着径直提起佩剑破门而出,咬牙切齿道:“我要去阳家为少主报仇!”
“余贤弟稍安勿躁。”不想门前早已有人等着他,莫何妨抬手悠悠摸着胡子,不见怎么动作,余吴钩便感觉有一股巨力自背后拉住了自己,让他无法进一步行动。
莫何妨此时才继续缓缓道:“阳家发现了阁主的尸体这一事尚且存疑。一者,阁主足智多谋,断不会这般草率被杀,二者,不久前修真界传出阁主在阳家的流言之后,阁主的尸体亦紧跟着出现在阳家,很难不想是有人刻意为之,以此挑起我等与阳家的矛盾,三者,方才有人传回消息,听闻尸体之事多有蹊跷,我们不妨暂且等上一等,先让她阳家自己查个清楚,我等再行动亦不迟。”
余吴钩开始还在剧烈挣扎,等听完莫何妨有条有理的解释后才逐渐冷静下来,似懂非懂点头道:“哦……你说得有点道理。”
他转头一看,这才发觉半空中还留着十数个和自己一般被莫何妨定在半空中的倒霉鬼,老脸上立马红了,低声朝地面上气定神闲的人嘟囔道:“我已知晓了,不会再冲动了,莫大人,你……您先把余某放下来行不?”
***
伏涧山一刻也不停地赶回了阜扬。
他落在家门前正要上前推门,却在手指刚刚接触到冰冷门扉时突然顿住了动作。
不对劲,伏涧山按在门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太安静了。
他抬起眼看向门前悬挂的写着“伏”字的灯笼,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为何……为何今日家中下人没在门口守卫?
为何儿子今日没有出来迎接他?
为何……他感受不到家中有熟悉的气息了?
伏涧山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的手仿佛粘在了门上,既无法使劲推开门后的真相,也不能收回手来逃避已成的事实。
可在他犹豫之时,一直紧闭着的门忽然毫无预兆地从内打开了。
伏涧山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踉跄着踏进门槛,定睛一看,却见偌大的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数片枯叶打着旋儿在他面前飞了过去。
他眼前一黑,忍不住抬手扶住了一根廊柱,却听得这时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
伏涧山慌张地向堂内声音来源处奔去,而那声音的主人却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起了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他出身贫苦,自小在一个大户人家为人做工,在那期间,他结识了一个同伴。”
“这同伴聪慧机敏,性格又温润平和,他们同吃同住,彼此扶持,还立志要修炼有成。同伴颇有天赋,在修道一途一日千里,且时常帮助他,他既嫉妒又感激,却也在对方的指点下有了长足进步。”
伏涧山停在了堂前,对方的声音有如无形的鬼魅带着冷意攀上自己的后背:
“后来同伴被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中,做了对方的伴读,不断受到重用,而他则维持着下人的身份,娶妻生子,粗茶淡饭。”
“彼时已与他有了云泥之别的同伴却仍旧经常看望他一家,甚至在他全家性命攸关之际出手相助,对此,这个人心中感激不已。”
伏涧山的眼前恍惚出现了影影幢幢、光怪陆离,他仿佛置身一旁,冷眼旁观着司掌生死的判官正在宣告着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狼狈不堪的生平。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这户人家里出了事,而那位同伴被发现了真正的身份,因此被这户人家追杀,同伴走投无路之际找到这个人,希望他能收留自己一时。”
伏涧山浑身打起颤来,他干涩地开口道:“不要…不要再说了……”
“这个人想到昔日的恩情,虽畏惧主人的追杀令,却仍旧收留了同伴,为他掩护。”
伏涧山抬手捂着脸:“不要说……”
“直到有一天,追杀之人找到他这里来,逼问他同伴的下落,他初时尚有犹豫,直到对方对他说道:”
“不要说了!”伏涧山再也忍不住,直接抬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屋内的景象就这样展现在了他面前。
但见会客厅内烛光摇曳,只有一人端坐在主座之上,正嘴角含笑支颐看着自己。
伏涧山愣在原地,他仰头看向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的竹栖砚,明明对方坐着的是自己的座位,他却恍惚有一种错觉,似乎此人天生就适合那个位置。
竹栖砚没给他更多时间,他缓缓开口,落下了来自千年前改变伏涧山命运的语句:
“伏涧山,你若如实交代,我可保你全家富贵高升,否则,若让我等发现你私藏罪犯,你全家都得给那人陪葬。”
伏涧山彻底呆住了,他大张着嘴,却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如何?”竹栖砚双手交叉支着下巴,戏谑地看着他,问道,“伏家主,你要选曾给予自己恩情的友人,还是全家的荣华富贵呢?”
一时间仿佛千年前的场景重演,缠扰自己多年的梦魇现于眼前,伏涧山立于当场,竟生出奇异的荒谬之感,就好像这么多年的时光不过是自己大梦一场。
而他一眨眼,便又置身于当年那个雨夜,一个阳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面对着冲入他家中搜查的、能够轻易掌握他生死的大人物,伸手抽出了自以为的命运的上上签。
“呵呵呵呵……”伏涧山忽然低下头笑了起来,再抬头时他已收起了面上的胆怯和畏惧,朝着竹栖砚厉声道,“休以为这样便能吓到我!”
他说着抬手朝座上人狠狠攻去,一边吼道:“我伏涧山何曾怕过甚么报应之说?当年如此,如今亦如此,我告诉你,便再让我选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霓临沨,来换得我一家安然无恙——”
伏涧山掠至竹栖砚近前,一掌拍向对方面门:“快说!你将我儿藏到哪里去了?”
却见竹栖砚不躲不避,只是在掌风几乎贴近自己脸面时轻轻勾起嘴角,开口道:“你可听清了,伏公子?”
“砰!”伏涧山的手掌擦过竹栖砚鬓边,灵力全然打在了其身后的墙上。
他颇为狼狈地慢慢转过身来,看到伏平潮正推着霓临沨从门口走了进来。
伏涧山这下是真的慌了,他连忙收回手来,装作若无其事道:“平、平潮……”
伏平潮却红着眼圈盯着他,咬牙问道:“你说得是真的么……爹?”
伏涧山张了张嘴,一边朝儿子走去,一边徒劳地辩解道:“不、不是,平潮你听爹解释……”
哪知伏平潮却不再看他,只是摇着头,哽咽道:“爹……你如今还想隐瞒么?”
他低头看向霓临沨空荡荡的膝盖,大声吼道:“你如今还是没有一丝愧疚么?!”
伏平潮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他不是没听过听澜阁主的故事——少事诸侯,天赋过人,德才兼备,无奈命途多舛,身世曝光,先失双腿,又添病骨,却靠着无双智计重掌听澜阁……
原先听人说起,他只是钦佩、景仰,可他却没想过,对方也曾鲜衣怒马、仗剑凌云,更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曾受对方救命之恩的、自己的父亲!
伏平潮的声音带上了颤抖:“爹……你教孩儿剑法时、你陪孩儿练剑时,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后悔自己亲手将恩人推进了深渊之中么?”
伏涧山的脚步顿了一顿,他也颤声道:“儿啊……爹、爹也是为了你啊……”
他眼中流下两行浊泪:“爹若不供出他来,死的就是你、死的就是我们全家啊……”
“爹也没有办法……他霓临沨有太微府、有阳如镜、有听澜阁,可爹只有你,爹只有这一个家啊……”
霓临沨闻言垂下眼,伏平潮却抬起头来,瞪大眼睛道:“爹……”
伏涧山流泪道:“儿啊……”
伏平潮朝前迈一步:“爹……”
他不自觉地走上前去,父子俩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伏涧山搂紧儿子,嘴里喃喃道:“平儿,你要知道,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伏平潮将脸埋在父亲肩头,轻轻点了点头,又狠狠摇了摇头。
伏涧山笑了笑,继续道:“记得你儿时生那场病,我为你偷药却险些被人要了性命,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善恶报应之说,有的只是位高者肆意生杀、低贱者猪狗不如,有的只是掌权者为所欲为、下等人做牛做马。”
“所以……所谓恩怨情仇,根本不值一提,只有爬到高位之上,才无人再敢伤你分毫!”他说到这里,眼中忽而狠色一闪,抬手往伏平潮身上拍了一张定身符,而后携着儿子朝门口逃去!
伏平潮这才反应过来,惊讶地大喊道:“爹!你做什么?”
“休问那么多了!”伏涧山一掌拍向大门——他已经计划好了,他要带着儿子去找阳如意,现在就将霓临沨和竹栖砚两人供出,这样才好凭此求得对方的庇护,才能重新得到更多的荣华富贵,才能保护好自家儿子!
可他却听得伏平潮一声惨叫:“爹——”
伏涧山怒道:“别喊……”他的动作忽然滞住了。
明明大门近在咫尺,伏涧山却再也没有办法更近一步。
他脚底踉跄一阵,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了洞穿自己胸口的刀锋。
“真是好一出父子情深,恩将仇报的戏码啊。”耳边传来竹栖砚轻快的语气,伏涧山张嘴欲言,却只吐出一口老血来。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只可惜伏家主遇到的是我,您难道还妄想故技重施,再次靠我们善良的霓阁主换取阳家的庇护么?”
伏平潮原本被伏涧山扛着,如今伏涧山失了力气,他便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可惜身上“定身符”仍在发挥效用,他只能转动眼珠焦急地看向伏涧山:“爹!你怎么样?”
伏涧山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断断续续道:“咳……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来替霓临沨……报仇……的……”
“大错特错,”竹栖砚说着又将长刀往里捅了捅,“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杀你,只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打算杀你而已。”
伏涧山意外地瞪大双眼,就听竹栖砚又道:“不只是你,你全家的性命我也是打算一并要了的。”
“不……”伏涧山闻言剧烈地挣扎起来,“不准动我儿……”
“咦?”竹栖砚却一脚踹倒他,转动刀柄在他体内搅了搅,疑惑道,“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我都已经给过你二人叙父子情的时间了,你还不知足么?”
“爹——”看着父亲血肉模糊的身体,伏平潮眼里涌出泪水来,他看向竹栖砚,以眼神乞求道,“求你、求你不要杀我爹……求求你……”
“嗬……嗬……”伏涧山忽然感到无比的可笑,他出卖恩人,曲意逢迎了半辈子,就为了能攀附高位,让他一家不再屈居人下,到了最后,却还要他儿子求着别人饶自己一命。
伏涧山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笑,他慢慢转动身体,不顾体内刀刃,朝儿子的方向爬去:“平……儿……”
伏平潮含泪看着他:“爹你不要动了……爹……”
竹栖砚握着刀,冷眼看着二人,刀刃顺着伏涧山的动作割开对方的身体,伏涧山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死死盯着伏平潮朝对方爬去。
“吾……儿……”
伏平潮看着父亲浑浊的双目,已是泪流满面:“爹……”
伏涧山爬到儿子近前,伸出手要去够伏平潮的脸。
伏平潮猛地瞪大眼睛:“爹——”
那只手最终在半空停住,而后无力地落到了地上,伏涧山大睁着眼看着伏平潮,就这样失去了气息。
伏平潮愣愣地看向父亲,一时失了言,过了片刻,才如回过神一般轻轻道:“……爹?”
“不必再叫了,”竹栖砚将刀从对方体内抽出,接着以刀刃挑起伏涧山腰间“金乌印”拿在手中,带出些血迹溅在自己脸上,他朝傻了眼的伏平潮笑道,“他已经死了。”
竹栖砚说着将长刀一振,提刀朝呜咽出声的伏平潮走去,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不必伤心,我这便送你去见你爹,这样一来你父子二人便可团聚——”
“够了。”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竹栖砚挥刀的动作便这样停在了半空。
他转回头去,就见霓临沨自己驱使着轮椅艰难出了房间,拧眉看向自己。
“哦?阁主这是何意?”竹栖砚歪头道,“在下帮阁主报背叛之仇,阁主反倒不高兴了?”
“伏涧山是忘恩负义,但他儿子却与当年之事无关,”霓临沨沉声道,“先生不必扯上我,你不过是借替我报仇之名,行自己计划之实罢了。”
“果真什么事都瞒不过阁主,”竹栖砚无所谓地笑笑,“只是你既坐视我等杀了伏家其他人,又何必在此时假惺惺地出现,阻止在下杀伏平潮呢?”
他说着一挑眉,双眼直直看向对方沉静的眉目:“说到底,阁主也不过是借在下之手,先报当年之仇,再卖给伏公子一个面子,如此骂名都让在下背了,你一人得了全部好处——天底下怎能有这样的好事?”
霓临沨面色不变:“先生不必胡搅蛮缠,如今伏涧山已死,你已得到伏家的‘金乌印’,又让你们的人成功替换了伏家人,如此计划已经达到,伏平潮也没有杀的必要了,何不留下其性命,或许日后还有用处。”
“嗯……”竹栖砚作势沉思了片刻,伏平潮原本又悲又怒,却被这二人的交锋搞得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拿一双大眼睛带着歉疚地看了看远处的霓临沨,又愤怒地瞪了一眼将刀横在自己颈前的竹栖砚。
“好罢。”竹栖砚最后改变了主意,他将刀收回,接着向霓临沨一笑,“那就……谨遵阁主指示。”
伏平潮惊得睁大了眼,这时竹栖砚抬起沾血的右手打了个响指,顿时庭院里出现数道人影,皆是已经扮作伏家人的七杀盟之人,他们向竹栖砚院中两人行礼道:“霓阁主,竹先生。”
“还请诸位将伏涧山的尸体也处理掉,”竹栖砚道,“至于这位伏公子——既然霓阁主执意要保他,那便将他与霓阁主关在一处,让两人好好叙叙旧罢。”
几人领了命令,忙将伏涧山的尸体与反应过来大骂“无耻”的伏平潮各自抬了下去。
竹栖砚这才带着一身血气笑眯眯地走到霓临沨面前,开口道:“阁主看了半天戏,目的也达到了,那么现在可以告诉在下——你听澜阁真正安插|在阳家的眼线身在何处呢?”
霓临沨抬眼与他对视,波澜不惊道:“先生何出此言?”
“这便要问阁主自己了,”竹栖砚作心痛状,“来阜扬时,阁主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伏家的救命恩人,来这里找他们就有办法进入阳家,可结果呢?”
“原来这伏涧山早就在千年之前背叛过阁主一次,傻子才指望对方会念旧情。”
竹栖砚说话间重新拔|出长刀抵在霓临沨脆弱的喉前,逼近对方冷声道:“你从一开始,就在转移我的视线,更看出我欲杀他取而代之夺得‘金乌印’的打算,借刀杀人替你报仇。”
霓临沨面不改色地轻咳两声:“反正先生的打算也成功了,我们如此双赢难道不好么?”
抵在喉间的刀锋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竹栖砚轻嗤一声,了然道:“在下明白了,原来阁主根本没打算带在下去找你听澜阁的眼线。”
鲜红血液流过颈侧,衬得霓临沨脸色愈发苍白:“那是因为原本就没有这样的存在。”
“是么……”竹栖砚挑眉,“原来是在下错怪阁主了?”
“是先生近来思虑过重,难免疑神疑鬼。”霓临沨话中意有所指。
“呵呵。”竹栖砚轻笑两声,“铛”地一声收刀入鞘,“多谢阁主关心,既然您亲口承诺了听澜阁在阳家没有眼线,那就请您全心全意配合在下的计划,不要再指望着快要乱作一团的听澜阁来救你了。”
竹栖砚说着越过对方朝厅内走去,二人在擦肩而过之时默契地对视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挑衅与防备。
霓临沨收回目光,心中推测道,伏涧山今日慌忙返回,显然是进入阳家的替身暴露了身份,让他不得已马上回来确认自己,只是看他反应,情况似乎要更加糟糕。
再加上方才竹栖砚话中尚不能辨明真伪的“听澜阁乱作一团”的现状……霓临沨暗道,看来需要再次联系一下眼线,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竹栖砚面上仍旧挂着轻笑,心中亦是飞速揣摩。
朝别赋明面上给自己的计划是让自己带着霓临沨假扮之后进入阳家,之后再与接应之人连线,果然暗地里打着的是直接把自己和霓临沨赶尽杀绝的主意。
这样一来既能除掉自己这个隐患,又能彻底激化阳家和听澜阁的矛盾——看来朝家的目的根本不止是收服阳家,朝别赋狮子开大口,甚至盯上了听澜阁这块肥肉。
好在他先行一步,让七杀盟擅长伪装术的人为死士做了伪装代替二人进入阳家——七杀盟中确实藏龙卧虎,此人伪装之术出神入化,若不知解法则难以察觉得出,再加上先前霓临沨昏迷之时,他已取了带着霓临沨气息的血分给负责潜入之人,这样正好能在第一层伪装暴露之后以假乱真,迷惑朝家眼线。
结果不出他所料,朝家人果然想办法杀掉了两个替身,竹栖砚再行一步,先让毙命的二人在朝家人面前褪去第一层伪装,并露出霓临沨的气息,好让他们安心,以为计划成功。
再在阳如意赶到之后让尸体褪去第二层伪装,恢复真正的容貌,叫朝家计谋当场告破。
不过这样尚且不够,竹栖砚的另一手同时行动,七杀盟之人已在隅皋城中准备了十数具同样手法的伪装成霓临沨的尸体,这样一来既能模糊“霓临沨身在阳家”这一消息的真假,引发有心之人的猜测,暂且按住蠢蠢欲动的各方,又为下一步做了准备。
至于这下一步么……竹栖砚走到主位上,转身缓缓落座,抬眼看向被人带下去的霓临沨。
——就看霓临沨和朝别赋在他特意留下的这片刻喘息之机会作何对策了。
***
阳如意坐在位置上,指甲深深扣进掌心,面色阴晴不定。
少顷,检验出结果的下属赶来向她汇报道:“启禀家主大人,卑职仔细验过后,发觉了这些尸体的蹊跷之处,他们先前被抬进来时身上确实带着听澜阁主的气息,面上容貌亦是对方无疑,卑职也没有察觉到伪装术的存在。”
“可……可就在方才,他们忽然都显出了原形,连同身上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甚么?!”阳如意“唰”地站起身,不可置信道,“都是假的?!”
“是……是。”
阳如意身形摇晃了一瞬,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皱眉闭了闭眼,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恼怒,忍不住抬手一把掀翻面前桌案,大声吼道:“滚!都给我滚!”
下人们忙纷纷朝她行礼后离开,殿中只剩下阳如意一人,她挥袖使灵力肆意打砸了一番殿内物品,最后气喘吁吁地跪坐在凌乱不堪的大殿中央,心中只感到无比的荒谬和愤怒。
便在这时,一道苍老声音带着戏谑之意在她面前响起:“我那不争气的家主呀,你现在终于冷静下来了?”
阳如意浑身一震,连忙爬起行礼道:“见……见过老祖。”
“起来罢,”阳澄麟并不看她,“别再这里丢脸了。”
阳如意咬了咬牙,站直了身子。
阳澄麟继续道:“先前你发疯似地要找那舒家孽子,我并未现身阻止你,你现在可明白我的苦心了?”
阳如意低头沉默不语。
“唉,真是朽木不可雕,我由着你胡闹一通,便是要让你睁眼看看这真相——外面摆着的一排歪瓜裂枣,足以说明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些人挑衅我阳家的拙劣计谋罢了。”
阳澄麟说着转过身来,面色阴沉地看向阳如意:“而你,险些因为自己的幼稚,坏了我阳家的大事!”
阳如意身子打起颤来:“如……如意错了。”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你现在赶紧将结果公之于众,那些‘听澜阁主被阳家所害’之类的流言便能不攻自破,有些人的如意算盘也只能落空了。”
“是,”阳如意赶忙应下,又忍不住开口试探着问道,“那……那我们还找临……听澜阁主么?”
她弱弱地抬起眼,冷不防对上了阳澄麟阴冷的眼神,连忙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垂下了头。
大殿内一时静可落针。
半晌,才听得阳澄麟发出一声冷笑:“找,怎么不找,难道要让别人觉得我们阳家做贼心虚么?”
“且只有这样,才好让那些人露出马脚,正好叫我们一网打尽,你说是也不是——玉苍鸾?”
阳如意又是一愣,就听一人落在她身后,冷声应道:“我明白了。”
***
阳家大动干戈地闹腾了一日,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二日,阳如意召集众家臣,宣布了前一天阳澄麟告知自己的说辞,并吩咐众人不可懈怠,继续帮助听澜阁寻找阁主踪迹。
散会后,玉苍鸾却叫住了代替父亲前来的伏平潮:“伏公子请留步。”
面前身着阳家白袍红纹制服的伏平潮闻言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朝他拜道:“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叫我有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事,”身边不断有人经过,玉苍鸾仍旧背着长戟,缓缓迈步逼近对方,问道,“就是想问问伏家主为何今日没来。”
伏平潮仍旧低着头,答道:“家父昨夜炼丹劳累过度,身体抱恙,故而今日由在下前来赴会。”
“原来如此,”玉苍鸾停在对方身前,面具之下挑眉道,“可他昨日同我说有要事相商,今日却失了约,不知公子可知道该怎么办呢。”
伏平潮动作一顿,随即抬头朝他笑道:“此事家父已与在下说过了,便由在下代替家父与大人商量便可。”
“也好,”玉苍鸾点点头,随即率先转身道,“那我们去我房中谈。”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朝仍旧站在原地的伏平潮扬了扬头:“怎么?伏公子可是还有什么事么?”
两人谈话的这片刻,周围的人已渐渐减少了。
“并无,”对方收回审视的目光,朝他挑眉一笑,“还请大人带路罢。”
两人一路来到玉苍鸾暂住的厢房。
玉苍鸾推开房门,给身后人让出了位置,伏平潮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率先迈步踏进房间内。
玉苍鸾紧随其后,他转身关上门,随即头也不回地抬手,并指夹住了砍向自己的刀锋。
伏平潮轻笑一声,顺势将刀锋一转从对方手中脱出,而后旋刀再劈,却被玉苍鸾转身躲过,刀刃深深插|进了门板里。
玉苍鸾面具后的眼神一凛,背后长戟已在手中,长杆一扫将面前人逼退几步。
伏平潮翻身一跃,躲过玉苍鸾刺来的戟尖,劈手朝对方脸上面具而去,玉苍鸾仰头避开,谁知对方却虚晃一招,径直落在了门板上,伸手拔|出了插|在上面的长刀。
玉苍鸾眯起双眼,长戟在腰间转了一圈,而后猛然向对方面门刺去,伏平潮抬刀抵挡,二人转眼之间“乒乒乓乓”过了数个回合。
伏平潮横刀架住玉苍鸾当头劈来的锋刃,随即旋身卸力,而后趁玉苍鸾收回攻势之际,飞身掠至对方近前,提刀斩向对方面具。
玉苍鸾唇角微弯,抬起一手迅速覆上麟甲握住刀刃,另一手则转过长戟戟尖顺势一挑,叫对方不得不弃了刀柄撤身后退。
“唰——”一阵厉风扫过,两人动作都停了下来,而玉苍鸾戟尖已直指对方咽喉。
他抿唇发出一声冷笑,而后右手微动,用长戟尖端轻轻挑起了伏平潮的下颌。
“我诚心相邀,阁下却刀刃相向,足见居心叵测——你不是伏家公子,还不速速亮出真面目来。”
伏平潮面上不见丝毫惧意,只是将目光落向玉苍鸾腕间金链,勾唇笑道:“呵呵,大人如今在阳家平步青云,风生水起,想来是眼神早已不复清明,不认得在下也难怪。”
“好一个巧舌如簧,”玉苍鸾仍是冷笑,手中使力,驱使着戟尖贴着对方侧脸慢慢划上面颊,在伏平潮耳鬓亲昵地摩挲,“我受老祖之名严查叛徒逆贼,便要看看你到底还想耍何花招。”
伏平潮闻言垂下眼睫,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未落,但见他侧身躲过玉苍鸾扫来的利刃,闪身又以灵力化出一柄长刀,直向对方胸口刺去。
玉苍鸾眼神一暗,转身举起长戟又与伏平潮缠斗在一起,屋内装饰受两人打斗灵气波及,“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二人初时尚在屋中使出浑身解数针锋相对,直至伏平潮在接招之际眉头轻挑,玉苍鸾心中暗道一声糟糕,人已被对方拉着双双往地上倒去。
玉苍鸾连忙在半空中生生转身,将伏平潮一把拽过,只听“咯嗒”一声,长戟刺破伏平潮衣领插|入墙壁,玉苍鸾一手持戟一手撑墙,将对方压在了墙上。
竹栖砚早在倒下时露出了本来面目,见状不慌不忙地朝他挑眉道:“阁下要查叛徒便查,将人衣服撕破,是要作甚?”
玉苍鸾亦不紧不慢盯着他回道:“你觉得呢?”
竹栖砚看着他笑而不语,片刻之后抬起手,掀开他面具吻了上去。
竹栖砚这样一动作,上衣被彻底扯开,露出了覆盖在身体上金黑交错的纹路,玉苍鸾于深吻之隙瞥见这幅景象,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他抬手收起长戟,又捏着竹栖砚的后颈将其重新压回墙边,而后躲开不明所以的对方重新勾向自己下颌的手,低头狠狠咬在了对方肩上。
竹栖砚被他咬得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多日不见,阁下果真改做阳家的狗了?”
玉苍鸾伏在他肩头看向那黑色咒言,眼神沉沉:“你身上有别人的痕迹,我不喜欢。”
…………
第80章 听澜之乱(一)
玉苍鸾使法术将屋内恢复如初,而后抬手掀开床帐,就见竹栖砚正散发披衣侧卧榻上,面前浮着一副以灵力凝成的棋盘,他则一手撑着头,一手执着棋子自己与自己对下,眉宇间透着几分慵懒与餍足。
“你倒是有兴致。”玉苍鸾坐在他对面,一边穿衣一边看着他。
竹栖砚抬起狐眼瞥他一瞬,又将目光落回到棋盘上:“都是监察大人伺候得好。”
玉苍鸾的眼神追随着他动作看向竹栖砚手腕上的痕迹,沉声道:“便当作是你的夸奖了。”
竹栖砚嗤笑一声,头也不抬道:“没想到阁下自归顺阳家,不仅位分高升,就连脸皮也厚了不少。”
玉苍鸾动作一顿,伸出右手握住竹栖砚手腕,跪在床上重新将人压在身下,未束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对方布满吻痕的胸口。
竹栖砚指间还拈着棋子,挑眉看他,示意有话快说。
玉苍鸾眼神沉沉地盯着他,低下头逼近对方:“那你来阳家做甚么。”
说话之间两人越来越近,几乎鼻尖相贴,气息交融,仿佛在昭示着这房中所发生的一切并非仅仅的一时意|乱|情|迷。
然而竹栖砚却开口道:“阁下在阳家如鱼得水,在下自然也不能落后,便另寻高就,此次前来,正是要行监察大人口中那逆乱之事。”
“如何?”他抬起未被握住的另一只手,拨开玉苍鸾鬓边一缕长发别在对方耳后,笑道,“这个理由,玉大公子可还满意?”
玉苍鸾抬起上半身,伸出食指在他胸口被吻痕覆盖的咒纹上轻轻划过,意有所指道:“另寻高就?”
“嗯……”竹栖砚翘起嘴角,“七杀盟、朝家、听澜阁……想来哪个都要比阳家好上不少罢?”
“原来如此,”玉苍鸾的手指一路向上,顺着划过竹栖砚的侧颈,抚上对方的唇角,压住那一抹笑意,“不成想我为阳家所用,令你如此在意,不仅要想方设法攀上高枝,替人办事时还要来特地看一看我如今的境况——这真是我的荣幸。”
竹栖砚的笑容一顿,轻啧一声道:“你颠三倒四的本事倒是愈发熟练了。”
“都是先生教得好。”玉苍鸾捏起竹栖砚手腕,放在唇边吻啄着。
竹栖砚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金乌印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支起身子,反手握住玉苍鸾,开口冷声问道:“阳家那老贼对你做了什么。”
玉苍鸾于是将自己苏醒之后的遭遇、与阳澄麟之间的交涉以及从对方那里得到的玉家灭门的原因都告诉了竹栖砚。
“《琨瑶心经》?”竹栖砚疑道,“从未听你提起过。”
“我亦不曾想过,这样一个在我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事物会成为灭门的导火线。”玉苍鸾抱着对方,将脸埋在竹栖砚肩窝,闷声答道。
“可这之中仍有许多疑点。”竹栖砚抬手轻轻抚过对方后脑,如同在安抚一只失落的小兽,“是谁将心经的事告诉了阳老祖?太微府出手的背后,七大世家中又有多少人知情或参与了?”
“最重要的是——”竹栖砚眯起眼来,“除了阳家的老家伙,是否还有别人在觊觎着玉家的功法?”
之前身陷囹圄中乍闻这一惊人真相,玉苍鸾只顾着心情大起大落,后来又与“十傀”激烈对战,接着被卷入阳家内的种种争斗之中,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消化其中更深的阴谋。
如今听竹栖砚分析,他才慢慢回味起这当中的不对劲来。
玉苍鸾收敛好情绪,抬起头来与竹栖砚面对面:“说起来,阳老祖虽然知晓‘玉字十六诀’和《琨瑶心经》,却对它们是我玉家寻常功法一事并不知情,反而以为是被私藏的绝世秘籍。”
“看来有人在背后误导了他,”竹栖砚抬手勾了勾玉苍鸾下颌,“不过对他这样活了上万年的老狐狸来说,什么人的话才能让他对此事深信不疑呢?”
玉苍鸾的心沉了下去:“他被人利用了却不自知。”
“如此看来,他境界下跌、沉迷邪术、沦落至此也不足为奇了,”竹栖砚想到这里,眼神一暗,“只是这样一来,他对你的功法显然是势在必得,又怎会反而放你在阳家内活动呢?想必其后还有阴谋——啧,老东西真是麻烦。”
“但如今我亦只能尽量与其周旋,否则连阳家大门也出不去。”玉苍鸾看向自己的金乌印。
“这有何难,”谁知竹栖砚却无所谓地笑笑,仿佛不知道说出口的是怎样疯狂的话语,“既然你出不了阳家,那就直接让阳家消失好了。”
可玉苍鸾却一点也不觉得对方是在戏言,他原本冷静的眼眸中甚至也因竹栖砚的笑容而逐渐染上疯狂之色。
玉苍鸾捉住竹栖砚挑弄自己的手在指间把玩,一边勾起嘴角朝对方笑道:“好大的口气啊,监察大人尚在此,你便敢谈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如何不敢?”竹栖砚说着碰了碰玉苍鸾腕间的金乌印,笑容不变,“阳老贼既有胆量将我的人扣在阳家,我便要在他面前将他的阳家彻底击溃。”
“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他抬了抬眼,眸中映出玉苍鸾的面容,又好似含着从未见过的浓烈情感:“好教那些暗中窥伺的人都知晓——你玉苍鸾只能是我竹栖砚的。”
玉苍鸾难得怔了一怔,竹栖砚却已收回了眼神,转身欲下床。
玉苍鸾连忙追上去自身后搂住对方,贴近竹栖砚耳边问道:“我要怎么做。”
竹栖砚转向他笑起来:“还要请监察大人配合在下了。”
***
宵中露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中时,父亲宵行敛正站在院中喂鸟。
他心中有事,眉宇郁结,竟没注意到对方的存在,直到宵行敛开口喊住快要走到房内的儿子:“我儿这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怎的见了为父也不拜见?”
宵中露脚步停住,这才勉强笑着回过头来,朝宵行敛行礼道:“儿子拜见父亲,父亲今日颇有闲情啊。”
“唉,为父倒是想有闲情,”宵行敛慢悠悠地朝儿子走去,表情却逐渐变得阴鸷,“可惜有个不孝子弄巧成拙,不让做父亲的省心啊!”
宵中露抬头的动作一顿,背上登时流下冷汗来:“父、父亲,儿子只是遇到了一点困难,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够解决……”
宵行敛定定看着面前人的头顶,缓慢重复道:“一点困难?”
宵中露立刻闭了嘴。
“不仅错杀假听澜阁主令阳家察觉阴谋,更被满城障眼法搅乱计划,如今真假霓临沨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你跟我说这是一点困难?一点时间就能解决?!”宵行敛蓦地提高了声音,宵中露被他满含怒气的质问吓得一抖,一句也不敢反驳。
宵行敛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为父替朝家潜入阳家做事几百年,为我主成功搞垮了阳朔漠和他的鼎盛阳家,又扶持新主,保宵家隐于乱局之中许久,如今退位欲培养你为下一代继承人,谁知你却全然比不上为父当年半点作风!”
宵中露垂头静静听着父亲教训,面上泫然欲泣一片委屈,藏在袖中的手却暗暗紧握成拳。
宵行敛喋喋不休地说了半晌,最后又问道:“如今的境况,你可想好了应对之法?”
宵中露诺诺地开口:“尚……尚未。”
宵行敛嗤笑一声:“朽木难雕也!此次计划对家主大人事关重大,看来还是得为父亲自出马。”
宵中露闻言急忙抬头道:“父亲,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
宵行敛却抬起手来示意他闭嘴,继续问道:“吾儿,好好看看为父是怎么分析的,我且问你,这一出‘十数个假听澜阁主死于阳家’意在为何?”
宵中露思索一瞬,答道:“为模糊我们先前放出的传言。”
“‘霓临沨在阳如意手中变为替身’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们杀害听澜阁主的计划功亏一篑。”
宵行敛抬手摸了摸白须:“吾儿可看出什么来了?”
“这……这两件事都是针对我们的!”
“不错,”宵行敛眯起眼来,“能想到以假替身进入阳家来迷惑我们,说明对方知晓家主大人的计划,我昨日事发之后通知了家主大人,大人已确定是那位‘竹栖砚’搞的鬼。”
宵中露一愣:“竹栖砚……那个太微令‘天’级罪犯?”
宵行敛点点头:“但按照家主大人的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竹栖砚确实已带着霓临沨进入了阳家地界,之前与我们联络的朝家人,或许已经被他替换,如此才能成功让替身进入阳家——只是这样一看,那隅皋城中的十数具尸体,兴许正是为了以假乱真。”
宵中露恍然:“父亲的意思是——真正的听澜阁主仍旧在阳家地界之中?”
“正是如此,”宵行敛道,“所以我等下一步,应当尽快找出霓临沨的藏身之处并将其杀掉,而后让消息传到听澜阁,与那边里应外合,则可亡羊补牢,重新接续家主大人的计划。”
“父亲大人英明!”宵中露忙俯身一拜,又直起身子问道,“可从听澜阁目前的反应来看,他们并不会轻信我们放出的消息,万一以为其中有假该怎么办?”
“既然他们不肯轻信,那就让他们亲眼看到——”宵行敛闻言却阴森笑起来,“地牢之内,不正有一位听澜阁之人么?”
***
“我明白了,”玉苍鸾勾着面具,随竹栖砚往门口走去,“还有一事,梦红拂尚被关在地牢,我答应她要设法将她救出。”
“何须监察大人亲自动手,”竹栖砚回眸朝他笑道,“有的是人想让她离开这里回到听澜阁。”
他说着推开门迈步走出,转身时却发觉另一人仍旧停在房内,竹栖砚顿住脚步,挑眉疑惑道:“怎么了?”
他此刻站在院内,身后正有一株灵树花朵盛开,清风拂来,吹起满树灼灼落在他周身,将他的轮廓隐匿在绚烂的光华之中。
玉苍鸾已戴上了阎罗面具,他留在阴影中,看着竹栖砚沉声开口道:“你要走了。”
“嗯?”竹栖砚轻轻歪头,随即明白了什么,笑着抬手朝他勾了勾指头。
玉苍鸾停顿一刻,抬脚走上前去。
就见竹栖砚伸手拽过他脸上面具,倾身在他额头落下狡黠一吻,而后在玉苍鸾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转身潇洒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