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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1670 字 21天前

“呵呵,他倒是心安理得。”离相月会意地笑笑,“今日我尚要参加清谈大会,家中无甚大事,你也去好好休息罢,莫要让他人说是我这恶婆婆压榨儿媳。”

“母亲大人说笑了,”千婉暮道,“婉暮只恨资质愚钝,不能帮夫君与母亲大人分忧。”

“休要自谦,”离相月似笑非笑,伸手抬起她面颊,“我儿能娶到你,是我们雪家的福气。”

她说着抬手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支金钗,轻轻插|在千婉暮簪花的发鬓之间。

离相月的气息突然靠近,千婉暮顿时愣在了原地,她呆呆地仰着头,眼中是对方低眉时如蝶翼一般扑扇的长睫,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暗香。

她轻轻眨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离相月一边为她整理鬓发,一边调笑道:“现下才发觉,婉暮怎的这么爱害羞。”

千婉暮如梦初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

离相月收回手时在她泛红的脸颊轻轻撩了一把,而后靠回座位上示意对方起身。

“你与以前的我有些像呢,”她撑着脸悠悠道,“让我忍不住与你亲近——这支金钗便送给你了。”

***

今日清谈会正式开始,济延城中已设好了大大小小的擂台,供天下名士论道品鉴。按照规则,在这些擂台中获胜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雪家在雪山天池进行比试,并且决出最后的获胜者。

武斗的擂台是露天的,不过修者们斗法几乎不拘于场地,见到感兴趣的对手便要就地论战一番,也有专门投机或挑事扰乱比赛秩序的,自有太微府负责惩治。

文试则相对规矩一些,城中酒楼茶室内设有专门的场地,修者们或赋诗会友,或弈棋论道,比者尽兴淋漓,观者受益良多,简直一派祥和。

雅间之内的赛场较为特殊——总有修者因各种缘由不能暴露身份,又忍不住想与同道者讨教,便各自进入能够隔绝修为气息的结界屏风背后,仅过招论道,不问英雄出身。

朝别赋原本对这种收揽人才的低级比试并无兴趣,但他左右等着好戏开场不着急离开,便遮了面目与气息混入人群中看了几局棋。

初时尚觉无聊,但等到那屏风后的人竟连赢五人之后,他终于开始认真观察起棋局来。

这一看却瞧出了些精妙之处,且不说此人善于布局心思缜密,棋路更是少有的沉稳老练处变不惊,足见幕后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朝别赋不由得挑了挑眉,他突然来了兴致——真想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不、真想看看对方被杀得没有还手之力时脸上的表情啊。

在那人又赢了四人之后,朝别赋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的屏风后面,朗声朝对方道:“我来讨教。”

说完也不管那人反应,径直运使灵力拈起一子,使其隔空落入擂台中心的棋盘中。

二人对阵的结界之外,众人登时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另一边,算忧生手中拈子的动作轻轻一顿,随即隔着屏风含笑朝对手抬袖行礼道:“既然如此,在下就献丑了。”

***

阳如意坐在楼阁上,看着下方擂台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显得心不在焉。

“阳家家主这是怎么了?可是最近事务繁忙?”离相月人未到声先至,听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有劳离夫人关心,”阳如意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曼妙女子,提起嘴角笑道,“看夫人神色,想必昨晚被伺候得不错。”

真是拙劣的反驳之词,算未予坐在一旁发出一声冷哼。

御钦霄遣人为几人各送上一杯灵酒,笑呵呵道:“三位请尝尝我从御家带来的酒罢。”

“确实好酒,”离相月大方饮了一口,撑着脸朝他笑道,“怪不得御家主今日才舍得拿出来。”

“离夫人莫怪我小气,”御钦霄亦抿了一口,随即眯起眼细细品味道,“这酒酿制不易,乃是我私藏多年,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哪里舍得送人呢——也就与友人相聚时打开来尝个味儿喽!”

“这么说来是我等占了便宜了。”离相月摇着酒杯道。

“哼,有酒不喝非得供着,我看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算未予喝了几下,心觉味道确实不错,面上却仍是一副臭脸。

“嗨呀,这怎么是受罪呢?正所谓‘唯杜康以解忧’啊!”御钦霄笑着与众人举杯,“来,来!哈哈哈哈……”

离相月会意举杯相祝,阳如意捧杯在手神色莫名,她本意是刺离相月一刺,没想到被御钦霄打断,而离相月竟对她毫不回应——凭什么!凭什么忽视她!

算未予一口下肚,安心了不少,他原本还担心离相月发难询问朝家为何没来,到时还得应付那人的冷嘲热讽,御钦霄这和稀泥的却难得干一次好事。

小丫头还是太嫩了点,离相月支颐看向远处,心中冷笑,阳如意也就现在还能笑出来了,她这般的城府心机,还不如自家儿媳呢。

***

“大人,是他先动的手!”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对我使用幻术!”

“你修为不够没有定力如何能怪我!”

“你……”

雪明禅坐在桌前听着两人的辩驳,只觉得脑仁嗡嗡得疼。

天知道他一大早起来,已经处理了不下十起修者私自斗殴扰乱擂台秩序的事了。

原本以为离相月叫他回来只是参加一下婚礼,顺便借他右垣的人维持一下秩序,没想到家主大人还要搞什么清谈大会——这下好了,不仅他要被扣工钱,太微府右垣还得免费给家主打七八日的工!

眼前两人还在争辩,雪明禅的思路已经歪到如何巧妙地向离相月与雁孤宁请辞上面去了。

这时一位属下突然从屋外走进来,朝雪明禅附耳片刻,雪明禅听罢眼中神色变换,最后点了点头。

他挥退那人,又朝其他人道:“先将这二人暂时收押,待本官稍后定夺。”

说着整了整衣袖走出了屋子。

济延太微府分部的一间厢房内。

雪明禅推门而入,朝着面前二人拜道:“见过朝二小姐,见过昔嫂嫂。”

“右执法大人不必多礼,此地毕竟是你们太微府的地盘,”朝雅诗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盏,“我此番不过是陪妄言姑姑来这里逛逛,照叔身为左执法远在南洲视察抽不开身,她便想着托你带几句话。”

夫妻之间若是真有话要说又何须这么拐弯抹角,二小姐您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雪明禅在心里暗暗嘟囔了一句,面上却是万万不敢显露的,他忙顺势起身应和道:“诶,嫂嫂有什么话与小弟说便是了。”

***

竹栖砚的视线越过齐仇疆佝偻的身形,落在了前方地面绘制的巨大阵法上。

他们周围已是遍地尸体,各个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狰狞的表情,而身下不断涌出的黑血则顺着地面上刻着的纹路汇集到阵法中央,随着灵力流转形成了笼罩着整个房间的巨大血雾。

看着那古怪的阵法,竹栖砚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而还未等他细想,自己的衣领已被齐仇疆粗暴拽起。

“你是什么人?”齐仇疆染血的丑陋面容在竹栖砚眼前放大,他咧着嘴阴森森道,“面对此情此景犹能保持冷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哦?”哪知竹栖砚不答反问,“那请问齐先生,在下应该怎么做呢?”

“是像其他人一样逃命求饶?还是……”他直视着齐仇疆猩红的双眸,慢慢勾起嘴角。

“——还是像齐先生一样,气血上涌,走火入魔?”

他的话语不紧不慢,落在齐仇疆耳边却有如惊雷。

下一刻,齐仇疆揪着竹栖砚衣领的手一松,嘴角不可抑制地溢出一丝黑血来。

第59章 阎罗之名(六)

中洲平都,太微府总部。

朱红宫殿矗立在大地中央,一柄金色的巨型重剑虚影高悬于宫殿上方,无形威压与万钧剑气从其上扩散开来,笼盖着整片土地,正昭示着太微府总管修真界秩序的权柄。

太微府由首席统领,下设左垣、右垣及禁庭三部,分别以左执法、右执法和廷尉为首,三部之下又有若干分支,协助各部事务。

府中执事多是七大世家之人,只有极少数为实力高强的散修,不过虽然人员组成复杂,但多亏首席雁孤宁治下有方,以致府外世家之间明争暗斗相互攻忓不停,府内之人却能保证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近日太微府事务不算太多,左执法带着属下前往南洲巡查尚未回来,右执法告假又带了些人离开,廷尉虽然脾气不好但最近也没怎么出现,而首席一向少现于人前,因此府内氛围是少有的轻松。

右垣执事御延龄见着来人时着实惊讶了一瞬:“什么风把公子给吹来了。”

“叔父这是什么话,”御庚辰将带来的礼物递给他,“晚辈来看望长辈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诶,”御延龄伸手将东西推了回去,皱眉道,“你这孩子,有好东西不该先孝敬家主大人么,听说你失踪了好一段时间,他十分担心呢。”

“叔父放心,我已向爹报过平安了。”

御庚辰心道,也没见他怎么担心自家儿子,倒是我一回来他就托我给他把不知哪儿刨出来的几坛酒连夜寄到济延去了。

御庚辰说着将礼物塞到御延龄手中,面上仍旧笑吟吟道:“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叔父便不要叫庚辰伤心了,况且我此番前来亦有一些私事想求叔父帮忙。”

话说到了这里,御延龄手上推辞的动作果然一顿,他看向御庚辰:“哦?什么事情是公子要我这个小小的执事帮忙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御庚辰扶着他坐下,又为对方倒了一杯茶,这才继续道,“只是希望叔父能带我去太微府存放卷宗的架阁库一趟。”

“架阁库?”御延龄有些意外,“你到那种地方去做甚么?”

“是这样的,”御庚辰在他身旁坐下来,“叔父也知道我前段时间被父亲派往岐渊,又在那里发生了许多事,故而我对岐渊的历史十分好奇,听说太微府曾有这方面的记录,所以才想来看一看。”

“原来是这样,”御延龄不知信了没,只是哼哼道,“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我自是会想办法带您进去的,只是架阁库看守森严,又有阵法加持,公子万不可试图将其中卷宗带出来。”

御庚辰松了口气,一边为他续上茶一边应道:“那是自然,一切都听叔父的安排。”

***

齐仇疆低下头抬手捂住嘴,却仍是止不住大量黑色的血从自己指缝之间溢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泛红的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竹栖砚勾唇一笑,提膝顶开面前人佝偻的身形,又抬腿当胸一踹,将尚未反应过来的齐仇疆踹出老远。

齐仇疆翻身落在地面稳住身形,抬头时只见竹栖砚已经聚风为刃,在身体两侧凝成两把巨大的月牙形弯刀,而后旋身朝自己的方向攻来。

齐仇疆抬手相迎,两人眨眼之间过了数十招,竹栖砚回身在半空停滞一瞬,将两把弯刀合而为一,并聚起灵力当头砍来。

齐仇疆连忙同样运使灵力抵挡,然而经脉之中灵力流转反而加速了他走火入魔的进程,他努力压下翻涌到喉间的气血,抬眼正看到被自己挡在面前的竹栖砚嘴边挂上了一丝笑容。

——中计了!

齐仇疆心中恼怒更甚,偏偏如此又加剧他全身灵流错乱,他恨得磨牙,即使心知自己有能力杀了眼前之人,却只能舍了战局转身遁走。

然而竹栖砚偏不让对方如愿,但见他挥袖一甩,风刃重新分为两把弯刀,交错飞旋着袭向齐仇疆背后。

齐仇疆咬牙转身躲避,同时一手挥出一道浑浊灵力朝那弯刀而去。

不想弯刀本是聚风而成并无定形,反倒顺着灵力攻势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直至化出无数道青色月牙弯刃将齐仇疆困在其中。

弯刀虽不及致命,却只如挑逗一般包围着齐仇疆,并向他全身各处划去,齐仇疆攻也不是躲也不得,片刻之间周身平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痕,有黑色的血不断从其中渗透出来。

“唰——”又一道弯刀飞过齐仇疆头顶,削去了他本就稀疏发顶残留的几根白发,他终于忍无可忍,浑身爆发出混杂着血气的灵力,从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死吧!”

齐仇疆双眼通红,仰天长啸,状若癫狂,他不顾从全身各处伤口冒出的血液,也不管从体内窜出的失去控制的灵力乱流,屈指成爪径直穿过刀阵朝竹栖砚冲去。

竹栖砚见好就收,几个起落后直接翻身落在了房间一侧的墙壁上。

他像一只优雅灵活的猎豹蹲在侧壁,低头垂下长发看向坐在地上的青年:“小子,想活命么?”

青年早就看呆了,闻言只能仰着脑袋朝他呆呆应道:“嗯……”

“那就赶紧趴下——现在。”竹栖砚说着翻手朝身后墙壁贴了一张符咒,而后灵巧地躲过齐仇疆攻向他的一击。

青年还在疑惑对方话中的意思,然而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立刻挣扎着趴倒在地,顺便还好心地把一边感觉已经睡死过去的玉苍鸾一起撞倒了。

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们身后的墙壁上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紧接着一阵巨大的震动过后,整面墙壁竟然被炸成了碎片!

天光自外倾泻而入,青年自碎石中支起上半身愣愣回头,待看清屋外景象时,尚在迷茫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一身劲装的玉苍鸾正站在外面,高长马尾随震动的余波飘在空中,身周漂起无数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灰尘,他抬手一把捏碎了手中用掉的爆炸符。

“你……”青年张大嘴巴,错愕道,“你不是睡……”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人,这才惊觉此人的面容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而更为离奇的是,这个人已经没有气息了!

“这……”青年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竹栖砚,似乎是想要寻求一个解释——他以为自己凭借秘术发现两人身份已经够厉害了,不想还是被他俩耍了一道。

不想竹栖砚只是朝他一笑,随即轻轻一跃落到玉苍鸾身边,而后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祝你好运。”擦身而过时,青年听到竹栖砚在他耳边轻声笑道,“‘小贼’。”

衣榴夏浑身一震,背后落下冷汗来。

身后传来彻底失去理智的齐仇疆的嘶吼声,衣榴夏一凛,果断趴下准备继续装死,没想到对方直接掠过了他,朝竹玉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劫后余生的衣榴夏挣脱了束缚站起身来,不满地嘟囔道,“这老头儿怎么回事?一开始还是无差别杀人,走火入魔之后反而挑起食来了?”

他随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声道:“呸呸呸!我果然是被他俩吓傻了——逃过一劫难道不好么?”

衣榴夏说着整理衣物打算逃离此地,迈步时却忽然听到了些细细簌簌的声音。

“什么人?”他猛地回头警觉道。

可是房间里只有满地血泊残骸与仍旧在默默运转的阵法回应他。

衣榴夏忽然眯起眼来往某处走了几步,然后蹲下身。

他的面前是一滩已经开始凝固的黑色血迹,然而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在其中慢慢蠕动。

——是蛊虫。

***

“啪!”

朝别赋一子落定,经纬上黑子已成包围之势。

“此人出招极为大胆!”台下众人纷纷聚在一起研究两人的每一步棋路,“黑子已有数次铤而走险了,且次次险路之后便埋伏着杀招。”

“他的棋道有明显的杀气,”一人皱紧眉头,“步步紧逼,主动出击,如毒蛇一般紧咬着对手不放。”

“这样的棋路极具攻击性,然而也非常考验棋手的排布,若非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很容易被反噬,坠入万丈深渊。”

“我知道兄台的意思,我亦看出些许,执黑子之人未免太过自负了……”

“正因如此,白子亦还有生路,与对手相比,他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稳重,进可攻退可守,有时甚至峰回路转地异常巧妙——譬如第四十六手棋。”

“确实,目前看来似乎黑子杀气逼人,几乎封锁了白子退路,然而棋盘之上白子尚有气机连通,接下来就看他如何选择了……”

阵法之内的两人听不到人们的讨论。

朝别赋愉悦地勾起嘴角,看向对面道:“如今已是存亡之刻,你要如何选择呢?”

他说着起了逗弄的坏心思:“若你此刻认输,我亦愿意接受,当然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自觉露出真容,让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想必十分有趣。”

算忧生皱眉凝视着棋盘沉默不语,半晌,他抬袖轻轻拈起一粒白子。

***

玉苍鸾御剑与竹栖砚在阳家大船的高低楼阁之间穿梭,将身后齐仇疆穷追不舍的攻击引到了船上各处。

“引子还在你身上?”玉苍鸾附耳在竹栖砚身边,沉声问道。

竹栖砚从怀中掏出一个丹瓶朝他晃了晃,两人同时感觉到身后缀着的人体内灵流又乱了几分。

“‘消魂蛊’,霁怀沙竟舍得将如此贵重之物交予你我。”玉苍鸾嗤笑道,“依我看,他自己亦有一百种办法用它来引导齐仇疆走火入魔。”

“是那位公子的意思罢,”竹栖砚漫不经心道,“他留在阳家还有用处,暂且不能暴露,只能另找替死鬼作为围杀齐仇疆的弃子。”

“‘消魂蛊’既是专门制作出来针对齐仇疆的,想必不会在阳家留下蛛丝马迹,等你我与齐仇疆两败俱伤之后再将你我处理掉,便彻底找不到他们与我等联系的证据了。”

房间内,衣榴夏尝试用手以灵力包裹着隔空捏起那蛊虫,不想刚刚将其提至半空,虫身忽而在阳光下化为齑粉,彻底消失不见了。

竹玉两人飞速离开了阳家大船,向着济延城方向而去。

“轰!”“轰!”“轰!”身后船上接连爆出巨响,高楼坍塌,阵法破碎,船上之人纷纷四处逃窜,乱成了一锅粥,一时竟没人顾及齐仇疆这边的异状。

竹栖砚朝身边人挑眉:“你干的?”

玉苍鸾沉默一瞬:“……不是我。”

“哦?”竹栖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倒是有趣了,不是霁怀沙的计划——又会是谁动的手呢?”

***

擂台之上,棋局形势翻覆数回,仍在继续。

算忧生连走几步妙棋,直接连起了散落各处的白子隐藏的气机,杀了朝别赋一个措手不及。

“妙哉,妙哉!”台下已有人喝起彩来,“先前百步之内有好几手棋我都不明白其用意,原来是未雨绸缪之举。”

“白子的布局能力一如既往地沉稳耐心,我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话说回来,也亏黑棋屡次出其不意兵行险着,才能让白子走到如今的地步啊!”

“如此也算棋逢对手了……”

“是啊是啊……”

朝别赋终于一改散漫的态度,坐直了身子,他拧起好看的眉头,语气变得危险:“是我小看你了,居然真的有些本事。”

“承让了。”算忧生犹自稳坐如山,闻言轻轻向对手颔了颔首。

“不过还没结束,”朝别赋执子在手,嗤道,“别忘了,我仍处于上风。”

***

“也没什么,”昔妄言轻声道,“近来动乱不停,只是希望他照顾好自己,也不要辜负家主大人的嘱托,好好完成该做的事。”

这有的没的的话如何是对照钧铭说的,分明是对他雪明禅说的。

“诶诶,小弟一定转达。”雪明禅一边在嘴上答应着,一边心念电转思索着朝家人说这番话的意图。

动乱不停?修真界小动乱一直不断,照钧铭他们不久前不是才应对了南洲一场叛乱么?但是这种挠痒痒似的事情朝家怎会放在眼里,那件事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

照顾好自己更是场面话,看来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好好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雪明禅低着头的眼中精光闪过,他心里一沉。

莫非……?

事情怎么越来越复杂了!雪明禅在心底呐喊道。

“好了,姑姑有甚么话尽管与右执法大人说便是,我知道在这里呆着你们都不自在,便先去城里转转。”朝雅诗说着走出了房间。

“二小姐慢走。”雪明禅恭敬地低头,等朝雅诗离开了才抬起头来,正好与昔妄言视线相对,他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道:“二小姐稍等,我派几人护送您离开——”

然而门外已没有了对方的人影。

完了,雪明禅绝望地想,二小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今天这口锅说什么都是他的了。

不行,他还是得挽救一下,雪明禅转身之时立刻想好了对策,又走到院子里召集属下吩咐道:“告知众人,加强城内巡逻,另外,若是发现了二小姐踪迹,就派几人暗中保护!”

“没用的。”昔妄言在他身后轻轻叹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她只是道:“你们加强防守就好——至于二小姐与家主的心思,你还是别乱猜了。”

***

阳如意看了半日,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她不耐烦地眨了眨眼,总觉得今日心绪莫名有些焦躁。

这不安感在看到一脸惊恐朝自己跑来的阳家修士之时终于应验了。

那修士顾不得贸然闯入擂台的唐突,一路连滚带爬地赶到了阳如意脚边,直接跪了下来。

“起来说话,”阳如意感受到了其他家主略带嘲弄的视线,脸上火辣辣的,连声斥道,“火急火燎地像什么样子!”

“是,是。”那人连忙爬起来走上前去与她耳语了片刻。

阳如意瞳孔猛地睁大,手中酒杯摔在地上:“什么?!”

***

竹玉两人落入济延城中,竟一下消失了踪迹。

彻底丧失理智的齐仇疆如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冲进街道,癫狂的形容与一身的血气令他一下成为了焦点,他失控的灵力在周身爆开,瞬间波及到了无数来不及反应的人。

原本热闹的街市片刻间变得混乱无比,惊叫与哀嚎之声不绝于耳,齐仇疆眼中泛起狂暴的红光,抬手将几个来不及逃窜的修者拽到面前来,竟当场开始吸食他们的灵力与魂魄。

“‘摄魂取灵’!是禁术‘摄魂取灵’!”有人认出了这邪门功法,众人于是更加害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人在几息之间彻底失去了气息。

“住手!邪修,快快束手就擒!”太微府的人终于赶到,他们训练有素地疏散人群,又将齐仇疆包围起来。

然而齐仇疆对他们的呵斥充耳不闻,他将手中尸体丢在一边,张牙舞爪地朝某个方向冲去,嘴里不停地喃喃道:“在哪儿…在哪儿……在这边!”

“什么情况?”

“他好像在找什么……”

“快将他擒住!”

太微府之人努力将齐仇疆控制在包围圈内,同时默契地搭起灵箭,一同朝对方射去。

齐仇疆突然抬头仰天怒吼一声,全身爆发出可怖的灵力,竟然将射向自己的灵箭生生震碎了!

他如一头猛兽一般冲向一个尚在愣神的太微府执事,用尖锐的爪牙将其撕成两半,而后消失在了原地。

“什、什么?”

“禁术的效果竟如此可怖……”

“快!通知众人!全城搜捕!”

***

阳如意匆忙赶回阳家大船时,船上的房屋已塌了一大半,他一边吩咐众人不要慌张,一边奔向靠近船头的某个房间。

然而当她看到那面倒塌的墙壁与其中遍地尸体的景象时,阳如意彻底呆住了。

带她回来的修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大、大人……”

阳如意忽地转过身来,一把掐住他的脖颈,瞪着眼睛咬牙切齿道:“去!召集船上还剩下的所有修士——一定要把那老家伙给我找回来!”

***

齐仇疆顺着“消魂蛊”的气息一路狂奔着,抬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切撕碎破坏。

终于,他浑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人影。

——找到了!

就在这里、就在他身上、快给我、给我——

他挥爪直取对方后心。

“抓到了!”

“在这里!”

太微府之人匆匆赶来,一群人将犹在挣扎的齐仇疆压在地上。

齐仇疆嘶吼着,猩红的眼底映出自己面前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耳边朦朦胧胧地传来不真切的声音:

“他杀了人!”

“看衣着打扮是世家子……”

“……是谁?”

***

停在码头的一艘小船上,说书人正百无聊赖地远远望着仍在倒塌的阳家大船,一边唏嘘道:“哎呀,也太可惜了,我还打算改日趁着说书混上去瞧一瞧呢。”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说书人背后一冷,转过身来强装镇定道:“是谁?”

然后他便看到两个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了自己船上。

说书人先是脑中空白了一瞬,而后控制不住地张开了嘴,刚要叫出声时却被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

“噤声,”竹栖砚欺身上前将来不及起身的人压在角落处,掩盖在乱发之下的一双雪亮眸子看向对方,冷声道,“若你还想活命的话。”

说书人瞪大眼睛挣扎着:“呜呜呜呜……”你们是水鬼吗?!

“错了。”玉苍鸾提起长剑插|在他脸侧,叫对方彻底息了声,他眼角还留着一抹嫣红,就这样蹲在竹栖砚身后,朝说书人扯起嘴角道。

“吾乃玉阎罗。”

第60章 阎罗之名(终)

离相月沉默地盯着大殿中央放着的尸体,面上神色莫名。

半晌,她沉沉开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雪明禅?”

雪明禅拱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回道:“属下监管不力,竟让清谈会期间出现此等骚乱,请夫人责罚。”

“呵,休要给我打马虎眼,”离相月勾起嘴角看向他,笑意却不达眼底,“我问的是——谁杀了千儒念?”

雪明禅闻言看向那地上躺着的早已失去生息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奉千家家主之命前来结盟的千儒念。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继续滴水不漏地答道:“事发突然,千公子的死因尚未明了,属下仍在调查中。”

“调查?”离相月几乎笑出了声,“你要怎么调查?我记得,你们已经抓到一个人了不是么?”

“是,”雪明禅仍旧含糊道,“但此人与千公子之死是否有关尚不能草率论断……”

“够了。”离相月坐直身子,幽幽地打断了他的说辞,“右执法大人心思剔透,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其中谋算呢?”

“莫要忘了你仍是雪家之人,此番既是有人要拉雪家下水,你便休想置身事外。”

雪明禅闻言顿了顿,最终拱手称是。

“如今齐仇疆人在你手里,我要周旋少不了需要你的帮助。”离相月眼波流转,语带思索,“朝别赋想要动阳家,我多少知道些风声,原本打算推波助澜坐山观虎斗,不想竟有人从中作梗,让千儒念死在了齐仇疆手里。”

雪明禅低着头听她道来,心中却迅速理清了其中利害关系。

朝家设局动阳家,显然志在吞并,而据他推测,眼前之人亦有此意,故而才与千家结盟,以求抗衡如今一家独大的朝家。

离相月说已提前知晓朝家意图,想来是安插其中的眼线所得,而此番联姻她本意一在促成雪千结盟,二在清谈会招揽人才,加之东道主的身份,已经算是赚尽好处,实在没有必要出手趟这一滩浑水。

故而她虽有意无意将阳家留住,却放任朝家在她的地盘施行计划,朝家若成功,她大可张口分一杯羹,朝家若失败,她也不会有损失。

可是现在阳家人杀了千儒念——倘若死的是别人,离相月大可不必在意,但此番雪千两家刚刚结盟,甚至千儒念作为千家的代表在众人面前签下了灵契,他的作用已成了结盟的见证人与两家的使节,如今他死在了雪家本部,已是对雪千两家盟约的挑衅。

若离相月不能妥善解决此事,不仅结盟功亏一篑,雪家在修真界的威信亦会动摇,恐怕日后也难以服众。

只是这一步……是朝家刻意为之么?只为了将离相月拉近这一局中?

可这一招从另一方面讲,可是把主动的权利交给雪家了,就他观察,这可不像是朝别赋的作风。

离相月以手支颐,眼中映着殿内的烛光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只听她开口淡淡道:“事已至此,阳如意那里此刻定是手忙脚乱了,便先让她急一急也无妨,朝别赋既然下了齐仇疆这步棋,想必还有进一步的动作,我只要把握住关键,则进可坐实阳家私藏禁术之事,助朝家一同攻入阳家,退可否认齐仇疆罪责,卖给阳如意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此才算两全。”

她说着朝台下候着的雪明禅吩咐道:“给我看好齐仇疆——不必让他清醒,也不要让他死了。”

***

棋局之上黑白子正杀得难解难分,朝别赋腰间挂着的玉牌却在此时亮了起来。

他一手把玩着棋子,另一手则漫不经心地拈起玉牌看去,却见其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字:

“情况有变,速归。”

朝别赋的右手猛地攥紧,将那颗黑子瞬间捏为齑粉。

便在这时,几个太微府执事冲进了擂台,朝场中人宣布道:“今日比试暂停,还请诸位暂回住处等候消息!”

原本在观战的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啊?什么?!”

“怎会如此……”

“发生什么事了?”

“嘘,我听好友说……”

围在场上的结界被撤去,“阳家”、“千家”、“禁术”等字眼随之涌入了朝别赋耳中,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面上阴云密布。

这时有人惋惜地叹道:“难得遇到如此精彩的对局,可惜却不能看见两位分出胜负之时了。”

不少人纷纷附和,朝别赋眼中神色几变,抬头看向对面的屏风。

“先生棋艺高强,招式布局自成一体,在下十分佩服,”算忧生整了整衣袖,不紧不慢地起身隔着屏风拜道,“不如此局你我各退一步,便算作平局如何?”

“哼,”朝别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地回道,“承让了。”

他说着又扬起头嗤道:“这次就作罢——只是下次再遇到,我可不会让你这么好过了。”

说罢一拂衣袖,身形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算忧生垂眸静静看向棋盘上的战局,半晌抬眼轻笑着答道:“我拭目以待。”

***

“怎么回事?”朝别赋的身影出现在屋内,他向对面坐着的朝雅诗开口问道,“齐仇疆没有去找你?”

“哥哥这话怎能这么说,”朝雅诗端起茶杯润了润口,“难道你很希望被太微府抬走的是小妹么?”

“呵呵,我便是真这样想,你就会让兄长如愿么?”朝别赋坐下来瞧了眼自己面前空空的茶杯,挑眉看向慢悠悠品茶的朝二,“你这样说我,可是会叫我寒心呐。”

朝雅诗无视他的目光:“哥哥匆匆赶回来,我还以为你很着急呢,不想还有心情调侃小妹——看来是心中已有对策了。”

“休要抬举兄长了,我可是急得很,”朝别赋最终纡尊降贵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原本与怀沙说好——走火入魔的齐仇疆逃离阳家,闯入济延大开杀戒,而后出手伤了毫无防备的朝二小姐,我作为兄长自然见不得自家小妹吃亏,遂下令彻查阳家私练禁术之事。”

他举杯放在自己唇边,冷笑起来:“哪知有人不知死活地横插一手,叫齐仇疆先阴差阳错地杀了千家人。”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朝雅诗放下茶杯撑着脸看向朝别赋,笑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哥哥,用来引出齐仇疆的‘棋子’没有被销毁,反而不知去向了。”

她唇边的笑容依旧不变:“所以,哥哥打算怎么办呢?”

“没用的棋子逃不掉的,”朝别赋对她那抹嘲讽的笑容熟视无睹,他慢慢饮下一口清茶,而后勾起嘴角道,“不过多谢小妹提醒了,如今你没有受伤,我们很不幸地丧失了主动权,不如借此由明转暗,借势而为。”

“来人,”朝别赋说着唤出手下吩咐道,“我来时见城中戒严,雪明禅的人正在搜查,可见离相月不打算率先发难阳家,而是维持僵局,先以紧张气氛对其施加威胁。”

“我等只需在背后推她一把,将城中舆论挑起,令众人矛头自发指向阳家,从而迫使离相月必须设法处置齐仇疆、正面对峙阳家。”

“那时再借太微府之手进入阳家,与怀沙里应外合将其控制住,如此一来便与我最初的打算相合,也算殊途同归。”

“小妹你可往离相月处走动,给她一些压力,”朝别赋下了决定,“另外通知怀沙,务必严密观察阳如意动向。”

***

清谈会开始不到一日便出了事,济延城中难免人心惶惶。

太微府加派人手前来,在城里撑起了结界,名曰严查禁术来源。

滞留在此的修者们有的无所事事,在各酒楼茶馆里闲聊起那场变故,一时间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甚嚣尘上。

菱海上靠近济延的地方也被结界笼罩着,阳家大船上仍旧冒着散不去的浓烟,看起来像一只狼狈不堪却垂死挣扎的巨兽。

而在远离海面与结界的地方,一艘小船已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济延。

“太微府出手了,”玉苍鸾站在船尾往回看,“看来是想逼迫阳家表明对齐仇疆的态度。”

“不知是哪一方的意思,”竹栖砚坐在船舱里转着手中折扇,一边撑着脸道,“我们没有按照霁怀沙的计划回到济延,而仅将引子‘消魂蛊’丢到城中,已然打乱了那位公子的计划,我很好奇他会如何还手补救。”

玉苍鸾沉默一瞬,问道:“听闻死的人叫千儒念——你认为是巧合么?”

“死的是七大世家的人,便没有巧合,何况是千家人,”竹栖砚转头看向窗外,“只是不知是霁怀沙那边的人及时接上了被我们破坏的计划,将齐仇疆引到了那位倒霉的千公子身边,还是另有一拨人插|手——说不定,就是之前在船上煽风点火的那拨人。”

“想对付阳家的竟有如此多么,”玉苍鸾皱紧眉头,“世家们趁火打劫倒是有的一手。”

“也算阳家咎由自取,”竹栖砚不以为意道,“舒听澜死,阳如镜叛,家臣没落,人心离散——早在千年前便是大厦将倾之相了。”

“但它依然苟延残喘了如此之久,”玉苍鸾说着走回船舱坐到竹栖砚对面,冷笑道,“不愧是七大世家,百足之虫,至死不僵。”

“只能说没能伤其根本,不过这其中却仍有蹊跷之处。”竹栖砚忽然转回头看向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袖在二人面前的桌上显出一张灵力编织的棋盘。

他以青色灵力化成一颗棋子,抬手落在棋盘上,继续道:“如今事情发展至此,齐仇疆已然成了各方博弈的关键棋子。”

玉苍鸾会意,同样并指将灵力凝成棋,顺着竹栖砚落在盘中:“首先要看阳家的选择,齐仇疆是他们几百年来牺牲许多也要保全的人,阳如意现在可是进退维谷。”

竹栖砚又落一子:“这一点,要看齐仇疆对于阳家来说的重要性究竟多大,是否能与其他几家的施压抗衡。”

“其实阳家若想摆脱此次危机也很简单,”竹栖砚道,“只须断尾求生,及时弃了这步死棋。”

“恐怕没这么容易如他们所愿,”玉苍鸾接着动作,“这便要说到引出这颗棋的设局之人,如今雪千阳三家已直接卷入局中,他要利用这乱局将矛头对准阳家,必须要保证用齐仇疆直击其要害,从而给予致命一击。”

竹栖砚:“千家人死于齐仇疆之手,然而千家在此处已无人主事,反而是雪家主动与千家结盟,济延更是雪家地盘,主动权实际在她手,现下便是他们展现盟约决心之时。”

玉苍鸾:“七大世家还有朝算御三家也在此,他们的反应未尝不会左右时局。”

竹栖砚却指向他的上一步棋:“然而他们之中或许就有设局之人,结合世家实力来看,我想那些人恐怕心知肚明,究竟是谁盯上了阳家。”

玉苍鸾闻言按上那一颗棋,竹栖砚见状挑眉道:“你要悔棋么?”

“若是那朝别赋,或许不会像我这般走。”

“你为何这么走?”

“因为你……”玉苍鸾话说到一半便恍然大悟,抬头看他,“果然……”

竹栖砚于是逆着二人棋路指向了最开始棋子的落处:“因为我们改变了齐仇疆的动向。”

“为何我们也会在棋局中呢?”他说话间逆势而上,在那棋子前方落下一子,“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杀齐仇疆。”

玉苍鸾跟随思路他落子:“因为我们接到了兰锦烟的交易。”

“确切地说,”他拧眉思索着补充道,“我们在听澜阁中达成了与兰锦烟的交易。”

竹栖砚勾起嘴角:“然也。”

他轻点玉苍鸾方才落下的棋子,笑道:“所以她才是关键。”

“你我亦身在局中,”玉苍鸾沉声道,“若说先前只是猜测……那你又是何时确定的?”

“在我与齐仇疆交手之时,”竹栖砚的指尖落到那颗代表着齐仇疆的棋子,“当时我本意在引动他灵力运转,从而加快走火入魔的速度,然而对战中我二人竟不分上下,足见他的修为并不比我高出多少——修炼了几百年邪术,阳家为他献祭了无数人的性命,他的修为却不增反减。”

“他很奇怪,而这样一来阳家对他的庇护也很奇怪,这样奇怪的人却被我们轻易接触到了,”竹栖砚眼前浮现出之前关押他们的房间内,那些在地面上被鲜血勾勒的奇诡纹路,“那时我便确定,济延不止有为阳家所设的局,也有为你我设的局。”

“或者不如说,这棋盘上本就有世家博弈的局面,而有人设置了一个巧妙的切入点,将你我引入了局中。”

玉苍鸾喃喃道:“兰锦烟与齐仇疆……”

“如今回过头去看,兰锦烟出现的时机确实巧妙,”竹栖砚接着落子,“由此或许可以逆推设局之人的意图。”

“到听澜阁前,我们在岐渊,”玉苍鸾看向他面前的棋局,却有些举棋不定,“曾接触过的势力不过御家、太微府、樗旻枢、七杀盟以及雾赦己。”

“但还有一条线索,”竹栖砚捏着他手腕将棋落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它出现在济延,却与你我相关。”

“是‘玉阎罗’。”玉苍鸾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上一扫而过,“兰锦烟是明招,引导我们出现在世家之局,‘玉阎罗’是暗棋,意在将世家的视线移到你我身上,从而最终使两局相融。”

“真是绝妙的布局,连七大世家都不自知地成为了棋子,”竹栖砚抬起头看向天边,似乎要透过重重迷雾直视那双藏在暗处窥视整个棋局的眼,“——我倒想会一会他。”

“所以才急于从济延抽身么?”就算是玉苍鸾也被这隐藏其后的阴谋震惊了片刻,他直觉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大罗网已经张开,将二人包裹其中。

只可惜,他们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我要揪出这个人,故而要先跳出棋盘,与他坐到相同的位置上。”

竹栖砚捏紧玉苍鸾手腕直视着他,玉苍鸾瞳孔微缩——他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毫不掩饰的野心,志在必得的自负,谨慎而狡黠,冷静而疯狂,全都展现在他眼前。

目光相触的瞬间,玉苍鸾感受到来自魂魄深处的震颤,仿佛全身的血液被点燃,奔涌着唤起他心底与对方相同又迥异的桀骜和孤傲。

玉苍鸾勾起嘴角:“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怎么抓住他。”

“此言差矣,”竹栖砚一双狐眼弯弯,“对于棋手来说,棋盘之上皆是我的棋子。”

“包括我么?”

“包括你。”

玉苍鸾挑眉:“那我奉陪到底。”

“我已通知了雾赦己,她会留在济延关注那里的动向。”竹栖砚道,“你我先去见一见那位兰锦烟。”

***

“兰先生于阵法一道见解独特,做事又认真一丝不苟,近来大家谈起时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休息时,樗旻枢与岳鸣渊聊起前来帮忙的兰锦烟,忍不住夸赞道。

“唉,她真的很努力,且由于幼时经历,对这一道多少有些执着,几乎是常常没日没夜地钻研阵法。”岳鸣渊说着却默默叹了口气。

“幼时经历?”樗旻枢轻轻皱眉。

“具体我也不了解,只是听说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死于世家家臣之手,那家臣似乎是练了甚么禁术,兰锦烟曾试过找太微府讨回公道,然而最终石沉大海。”

“原来如此……”樗旻枢见过无数因世家而生的悲剧,听到兰锦烟的经历时仍是忍不住唏嘘。

“我仅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你要问靖取罗那小子,”岳鸣渊眼睛往外一瞟,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他连忙朝刚刚落地的人影招手道,“诶——取罗!”

靖取罗准备迈开的脚步一顿,纠结片刻后最终转了个弯朝他二人走来,干巴巴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嘿呀你这小子,”岳鸣渊长臂一挥勾住他肩膀,呵呵笑道,“别这么拘谨嘛,难道没事儿我就不能找你了么。”

靖取罗斜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罢,”岳鸣渊摸了摸鼻子,“这次确实是有事找你。”

“兰锦烟不是曾跟我们说起过她以前的事儿嘛,后来我有事离开没听完整,你现在能不能展开说说?”

哪知靖取罗慢慢转过头来,上下嘴唇一碰,面无表情地反问道:“她与我说的,我为何要告诉你?”

***

“啪!”

阳如意挥手给了面前人一巴掌,厉声道:“你是怎么做事的?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总管被打得偏过头去,低声回道:“是属下失职,请家主大人责罚。”

“失职?”阳如意高声重复一遍,将袍袖一挥,瞪大眼睛恨恨道,“现在整个济延都在传,说齐仇疆那老东西杀了千儒念!那是千儒念!这是你一句失职便能解决的?!”

总管闭了闭眼,没有再说话。

霁怀沙与一众人跪在地上,闻言悄悄抬头朝总管看去,眼中若有所思。

“该死的老家伙,”阳如意愤愤转身,在屋内焦急地踱步,一边怒道,“这么多年为他遮掩为他打点,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她说着看向地上跪着的一群人:“你们说!该怎么办!啊?”

她疾步走到一个瑟瑟发抖的修者面前,抬手将人掐着脖颈拎起来,面上发狠:“你说!怎么办?!”

那人嘴唇颤抖个不停,却吐不出一个字。

阳如意深吸了几口气,又将对方摔在地上:“不行,阳家绝不能被他拖累……”

她说着往出走去:“得和他撇清关系…得和他撇清关系…我这就去和离相月说去,齐仇疆与阳家没有干系……”

可走到门口时她却停下脚步:“不……不行,这老家伙只要活着便不会消停,天知道他是否会清醒,再将我阳家拉下水……我绝不允许!”

“怎么办……怎么办……”

阳如意喃喃自语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眼中寒光一闪:“……对了,杀了他——唯有死人不会说话!”

“对,杀了他!”她回过头来看向满屋的家臣,脸上的表情既癫狂又可怖,“你们谁去给我杀了他!”

没人敢应声,屋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阳如意见状低低笑了声来:“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她慢慢扬起头来,笑得越来越大声,随即大喝一声,“一群废物!”

她面上风度不再,发髻也在方才的动作间变得散乱,阳如意挥袖朝面前甩出一道灵力,吼道:“我养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各个都做了缩头乌龟!”

“你们有什么用?!”

“家、家主大人……”有人不忍听下去,颤颤巍巍地开口打断她,“不是我等不愿为大人效劳,只是如今齐先生落于太微府手中,看管守卫几乎与诏狱同级,贸然前去,只会授人把柄啊!”

众人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

“还请家主大人三思!”

“请大人容我等再想想办法!”

“……”

“够了!”阳如意又一道灵力扫出,将那最先开口的家臣掀翻在地,“那你说怎么办!”

“废物之才也敢来说教我!”

那人未作防备,被掀得一头撞在屋内昂贵的珊瑚树上,其上燃着的香烛被撞得颤动不已,将阳如意扭曲的身影映在墙上。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阳如意见状又心疼道,“你没长眼么?”

那人落在地上的手松开又握紧,终于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站起身来朝阳如意挥去:“你这不识好歹的小妮子!”

“啊!”阳如意被吓了一跳,踉跄着朝一旁之人身后躲去,一边色厉内荏地喊道,“给我住手!你竟敢对家主不敬!”

“你这庸材也配作家主,我呸!”那人伸手化剑揪住阳如意朝她后心刺去,“阳家变成这样,你是最大的罪人!”

“救命!救命啊——”阳如意急欲挣脱,却感到身后寒芒已至。

便在这时,一股恐怖的威压忽然笼罩了整个阳家大船。

霁怀沙原本跪在地上静观其变,此时却忽然感觉犹如千钧加身,压得他几乎要紧贴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有阴冷的寒意自心底泛起,令他背后发毛,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瞬间看穿了他所有伪装,直接透过神识抵达他魂魄深处。

在这样的目光下,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遭了!来人竟是……不好!要赶紧通知——

他尚未想完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阳如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身后。

就在方才威压出现的一瞬间,那想要取她性命的家臣竟直接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肉|体连同魂魄被一同湮灭,所有修为、灵力,甚至鲜血、呼吸都被抹杀,仿佛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那可是元婴期修士啊。

“家主真是狼狈呢,”这时一道苍老而飘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阳如意却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攥紧了,“不过一点小事,怎么把你急成这样,甚至风度尽失,果然你比之如镜那孩子,还是差了很多啊。”

一句话落下,阳如意心中的怒火奇迹般地盖过了对对方本能的畏惧,于是她牙齿打着颤,张开嘴道:“……如意让老祖失望了。”

室内的烛火亮了一瞬,但见阳如意对面的墙壁上现出一道人影。

“你知道最好,”那人开口笑道,“我晓得如意最懂事了。”

阳如意咬咬牙,继续问道:“您怎么来了……如意还未来得及迎接……”

“我若来得晚些,恐怕阳家便要交代在你手里了。”阳家老祖道,“我不过是来为你这不肖子孙收拾残局罢了。”

阳如意沉默片刻,最后诺诺道:“……是如意愚钝,只是不知您打算怎么办呢?毕竟齐仇疆……”

“哧,”阳家老祖闻言笑出声来,“阳如意呀阳如意,枉你贵为我阳家主事人,竟被一个外人左右至此,传出去怕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阳如意:“可齐仇疆毕竟是我阳家家臣……”

“错了,”阳家老祖气定神闲地回道,“事到如今,也该让你知晓了……”

阳如意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若是世家与太微府找上门来,你只管这样告诉他们便可。”

阳家老祖的身影逐渐模糊,唯余阴险的笑声回荡在屋内:

“至于齐仇疆,我亲自来处理。”

***

来到架阁库的御庚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找到了已经蒙尘的岐渊卷宗。

他用御延龄的令牌解开其上禁制,让那段经久的往事展现在自己面前。

“柳家家主柳正峰修炼禁术‘摄魂取灵’证据确凿,经舒府研判,世家议定,着派太微府前往岐渊柳家剿灭禁术……柳正峰不服罪状,双方交战……柳正峰走火入魔,大开杀戒,引动灵矿坍塌,我方众人奋力压制,死伤惨重……”

“……鏖战十日,最终柳正峰伏诛,柳家全灭,岐渊方圆百里无人生还,太微府死者近百,除舒府及左右执法外仅十数人存活,存活者:曲家,曲清和,朝家,……”

“……阳家,齐仇疆。”

***

济延太微府分部的牢狱内,被当作嫌犯的齐仇疆暂时收押在此。

雪明禅特地拿复刻了诏狱法阵的小型阵法镇守此处,又着右垣精锐轮流看守,生怕出了差错。

然而意外之人却悄然而至。

“您来了,”暂时恢复清明的齐仇疆看向面前一抹虚影,咧嘴笑道,“老朽就知道您会来……毕竟这么多年,老朽不惜一切代价,用毕生所学为您恢复修为,您可不能抛弃老朽呀……”

“能请动阳家老祖亲自来救,是老朽的荣幸……请您赶紧发动神通,带老朽离开这里……那两个小子,老朽一定、一定要抓住他们……咯咯咯咯咯——”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阳家呆得太久,连狗都会叫唤了,”那虚影此时开了口,不紧不慢道,“不知是否是这些年来把你惯坏了,竟真让你产生了自己是阳家人的错觉。”

那人看向地上的尸体,低声笑起来。

“你说是吧——柳正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