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锦缓步上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姐姐觉得,你逃得掉吗?”她声音平淡,“侯府嫡女夜半出逃,若被人发现,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晏玲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我……我只是出去散散心……”
“散心需要带包裹?”晏锦看向她手中的包裹,“需要打扮成丫鬟模样?需要贿赂守门婆子?”
她每问一句,晏玲的脸色就白一分。
“晏锦!”晏玲忽然尖叫,“你到底想怎样?!我母亲已经被你们害成这样了,你还要逼死我吗?!”
“逼死你?”晏锦轻笑,“姐姐说笑了。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往死路上走。”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可知,逃出侯府,你能去哪儿?一个弱女子,身无长物,在这世上如何生存?若是遇到歹人,你可知会是什么下场?”
晏玲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晏锦说得对。
可她……她真的没办法了。
“回去吧。”晏锦轻声道,“徐家那门亲事未必没有转机。”
晏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你……你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晏锦摇头,“但你有。”
“我?”
“你忘了你的身份吗?”晏锦看着她,“你是永昌侯府嫡女,是平江侯府的外孙女。即便母亲倒了,这两个身份,也不会变。”
晏玲愣住。
“祖母和父亲如今虽厌弃你,可你若真死了,或者逃了,丢的是侯府的脸面。”晏锦缓缓道,“所以,他们不会真的逼死你。徐家那门亲事,只要你‘病’得够重,重到起不来床,徐家自然会退亲。”
晏玲眼睛一亮。
是啊。
她怎么没想到?
只要她“病”得够重,徐家难道还敢娶一个快死的人过门?
“可是……”她迟疑道,“万一徐家不退呢?”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晏锦淡淡道,“总之,逃出侯府,是最蠢的办法。你若真想摆脱徐家,便该好好‘病’着,病到所有人都觉得你命不久矣。到时候,不用你求,祖母和父亲自然会为你退亲。”
晏玲沉默了。
许久,她才缓缓道:“你……你为何要帮我?”
晏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看着侯府嫡女,落得那般下场。”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你若真逃了,侯府的脸面何在?祖母和父亲的脸面何在?我虽恨你,却也不愿看到侯府蒙羞。”
这话说得坦荡。
晏玲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庶妹,她恨了这么多年,斗了这么多年。
如今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手拦下她的,竟是她。
真是……讽刺。
“回去吧。”晏锦转身,“今夜之事,我不会说出去。至于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罢,带着青鸾和云屏,消失在夜色中。
晏玲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彩月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咱们……还走吗?”
晏玲看着手中的包裹,又看了看敞开的后门,最终,缓缓摇头。
“不走了。”
她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晏锦说得对。
逃,是最蠢的办法。
她要留下来。
好好“病”着。
病到徐家退亲。
病到……她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回到锦瑟院,云屏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您方才为何要拦下大小姐?她若是真逃了,不是正合咱们的意吗?”
青鸾也看向晏锦,眼中带着同样的疑惑。
晏锦缓缓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才道:“你们觉得,她逃得掉吗?”
云屏一愣:“不是已经到后门了吗?守门婆子也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又如何?”晏锦轻笑,“一个侯府嫡女,身无长物,带着一个丫鬟,能逃到哪里去?不出三日,要么被人发现抓回来,要么遭遇不测。”
她顿了顿,继续道:“即便她运气好,真逃出去了,隐姓埋名活下来。可那又如何?侯府嫡女出逃,是奇耻大辱。祖母和父亲定会派人追查。到时候,她被抓回来,下场只会更惨。”
青鸾若有所思:“所以小姐才拦下她?”
“这是一方面。”晏锦放下茶盏,眸光渐冷,“更重要的是我怎么能让她逃呢?”
她抬眸,看向两个丫鬟,一字一句道:“王氏和晏玲,害死我姨娘,害我这些年受尽欺辱。这笔账,我还没跟她们算清楚呢。她们若逃了,我找谁报仇去?”
这话说得冰冷,带着刺骨的恨意。
云屏和青鸾心头一震。
“小姐说得对。”青鸾重重点头,“她们欠下的债,还没还清,怎么能让她们逃了?”
“可是……”云屏迟疑道,“王氏如今被禁足,大小姐‘病’着,咱们……咱们还要怎么对付她们?”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禁足?‘病’着?这算什么惩罚?王氏肚子里还有嫡子,晏玲虽然名声毁了,可终究是侯府嫡女。只要她们还活着,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的,是她们彻底绝望。是王氏失去所有依仗,是晏玲走投无路。在那之前她们必须好好活着,好好‘享受’我为她们准备的一切。”
这话说得云屏和青鸾心中发寒。
她们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姐,陌生得让人害怕。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柳姨娘死得那般凄惨,小姐这些年受的苦,她们都看在眼里。如今有机会报仇,怎能心软?
“小姐,”云屏压低声音,“王氏如今有孕,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咱们要不要趁机做点什么?”
她没明说,可意思很清楚——落了王氏的胎。
晏锦却摇头:“不必。”
“为何?”云屏不解,“若王氏生下嫡子,岂不是更难对付?”
“嫡子?”晏锦轻笑,“你以为,林姨娘会让她顺利生下这个孩子吗?”
云屏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是啊。
林姨娘“失去”了孩子,心中定是恨极了王氏。如今王氏有孕,她岂会坐视不理?
“可是……”青鸾担忧道,“林姨娘如今也‘病’着,怕是没那个心力……”
“她有没有心力,不重要。”晏锦淡淡道,“重要的是,她有没有那个心思。只要她有,自然会想办法。咱们只需静观其变。”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王氏这胎……生下来,未必是坏事。”
云屏和青鸾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晏锦看着她们疑惑的表情,缓缓道:“父亲如今对王氏失望透顶,若王氏这胎没了,父亲或许会内疚,或许会念着往日情分,对她网开一面。甚至可能会再娶一房继室。”
“继室?”青鸾惊呼,“可王氏还在啊!”
“王氏在,可她不再是主母了。”晏锦眸光微深,“一个被禁足、失了宠的嫡妻,与废了有何区别?父亲若再娶,新夫人进门,王氏便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道:“可若王氏生下嫡子呢?父亲看在孩子的份上,或许不会休了她,也不会再娶。王氏便只能在那院子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走,看着侯府的一切与她无关,这才是真正的折磨。”
云屏和青鸾听得心惊肉跳。
她们终于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死,太便宜王氏了。
让她活着,看着她失去一切,看着她在绝望中挣扎,这才是最狠的报复。
“所以,”晏锦放下茶盏,声音平静,“王氏这胎,必须生下来。不仅生下来,还要健健康康地生下来。至于往后那便看她的造化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更鼓声。
已是三更天了。
晏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今夜之事,你们就当不知道。晏玲那边她若聪明,便该知道怎么做。”
“是。”两人齐声应下。
“去歇着吧。”晏锦摆摆手,“明日还有好戏看呢。”
云屏和青鸾福身退下。
屋里只剩下晏锦一人。
她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王氏,晏玲……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柳姨娘死的那天起,从她穿越到这具身体的那天起,她就发誓,一定要为姨娘报仇,一定要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如今,王氏倒了,晏玲走投无路。
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她们彻底绝望,是她们尝尽她这些年受的苦。
在那之前她们必须好好活着。
“姨娘,”晏锦轻声自语,“您在天有灵,看着吧。女儿一定会为您讨回人道。”
翌日清晨,侯府里传出一个消息——大小姐晏玲,病情加重了。
据说昨夜突然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刘大夫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病势凶险。
老夫人听说后,只淡淡说了句:“好生照料着。”
晏宏远也只是让人送了补品过去,并未亲自去看。
王氏在禁足的院子里听说女儿病重,哭得死去活来,求着要去看女儿,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了下来。
“夫人,侯爷有令,您不能出这院子。”婆子面无表情道。
王氏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这侯府再也没有她们的立足之地了。
正哭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丫鬟的惊呼声:“林姨娘来了!”
王氏猛地抬头,只见林姨娘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由翠儿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看着王氏,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夫人,”林姨娘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妾身来看您了。”
第67章
不过一夜功夫, 王氏仿佛老了十岁。眼圈乌青,脸色蜡黄,原本挺着的肚子, 此刻看起来也格外沉重。
听见脚步声, 王氏缓缓抬头, 看见林姨娘那张苍白却依旧清秀的脸, 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你来做什么?”王氏声音嘶哑, 带着刺骨的恨意, “来看我笑话?”
林姨娘在翠儿的搀扶下, 缓缓走到王氏面前, 福身行礼, 姿态依旧恭顺:“妾身来给夫人请安。”
“请安?”王氏冷笑,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害我至此, 还有脸来请安?!”
林姨娘缓缓直起身, 看着王氏,眼中那层恭顺的伪装, 终于褪去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如刀:“夫人说笑了。害您的, 从来不是妾身,是您自己。”
王氏猛地站起身, 指着林姨娘, 浑身发抖:“你……你胡说!若不是你陷害我,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陷害?”林姨娘轻笑,“夫人是指那杯毒酒?可那杯酒,不是您让妾身给老夫人敬的吗?妾身不过是没按您的意思做罢了。”
“你!”王氏气得眼前发黑, “你血口喷人!那封信……那封信根本不是我写的!”
“是不是您写的,重要吗?”林姨娘缓缓上前一步,凑近王氏,压低声音,“重要的是,侯爷信了。老夫人信了。这侯府上下,都信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就像当年,您陷害其他已故的姨娘一样。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侯爷信了,老夫人信了。那么多姨娘都死了,您稳坐主母之位。这手段,妾身可是跟您学的呢。”
王氏如遭雷击,倒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姨娘。
“夫人,”林姨娘语气忽然温柔下来,“您说,您腹中这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吗?”
王氏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肚子:“你……你想干什么?!”
“妾身能干什么?”林姨娘笑了,那笑容温柔,却让人心底发寒,“妾身只是担心,这侯府后院,不大平啊。万一……万一这孩子像妾身那个没福气的孩子一样,中途没了,那可怎么办?”
“你诅咒我!”王氏尖叫,扑上去抓住林姨娘的衣领,“你这个贱人!你敢诅咒我的孩子?!”
林姨娘被她抓住,却不挣扎,只冷冷看着她:“妾身只是好心提醒。毕竟这侯府里,想让您生不下这个孩子的人,可不止妾身一个。”
王氏眼中满是疯狂,扬手就要扇林姨娘耳光:“我打死你这个贱人!”
翠儿连忙上前拦着:“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林姨娘身子还没好,您不能……”
“滚开!”王氏一把推开翠儿,对院里的婆子厉声道,“来人!给我掌嘴!掌这个贱人的嘴!”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却不敢动。
林姨娘如今虽不是主母,可侯爷正宠着她,老夫人也对她另眼相看。她们哪敢动手?
“都聋了吗?!”王氏尖叫,“我叫你们掌嘴!”
正闹着,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晏宏远大踏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他方才在院外,就听见王氏的尖叫和怒骂,进来一看,只见王氏抓着林姨娘的衣领,一副要撕了她的模样。
而林姨娘,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楚楚可怜。
“侯爷……”林姨娘看见晏宏远,眼泪瞬间滑落,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只福身道,“妾身……妾身给夫人请安,不想惹夫人动怒,是妾身的不是……”
那模样,委屈又隐忍,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王氏看着林姨娘这副作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侯爷!这个贱人……这个贱人诅咒我们的孩子!她还……她还对妾身图谋不轨!”
晏宏远皱眉,看向林姨娘:“怎么回事?”
林姨娘垂眸,轻声道:“妾身身子好些了,想着来给夫人请安。不想……不想夫人误会了妾身的意思,以为妾身诅咒她腹中胎儿……妾身……妾身真的没有……”
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让自己显得大过卑微。
晏宏远看着林姨娘苍白的脸,又看看王氏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那股失望,越发浓重。
王氏从前虽善妒,却还算端庄。如今怎会变成这般泼妇模样?
“林氏身子还没好,你来请什么安?”晏宏远沉声道,“以后不必来了。”
林姨娘含泪点头:“是,妾身知道了。”
王氏却不依不饶:“侯爷!她方才明明诅咒我们的孩子!您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够了!”晏宏远厉声呵斥,“王氏,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一个被禁足的罪妇,还有什么资格让妾室来请安?林氏好心来看你,你却这般对她,还有没有半点主母的气度?!”
王氏被他这番话震得倒退两步,眼中满是绝望。
罪妇……
他竟称她为罪妇……
“侯爷,”王氏泪如雨下,“您……您真的不信妾身了吗?”
晏宏远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虽有不忍,可一想到她做的那些事,那点不忍便消失殆尽。
“信你?”他冷笑,“我信你大多次了。结果呢?你一次比一次让我失望。”
他顿了顿,对院里的婆子丫鬟道:“从今日起,这院子里的人,撤去一半。只留两个粗使婆子,一个丫鬟伺候。其余的,都调去别处。”
这是要彻底架空王氏了。
王氏脸色惨白,儿乎站立不稳。
晏宏远不再看她,转身对林姨娘道:“你身子还没好,回去歇着吧。往后不必再来这里。”
林姨娘福身:“是。”
晏宏远又看了王氏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林姨娘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氏一人,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而院外,林姨娘跟在晏宏远身后,唇角勾起一抹儿不可查的冷笑。
王氏,这才只是开始,往后有你受的。
锦瑟院里,晏锦听着青鸾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林姨娘果然没让我失望。”她轻声道,“这么快就去找王氏麻烦了,如今王氏彻底失了父亲的心。往后她在这侯府里,便真的孤立无援了。”
青鸾点头:“侯爷撤了她院子里一半的人,往后她便是想做什么,也没人可用了。”
“不仅如此,”晏锦补充道,“林姨娘今日这番作态,父亲看在眼里,定会更加怜惜她。往后王氏若再想对付林姨娘,父亲第一个不信。”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接下来,就看王氏怎么应对了。若她聪明,便该安安分分养胎,或许还能保住这个孩子。若她再闹……”
她没说完,可意思很清楚。
若王氏再闹,那便是自寻死路。
“小姐,”云屏忽然道,“大小姐那边病得更重了。”
晏锦挑眉:“哦?怎么说?”
“刘大夫今日又去看过了,说大小姐忧思过度,郁结于心,若再不好生调养,怕是……怕是有性命之忧。”
晏锦轻笑:“她倒是聪明。知道装病,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那咱们……”青鸾迟疑道。
“不必管她。”晏锦摆手,“她若真‘病’死了,反倒省事。若‘病’好了,那便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在徐家活下去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王氏那边。林姨娘今日撕破了脸,王氏定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多留意着,看她接下来有什么动作。”
“是。”
两人应声退下。
林姨娘与王氏撕破脸皮后,侯府里表面恢复了平静。
王氏被彻底禁足,院子里只剩下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个丫鬟伺候,连出门都难。
晏玲“病”得起不来床,整日昏昏沉沉。
林姨娘在芙蓉院静养,晏宏远常去看她,却也只是坐坐便走,并未久留。
晏锦则闭门不出,专心调养身子,偶尔去老夫人院里请安,也是规规矩矩,不多言不多语。可她知道,这府里的平静只是表象。
果然,没过多久,王氏院子里便传出怪事。
起初只是守夜的婆子说,夜里听见女人哭声,凄凄切切,似是从王氏房里传出来的。可进去查看,王氏却睡得正熟,并无异样。
婆子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没放在心上。
可接下来儿日,怪事越来越多。
有时是王氏的衣裳莫名其妙被撕破,有时是她梳妆台上的脂粉盒被打翻,有时是夜里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说的尽是些“还我命来”、“你害得我好苦”之类的话。
王氏起初以为是林姨娘搞鬼,厉声责问院里的丫鬟婆子,可所有人都赌咒发誓,说绝没有进过她的屋子。
渐渐地,王氏开始害怕了。
她整夜不敢睡,点着蜡烛坐到天亮。可即便如此,那些怪事依旧不断。
这一日,王氏正在用早膳,忽然看见窗外飘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长发披散,面容模糊,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飘飘荡荡,竟与她记忆中的柳姨娘有七八分相似!
“啊——”王氏尖叫一声,手中的碗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鬼……有鬼……柳姨娘……柳姨娘来找我了!”她抱着头,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丫鬟婆子们连忙进来,可窗外空无一物,哪有什么白影?
“夫人,您……您是不是眼花了?”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有眼花!”王氏尖叫,“我真的看见了!是柳姨娘!她来找我索命了!”
消息很快传到晏宏远耳朵里。
“又闹什么?”晏宏远皱眉,语气不耐烦,“前些日子装病,如今又装神弄鬼?王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来禀报的管事低着头,不敢说话。
晏宏远摆摆手:“告诉她,安分些。若再闹,便让她去家庙清修!”
管事应声退下。
可接下来的儿日,王氏闹得更凶了。
她不仅说看见柳姨娘,还说看见沈姨娘、看见林姨娘那个“没了”的孩子,甚至看见自己从前害死的一个通房丫鬟,那些死去的冤魂,夜夜来找她索命。
晏宏远起初不信,可接连儿日都听到同样的禀报,心中也起了疑。
王氏虽善妒,却不是个会装神弄鬼的人。更何况,她如今有孕在身,最是忌讳这些。若真没事,何必这般折腾自己?
这一日,晏宏远终于决定,亲自去看看。
锦瑟院里,晏锦也听说了王氏“撞鬼”的事。
“夫人这儿日,夜夜惊叫,说看见柳姨娘、沈姨娘,还有林姨娘那个没出世的孩子……”云屏低声禀报,“侯爷起初不信,可夫人闹得越来越凶,侯爷今日……似乎要亲自去看了。”
晏锦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放下剪刀,眸光微凝。
王氏撞鬼?
是装的,还是……真的?
若是装的,那她演技未免大好了些。可若是真的……
“你出去打听打听,”晏锦对云屏道,“看看王氏那院子,最近可有什么异常。尤其是夜里……守夜的人可曾看见什么?”
云屏应声退下。
约莫一个时辰后,她回来了,脸色凝重。
“小姐,奴婢打听过了。”她压低声音,“王氏院子里那两个粗使婆子说,这儿日夜里,确实不大平。有时听见哭声,有时看见白影……不像是假的。”
“而且,”她顿了顿,“其中一个婆子说,前夜她守夜时,亲眼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王氏房里飘出来,那模样与当年柳姨娘,确有儿分相似。”
晏锦心头一震。
亲眼看见?
若只是一个婆子说,或许还能说是被收买了。可两个婆子都这么说……
“那婆子可曾看清那女子的脸?”晏锦问。
云屏摇头:“她说那女子长发遮面,看不清容貌。只是那身形、那衣着与柳姨娘生前一模一样。”
晏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
“小姐的意思是……”云屏不解。
“王氏这‘撞鬼’,怕不是装的。”晏锦缓缓道,“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云屏一惊:“谁?”
“还能有谁?”晏锦眸光微冷,“晏姝,或者林姨娘。或者两人联手。”
她想起那日晏姝与林姨娘对视的眼神,想起晏姝那句“林姨娘此人,未必可靠”……如今看来,晏姝与林姨娘的关系,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王氏“撞鬼”这件事,八成是她们的手笔。
“那咱们……”云屏迟疑道。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个好机会。”
“机会?”
“为姨娘报仇的机会。”晏锦一字一句道,“王氏害死姨娘,这些年却逍遥法外。如今她‘撞鬼’,咱们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她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云屏眼睛一亮:“小姐是想……”
“鬼魂索命,最是让人恐惧。”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王氏如今心神不宁,夜夜惊惧。若在这时,‘柳姨娘’亲自去找她……你说,她会不会吓得把当年的事,全都说出来?”
云屏重重点头:“定会!”
“不过,”晏锦话锋一转,“这事不能咱们亲自做。得让……‘鬼’去做。”
她看向云屏:“你去准备一套白衣,要柳姨娘生前常穿的那种样式。还有去找些磷粉,夜里会发光的那种。”
云屏会意:“奴婢明白!”
“记住,”晏锦叮嘱道,“要小心。莫要让人发现。尤其是莫要让晏姝和林姨娘那边察觉。”
“是!”
云屏退下后,晏锦走到窗前,望着王氏院子的方向,眼中一片冰冷。
王氏,你不是看见姨娘了吗?
那便让你……好好见见。
这一次,我要让你亲口承认,当年是如何害死姨娘的。
我要让你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第68章
汤药是申时送进王氏院子里的。
彼时王氏正靠在榻上, 眼神呆滞地望着窗外。
自这几日“闹鬼”,她便整日这般,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丫鬟春杏端着药碗, 小心翼翼地走近:“夫人, 该喝药了。”
王氏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黑褐色的药汁上。她如今这副模样, 喝不喝药又有什么区别。
“拿走。”她哑声道。
“夫人, 不喝药身子怎么受得住?”春杏劝道, “您还怀着侯府的嫡子呢。”
嫡子。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王氏心里。是啊, 她还有这个孩子。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最后的依仗。
她深吸一口气, 接过药碗, 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王氏皱紧眉头, 将空碗递还给春杏。
春杏松了口气, 福身退下。
屋子里重新陷入死寂。
王氏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起初并无异样, 可约莫一刻钟后, 她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烛火摇曳的光影,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晃动着, 蠕动着,渐渐聚拢成形——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长发披散, 素白衣裙。
王氏浑身一僵, 猛地睁大眼睛。
墙上的影子却消失了。
幻觉?
她揉了揉眼睛,心跳如擂鼓。这几日被那些“鬼影”折磨得寝食难安,她已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 让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梳妆台上的铜镜里,缓缓映出一张脸——苍白,清秀,眉眼温婉,正是柳姨娘!
“啊——”王氏尖叫一声,抓起手边的瓷枕砸向铜镜。
“哐当!”
镜子碎裂,碎片四溅。
可那张脸却没有消失,反而从破碎的镜片中浮现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柳姨娘,沈姨娘,林姨娘,还有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通房丫鬟……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一双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不是我!不是我!”王氏抱头尖叫,从榻上滚落在地。
屋外的春杏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夫人!您怎么了?!”
“鬼……有鬼……”王氏指着空无一物的墙壁,浑身发抖,“她们来了……她们都来了……”
春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烛影摇红,并无异样。她心中害怕,却还是强自镇定地扶起王氏:“夫人,您定是这几日没睡好,眼花了。奴婢扶您上床歇着。”
王氏却一把推开她,踉跄着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带着寒意。院中树影婆娑,在月光下如鬼魅般张牙舞爪。王氏死死盯着那些影子,忽然看见——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柳姨娘一模一样的脸!
“柳氏!”王氏凄厉尖叫,“你别过来!别过来!”
她猛地关上窗户,背靠着窗棂滑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春杏吓得脸色煞白,连退几步。她顺着王氏的目光看向窗外,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庭院。
哪里有什么白衣女子?
可王氏那副惊惧的模样,又不像是装的……
春杏心中升起一股寒意。难道这院子里,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
锦瑟院里,晏锦正在对镜梳妆。
云屏为她绾发,青鸾则在一旁低声禀报:“小姐,药已下在王氏的汤药里。春杏申时送进去的,王氏喝下了。”
晏锦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拿起一支白玉簪,插入发间。
这支簪子,是柳姨娘留下的遗物。质地普通,样式简单,可柳姨娘生前最爱戴它。
“云屏,”她轻声开口,“你去准备一套衣裳。要素白色的,料子普通些,样式就按姨娘生前常穿的那种。”
云屏会意:“奴婢明白。”
“还有,”晏锦顿了顿,“青鸾去老夫人院里传个话,就说我担心母亲身子,想去探望,请祖母准许。”
“是。”
云屏为晏锦绾好最后一个发髻,看着镜中那张与柳姨娘愈发相似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小姐越来越像柳姨娘了。
不仅是容貌,连那身清冷的气质,也如出一辙。
可柳姨娘温婉善良,小姐却……
云屏不敢再想下去。她知道小姐这些年受了多少苦,也知道柳姨娘死得多么冤枉。小姐要报仇,是天经地义。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狠厉。
“云屏,”晏锦忽然开口,“你觉得我狠毒吗?”
云屏心头一震,连忙低头:“奴婢不敢。”
“不必怕,”晏锦转过身,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要明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王氏害死我姨娘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她苛待我这些年,可曾有过半分怜悯?”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云屏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小姐做什么,奴婢都支持。”
晏锦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这时,青鸾回来了。
“小姐,老夫人准了。还有侯爷也要去王氏院里,听说王氏这几日闹得厉害,侯爷想去看看究竟。”
晏锦眸光微动。
父亲也要去?
正合她意。
“走吧。”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这场戏,该开场了。”
晏锦与晏宏远在王氏院外相遇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院门紧闭,里头隐约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和哭喊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晏宏远眉头紧锁,脸色难看。他这几日被王氏闹得心烦意乱,本不想来,可接连听到下人禀报,说王氏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不管怎么说,王氏还怀着他的孩子。
“父亲。”晏锦福身行礼,神色担忧,“母亲她究竟怎么了?”
晏宏远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身素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模样清丽,与平日并无不同,心中稍安。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他沉声道,示意守门婆子开门。
门开了。
眼前的景象,让晏宏远和晏锦都愣住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被打翻,石凳被推倒,甚至连晾衣的竹竿都断成两截。两个粗使婆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正屋里灯火通明,却更显得诡异。
王氏的尖叫声从屋里传来,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响。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柳氏……沈氏……林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晏宏远脸色一沉,大步走进屋里。
晏锦紧随其后。
一进屋,更浓重的混乱扑面而来。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帐幔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王氏披头散发,只穿着中衣,赤着脚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在空中乱挥,眼神涣散,口中不停喊着: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那药……是那药有问题……不是我下的毒……”
她脸上满是泪痕,嘴角还挂着白沫,状若疯魔。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哭着劝道:“夫人,您醒醒啊!这里没有鬼……没有鬼啊!”
“有!有!”王氏猛地指向窗外,“她们就在那儿!柳氏……柳氏她在那儿看着我!”
晏宏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窗外树影摇曳,并无他物。
他心中涌起一股怒火——王氏这是装疯卖傻,想逃避责罚?!
“王氏!”他厉声喝道,“你又闹什么?!”
这一声厉喝,让王氏浑身一颤。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晏宏远。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骤然聚焦,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恐惧。
“侯爷……侯爷救我!”她扑过来,抓住晏宏远的衣袖,“柳氏……柳氏她来找我了!她要杀我……她要杀我啊!”
晏宏远皱眉甩开她的手:“胡言乱语!哪里来的柳氏?!”
“有!真的有!”王氏尖叫,忽然看见晏宏远身后的晏锦,瞳孔骤缩,指着她尖叫道,“鬼!鬼啊!柳氏……柳氏她来了!”
这一声尖叫,凄厉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
晏锦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白衣裙,样式简单,料子普通,正是柳姨娘生前常穿的款式。发间的白玉簪,也是柳姨娘的遗物。再加上她那张与柳姨娘有六七分相像的脸,在烛光摇曳下,确实透着几分诡异。
可她面上却是一片茫然,眼中带着真切的关切,上前一步,声音轻柔:“母亲,您怎么了?我是锦儿啊……”
这声音,这语调,竟也与柳姨娘有几分相似!
王氏浑身剧烈颤抖,往后缩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不!你不是锦儿!你是柳氏!”她疯狂摇头,眼中满是恐惧,“你别过来!别过来!当年……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给你下毒……可……可谁让你得宠?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这话一出,满屋死寂。
晏宏远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氏:“你说什么?!”
可王氏仿佛没听见,只死死盯着晏锦,继续道:“哈哈……不过你还是死在我的手里,肺痨!肺痨!所有人都以为你是肺痨而死,哈哈哈哈哈哈!死了……死了好……”
她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疯狂,令人毛骨悚然。
“还有沈氏……沈氏那个贱人!仗着是老夫人的侄女,处处与我作对!我……我让人在她安胎药里加了红花……她……她死的时候,血崩而亡……一尸两命……哈哈……活该!活该!”
晏宏远浑身发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姨娘,他的表妹,老夫人的亲侄女。当年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他悲痛欲绝。晏姝更是因此大病一场,后来老夫人带着她去了寺庙,三年未归。
原来……原来不是意外?!
“王氏!”晏宏远声音嘶哑,“你再说一遍?!”
王氏却已彻底陷入癫狂。她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继续道:“还有林氏……林氏那个孩子……我本来没想害她的……谁让她得宠?谁让她怀了孩子?我……我只是让人在她饮食里动了点手脚……想让她在老夫人寿宴上出丑……谁知道……谁知道她命那么薄……一杯酒就没了……”
屋里丫鬟婆子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晏宏远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崩溃。
他忽然想起柳姨娘死前的模样——状若肺病,死不瞑目。刘大夫说是急症,他信了。
想起沈姨娘难产时的惨叫,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最后母子俱亡。产婆说是胎位不正,他信了。
想起林姨娘那杯毒酒,想起她身下那片刺目的鲜红……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王氏的手笔!
这个与他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女人,这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这个他曾经真心爱过的女人,竟然这般狠毒!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丫鬟颤抖的声音:“三……三小姐来了。”
晏姝由丫鬟搀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她今日也是一身素净的打扮——淡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显然身子还未好利索。
看见屋里这番景象,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并未惊讶。
仿佛早已料到。
王氏看见她,又是一声尖叫:“沈氏!沈氏你也来了!你别找我……别找我!是你自己命薄……怪不得我……谁让你怀了孩子?谁让你得老夫人宠爱?你有个女儿还不满足,我……我只是不想让你生下儿子,威胁玲儿的地位……”
晏姝脚步一顿。
她缓缓抬头,看向王氏。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意,悲哀,还有一丝……释然。
她走到晏宏远面前,福身行礼,声音平静得可怕:“父亲。”
晏宏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女儿,自幼体弱,性子孤僻。沈姨娘死后,她更是沉默寡言,除了与老夫人亲近,对谁都是淡淡的。
他曾经觉得她冷情,如今才明白那冷情之下,藏着怎样的恨。
“姝儿,”晏宏远声音干涩,“你……你都听见了?”
晏姝点头。
她没有看王氏,只抬眸看向晏宏远,缓缓跪下:“父亲,女儿今日来,本是想为母亲求情。祖母说,母亲虽有错,可终究怀着侯府嫡子,请父亲网开一面。”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颤抖:“可如今女儿只求父亲,还我姨娘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那眼泪很轻,却重重砸在晏宏远心上。
晏锦也上前,与晏姝并肩跪下,声音哽咽:“父亲,女儿也求您……还我姨娘一个公道。”
两个女儿,一个跪得笔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落;一个伏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
同样的素衣,同样的哀恸。
同样的……丧母之痛。
晏宏远看着她们,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防。
愤怒,悲哀,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力和自责。
这些年,他都做了什么?
宠妾灭妻?不,他宠的是这个毒妇,灭的是那些无辜的女子!
他以为自己对王氏宽容,是对结发妻子的情分。却不知,这宽容成了王氏作恶的底气,成了害死一条条人命的帮凶!
“王氏,”晏宏远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药效渐渐退了,幻觉开始消散。那些鬼影,那些惨白的面孔,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向晏宏远,看向跪在地上的晏锦和晏姝,看向屋里那些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不……不是……”她慌乱地摇头,“我刚才……刚才胡言乱语……我……我疯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疯了?”晏宏远冷笑,“我看你清醒得很!柳氏,沈氏,林氏的孩子,还有那个通房丫鬟……王氏,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王氏浑身一颤,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是!是我!都是我做的!”她站起身,指着晏宏远,眼中满是怨毒,“可这能怪我吗?侯爷,您扪心自问,这些年您对得起我吗?!”
“我是您的正妻,是永昌侯府的主母!可您呢?您宠柳氏,宠沈氏,宠林氏……您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柳氏怀孕时,您日日守在她院里。沈氏有喜,您恨不得把全府的好东西都搬给她!林氏进门才多久,您就让她怀了孩子!”
“我呢?我嫁给您十几年,为您生儿育女,打理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您眼里有过我吗?!您心里有过我吗?!”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哗往下流,却混合着疯狂的笑意:“是!我狠毒!我歹毒!可这都是您逼的!是您逼我变成这样的!”
晏宏远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情分,终于彻底泯灭。
“逼你?”他声音冰冷,“王氏,我娶你为妻,给你主母之位,让你执掌中馈,生儿育女。我何曾亏待过你?是你自己贪心不足,是你自己心胸狭隘!那些女子何错之有?她们的孩子何错之有?你凭什么害她们性命?!”
王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冷笑。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罪孽,今日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晏锦和晏姝,看着她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忽然觉得这一切,或许真是报应。
“来人。”晏宏远不再看她,沉声下令。
两个婆子战战兢兢地上前。
“将王氏押入祠堂,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探望!”晏宏远一字一句,“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永昌侯府的主母。待她生下孩子……再做发落。”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重。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王氏,拖了出去。
她的哭声、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疯狂气息,以及跪在地上的晏锦和晏姝。
还有站在那里,背影僵直的晏宏远。
许久,晏宏远才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儿,眼中满是疲惫和愧疚。
“你们……起来吧。”
晏锦和晏姝缓缓起身,却依旧垂首。
“今日之事,”晏宏远声音沙哑,“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你们的姨娘不会白死。”
“谢父亲。”两人齐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晏宏远摆摆手,转身离开。
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苍凉和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晏锦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晏姝。
晏姝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俱是了然,却都没有说话。
晏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散了屋里的浊气。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照亮那些被打翻的花盆,折断的竹竿,还有……王氏被拖走时,在地上留下的挣扎痕迹。
王氏被押入祠堂的消息,如同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浇透了晏玲最后一丝希望。
她躺在病床上,听着彩月颤抖的禀报,浑身冰凉。
“大小姐……夫人……夫人被侯爷关进祠堂了……”彩月声音哽咽,“侯爷说……说夫人不再是主母了……等生下孩子……再做发落……”
晏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她呢?她这个失了母亲庇佑的嫡女,在这侯府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忽然想起那夜晏锦拦住她时说的话——“你若真想摆脱徐家,便该好好‘病’着,病到所有人都觉得你命不久矣。”
当时她觉得晏锦是在帮她,是在给她指一条明路。
可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在诱她入瓮!
晏锦哪里是想帮她?分明是想将她困在这侯府里,困在这病床上,让她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绝路!
“晏锦!晏锦!”晏玲咬着牙,眼中满是怨毒,“你好毒的心!”
彩月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连忙劝道:“大小姐息怒,您身子还没好,不能动气。”
“息怒?我怎么息怒?!”晏玲猛地坐起身,却因体力不支又倒了下去,“母亲倒了,我完了!我们都完了!”
她说着,眼泪哗哗往下流。
那是绝望的眼泪。
她恨晏锦,恨林姨娘,恨晏姝,恨这侯府里所有害她们母女的人!
可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听信晏锦的话?为什么要装病?为什么不趁着那夜逃出去?
如今……如今一切都晚了。
“大小姐,”彩月也哭了,“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晏玲闭上眼,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如今母亲被关进祠堂,自身难保。父亲对她早已厌弃,祖母更是不愿多看她一眼。她一个“病”得起不来床的嫡女,还能怎么办?
“等等吧,”许久,晏玲才哑声道,“等母亲生下孩子,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母亲犯下那样的罪过,父亲怎么可能原谅她?即便生下孩子,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祠堂里了此残生。
而她,徐家那门亲事,怕是逃不掉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第69章
守门的婆子推门进来, 面无表情道:“大小姐,侯爷有令,从今日起, 您院子里的人要撤去一半。只留一个丫鬟伺候, 其余的调去别处。”
晏玲浑身一颤。撤去一半的人?这是要彻底囚禁她了吗?
“为……为什么?”她声音发颤。
婆子冷冷道:“侯爷说了, 府中近日事多, 人手不够。大小姐既然病着, 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说罢, 不再看她, 转身出去点人了。
晏玲瘫在床上, 眼中最后一丝光亮, 也熄灭了。
她知道, 父亲这是彻底放弃她了。
什么病着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分明是怕她再生事端, 所以要断了她的羽翼, 将她困死在这院子里!
“大小姐……”彩月哭得更凶了。
晏玲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也好!”她喃喃道, “这样也好, 至少……至少徐家那门亲事,暂时顾不上了!”
是啊。
府里接连出事, 父亲和祖母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管她的婚事?
徐家那边, 听说王氏被关进祠堂, 怕是也要重新掂量掂量这门亲事了。
这或许是她眼下唯一的“好消息”了。
王氏被关进祠堂的第三日,出事了。
那日清晨,守祠堂的婆子照例去送饭,推开厚重的木门, 只见王氏瘫在地上,身下一片刺目的鲜红。
“啊——”婆子尖叫一声,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她连滚爬爬地跑出去喊人。
消息传到晏宏远耳朵里时,他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
“侯爷!侯爷不好了!”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夫人……夫人落胎了!”
晏宏远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怎么回事?”
“守祠堂的婆子说,今早去送饭,看见夫人倒在地上,身下全是血……”管事声音发抖,“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晏宏远沉默片刻,放下笔,缓缓道:“请刘大夫了吗?”
“还……还没……”
“去请。”晏宏远声音平静,“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侯府的血脉。”
“是……是!”管事连忙退下。
晏宏远坐在书案后,看着纸上那团墨渍,许久未动。
王氏落胎了。
那个他曾经期盼的嫡子,没了。
心中是什么感觉?
悲哀?或许有一点。毕竟是他的孩子。
可更多的是解脱。
王氏犯下那样的罪过,他本就在犹豫,生下这个孩子后该如何处置。如今孩子没了,倒省了许多麻烦。
至于王氏……
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是她自作自受。
锦瑟院里,晏锦正在用早膳,青鸾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晏锦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放下。
“落胎了?”她声音平静。
“是。”青鸾点头,“刘大夫去看过了,说是保不住了。夫人这段时间惊悸害怕,又不好好吃饭吃药,身子虚得很,孩子自然留不住。”
晏锦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那边什么反应?”
“侯爷没什么反应。”青鸾迟疑道,“只让人请了刘大夫,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笑。
父亲对王氏,是真的半点情分都不剩了。
“小姐,”云屏低声道,“咱们要去看看吗?”
“去。”晏锦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自然要去。毕竟她是我的嫡母。对了,这几日拿出之前与四弟查出的证据,不露痕迹地让父亲看到,王氏……也该到时候了。”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青鸾和云屏,往祠堂去。
祠堂外已经围了不少人。管事,婆子,丫鬟……个个面色凝重,窃窃私语。
见晏锦来了,众人连忙让开路。
“二小姐。”管事躬身行礼。
“母亲怎么样了?”晏锦问。
管事摇头:“刘大夫说孩子保不住了。夫人身子虚,失血过多,怕是……怕是凶险。”
晏锦点点头,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神龛前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王氏躺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刘大夫正在为她施针,额上满是汗珠。
见晏锦进来,刘大夫连忙起身:“二小姐。”
“刘大夫不必多礼。”晏锦摆摆手,“母亲她……”
刘大夫摇头,低声道:“孩子保不住了。夫人身子本就虚,又受了惊吓,失血过多,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晏锦看向榻上的王氏。
这个曾经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女人,如今躺在破旧的木榻上,奄奄一息,狼狈不堪。
真是……世事无常。
“你们都出去吧。”晏锦淡淡道,“我想单独和母亲说几句话。”
刘大夫和屋里的婆子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青鸾和云屏也退到门外守着。
祠堂里只剩下晏锦和王氏两人。
晏锦走到榻边,静静看着王氏。
许久,王氏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站在床边的晏锦。
“你!”王氏声音嘶哑微弱,“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晏锦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声音平静:“母亲说笑了。女儿是来看您的。”
“看我?”王氏冷笑,却因牵动伤口,疼得皱紧眉头,“你巴不得我死吧,就像……就像我巴不得柳氏死一样!”
晏锦眸光微凝,却不动声色:“母亲这话,女儿听不懂。”
“你听得懂,”王氏喘着气,眼中满是怨毒,“你什么都懂!你和柳氏一样,都是贱人!都是来克我的!”
她说着,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身:“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没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的?!”
晏锦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母亲,害死您孩子的,不是女儿。”她一字一句道,“是您自己。”
王氏浑身一颤。
“您若没有害死我姨娘,没有害死沈姨娘,没有害死林姨娘的孩子,今日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晏锦缓缓道,“因果报应,天理循环。母亲,您说是不是?”
王氏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
因果报应。
她害死了那么多人,如今终于轮到她自己了。
“您知道吗?”晏锦忽然俯身,凑近王氏耳边,压低声音,“那日您喝的汤药里,女儿让人加了些东西。不会伤及胎儿,只会让您产生幻觉。”
王氏瞳孔骤缩。
幻觉?!
那些鬼影……那些惨白的面孔……那些日夜纠缠她的噩梦……
难道……难道都是……
“您看见的柳姨娘,沈姨娘,林姨娘……都是幻觉。”晏锦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是女儿,让您亲口说出了那些罪孽。是女儿,让父亲看清了您的真面目。”
王氏浑身剧烈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有深深的恐惧。
“你……你……”
“很惊讶吗?”晏锦直起身,看着她,“母亲,您害死我姨娘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您苛待我这些年,可曾想过我会报复?”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您放心,女儿不会杀您。杀您太便宜您了。女儿要您活着,好好活着,在这祠堂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日日忏悔,夜夜噩梦,永远忘不掉您害死的那些人,忘不掉您做的那些孽。”
王氏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晏锦,你比你姨娘狠!比她毒!我输了!我彻底输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晏锦静静看着,眼中无波无澜。
许久,王氏才止住咳嗽,喘着气,看着晏锦,眼神竟清明了不少。
“你过来……”她声音微弱。
晏锦没有动。
“你放心,我如今这副样子……还能把你怎么样?”王氏苦笑,“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晏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近了些。
王氏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若重来一次……你会不会救你姨娘?”
晏锦心头一震。
她没想到王氏会问这个。
“不会。”她最终答道,“因为我知道,救不了。”
王氏笑了,那笑容里竟带着一丝释然。
“是啊,救不了!”她喃喃道,“就像我也救不了自己!”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晏锦站在榻边,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恨吗?
恨。
可除了恨,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怜悯?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
“母亲好生歇着吧。”她最终道,“女儿告退。”
晏锦转身欲走,脚步还未踏出祠堂门槛,身后忽然传来王氏嘶哑而急促的声音:
“等等!”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像是用尽最后力气拽住救命稻草。
晏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母亲还有何吩咐?”
王氏剧烈喘息着,血色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你就不想知道柳姨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晏锦背脊微微一僵。
她缓缓转身,目光冰冷地看向榻上的王氏:“母亲不是已经招认了?是你下毒,日积月累,一点点毒死的。”
“是!是我下的毒!”王氏笑得更古怪了,那双因为失血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可你知道你父亲知道吗?”
晏锦心头猛地一跳。
父亲……知道?
“你胡说。”她声音冷了下来,“父亲若知道,怎会容你活到今日?”
“容我活到今日?”王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发抖,牵动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还是止不住笑,“他当然要容我活,因为他……”
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化作更深的疯狂。
“因为他什么?”晏锦上前一步,逼视着她,“把话说清楚。”
王氏却不说了,只是看着她,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你猜啊!晏锦,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王氏这番话,若是真的……父亲知道柳姨娘是被毒死的,却装作不知?
为什么?
难道……父亲也参与了?
不,不可能。
父亲虽平庸,却不至于狠毒到害死自己的妾室。何况父亲知晓那些姨娘死于王氏之手时的反应,不像作伪。
可王氏那副模样,又不像是完全在胡说……
“母亲,”晏锦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平静,“您若想挑拨离间,怕是打错了算盘。父亲对您已经仁至义尽,您不必再攀咬他人。”
“攀咬?”王氏嗤笑,“我攀咬他做什么?他都快把我关死了。我只是可怜你,可怜柳氏,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谁害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声音变得飘忽起来:“柳氏啊,长得是真漂亮。比我漂亮,比沈氏漂亮,比这府里所有女人都漂亮!也难怪,会招蜂引蝶!”
“你胡说什么?!”晏锦厉声打断她,“我姨娘清清白白,岂容你污蔑!”
“清白?”王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晏锦,你太天真了,这侯府后院,哪有什么清白不清白?你父亲带着柳氏出去的那三个月,你真以为,是去游山玩水了?”
晏锦瞳孔骤缩。
父亲带着柳姨娘出去过?
这件事……她怎么不知道?
不,不对。
她穿越过来之前,柳姨娘已经去世,原主哭得死去活来,身体垮了一大半。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关于柳姨娘的片段本就模糊,更别提这些细节了。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王氏看着她的反应,笑得更加畅快,“也是,那时候你还小,你父亲带着柳氏去了江南,说是访友。可实际上,呵呵……”
她卖了个关子,欣赏着晏锦逐渐变白的脸色。
“实际上什么?”晏锦声音发紧。
“实际上,是去避祸。”王氏一字一句道,“柳氏在京城惹了不该惹的人,你父亲保不住她,只能带她出去避风头。”
“什么不该惹的人?”晏锦追问。
王氏却不答了,只道:“三个月后,你父亲独自回来了。柳氏没回来。府里人都以为,柳氏被留在江南养病了。可十天后……十天后,你父亲又去了一趟,把柳氏接回来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毒:“接回来的柳氏,就像变了个人。整日躲在房里,不见人,不说话……再后来,她就怀孕了。”
怀孕?!
晏锦如遭雷击。
柳姨娘……怀过孕?
那孩子呢?!
“孩子呢?!”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氏被她这副失态的模样取悦了,慢悠悠道:“没了啊,当然被我毒死了!”
她看着晏锦煞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病态的快意:“不过现在想想,那孩子,未必是你父亲的种呢……”
“你闭嘴!”晏锦冲上前,一把抓住王氏的衣领,“你再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她眼中杀意凛然,那是王氏从未见过的狠厉。
可王氏却不怕了。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看着晏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杀我?好啊,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了,永远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明明知道我下毒,却装作不知,永远不知道,柳氏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晏锦浑身发抖,抓着王氏衣领的手,指节泛白。
她恨不得立刻掐死这个毒妇!
可她不能。
王氏说的这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扎进她心里。
若这些都是真的……
若父亲真的知道柳姨娘是被毒死的……
若柳姨娘真的怀过孕,而那孩子可能不是父亲的……
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晏锦声音嘶哑,“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王氏却闭上了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我偏不说,晏锦,你让我不好过,我也让你不好过,我要让你这辈子都活在猜疑里,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难受!”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晏锦松开手,后退两步,看着王氏那副癫狂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冷。
她知道,王氏这是铁了心要折磨她。
将死之人,最后的报复。
“你不说,我也会查。”晏锦缓缓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的事,总有人知道。”
王氏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满是嘲讽:“查?你去查啊!看看你能查到什么,看看你父亲,会不会让你查……”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晏锦心上。
“还有,”王氏继续道,“柳氏那段时间见的什么人,惹的什么事,你去查啊,看看你能不能查到……”
她越说声音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晏锦,像是要将她的反应刻进骨子里。
晏锦站在那里,与她对视。
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王氏心惊的冷静。
“母亲,”晏锦缓缓道,“您以为这样就能折磨我吗?您错了。”
她上前一步,俯身,在王氏耳边轻声说:“您越是如此,我越确定——您说的这些话里,有真有假。您想让我猜疑,想让我痛苦。可您忘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晏锦,最不怕的,就是猜疑和痛苦。这些年,我活在仇恨里,活在算计里,早就习惯了。”
王氏笑容凝固。
“您放心,”晏锦直起身,看着她,眼中一片清明,“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去查。真的,假的,我都会查清楚。至于您……”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好好在这祠堂里,等着看吧。看我是如何,一点一点揭开当年的真相。看我是如何,让所有害过我姨娘的人,付出代价。对了,还有大姐姐,您好好看看您一直捧为掌上明珠的大姐姐是怎么落入泥淖,永世不得翻身的!”
说罢,她不再看王氏,转身,大步离开。
王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中那抹恶毒的快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恐惧。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
不该说那些话的。
不该激怒晏锦的。
玲儿,她的玲儿!
祠堂外,阳光刺眼。
晏锦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许久未动。
青鸾和云屏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眼中却一片冷寂,心中担忧。
“小姐……”青鸾轻声唤道。
晏锦回过神,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回去吧。”
“是。”
主仆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一路上,晏锦沉默不语。
青鸾和云屏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她们知道,小姐心里定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氏那些话……若都是真的……
那柳姨娘的死,恐怕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回到锦瑟院,晏锦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青鸾和云屏在屋里。
“青鸾,”她坐在窗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去查几件事。”
“小姐请吩咐。”
“第一,查我姨娘去世前,父亲是否带她出过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第二,查我姨娘是否怀过孕。若有,孩子何时没的,府里可有人知道。”
“第三,”晏锦顿了顿,“查王氏说的‘不该惹的人’,到底是什么人。”
青鸾心头一震,却还是点头:“奴婢明白。”
“记住,”晏锦看向她,“要隐秘。尤其不要惊动父亲。”
“是。”
青鸾退下后,屋里只剩下晏锦和云屏。
云屏小心翼翼地为她斟了杯茶,轻声道:“小姐,王氏那些话,未必是真的。她可能是临死前胡乱攀咬,想让您和侯爷离心!”
晏锦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我知道。可她说的一些事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完全在胡说。
父亲带着柳姨娘出京三个月。
独自回来。
十天后又去接。
柳姨娘回来后性情大变,不久怀孕……
这些细节,若是编的,也编得太像了。
“小姐,”云屏犹豫道,“若……若侯爷真的知道……”
“那就更可怕了。”晏锦打断她的话,声音冰冷,“若父亲知道姨娘是被毒死的,却装作不知,任由王氏逍遥法外,那他和王氏,又有什么区别?”
云屏哑口无言。
是啊。
若侯爷真的知道,却不管不问。那岂不是纵容王氏行凶?
这比王氏一个人作恶,更让人心寒。
“不过,”晏锦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一切,等查清楚再说。”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字。
云屏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着——
江南,三个月,怀孕,不该惹的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通往真相的门。
也可能打开的是地狱的大门。
晏锦看着那些字,许久,将纸折好,递给云屏:“烧了。”
“是。”
云屏接过,走到烛台边,将纸点燃。
火苗跳跃,吞噬了那些字,也吞噬了晏锦眼中最后一丝温度。
第70章
王氏是在落胎后的第五天夜里咽气的。
刘大夫说是血崩未止, 加上身子本就虚弱,又忧思过度,终究没撑过去。
消息传到晏宏远耳朵里时, 他正在书房里看公文。管事战战兢兢地禀报完, 垂首等着他的反应。
晏宏远沉默许久, 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 “按正妻的规格发丧。通知平江侯府。”
管事应声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晏宏远坐在书案后,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王氏的丧礼办得很体面。
毕竟是永昌侯府的正妻, 虽己不是主母, 可该有的规格一样没少。灵堂设在正厅, 白幡高挂, 香烟缭绕。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挽联、奠仪堆满了偏厅。
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这丧礼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晏宏远作为丈夫, 虽穿着素服,守在灵前, 可脸上并无太多悲戚之色。接待宾客时, 言行举止依旧得体,却少了几分丧妻之痛该有的哀伤。
老夫人更是连面都没露, 只让人传话,说是身子不适, 在院里静养。
至于晏玲, 她快“病”得起不来床,却还是一袭孝服灵前守孝,但必须由丫鬟搀扶着,整个人柔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比身上的孝服还要白。
倒是林姨娘穿着一身素服,不计前嫌,守在灵前,哭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有情有义”。
宾客们私下里窃窃私语。
“听说晏夫人是落胎而亡,一尸两命啊!”
“可不是嘛,侯爷这脸色……啧啧,怕是有内情。”
“前些日子老夫人寿宴上不是闹出毒酒的事吗?听说就是晏夫人动的手脚……”
“难怪侯爷这般冷淡。这样的毒妇,死了也是活该。”
话虽这么说,可面上却都装出一副悲痛的模样,安慰晏宏远“节哀顺变”。
晏锦穿着一身重孝,跪在灵前,垂眸烧着纸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王氏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父亲知道柳姨娘是被毒死的?
柳姨娘怀过孕?
那些“不该惹的人”……
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王氏死了,可谜团还在。她要查的事,一件都没查清楚。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淑兰!我的儿啊——”
一个苍老而凄厉的哭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晏锦抬头看去,只见平江侯夫人——王氏的母亲,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哭喊着冲了进来。
她年纪己大,头发花白,此刻却顾不得体面,扑到灵前,抱着王氏的棺椁,放声痛哭。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母亲怎么活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令人动容。
宾客们纷纷侧目,面露同情。
晏宏远皱了皱眉,上前劝道:“岳母节哀。王氏她也是命该如此。”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疏离。
平江侯夫人猛地抬起头,一双哭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晏宏远:“命该如此?晏宏远,你告诉我,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死的?!好好的怎么会落胎?!怎么会血崩而亡?!”
她声音尖利,带着质问。
晏宏远脸色沉了下来:“岳母,王氏的死因,刘大夫己经说得很清楚。您若不信,可以亲自去问。”
“我不信!”平江侯夫人尖叫,“我女儿身子一向康健,怎么会突然落胎?!定是有人害她!定是这侯府里有人容不下她!”
她说着,目光扫过灵堂里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林姨娘身上。
林姨娘被她那怨毒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晏宏远身后躲了躲。
这举动更是激怒了平江侯夫人。
“是你!定是你这个贱人害死我女儿!”她指着林姨娘,厉声道,“你害了她的孩子还不够,还要害她的性命!你好毒的心!”
“岳母慎言!”晏宏远厉声喝道,“林氏刚被你的好女儿陷害的落了胎,这些日子一直在静养,从未出过院子。王氏之死,与她无关!”
“无关?”平江侯夫人冷笑,“晏宏远,你当我老糊涂了吗?这侯府后院,除了她,还有谁会害我女儿?!”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晏宏远正要让婆子将平江侯夫人扶下去,忽然听见偏厅传来一声惊呼:
“大小姐!大小姐晕过去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晏玲瘫倒在丫鬟怀里,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己然不省人事。
“玲儿!”平江侯夫人惊呼,也顾不得质问晏宏远了,连忙冲过去,抱住外孙女,“玲儿!我的玲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灵堂里一片混乱。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该留。
晏宏远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吩咐管事:“请刘大夫来!送大小姐回房歇着!”
又对平江侯夫人道:“岳母,玲儿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您先陪她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在。”
这话说得客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平江侯夫人抱着昏迷的晏玲,泪流满面。她看着晏宏远,看着这满堂宾客,看着灵前那口冰冷的棺椁,忽然明白——女儿死了,这侯府,再也没有她说话的份了。
“好!好!”她哭着点头,“我带玲儿走,我带她回平江侯府!这侯府里,容不下我们祖孙了!”
她说着,抬头看向晏宏远,一字一句道:“侯爷,玲儿丧母,悲痛过度,身子又不好。我想带她回平江侯府住几日,让她散散心,也免得在这伤心地触景生情,您不会不同意吧?”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晏宏远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岳母说的是。玲儿就麻烦您照顾了。”
平江侯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让身边嬷嬷抱着晏玲,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离开了灵堂。
晏锦跪在灵前,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晏玲去了平江侯府……
这下麻烦了。
平江侯夫人对王氏的死心存疑虑,对侯府更是怨怼。晏玲这一去,定会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到时候,平江侯府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王氏的丧礼结束后,侯府里沉寂了一个月。
晏宏远照常上朝下朝,处理公务。老夫人依旧在院里静养,不问世事。晏玲被平江侯夫人接走,杳无音信。林姨娘在芙蓉院安心养病。
而青鸾那边查到的消息,让晏锦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小姐,”青鸾压低声音,“奴婢查过了。柳姨娘去世前,侯爷确实带她出过京。去了江南,说是访友,可具体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查不到。”
“为什么查不到?”晏锦问。
“时间太久了。”青鸾摇头,“那是三年前的事。当时跟去的下人,有的死了,有的被发卖了,剩下的几个……也都闭口不谈,像是被特意交代过。”
特意交代过……
晏锦眸光微凝。
“还有,”青鸾继续道,“柳姨娘是否怀过孕,府里的老人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孩子没保住,具体什么时候没的,怎么没的,他们也说不清楚。”
“至于王氏说的‘不该惹的人’……”青鸾迟疑道,“奴婢打听了许久,只隐约听说,当年柳姨娘在京城似乎得罪了一位贵人。可具体是谁,没人知道。”
每一条线索,都模糊不清。
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晏锦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父亲到底在隐瞒什么?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喜讯——林姨娘又怀孕了。
这次是真的。
刘大夫亲自诊的脉,说是己有一个月身孕。胎象稳固,母子平安。
晏锦有些诧异,眼神中有些冰冷:“看来我们这位林姨娘也不容小觑啊!”
消息传到晏宏远耳朵里,他难得露出了笑容。
王氏死了,可侯府不能没有继承人。林姨娘这一胎,来得正是时候。
这一日,晏宏远去了老夫人院里。
“母亲,”他躬身行礼,“儿子有事与您商议。”
老夫人捻着佛珠,淡淡道:“说吧。”
“王氏己去,侯府不可一日无主母。”晏宏远缓缓道,“可儿子如今暂无续弦之意。林氏贤惠,又有了身孕。儿子想若她这一胎是儿子,便将她抬为贵妾。孩子养在您膝下,由您亲自教导。”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顿。
她抬眸看向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贵妾虽不是正妻,可若是生下儿子,养在她膝下,那便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林氏母凭子贵,地位自然不同。
这主意,倒是不错。
“你可想清楚了?”老夫人问,“林氏出身不高,抬为贵妾,恐惹人非议。”
“儿子想清楚了。”晏宏远点头,“林氏虽出身不高,可性子温婉,知书达理。这些日子伺候母亲,也算尽心。至于非议,儿子不在乎。”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如今府中情形,续弦反而不便。不如先抬了林氏,待她生下孩子,再作打算。”
老夫人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头:“也好。就依你吧。”
“谢母亲。”
消息传到芙蓉院,林姨娘喜极而泣。
贵妾可是妾室中最尊贵的。若她生下儿子,养在老夫人膝下,那就可能是侯府世子。到那时,她便是世子的生母,地位尊崇,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翠儿,”她拉着贴身丫鬟的手,眼中闪着激动的光,“快去……快去给侯爷和老夫人磕头!就说……就说妾身定不负所望,好生养胎,为侯府开枝散叶!”
“是!奴婢这就去!”翠儿也高兴,连忙去了。
林姨娘坐在榻上,抚着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王氏死了。
晏玲走了。
这侯府后院,终于轮到她了。
只要她生下儿子……只要她生下儿子……
锦瑟院里,晏锦也收到了消息。
“贵妾?”她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父亲倒是会打算盘。”
云屏低声道:“小姐,林姨娘若真生下儿子,养在老夫人膝下,那便是侯府未来的主子。到时候,她的地位……”
“我知道。”晏锦打断她的话,“可那又如何?”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芙蓉院的方向,缓缓道:“林姨娘此人看着温婉和善,实则心机深沉。她如今得势,未必是好事。”
“小姐的意思是……”
“王氏死了,可害死我姨娘的,未必只有她一个。”晏锦转过身,看着云屏,“父亲,老夫人,甚至其他人,都有可能参与其中。”
云屏心头一震:“可……可侯爷是您的父亲啊!”
“父亲?”晏锦轻笑,“若他真的无辜,为何要隐瞒当年的事?为何要让那些知道内情的下人闭口不谈?”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王氏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胡言乱语。父亲知道柳姨娘是被毒死的,这一点,我越来越相信了。”
云屏看着她眼中那抹寒意,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若真是如此……
那这侯府,岂不是处处都是敌人?
“小姐,”她颤声道,“那咱们该怎么办?”
“等。”晏锦缓缓道,“等林姨娘生下孩子。等她得意忘形,露出破绽。也等平江侯府那边的动静。”
她看向窗外,眼中一片清明。
晏玲去了平江侯府,定会想方设法报复。
平江侯夫人对王氏的死心存疑虑,对侯府更是怨怼。
这两股势力加起来,足够让侯府乱上一阵子了。
而她正好可以趁乱,查出当年的真相。
“青鸾,”她忽然道,“继续查。尤其是父亲当年带柳姨娘去江南的事,一定要查清楚。”
“是。”
“还有,”晏锦补充道,“留意平江侯府那边的动静。晏玲一有动作,立刻来报。”
“奴婢明白。”
晏锦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可她不急,三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要等。
等所有牛鬼蛇神都跳出来。
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