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姨娘进府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林姨娘便起身了。翠儿伺候着她梳洗更衣,特意选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银簪, 显得温婉得体。
“姨娘, 今日要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您看这样可好?”翠儿低声问。
林姨娘对镜照了照, 轻轻点头:“很好, 就这样吧。”
主仆二人出了芙蓉院, 先往老夫人的院子去。
老夫人已经起了, 正由李嬷嬷伺候着用早膳。听说林姨娘来了, 便让人请她进来。
林姨娘进了暖阁, 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妾身林氏, 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抬眼打量她,见她衣着素净, 举止得体, 神色恭顺,心中便满意了儿分。
“起来吧。”老夫人语气平和, “坐。”
“谢老夫人。”林姨娘这才起身, 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依旧垂眸敛目, 不敢直视。
“昨日进府,可还习惯?”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 一切都好。”林姨娘声音轻柔, “侯爷安排得周到,妾身感激不尽。”
老夫人点点头,又道:“你既进了侯府,往后便是侯府的人。要谨守本分, 安分守己,莫要给侯府惹是非。”
“妾身谨记老夫人教诲。”林姨娘恭敬道。
老夫人见她这般懂事,心中更满意了,对李嬷嬷道:“去把我那对碧玉镯子拿来。”
李嬷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老夫人接过,递给林姨娘:“这镯子水头不错,你戴着玩吧。往后好生伺候侯爷,为侯府开枝散叶。”
林姨娘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谢老夫人赏赐。”
“去吧。”老夫人摆摆手,“去给夫人请个安。她如今有孕,你说话做事要谨慎些。”
“妾身明白。”
林姨娘福身告退,由翠儿陪着,往王氏的院子去。
王氏的院子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氏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梳头。听说林姨娘来了,她脸色一沉,冷冷道:“让她等着。”
林姨娘便站在院中,由寒风吹着,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翠儿心疼地低声道:“姨娘,夫人这是故意为难您呢。”
林姨娘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又过了许久,王氏才慢悠悠地出来,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姨娘。
“妾身林氏,给夫人请安。”林姨娘规规矩矩地行礼。
王氏冷冷看着她,许久才道:“起来吧。”
“谢夫人。”
王氏打量着她,见她一身素净,容貌清秀,心中那股嫉恨更甚。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进了府,往后还有她什么好日子过?
“听说你是城南林家的?”王氏语气刻薄,“你父亲不过是个举人,也敢将女儿送进侯府做妾?”
林姨娘神色不变,依旧恭顺:“家父虽官职卑微,却常教导妾身要谨守本分。妾身能进侯府伺候侯爷,是妾身的福分。”
“福分?”王氏冷笑,“那你就好好珍惜这福分。记住了,在这侯府里,我是主母,你是妾室。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妾身明白。”
王氏见她这般低眉顺眼,心中那股气却越发不顺。她本想给这新来的妾室一个下马威,可对方这般恭顺,反倒让她无处下手。
“行了,我累了,你退下吧。”王氏不耐烦地摆摆手。
林姨娘福身告退,由翠儿扶着出了院子。
出了院门,翠儿才敢低声道:“姨娘,夫人这般为难您……”
“无妨。”林姨娘淡淡道,“她是主母,我是妾室,她为难我也是应当的。往后避开些便是了。”
主仆二人说着,又往晏玲的院子去。
可到了院门口,守门的丫鬟却说大小姐身子不适,不见客。
林姨娘知道这也是推脱之词,却也不恼,只道:“那请姑娘转告大小姐,妾身改日再来请安。”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翠儿心中不平:“姨娘,夫人和大小姐都这般对您,您何必……”
“她们是主子,我是奴才。”林姨娘打断她的话,“主子不见奴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了。”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府中还有二小姐和三小姐,咱们也该去请个安。”
两人便往锦瑟院去。
锦瑟院里,晏锦刚用完早膳,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说林姨娘来了,她眸光微动,对云屏道:“请她进来。”
林姨娘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林氏,给二小姐请安。”
晏锦放下书,抬眼打量她。
这位林姨娘,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容貌清秀,性子温婉。今日这一身素净打扮,更显得人淡如菊。
“林姨娘不必多礼,请坐。”晏锦语气平和。
“谢二小姐。”林姨娘在下首坐下,依旧垂眸敛目。
“林姨娘昨日进府,可还习惯?”晏锦问。
“一切都好,多谢二小姐关心。”林姨娘声音轻柔,“妾身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小姐多多提点。”
晏锦微微一笑:“林姨娘客气了。我不过是个庶女,哪里敢提点姨娘?”
林姨娘却道:“二小姐虽为庶出,却才名在外,连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青眼有加。妾身心中敬佩,往后还要向二小姐多多请教。”
这番话,说得既谦逊又诚恳。
晏锦眸光微深,面上却不显:“林姨娘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姨娘言语得体,态度恭顺,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疏,分寸把握得极好。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姨娘起身告辞:“二小姐还要休息,妾身就不多打扰了。”
晏锦起身相送:“林姨娘慢走。”
待林姨娘走远,云屏才低声道:“小姐,这位林姨娘,看着倒是个懂事的。”
晏锦重新坐回窗前,淡淡道:“懂事是好事。只是这侯府里,大懂事的人,要么是真单纯,要么是藏得深。”
云屏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没什么。”晏锦摇摇头,“往后多留意些便是了。”
林姨娘从锦瑟院出来,又去了晏姝的院子。
晏姝身子不适,正在歇息,林姨娘也没多留,只请丫鬟转达了问候,便回了芙蓉院。
这一圈请安下来,林姨娘虽在王氏和晏玲那里吃了闭门羹,可在老夫人和晏锦那儿却得了好印象。
尤其是老夫人,对林姨娘的恭顺懂事十分满意,当天下午便让人送了些补品衣料去芙蓉院。
而林姨娘也投桃报李,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对老夫人恭敬有加,对晏宏远温柔体贴,对府中下人也是和颜悦色。
一时间,侯府上下对这位新进门的林姨娘印象极好。
下人们都说,林姨娘性子好,没架子,比那位整日摆着主母架子的王氏强多了。
这话传到王氏耳朵里,气得她又砸了一套茶具。
更让她气恼的是,晏宏远自林姨娘进府后,竟一连七八日都歇在芙蓉院。
王氏有孕在身,不能侍寝,这本是情理之中。可晏宏远这般毫不避讳地宠着新妾,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侯爷这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了!”王氏气得咬牙切齿,“我才刚有孕,他就这般迫不及待!等我把孩子生下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晏玲也是心中不忿,却只能劝道:“母亲,您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养胎。父亲爱去谁那儿,随他去便是。等您生下弟弟,父亲自然会回心转意。”
王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心中那股嫉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林氏,你给我等着。
等我生下儿子,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二月初,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晏晞便要启程回南山书院了。
临行前一日,他去了锦瑟院。
晏锦正在房中核对这些日子得来的赏赐账目,听说晏晞来了,便让青鸾将账本收好,请他进来。
晏晞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裰,外罩墨色斗篷,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进了屋,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二姐姐,”他声音平静,“这药,对外伤内损都有奇效。你留着,或许用得上。”
晏锦看着那药瓶,眸光微动:“多谢四弟。”
晏晞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沉默片刻,才道:“二姐姐的身子,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晏锦淡淡道,“刘大医说,再调养些时日便可。”
晏晞点点头,不再多言。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许久,晏晞才缓缓开口:“那日你对自己下毒,虽是急智,却也大过冒险。”
晏锦抬眸看他:“若不如此,如何洗脱嫌疑?”
“方法有很多种。”晏晞声音依旧平静。
他顿了顿,看向晏锦:“但你选了最狠的一种——对自己下手。”
晏锦轻轻笑了:“四弟这是在教训我?”
“不是教训。”晏晞摇头,“只是提醒。二姐姐,报仇的路还长,若每次都这般不计代价,只怕仇未报,人先没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晏锦看着他,忽然问:“四弟是怕我死了,没人帮你扳倒王氏?”
晏晞沉默片刻,坦然点头:“是。”
他答得如此直接,反倒让晏锦愣了一下。
“你我既是盟友,自然要相互扶持。”晏晞继续道,“二姐姐若出了事,我便少了一个助力。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你这般冒险。”
这话说得冷静理智,不带半分温情。
晏锦心中却莫名一松。
这样也好。
利益结盟,各取所需,反倒比那些虚情假意来得可靠。
“四弟放心,”她淡淡道,“我惜命得很。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出此下策。”
晏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便好。”他起身,“明日我便回南山了,短则两月,长则半年。府中之事,二姐姐多加小心。”
晏锦也起身相送:“四弟也是。南山路远,一路保重。”
晏晞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道:“林姨娘那边,二姐姐不妨多留意。”
晏锦眸光一凝:“四弟觉得她有问题?”
“说不准。”晏晞淡淡道,“只是觉得,她与三姐走得大近了些。”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晏锦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儿不可查地蹙了蹙。
林姨娘和晏姝?
这两人,一个温婉恭顺的新妾,一个久病初愈的庶女,怎么会走到一起?
正想着,云屏低声道:“小姐,四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晏锦收回目光,缓缓道:“意思是,这府里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她转身回屋,拿起桌上那瓶伤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次日一早,晏晞便离开了永昌侯府。
他的离去并未在府中掀起什么波澜。老夫人只简单嘱咐了儿句,晏宏远甚至没露面,只让管事送了出门。王氏和晏玲更是巴不得他早点走。
倒是林姨娘,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特意准备了些点心让丫鬟送去,说是路上充饥。
晏晞收了,却也没多说什么。
马车驶出侯府,渐行渐远。
晏锦站在锦瑟院的窗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盟友,虽然冷漠,虽然算计,却也在关键时刻帮了她不少。
但愿他此去南山,一切顺利。
晏晞走后,永昌侯府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王氏安心养胎,虽然心中嫉恨林姨娘,却也不敢再闹。晏玲也学乖了,整日待在院子里,不敢再惹是非。
老夫人身子渐好,重新接管了府中中馈。林姨娘每日晨昏定省,伺候得周到妥帖,很得老夫人欢心。
唯一让晏锦觉得奇怪的,是林姨娘与晏姝的往来。
自从那日请安后,林姨娘便常去晏姝的院子。有时是送些点心,有时是陪着说话,两人一坐便是大半日。
起初晏锦只当是林姨娘想讨好府中的小姐,可后来却发现,晏姝对林姨娘的态度也很不一般。
晏姝性子冷淡,对王氏和晏玲都不假辞色,对晏锦也只是客客气气。可对林姨娘,她却显得亲近许多,有时甚至会留林姨娘用饭。
这大反常了。
“小姐,”云屏低声道,“奴婢听说,林姨娘昨日又去了三小姐那儿,还带了些绣样,说是要请教三小姐针法。”
晏锦放下手中的书,眸光微凝:“三妹的绣工很好?”
“听说是不错。”云屏道,“三小姐在寺庙清修三年,闲来无事便做些针线,绣工很是了得。”
晏锦若有所思。
林姨娘一个刚进府的妾室,不去讨好老夫人和晏宏远,反而整日往一个庶女院里跑,这实在不合常理。
除非她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渊源。
“青鸾,”晏锦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林姨娘未出阁时,可曾与三妹有过交集。”
“是。”青鸾应声退下。
晏锦重新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她想起晏晞临走前那句话——“她与三姐走得大近了些。”
不过晏锦还来不及仔细调查,便又传来另一个消息。
第57章
二月初八, 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宫中传出,迅速传遍了京城各家府邸。
西域公主伽罗月,那位曾在万寿节宫宴上当众挑战大周贵女、最后被晏锦以一曲“琴瑟应答”巧妙化解的异域美人, 竟被册封为柔妃, 入了大周后宫。
这消息来得突然, 令人猝不及防。
西域虽是小国, 却地处要冲, 与大周关系微妙。
伽罗月公主和亲入宫, 本在意料之中, 可谁也没想到, 她会这么快就被册封为妃, 而且封号还是“柔”——柔顺、温婉之意, 与那位公主张扬跋扈的性子,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永昌侯府自然也得了消息。
晏宏远下朝回府, 在正厅里说起此事时, 神色颇为复杂:“伽罗月公主,如今该称柔妃娘娘了。听说她入宫后很是得宠, 陛下连着三日都宿在她宫中。”
王氏坐在下首, 闻言嗤笑一声:“一个异族女子,再得宠又能如何?还能翻了天不成?”
晏宏远皱眉看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柔妃如今正得圣心, 连皇后娘娘都要让她三分。这话若传出去,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王氏被训得脸色一白, 悻悻闭嘴。
晏锦垂眸坐在一旁, 心中却是思绪翻涌。
伽罗月。
她记得那位公主,美艳张扬,性子骄纵,在万寿节宫宴上对她步步紧逼, 最后却败在那场诡异的“琴瑟应答”之下。
这样的人,会甘心做一个温顺的妃子?
晏锦不信。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门房管事的声音:“侯爷,宫里来人了!”
晏宏远霍然起身:“快请!”
不多时,一位面生的太监被引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请柬。
“永昌侯接旨——”太监拖长了声音。
晏宏远连忙领着众人跪下。
“柔妃娘娘有旨,三日后在长春宫设宴,特邀永昌侯府二小姐晏锦赴宴。钦此——”
太监念完,将请柬递上。
晏宏远双手接过,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恭敬道:“臣接旨。有劳公公了。”
说着,示意管事奉上荷包。
太监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脸上露出笑容:“侯爷客气了。柔妃娘娘说了,那日万寿节宫宴,与晏二小姐‘切磋’音律,很是尽兴。如今入宫为妃,特设此宴,想与晏二小姐再叙旧谊。”
晏宏远连声道:“小女能得柔妃娘娘青眼,是她的福分。”
送走太监后,正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王氏盯着晏锦手中的请柬,眼中满是嫉恨。晏玲更是忍不住道:“柔妃娘娘怎么会请她?一个庶女,也配进宫赴宴?”
“闭嘴!”晏宏远厉声呵斥,“柔妃娘娘的请柬,岂是你能置喙的?!”
晏玲吓得不敢再说,眼中却满是不甘。
晏宏远转向晏锦,神色复杂:“锦儿,柔妃娘娘既然点了名要你去,你便好好准备。记住,宫中不比府中,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女儿明白。”晏锦垂眸应下。
从正厅出来,晏锦拿着那卷请柬,心中疑窦丛生。
伽罗月请她赴宴?
叙旧谊?
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她可不信。
那日宫宴上,伽罗月对她敌意明显,最后被她当众驳了面子,心中怕是恨极了她。
如今突然以妃嫔之尊邀她入宫,怎会是“叙旧”这么简单?
只怕是鸿门宴。
回到锦瑟院,青鸾和云屏见晏锦神色凝重,都不敢多言,只默默伺候着。
晏锦将那请柬放在桌上,看了许久,忽然道:“青鸾,你去打听打听,柔妃入宫后,都做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
“是。”青鸾应声退下。
云屏这才敢开口:“小姐,柔妃娘娘突然请您,怕是来者不善。”
晏锦点点头,她自然知道。
伽罗月此人,骄傲自负,睚眦必报。那日在宫宴上吃了亏,如今得了势,定会找机会报复。
只是她没想到,伽罗月会用这种方式——以妃嫔之尊,光明正大地邀她入宫。
这比暗中算计,更难对付。
“小姐,咱们要不称病不去?”云屏小心翼翼地问。
晏锦摇头:“柔妃亲自下的请柬,我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到时候,别说我,连整个永昌侯府都要受牵连。”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也想看看,这位柔妃娘娘,究竟想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青鸾回来了。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她压低声音,“柔妃入宫后,确实很得宠。陛下连着三日宿在她宫中,赏赐不断。皇后娘娘虽未说什么,可宫里的娘娘们都很是不满。”
“还有,”青鸾继续道,“柔妃入宫后,见了许多人。除了后妃,还有几位皇子公主。尤其是四皇子。”
晏锦眸光一凝:“四皇子?”
“是。”青鸾点头,“听说柔妃入宫第二日,四皇子便去长春宫请安,两人在殿中说了许久的话。”
晏锦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伽罗月,四皇子李观复……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晏锦拿起那卷请柬,指尖轻轻摩挲着明黄色的绸面。
三日后,长春宫宴。
看来这一趟,是不得不去了。
只是不知,那位柔妃娘娘,究竟为她准备了怎样一场“盛宴”。
赴宴前夜,晏锦几乎彻夜未眠。
她让青鸾将可能用到的药品都备齐了——解毒丸、止血散、安神香,甚至还有一包特制的迷药。每一样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贴身的荷包和袖袋里。
“小姐,”青鸾神色凝重,“明日奴婢跟着您进宫,定会寸步不离。”
晏锦摇头:“宫中规矩森严,宴席之上,宫女不能近身伺候。你只能在殿外候着,若有事,我会想办法传信。”
“可是……”
“没有可是。”晏锦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决。
云屏在一旁听得眼眶一红:“小姐!”
晏锦握住她的手,声音放柔:“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我还要留着这条命,为姨娘报仇。”
云屏重重点头,将眼泪逼了回去。
这一夜,锦瑟院的烛火亮到天明。
次日辰时,晏锦换上早已备好的衣服——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袄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雅致,又不失礼数。
晏宏远亲自送她到府门口,神色复杂:“锦儿,宫中不比家里,万事小心。若柔妃娘娘有什么吩咐,你只管应下,莫要忤逆。”
“女儿明白。”晏锦福身行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
青鸾坐在车内,紧紧握着晏锦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晏锦反倒平静下来。事到临头,慌乱无用,只能见招拆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宫女等在那里,见了晏锦,福身道:“可是永昌侯府二小姐?柔妃娘娘让奴婢在此等候,请二小姐随奴婢来。”
晏锦微微颔首,带着青鸾,跟着那宫女进了宫门。
穿过重重宫墙,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长春宫。
长春宫是柔妃伽罗月的新居所,宫殿巍峨,装饰华美,处处透着异域风情。廊下挂着西域特有的彩绸,殿内燃着浓郁的香料,香气袭人。
宫女引着晏锦进了偏殿,躬身道:“二小姐请在此稍候,柔妃娘娘稍后便来。”
说罢,退了出去,只留晏锦和青鸾在殿中。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
晏锦站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偏殿布置得精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域风情画,画中女子妖娆妩媚,眼神勾人。桌上摆着几样西域特有的器皿,造型奇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青鸾低声道:“小姐,这儿……感觉不对劲。”
晏锦点头,她也感觉到了。
这殿中太过安静,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柔妃既然请她来,又怎会让她独自在此等候?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一身华服的柔妃伽罗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绣金线的宫装,头戴赤金嵌宝的凤冠,妆容艳丽,眉眼间那股张扬之气更盛从前。只是那笑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晏二小姐,”伽罗月笑着走上前,“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晏锦福身行礼:“臣女见过柔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伽罗月扶起她,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笑道,“二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素雅。只是进宫赴宴,未免太素净了些。”
晏锦垂眸:“臣女身份卑微,不敢太过张扬。”
“身份卑微?”伽罗月轻笑一声,“二小姐如今可是京城里的红人,连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对你青眼有加,何必妄自菲薄?”
她说着,拉着晏锦在桌前坐下,亲手为她斟了杯茶:“这是进贡的雪顶含翠,尝尝看。”
晏锦看着那杯茶,心中警铃大作。
柔妃亲自为她斟茶?这太不合常理了。
“怎么?怕本宫下毒?”伽罗月挑眉,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宫还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晏锦这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那日宫宴,”伽罗月忽然开口,“二小姐那曲瑟音,令本宫印象深刻。本宫回西域后,时常想起,总觉得意犹未尽。”
晏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臣女技艺粗浅,让娘娘见笑了。”
“粗浅?”伽罗月笑了,“若那都叫粗浅,这世上便没有懂音律的人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致,背对着晏锦道:“对了,本宫忽然想起,皇后娘娘昨日赏了本宫几匹上好的云锦,说是适合做衣裳。二小姐手艺了得,不如随本宫去看看,替本宫参谋参谋?”
晏锦心中疑窦更甚,却只能应下:“臣女遵命。”
“那你在此稍候,本宫去取来。”伽罗月说着,转身出了偏殿。
殿内又只剩下晏锦和青鸾两人。
“小姐,”青鸾低声道,“柔妃娘娘这是……”
“静观其变。”晏锦深吸一口气,“她既然请我来,定有后招。咱们小心应对便是。”
正说着,外头忽然进来一个宫女,躬身道:“二小姐,柔妃娘娘说云锦在后殿,请您移步过去。”
晏锦与青鸾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警惕。
柔妃刚才说去取云锦,如今却让她们去后殿?
这分明有问题。
可人在宫中,身不由己。晏锦只能起身,对那宫女道:“有劳姑娘带路。”
宫女福身,引着两人出了偏殿,往正殿走去。
后殿比偏殿更加宏伟,却同样空无一人。殿中燃着浓郁的香料,香气熏得人头晕。
那宫女将晏锦引到殿中,便躬身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
“小姐,”青鸾忽然压低声音,“奴婢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晏锦心头一凛,也嗅到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殿中,刚刚发生过什么?
她正要让青鸾退出去查看,忽然,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侍卫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孙怀瑾!
“晏锦,”孙怀瑾神色凝重,语速极快,“此处有埋伏,快跟我走!”
晏锦瞳孔骤缩。
孙怀瑾?!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青鸾下意识地护在晏锦身前。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可此刻,空气中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殿外也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来不及多想了!
“青鸾,”晏锦当机立断,“你立刻离开,不要被别人发现!”
“小姐!奴婢不能丢下您!”
“这是命令!”晏锦厉声道,“快走!”
青鸾眼眶通红,却知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一咬牙,转身从侧门冲了出去。
孙怀瑾拉起晏锦的手腕:“跟我来!”
他带着晏锦,绕过屏风,掀开墙上一幅巨大的西域挂毯,后面竟是一道暗门!
两人闪身进去,孙怀瑾迅速关上暗门,又搬来一个沉重的木箱抵住。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孙怀瑾在前,晏锦在后,两人沿着通道快步前行。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与方才殿中浓郁的香气形成鲜明对比。
晏锦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多问,只能紧紧跟着孙怀瑾。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木门。孙怀瑾推开木门,外头竟是一座荒废的庭院。
庭院里杂草丛生,廊柱斑驳,显然已久无人居。
“这是长春宫的后殿,”孙怀瑾低声道,“荒废多年,少有人来。”
他拉着晏锦,穿过庭院,来到一堵高墙前。
“翻过去,就是御花园。”孙怀瑾看着晏锦,“会翻墙吗?”
晏锦点头。她在现代学过攀岩,翻墙虽不熟练,却也不是难事。
孙怀瑾蹲下身:“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晏锦也不矫情,踩着他的肩膀,双手攀住墙头,用力一撑,便翻了上去。她骑在墙头,伸手给孙怀瑾:“你也上来!”
孙怀瑾却摇头:“我不能走。你快走,往东边去,那边人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那你……”
“我自有办法脱身。”孙怀瑾打断她的话,神色冷峻,“快走!他们快追上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晏锦深深看了孙怀瑾一眼,不再多言,翻身跳下墙头。
墙外是一片竹林,晏锦落地后,立刻躲进竹林深处,屏住呼吸。
墙内,脚步声已经到了庭院中。
“搜!给我仔细搜!她跑不远!”一个尖细的声音厉声喝道。
是太监的声音。
晏锦心中一沉。宫里的太监都出动了,看来这陷阱,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不敢久留,按照孙怀瑾说的,往东边快步走去。
御花园中静悄悄的,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晏锦都及时躲开。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长公主。
只有长公主,或许能救她。
可长公主的升平宫在西边,她要横穿整个御花园,谈何容易?
正焦急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
“听说柔妃娘娘今日设宴,请了不少人呢。”
“是啊,连永昌侯府的二小姐都请来了。那位二小姐,如今可是京城里的红人……”
是两个宫女的对话。
晏锦心中一紧,连忙躲到假山后。
那两个宫女渐渐走远,晏锦正要出来,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已牢牢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拖进假山深处更隐蔽的阴影里。
“别出声,是我。”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熟悉的轻佻,却又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晏锦借着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常固松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远处传来,渐渐远去,似乎是往西边追去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晏锦,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满是严肃。
“晏二小姐,”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长话短说,我和孙怀瑾是来救你的。”
晏锦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强自镇定:“世子为何要救我?我们似乎……并无交情。”
李常固苦笑一声:“不管你是否承情,孙怀瑾把事情全都告诉我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救你,一为还你个人情,二也是看不惯柔妃的行径。”
“柔妃?”晏锦眸光一凝,“世子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设了个局,要置你于死地。”李常固神色冷峻,“前几日,我随姑姑进宫请安,不小心走错了路,误入长春宫后园。恰好听见柔妃与心腹宫女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柔妃说,万寿节那日你在众人面前让她难堪,此仇必报。她已设下陷阱,就等今日宫宴请你入瓮。那殿中早已备好了‘证据’,只等你进去,便会有人‘撞破’你与侍卫私通,或者更狠的,直接污你刺杀妃嫔。”
晏锦倒吸一口凉气。
私通?刺杀?
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她为何如此恨我?”晏锦不解,“那日宫宴,我虽驳了她的面子,可最后皇后娘娘已平息事端。她如今已是妃嫔,何必再揪着我不放?”
李常固不屑道:“谁知道,这种小国公主最记仇了!”
“那世子又是如何得知今日之宴的?”晏锦看向他。
李常固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我……我听说柔妃给你下了请柬,便猜到她要有动作。正好孙怀瑾那小子在工部当差,看过长春宫的设计图册。这座宫殿是前朝皇后所居,据说当年为了避难,设计了许多隐秘通道。孙怀瑾记得其中一条通道的入口,就在偏殿那幅西域挂毯后面。”
原来如此。
难怪孙怀瑾能及时出现,带她从那暗门逃走。
“世子与孙公子这番冒险救我,”晏锦看着李常固,眼中满是审视,“若被柔妃察觉,你们也会受牵连。”
李常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羁,仿佛又是那个人见人厌的纨绔:“那又怎样?我是个纨绔,看戏的话,我最喜欢火上浇油了!”
晏锦眸光微动。
她忽然想起,那日宫宴“私会”丑闻后,李常固虽然沦为笑柄,却从未找过她的麻烦。甚至后来孙怀瑾御前求娶,皇帝默许,他也坦然接受,没有半分怨言。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个纨绔吗?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噤声,屏住呼吸。
几个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嘴里还骂骂咧咧:“真晦气!好好一个宫宴,竟让那丫头跑了!”
“柔妃娘娘大发雷霆,说若找不到人,咱们都得掉脑袋!”
“快搜!仔细搜!她跑不远!”
待那些人走远,李常固才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出去。”
“不。”晏锦却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不能走。”
李常固一愣:“你说什么?”
“柔妃既然设了局,我若就此逃走,反倒坐实了心虚。”晏锦缓缓道,“她会说我畏罪潜逃,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我刺杀不成,仓皇逃窜。到那时,我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第58章
李常固皱眉:“那你想如何?”
“回去。”晏锦一字一句道, “回去看看,柔妃这出戏,究竟想怎么唱。”
李常固瞪大眼睛, 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你疯了?!回去送死吗?!”
“不是送死。”晏锦冷静分析, “柔妃的陷阱在正殿, 那里定然布置好了‘证据’。可如今我并未入局, 她的戏便唱不下去。此刻她定然焦急万分, 正是破绽最多的时候。”
她顿了顿, 看向李常固:“世子方才说, 是随安阳郡主进宫的?那此刻, 安阳郡主应在何处?”
李常固想了想:“姑姑此刻应当在贵妃宫中说话。”
“好。”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那就请世子带我去贵妃宫中。咱们‘偶遇’安阳郡主, 再由郡主‘偶然’提起,说在御花园看见我迷了路, 正好带我去长春宫赴宴——如此, 我便有了不在场证明。”
李常固眼睛一亮:“妙啊!这样一来,柔妃便无法污蔑你曾去过正殿!”
“不仅如此, ”晏锦继续道, “咱们还要‘恰好’撞破柔妃的陷阱。到时候,看她如何解释, 那殿中为何会有那些‘证据’。”
李常固看着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化为欣赏:“晏二小姐,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晏锦淡淡一笑:“不过是自保罢了。”
“好!”李常固一拍大腿,“我陪你去!反正我这个纨绔,最爱凑热闹。再说了,柔妃今日这般行事, 我也看不惯。若能当众揭穿她的把戏,岂不快哉?”
晏锦看着他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忽然觉得,这位平阳郡王世子,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世子不怕惹祸上身?”她问。
“怕什么?”李常固满不在乎地笑了,“我李常固在京中横着走惯了,还怕她一个异族妃嫔?再说了,有安阳郡主和皇后娘娘在,她能奈我何?”
“事不宜迟,咱们走吧。”李常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避开那些搜捕的太监。”
晏锦点头,跟着他走出假山。
李常固对宫中路径似乎极为熟悉,带着晏锦穿花拂柳,专挑僻静小路走,竟真的避开了所有搜捕的人。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到了沈贵妃所居的未央宫附近。
李常固停下脚步,低声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大摇大摆地朝未央宫走去。
晏锦躲在树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今日之事,若非李常固和孙怀瑾相助,她恐怕凶多吉少。
可他们为何要救她?真的只是“看不惯”和“还人情”这么简单吗?
正想着,李常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是安阳郡主。
安阳郡主见到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晏锦,你怎么在这儿?常固说你在御花园迷了路?”
晏锦连忙上前行礼:“臣女见过郡主。方才去长春宫赴宴,不想走错了路,在御花园里绕了许久,幸好遇见世子……”
“可不是嘛!”李常固抢过话头,笑嘻嘻道,“姑姑,您说巧不巧?我正要去长春宫凑热闹,就在御花园看见晏二小姐一个人在那儿转悠,说是找不到路了。我想着,反正我也要去,就顺路带她一起呗。”
“原来如此。”安阳郡主打量着两人之间的暗流却没点破,“正好,本宫也要去长春宫给柔妃道贺,你便随本宫一道去吧。”
“谢郡主。”晏锦福身。
安阳郡主带着晏锦和李常固踏入长春宫正殿时,殿内已是一片混乱。
原本笙歌燕舞的宴席早已中断,宾客们惶惶不安地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凤眸中隐有怒色。几位高阶妃嫔侍立在她身侧,神色各异。
而柔妃伽罗月,此刻正跪在皇后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美目红肿,发髻微乱,全无方才宴席上的明艳张扬。
“皇后娘娘明鉴!”柔妃声音哽咽,“臣妾好心设宴,邀诸位姐妹同乐,谁料竟发生这等惨事,臣妾的贴身侍女秋菊,她、她死得好惨啊!”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安阳郡主上前行礼。
“臣女晏锦,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各位娘娘。”
皇后抬眼看来,目光在晏锦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平身。”
柔妃听见晏锦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怨毒。她指着晏锦,声音陡然尖利:“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锦垂眸,声音平静:“回柔妃娘娘,臣女奉娘娘之命前来赴宴,从娘娘宫中出来后,因在御花园迷了路,幸得安阳郡主与世子相助,这才寻到此处。不知娘娘所言是什么意思?”
“你装什么装!”柔妃霍然起身,指着晏锦对众人道,“皇后娘娘!各位姐妹!就是她!就是这个晏锦,杀了臣妾的贴身侍女秋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有惊疑,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
安阳郡主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柔妃娘娘,此言可有凭证?本宫与晏二小姐同来,见她言行端正,不似行凶之人。”
柔妃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举到众人面前:“凭证?这便是凭证!”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兰花样式,正是晏晞送给晏锦的那支!
晏锦瞳孔骤缩。
这支簪子,她今日并未佩戴,一直收在妆匣里。怎么会到了柔妃手中?!
“这支簪子,是在秋菊尸体旁找到的!”柔妃声音凄厉,“秋菊临死前,死死攥着这支簪子!这分明是她与凶手搏斗时,从凶手头上扯下的!”
她转向晏锦,眼中满是恨意:“晏锦!你还有什么话说?!这支簪子是你的吧?!”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柔妃这是要坐实她杀人的罪名!不仅伪造了现场,还偷了她的簪子作为物证!
“柔妃娘娘,”晏锦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这支簪子确实是臣女的。只是臣女今日进宫,并未佩戴此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娘娘宫中,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命案现场。”
“你撒谎!”柔妃厉声道,“若非你行凶,你的簪子怎会在此?更何况,本宫让你在偏殿等本宫,可宫女亲眼看见,你曾单独进入偏殿,后来又鬼鬼祟祟去了后殿——你敢说,你不是去杀人灭口?!”
晏锦心中一凛。
柔妃果然安排了人证!
“柔妃娘娘,”安阳郡主忽然开口,“你说有宫女看见晏二小姐去了后殿?不知是哪位宫女?可否叫她出来当面对质?”
柔妃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如常,对身边一个宫女道:“春兰,你来说!”
那名叫春兰的宫女战战兢兢上前,跪倒在地:“回……回皇后娘娘,奴婢……奴婢确实看见晏二小姐去了后殿。大约……大约半个时辰前,娘娘让晏二小姐留在偏殿等会,可晏二小姐却说要去更衣,奴婢便指了路。可后来奴婢去后殿取东西,却看见……看见晏二小姐从后殿出来,神色慌张……”
“你胡说!”李常固忍不住出声,“半个时辰前,晏二小姐明明与本世子在御花园说话,怎么可能去后殿杀人?!”
春兰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牙道:“奴婢……奴婢不敢撒谎!奴婢确实看见了!”
殿内气氛顿时僵持不下。
一边是柔妃的人证物证,一边是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的证词,孰真孰假,一时难以分辨。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长公主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起身相迎。
长公主一身深紫色宫装,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而入。她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晏锦身上,停顿了片刻。
“本宫听说长春宫出了命案,”长公主在主位旁落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究竟怎么回事?”
柔妃连忙跪倒在地,哭诉道:“长公主殿下明鉴!臣妾的贴身侍女秋菊被人杀害,凶手……凶手就是晏锦!”
她将方才那番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长公主静静听完,看向晏锦:“晏二小姐,你有何话说?”
晏锦福身行礼,声音清晰:“回长公主殿下,臣女今日奉柔妃娘娘之命前来赴宴,因在御花园迷路,幸得安阳郡主与世子相助,方才寻到此处。至于柔妃娘娘所言,臣女一概不知。臣女从未见过什么秋菊姑娘。这支簪子……”
她看向柔妃手中的白玉簪:“确实是臣女的,但臣女今日并未佩戴,一直收在家中妆匣里。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还请殿下明察。”
长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问:“柔妃,你说宫女秋菊是何时被害的?”
柔妃一愣,随即道:“大约……大约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长公主挑眉,“那时晏二小姐在何处?”
“臣女当时与安阳郡主、李世子在一起。”晏锦答道,“可以请郡主和世子作证。”
安阳郡主点头:“不错,本宫可以作证。”
李常固也道:“我也能作证!半个时辰前,晏二小姐确实与我们在一起,绝无可能去后殿杀人!”
柔妃急了:“他们……他们是一伙的!自然互相包庇!”
“柔妃,”长公主声音微冷,“安阳郡主是本宫的堂妹,李世子是平阳郡王之子,你说他们包庇凶手,可有证据?”
柔妃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长公主不再看她,转向皇后:“皇后,此事蹊跷颇多,还需详查。不如先看看死者?”
皇后点头:“也好。来人,将秋菊的遗体抬出来,让太医验看。”
不多时,两个太监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进了正殿。白布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死状可怖。
正是柔妃的贴身侍女秋菊。
太医上前验看,片刻后回禀:“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此女是被扼颈窒息而死。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长公主眸光一凝,“柔妃,你方才不是说半个时辰前吗?”
柔妃脸色煞白,慌忙道:“许是……许是臣妾记错了……”
“记错了?”长公主冷笑,“人命关天的事,也能记错?”
她顿了顿,看向那太医:“可还有其他发现?”
太医迟疑片刻,低声道:“微臣发现,死者指甲缝里有些皮屑和织物碎片。似是与人搏斗时抓下的。”
柔妃眼睛一亮,立刻道:“定是抓伤了凶手!皇后娘娘,只要查验在场众人的手臂,看看谁有抓伤,便知谁是凶手!”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查验手臂?这岂不是要将所有人都当成嫌疑犯?
皇后眉头紧蹙,显然也不赞同这个提议。
长公主却忽然道:“查验手臂倒也不必。太医,你看看那织物,可能辨认出是什么料子?”
太医仔细查看,沉吟道:“这似是云锦。而且是上等的江南云锦,色泽淡紫,织有暗纹。”
云锦?淡紫色?
晏锦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向柔妃。
柔妃今日穿的,正是一身大红色宫装,并非云锦。而殿中其他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忽然定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柔妃身边另一个贴身宫女,名叫夏荷。此刻她正垂首站在柔妃身后,身子微微发抖。而她穿的那身宫女服,袖口处,赫然有一道细微的撕裂!
“夏荷姑娘,”晏锦忽然开口,“你的袖子怎么了?”
夏荷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袖口:“没……没什么……”
“没什么?”晏锦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太医方才说,死者指甲缝里有淡紫色云锦的碎片。夏荷姑娘,你这身衣服,正是淡紫色云锦所制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夏荷身上。
柔妃脸色大变,厉声道:“晏锦!你休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一看便知。”长公主冷声道,“夏荷,把你的袖子露出来。”
夏荷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却不敢动作。
两个嬷嬷上前,强行拉起她的手臂。只见她右手小臂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血痕!而那袖口的撕裂处,正与死者指甲的形状吻合!
“这……这是怎么回事?!”柔妃惊怒交加,“夏荷!你说!你手上的伤是哪来的?!”
夏荷瘫倒在地,泪流满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公主目光冰冷地看着柔妃:“柔妃,你的宫女手上带伤,袖口撕裂,与死者指甲缝中的证据吻合。你作何解释?”
柔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晏锦杀人,而是柔妃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她本想陷害晏锦,却不料被自己的宫女坏了事!
“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柔妃忽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妾……臣妾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定是夏荷这贱婢!定是她杀了秋菊,还想陷害晏二小姐!臣妾……臣妾冤枉啊!”
她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夏荷身上。
夏荷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柔妃,眼中满是绝望。
许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而诡异。
“不好,她服毒了!”
太医惊呼上前,却已来不及。
夏荷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双目圆睁,气息已绝。
殿内一片死寂。
柔妃先是一愣,随即扑到夏荷身上,放声大哭:“夏荷!你……你为何如此想不开啊!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事来?!”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痛心疾首。
“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柔妃转向皇后和长公主,泪流满面,“臣妾……臣妾真是糊涂啊!竟被这贱婢蒙骗了这么久!”
她抽泣着,声音哽咽:“臣妾方才细想,夏荷这贱婢她与秋菊素有嫌隙。前些日子,秋菊得了臣妾赏赐的一对玉镯,夏荷便心生嫉妒,屡次与秋菊争吵。臣妾只当是寻常口角,便未在意,谁料……谁料她竟如此狠毒,杀了秋菊不说,还想借此陷害晏二小姐!”
她说着,又看向晏锦,眼中满是愧疚:“晏二小姐,本宫……本宫真是对不住你。本宫原是真心想与你叙旧,这才设宴相邀。却不料夏荷这贱婢包藏祸心,竟利用此事设下毒计,险些害你蒙受不白之冤,本宫……本宫真是惭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非晏锦亲身经历,几乎都要信了。
柔妃这是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已死的夏荷身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得不配合,福身道:“柔妃娘娘言重了。臣女知道娘娘也是受了蒙蔽,不敢怪罪。”
皇后和长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夏荷已死,死无对证。柔妃又将一切推得干净,她们虽心知肚明,却也不能再深究——毕竟柔妃是陛下新晋的宠妃,西域来的和亲公主,若真闹大了,牵扯到两国邦交,谁也不好收场。
皇后轻叹一声,缓缓道:“罢了。既然夏荷已畏罪自尽,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她看向柔妃,语气严肃:“柔妃,你御下不严,致使宫中发生这等惨事,本宫罚你禁足一月,静思己过。你可服?”
柔妃连忙磕头:“臣妾服!臣妾领罚!谢皇后娘娘开恩!”
“至于晏二小姐,”皇后转向晏锦,语气缓和了些,“今日让你受惊了。本宫会赏你些压惊之物,回去好生歇着吧。”
晏锦福身:“谢皇后娘娘。”
长公主也开口道:“锦儿今日确实受了委屈。不过柔妃也是受人蒙蔽,并非有意害你。此事既已查明,便不必再放在心上。”
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在敲打——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了。
晏锦岂会听不出来?她垂眸应下:“臣女明白。”
“好了,”皇后疲惫地摆摆手,“今日宫宴便到此为止吧。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走出长春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阳郡主走到晏锦身边,低声道:“晏锦,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数?”
晏锦点点头,又摇摇头:“臣女心中有数,却也无能为力。”
安阳郡主冷声:“这深宫之中,便是如此。有些事,明知真相如何,却也只能装作不知。你今日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臣女知道。”晏锦轻声道,“多谢郡主今日相助。”
“不必谢我,”安阳郡主摇头,“你倒是比王氏还有晏玲那个蠢货聪明的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柔妃此人,睚眦必报,今日虽未能得逞,却也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要多加小心。”
“臣女谨记。”
安阳郡主又冷眼看了下晏锦,话里似有警告和提醒:“你进宫不过两次,次次遇上这种事。你好自为之吧!”
晏锦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是!”
两人说着,已到了宫门口。
青鸾正在宫门口等着晏锦,晏锦与安阳郡主告别后上了马车,缓缓驶离皇城。
马车内,青鸾忍不住询问,听到晏锦说完之后不由得低声:“那个夏荷死得可真及时。若是她活着,柔妃这出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晏锦眸光微冷:“不是死得及时,是不得不死。”
青鸾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夏荷若活着,柔妃的罪行便会暴露。所以她必须死。”晏锦声音平静,“只是不知道,那毒药是她自己准备的,还是有人早就为她备好了。”
青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柔妃早就料到事情可能败露,所以提前给了夏荷毒药,让她事败便自尽?”
“或许吧。”晏锦没有正面回答,想到安阳郡主的话,她只道,“总之,柔妃今日虽未能害成我,却也全身而退。往后怕是更要小心了。”
马车在永昌侯府门前停下。
府中灯火通明,晏宏远和王氏等人都在正厅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锦儿,”晏宏远关切道,“今日宫中可还顺利?”
晏锦福身行礼:“回父亲,一切都好。柔妃娘娘设宴款待,很是周到。”
她没有说实话——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对侯府并无好处,反而可能招来柔妃记恨。
晏宏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神色如常,衣着整齐,不似出了什么事的样子,心中放心便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柔妃娘娘如今正得宠,你能得她青眼,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晏宏远又问了几句,晏锦一一答了,只说宴席热闹,柔妃和善,其他一概不提。
众人见问不出什么,便也散了。
回到锦瑟院,云屏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晏锦平安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云屏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晏锦摆摆手,示意她小声些。
主仆三人进了内室,关上门,晏锦才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云屏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柔妃设局陷害那段,脸色都白了。
“这柔妃,也太狠毒了!”云屏愤愤道,“小姐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如此害您?”
“这也是我不理解的地方。”晏锦淡淡道。
“总之,”晏锦揉了揉眉心,“往后要更加小心。柔妃今日虽未得逞,却也不会罢休。她在宫中,我们在宫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青鸾和云屏重重点头。
主仆三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歇下了。
这一夜,晏锦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尽是今日宫中的场景——柔妃怨毒的眼神,夏荷凄厉的笑容,还有那支莫名其妙出现的白玉簪……
她忽然惊醒,坐起身来。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晏锦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那支白玉簪,果然不见了。她眉头紧锁,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四周迷雾重重,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明方向。
而这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59章
“小姐……”云屏和青鸾站在一旁, 脸色煞白。
她们也看见了匣中空空如也,那支晏晞送的白玉簪已不翼而飞。
“柔妃娘娘昨日在殿上出示的证物,”晏锦的声音很轻, 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就是这支簪子。”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簪子一直在小姐妆匣里, 怎么会跑到柔妃手中?!”
云屏也急道:“小姐的屋子每日都是奴婢们亲自打扫, 从未让外人进来过。这簪子怎么会丢?”
晏锦缓缓合上妆匣, 转身看向两个丫鬟, 眸光锐利如刀:“有两种可能。其一, 我院中有奸细, 趁我们不备偷走了簪子。”
“这不可能!”青鸾脱口而出, “锦瑟院上下都是咱们的人, 奴婢和云屏盯着呢,绝不会有奸细!”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 ”晏锦一字一句道, “有人勾结外人,里应外合。”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勾结外人?
谁?
云屏和青鸾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晏锦走到窗前, 望着院中沉沉夜色,缓缓道:“如今我这锦瑟院不比从前冷清, 人来人往,虽多是奉承巴结, 却也难保没有别有用心之人混在其中。更何况……”
她顿了顿, 声音更冷:“这府里最恨我的,是谁?”
王氏。
这两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三人心头。
“可夫人……”云屏迟疑道,“夫人如今有孕在身, 又被禁足,怎么有机会与柔妃勾结?”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晏锦转过身,眉头紧锁,“王氏深居后宅,柔妃远在深宫,两人如何搭上线?更何况,柔妃是西域公主,入宫不过月余,王氏怎会与她有联系?”
青鸾忽然想到什么:“小姐,会不会不是直接联系?而是通过平江侯府?”
晏锦眸光一凝。
平江侯府!
王氏的娘家,在朝中虽不算显赫,却也是勋贵之家。若他们想要与宫中搭上线,并非不可能。
“可平江侯府为何要帮柔妃害小姐?”云屏不解,“他们与小姐并无仇怨啊。”
“他们与我是无仇,”晏锦淡淡道,“但他们与永昌侯府有亲。若我出事,对王氏有利,他们自然会帮。”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柔妃如今正得圣宠,若能攀上她,对平江侯府也是好事。”
这一番分析,合情合理。
可晏锦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氏恨她不假,可柔妃对她的恨意,却来得莫名其妙。两人若真勾结,动机何在?仅仅是为了害她一个庶女?
说不通。
“小姐,”云屏低声道,“奴婢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听林姨娘的事。可奇怪的是,林姨娘未出阁时,与三小姐并无交集。林家住在城南,三小姐自幼在侯府长大,后来又去了寺庙,两人根本不可能认识。”
晏锦眉头蹙得更紧。
线索断了。
柔妃的动机不明,王氏与柔妃的联系成谜,林姨娘与晏姝的关系诡异……这一切,就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不急。”晏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理不清,那便慢慢来。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她看向两个丫鬟,吩咐道:“从今日起,锦瑟院加强戒备。进出之人,都要仔细盘查。我的屋子,除了你们二人,谁也不许进。”
“是。”两人齐声应下。
“还有,”晏锦补充道,“王氏那边,继续盯着。尤其是她与平江侯府的往来信件,要想法子截下来看看。”
“奴婢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永昌侯府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王氏安心养胎,虽不再闹事,可对林姨娘的嫉恨却与日俱增。晏宏远依旧常宿在芙蓉院,对王氏越发冷淡。
林姨娘依旧恭顺懂事,每日晨昏定省,伺候老夫人,对晏宏远温柔体贴,对王氏也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晏姝身子渐好,偶尔也出来走动,却依旧寡言少语,对谁都淡淡的,只与林姨娘走得近些。
晏锦则闭门不出,专心调养身子。那日宫中受惊,她虽表面无碍,实则心神俱疲,需好生休养。
柔妃被禁足长春宫,宫中再未传出什么消息。可晏锦知道,以柔妃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日清晨,众人照例去老夫人院里请安。
王氏挺着压根儿看不出来的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她如今已有三个月身孕,脸色红润,气色不错,只是看向林姨娘时,眼中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晏玲跟在她身后,神色恹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林姨娘早已到了,正伺候老夫人用茶。见王氏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夫人来了。”
王氏冷冷嗯了一声,在老夫人下首坐下。
晏锦和晏姝也前后脚到了,各自行礼落座。
老夫人喝了口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晏玲身上,缓缓道:“玲儿,你今年十六了吧?”
晏玲一愣,下意识道:“回祖母,孙女下个月便满十六了。”
“十六了,是该说亲的时候了。”老夫人点点头,语气平淡,“这些日子,我与你父亲商议,给你相看了几户人家。其中一户,倒是不错。”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王氏脸色微变,晏玲更是浑身一僵。
说亲?这么快?
“不知老夫人说的是哪户人家?”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小心翼翼地问。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城南徐家,你们可听说过?”
徐家?
晏锦心中一动。
城南徐家,是吏部侍郎徐大人家。徐大人官声不错,家世清白,只是徐家三公子,似乎是个病秧子,常年卧病在床。
王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顿时白了:“徐家……徐家三公子,似乎身子不大好?”
“是不大好。”老夫人坦然道,“可徐家家风清正,徐三公子虽体弱,却是个读书的料子,今年秋闱若是中了,便是举人。玲儿嫁过去,虽是委屈了些,可到底是正妻,徐家也不会亏待她。”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晏玲如今名声不好,能嫁到徐家做正妻,已是高攀了。
晏玲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实话。自从那日宫宴丑闻后,她在京中的名声便一落千丈。如今还能说到徐家这样的亲事,已是看在永昌侯府的面子上了。
可……可她不甘心!
她堂堂侯府嫡女,竟要嫁一个病秧子?!
王氏更是心如刀绞。徐三公子那身子,怕是活不了多久。若玲儿嫁过去,万一……那不是守寡吗?!
“母亲,”王氏鼓起勇气道,“玲儿还小,亲事可否再缓缓?”
“缓缓?”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再缓下去,怕是连徐家这样的亲事都说不到了。王氏,你要明白,玲儿如今的名声,能说到徐家,已是万幸。”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此事我已与你父亲商议过,他也同意。过几日,徐家便会派人来相看。玲儿,你好生准备准备。”
说罢,不再看王氏和晏玲苍白的脸色,摆摆手道:“我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只得起身告退。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王氏终于忍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晏玲更是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一般。
林姨娘看了她们一眼,福了福身,默默离开了。
晏姝也由丫鬟搀扶着走了。
只有晏锦,站在原地,看着王氏和晏玲那副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自作孽,不可活。
若她们当初不起歹心害她,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正想着,晏玲忽然抬起头,看向晏锦,眼中满是怨毒。
“你满意了?”她声音嘶哑,“看我落到这般田地,你满意了?!”
晏锦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多说无益。有些债,早晚要还。
晏玲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王氏拉住她的手,低声道:“玲儿,别急,母亲不会让你嫁到徐家的。咱们……咱们再想办法。”
可晏玲却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晏锦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晏锦,你给我等着!”
回到自己院中,王氏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晏玲在屋里。
门一关上,王氏便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王氏双目赤红,胸脯剧烈起伏,“那个老不死的!竟敢这般作践我的玲儿!徐家三公子?一个病秧子,也配娶我侯府嫡女?!”
晏玲却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那茶壶碎裂的声音与她无关。
王氏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痛,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玲儿,你别怕!母亲不会让你嫁到徐家去的!绝对不会!”
晏玲缓缓抬起头,看着王氏,声音干涩:“不嫁徐家,又能嫁谁?祖母说得对,我如今的名声,还能说到什么好亲事?”
“胡说!”王氏厉声道,“你是永昌侯府嫡女!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岂是那些阿猫阿狗能配得上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放心,母亲这就写信给你外祖母!让她来给咱们撑腰!那个老不死的,以为在这侯府里她说了算?我倒要看看,母亲来了,她还敢不敢这般嚣张!”
晏玲眸光微动,却依旧沉默。
王氏见她这般消沉,心中焦急,柔声劝道:“玲儿,你听母亲说。徐家这门亲事,咱们绝不能应。你外祖母最疼你,若知道你受这般委屈,定不会坐视不理。等她来了,咱们好好商量,定能给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更好的亲事?”晏玲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母亲,您还看不明白吗?祖母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在敲打咱们。她觉得我丢了侯府的脸,想赶紧把我打发出去。徐家那病秧子,便是她选中的‘好归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算外祖母来了,又能如何?她是平江侯夫人,可这里是永昌侯府。祖母是父亲生母,父亲又最重孝道!外祖母的话,父亲未必会听。”
王氏脸色一白。
她知道女儿说得对。
老夫人郑氏是晏宏远的生母,晏宏远虽平庸,却极重孝道。这些年老夫人不在府中,她才能作威作福。如今老夫人回来了,又夺了她的掌家权,晏宏远对她越发冷淡。
平江侯夫人虽是她的母亲,可终究是外人。若真与老夫人对上,晏宏远会向着谁,还真不好说。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氏声音发颤,“玲儿,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
晏玲沉默许久,忽然道:“母亲,您说祖母为何突然要给孙女说亲?”
王氏一愣:“还不是因为……因为前些日子那些事……”
“是啊,”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因为前些日子那些事。可那些事,是谁闹出来的?是晏锦!若不是她,女儿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燃起熊熊恨意:“祖母不罚她,反倒要急着把我嫁出去!这分明是偏心!是护着那个贱人!”
王氏心头一震。
是啊。
老夫人回府后,对晏锦虽不亲近,却也未曾苛待。反倒是对她们母女,处处打压。如今又要将玲儿嫁给徐家病秧子……
难道老夫人是故意要打压她们,好给晏锦铺路?!
“那个老不死的!”王氏咬牙切齿,“她这是要逼死咱们母女啊!”
晏玲握住王氏的手,声音冰冷:“母亲,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您写信给外祖母,请她来一趟。但光靠外祖母还不够,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王氏急切地问。
晏玲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祖母不是想让孙女嫁到徐家吗?那孙女就‘病’一场。病得重些,起不来床,看徐家还敢不敢娶一个病秧子过门。”
王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只是装病容易,可若是请了大夫来诊脉,怕是瞒不过去。”
“那就不是装病,”晏玲一字一句道,“是真病。”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玲儿,你……”
“母亲放心,女儿有分寸。”晏玲冷冷道,“只是吃些让人虚弱的药,看着严重,实则伤不了根本。等徐家退了亲,女儿再慢慢‘好’起来便是。”
王氏看着女儿眼中那抹狠厉,心中既心疼又欣慰。
她的玲儿,终于长大了。
知道要为自己谋划了。
“好!”王氏重重点头,“母亲帮你!需要什么药,母亲去弄。只是这事要做得隐秘,不能让旁人知道。”
“女儿明白。”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还有母亲,您方才说要写信给外祖母,女儿觉得,不只为了孙女的事。”
王氏不解:“还有什么?”
“祖母。”晏玲声音压得更低,“那个老不死的,如今在府中作威作福,夺了您的掌家权,又要将女儿嫁出去,她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若再不给她些教训,往后这侯府,还有咱们母女的立足之地吗?”
王氏眸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请外祖母来,好好‘敲打敲打’她。”晏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让她知道,这侯府里,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王氏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老夫人以为回来了就能一手遮天?
做梦!
平江侯夫人若来了,看她还能不能这般嚣张!
“母亲这就写信!”王氏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让你外祖母尽快来一趟。我倒要看看,那个老不死的,敢不敢当着平江侯夫人的面,这般作践咱们母女!”
晏玲看着母亲奋笔疾书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
若平江侯府也压不住老夫人呢?
若父亲铁了心要听老夫人的呢?
那她们母女,又该如何自处?但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母亲会更绝望。
现在她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窗外,天色阴沉,晏玲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在风中摇曳的海棠,眼中一片冰冷。
第60章
三日后, 晏玲果然“病”了。
起初只是说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可到了午后,便传来消息, 说大小姐高热不退, 昏迷不醒。
王氏立刻派人去请大夫, 又哭哭啼啼地去老夫人院里禀报。
“母亲!玲儿她……她病得厉害!浑身滚烫, 怎么叫都叫不醒!”王氏跪在老夫人面前, 泪流满面, “求母亲请宫里的太医来瞧瞧吧!妾身……妾身怕玲儿有个三长两短啊!”
老夫人端坐在炕上, 手里捻着佛珠, 眼皮都没抬一下:“病了?怎么又病了?前几日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病了?她怎么总在这种时候生病?还挺会挑时候!”
王氏心中一惊, 知道老夫人这是怀疑晏玲装病,连忙道:“母亲明鉴!玲儿自幼身子弱, 前些日子又受了惊吓, 这才病倒了。妾身绝不敢欺瞒母亲!”
老夫人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淡淡道:“既如此, 便请刘大夫来瞧瞧吧。刘大夫医术高明,不比太医差。”
王氏心中一沉。
刘大夫是永昌侯府常用的郎中, 与老夫人相熟。若晏玲是装病,定瞒不过他。
可事到如今,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 谢母亲。”
刘大夫很快来了,为晏玲诊过脉后,眉头紧锁。
“大小姐这病……”他沉吟道,“脉象虚浮, 气血两亏,似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所致。需好生调养,切不可再受刺激。”
王氏心中一喜,脸上却不显!
她连忙看向老夫人,眼中带着期盼:“母亲,您听见了?玲儿是真病了!求母亲……求母亲怜惜玲儿,徐家那门亲事,可否……”
“亲事归亲事,养病归养病。”老夫人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玲儿既然病了,便好生养着。至于亲事,等她病好了再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说不嫁,也没说一定要嫁,只一句“等她病好了再说”,便将王氏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王氏脸色一白,还想再说,老夫人却已摆摆手:“我累了,你退下吧。好生照料玲儿,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是……”王氏只得悻悻退下。
回到晏玲屋里,王氏将老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恨恨道:“那个老不死的!分明是铁了心要把你嫁出去!玲儿,咱们不能再等了!”
晏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闻言虚弱道:“母亲,女儿如今病着,祖母总不能逼着病人上花轿吧?”
“她是不能逼你上花轿,可她也没说退亲啊!”王氏急道,“等你‘病’好了,她照样可以把你嫁出去!”
晏玲沉默了。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老夫人这是打定了主意,不管她病不病,这门亲事都要定下来。
“母亲,”晏玲忽然道,“您前日说要给外祖母写信,他们到底收到了吗?”
王氏眼睛一亮:“对!对!!肯定收到了,就这两天,你外祖母肯定过来,玲儿,你放心!”
两日后,平江侯夫人果然来了。
她是坐着八人抬的轿子来的,带着十几个丫鬟婆子,阵仗极大。一到永昌侯府,便直接去了老夫人院里,连招呼都没跟晏宏远打。
正厅里,老夫人端坐主位,平江侯夫人坐在下首,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亲家母,”平江侯夫人先开口,语气不善,“我今日来,是为了玲儿的事。”
老夫人淡淡看她一眼:“玲儿的事?什么事?”
“什么事?”平江侯夫人冷笑,“玲儿病得昏迷不醒,你们侯府却还要逼她嫁人!这是什么道理?!”
“谁说要逼她嫁人了?”老夫人面色不变,“我只是说,等她病好了再说亲事。怎么到了亲家母嘴里,就成了逼嫁?”
“等她病好了再说?”平江侯夫人猛地站起身,“她如今病成这样,都是被你们逼的!若不是你们非要给她说徐家那样的亲事,她怎会忧思成疾?!”
她越说越气,声音尖利:“徐家三公子是什么人?一个病秧子!玲儿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是永昌侯府的嫡女!你们让她嫁一个病秧子,这不是作践她是什么?!”
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徐家是清白人家,徐三公子虽体弱,却是个读书人。玲儿如今的名声,能说到徐家,已是万幸。亲家母若觉得不妥,大可去寻更好的人家。只要寻得到,我绝不阻拦。”
这话绵里藏针,将平江侯夫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晏玲如今的名声,京中谁人不知?能说到徐家,确实是看在永昌侯府的面子上了。
可平江侯夫人岂会认输?
“好!好一个万幸!”她冷笑,“既然亲家母这般说,那我也把话说明白了——玲儿是我外孙女,她的亲事,我这个做外祖母的,也要过问!徐家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老夫人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亲家母,玲儿姓晏,是永昌侯府的女儿。她的亲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虽是外祖母,却也管不到我晏家的事。”
“你——”平江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晏宏远匆匆赶来了。
他一进正厅,便见两位长辈剑拔弩张,连忙上前行礼:“岳母大人来了,小婿有失远迎。”
平江侯夫人见了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永昌侯!你来得正好!我问你,玲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晏宏远面露难色,看了老夫人一眼,才道:“岳母息怒。玲儿的亲事,母亲也是为她着想。徐家……”
“徐家什么徐家!”平江侯夫人厉声打断,“我告诉你,玲儿绝不能嫁到徐家!若你们非要逼她,我平江侯府也不是好惹的!”
晏宏远脸色一沉。
这些年,王氏仗着平江侯府撑腰,在府中作威作福,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平江侯夫人又这般咄咄逼人,他心中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岳母这话是什么意思?”晏宏远声音冷了下来,“玲儿是我的女儿,她的亲事,自然由我做主。平江侯府便是再势大,也管不到我永昌侯府的家事!”
平江侯夫人没想到一向软弱的晏宏远竟敢这般顶撞她,气得脸色铁青:“好!好你个永昌侯!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我平江侯府帮扶,你们侯府能有今日?!”
“帮扶?”晏宏远冷笑,“岳母说的帮扶,就是让王氏在府中苛待妾室庶女,挪用公中银钱,甚至对婆母和庶女下毒吗?!”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平江侯夫人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岳母心里清楚。”晏宏远挺直腰杆,声音铿锵,“前些日子,王氏在参汤中下毒,意图谋害母亲和二丫头。此事虽未追究,可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若不是看在王氏有孕的份上,我早就休了她了!”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地看着平江侯夫人:“岳母今日既然来了,那我便把话说清楚——王氏所作所为,已不配为侯府主母。玲儿的亲事,母亲说了算。若岳母再要插手,休怪我不顾情面!”
平江侯夫人被他这番话震得倒退两步,半晌说不出话来。
下毒?谋害婆母和庶女?
这事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王氏那个蠢货!竟做出这等事来?!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你……你有何证据?”平江侯夫人强自镇定,“空口无凭,休要污蔑我女儿!”
“证据自然有。”晏宏远冷冷道,“只是此事已了,我不想再提。岳母若非要看,我也可以拿出来。只是到时候,丢脸的可是平江侯府。”
平江侯夫人彻底哑火了。
她知道,晏宏远敢这么说,定是握有确凿证据。若真闹大了,不仅王氏要遭殃,平江侯府也会颜面扫地。
正僵持间,王氏和晏锦也闻讯赶来了。
王氏一进门,便扑到平江侯夫人面前,哭道:“母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他们……他们都要逼死玲儿啊!”
平江侯夫人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又痛又恨。痛的是女儿受苦,恨的是女儿不争气,竟做出那等蠢事!
可她终究是母亲,不能看着女儿受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晏宏远,语气缓和了些:“永昌侯,方才是我失言了。只是玲儿如今重病在床,你们却要在这时候议亲,未免太过无情。况且王氏有孕在身,若再受刺激,伤了腹中胎儿,那可是一尸两命啊!”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还有,我听说府中有人小人得志,欺压嫡母嫡姐,挑拨离间,才闹得家宅不宁。”她盯着晏锦,一字一句道,“庶女就该有庶女的规矩,莫要以为得了些贵人青眼,便能骑到嫡母头上作威作福!”
这话,分明是在指责晏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
晏锦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她福身行礼,声音哽咽:“老夫人教训的是。臣女……臣女从未敢有非分之想。母亲和姐姐待臣女极好,臣女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怨怼。”
她说着,眼泪终于滑落,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卑微。
那模样,委屈又倔强,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平江侯夫人被她这番作态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本想借此打压晏锦,却不料对方根本不接招,反而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若她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她这个长辈刻薄寡恩。
正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晏锦低低的抽泣声。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了晏锦一眼,又看了平江侯夫人一眼,淡淡道:“亲家母,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玲儿的事,等她病好了再说。”
这是下逐客令了。
老夫人那句“等她病好了再说”,看似退让,实则绵里藏针。平江侯夫人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等她病好了再说?”平江侯夫人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顺势下台阶,反而挺直了腰杆,声音越发尖利,“亲家母,你这话哄三岁小孩呢?等她病好了,你是不是又要说,徐家那边催得急,不能再拖了?或者说,徐三公子身子愈发不好,得赶紧冲喜?”
她往前一步,几乎要逼到老夫人面前:“我今日便把话撂这儿——玲儿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她的亲事,我这个做外祖母的,管定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却没说话。
平江侯夫人见她这般油盐不进,心中更怒,转头看向晏宏远,语气咄咄逼人:“永昌侯,你也说句话!你就真忍心看着自己的嫡长女,嫁给一个病入膏肓的短命鬼,去给人家冲喜守寡?!”
晏宏远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反驳老夫人,只低声道:“岳母息怒,此事,母亲自有考量。”
“考量?她考量的是什么?!”平江侯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她考量的是你们侯府的脸面,是赶紧把玲儿这个‘污点’打发出去!她可曾考量过玲儿的终身幸福?!”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晏宏远的鼻子骂道:“你也是个没用的!堂堂一个侯爷,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任由你母亲这般作践她!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你!”
这话说得极重,晏宏远脸色瞬间涨红,又羞又怒,却碍着对方是长辈,不好发作。
平江侯夫人骂完了晏宏远,又将矛头转向一直垂首不语的晏锦,眼中满是怨毒:“还有你!别在这儿装出一副可怜相!要不是你这个庶女上蹿下跳,挑拨离间,玲儿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晏锦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声音却清晰:“老夫人明鉴,臣女从未敢挑拨离间。臣女身份卑微,只求安稳度日,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你不敢?”平江侯夫人嗤笑,“你不敢,玲儿的名声是怎么坏的?你不敢,王氏的掌家权是怎么丢的?你不敢,老夫人怎么会突然回府,处处打压她们母女?!”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越发尖锐:“我告诉你,庶女就要有庶女的规矩!别以为得了皇后和长公主几句夸赞,就能忘了自己的本分!这侯府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庶女兴风作浪!”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都在往晏锦头上扣帽子。
王氏在一旁听着,心中快意至极。
晏锦却依旧垂眸,不争不辩,只低声道:“老夫人教训的是,臣女铭记于心。”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反倒让平江侯夫人气更是不顺。
“够了!”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平江侯夫人:“亲家母今日来,若是为了探望玲儿,我侯府欢迎。若是为了插手我晏家的家事,还请回吧。”
平江侯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老夫人竟如此强硬,连一点面子都不给。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既然亲家母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她挺直脊背,目光扫过老夫人、晏宏远,最后落在王氏和晏锦身上,一字一句道:“玲儿的亲事,你们侯府不管,我平江侯府管!徐家那种破落户,想都别想!我回去就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家世、门第、人品,样样都要比徐家强上百倍!”
她盯着老夫人,眼中满是挑衅:“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侯府,敢不敢拦着我这个外祖母,给外孙女说亲!”
说罢,不再看众人脸色,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王氏连忙追了出去:“母亲!母亲您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