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腊月二十一到二十五, 短短五日,永昌侯府的气氛便降至冰点。
老夫人郑氏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调取了侯府近三年的账册, 让身边得力的嬷嬷和账房先生连夜核对。这一查, 果然查出了不少问题。
这些年王氏掌家, 表面看着光鲜, 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公中的银钱被她挪用了不少, 田庄铺子的收益也对不上数, 更有几处产业莫名其妙地易了主, 换成了王氏娘家的名字。
老夫人越看脸色越沉, 到后来, 那紫檀木拐杖敲地的声音, 几乎要将正厅的青石板敲出洞来。
腊月二十五这日一早,老夫人便将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厅。
晏宏远、王氏、晏玲、晏锦、晏晞, 就连刚回府不久、身子还虚着的晏姝, 也被丫鬟搀扶着来了。
正厅里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 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她面色沉肃, 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厅中众人, 最后定格在王氏脸上。
“王氏,”老夫人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三年的账,你作何解释?”
王氏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母亲息怒!账目、账目若有疏漏,定是下人办事不力, 儿媳这就让人重新核对!”
“办事不力?”老夫人冷笑一声,拿起一本账册,重重摔在她面前,“你自己看看!永兴街那三间铺子,三年前的收益还是一年八百两,如今只剩三百两!城东的田庄,去年明明丰收,账面却写着歉收!还有公中的银钱,这三年前前后后少了近五千两!你当我是瞎子吗?!”
每说一句,王氏的脸色就白一分。
晏宏远坐在一旁,脸色也十分难看。他虽然不管内宅之事,可这些账目上的窟窿,任谁看了都知道有问题。
“母亲,”晏宏远硬着头皮开口,“许是、许是下人中饱私囊,王氏她……”
“你给我闭嘴!”老夫人厉声打断,“你当这侯府是她王氏一人的吗?三年!整整三年!她将侯府掏空了近半,你竟半点不知情?!你这个侯爷是怎么当的?!”
晏宏远被训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老夫人转向王氏,目光冰冷:“王氏,我且问你,永兴街那三间铺子,如今在谁名下?”
王氏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在、在儿媳……在儿媳娘家远方弟弟名下……”
“那你娘家弟弟,可曾付过银子?”老夫人步步紧逼。
“付、付过的!”王氏声音越来越小,“只是、只是暂时周转不开,先赊着。”
“赊着?”老夫人嗤笑,“赊了三年?五千两银子,就这么赊没了?”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王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氏,虽说你出身平江侯府,当初是我们高攀了,可我属实没想到平江侯府养出的女儿竟然如此管家!这些年来,你苛待妾室,苛待庶出子女,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你能安分守己,将侯府打理好。可你呢?”
老夫人越说越气,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将侯府的产业往娘家搬!将公中的银钱往自己兜里揣!如今更是闹得满城风雨——万寿节宫宴上,你当众指认庶女,害得侯府颜面尽失!王氏,你这侯夫人,当得可真体面啊!”
这番话,字字诛心。
王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糊了一脸:“母亲、母亲息怒!儿媳知错了,儿媳真的知错了!”
“知错?”老夫人冷冷看着她,“你若是真知错,便不会做出这些事来!”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深吸一口气,对晏宏远道:“宏远,今日我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明白。王氏这般行事,已不配掌家。从今日起,侯府中馈,由我暂时接管。待过了年,再从长计议。”然后老夫人看着王氏道,“我这做法就算你母亲来也说不了什么!”
晏宏远哪敢有异议,连连点头:“母亲说的是,一切听母亲安排。”
王氏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掌家之权被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这侯府里,再也没了立足之地!
可这还没完。
老夫人目光一转,落在晏玲身上。
晏玲被她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王氏身后缩了缩。
“还有你,”老夫人语气冰冷,“晏玲,你今年也十六了吧?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本该学着端庄持重,可你都做了些什么?在大相国寺那种皇家寺庙都能传出丑闻,如此不知检点,闹得满城风雨。我们永昌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晏玲脸色惨白,眼泪哗啦啦往下掉:“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再也不敢了!”
“知错?”老夫人不为所动,“你若真知错,便该好好在院子里反省,而不是整日想着如何攀附权贵,如何算计姊妹!”
她顿了顿,对晏宏远道:“宏远,玲儿的亲事,该定下来了。”
晏宏远一愣:“母亲的意思是……”
“过了年,便给她说亲。”老夫人语气不容置疑,“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出去,也好收收心。省得留在府中,再惹是非。”
这话一出,王氏和晏玲都惊呆了。
过了年就说亲?这是要把晏玲赶紧嫁出去?!
“母亲!”王氏失声叫道,“玲儿还小,亲事不必这么急……”
“小?”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十六了还小?我当年十五岁便嫁入了侯府!如今给她说亲,已是晚了!”
她看向晏宏远,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宏远,你想想,玲儿如今在京中的名声如何?若再拖下去,只怕连门当户对的人家都难寻。趁现在还有些颜面,早些定了亲事,对她、对侯府,都是好事。”
晏宏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母亲说得是。玲儿确实该说亲了。”
这话等于一锤定音。
晏玲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王氏更是心如刀绞,可看着老夫人那冰冷的面容,再看看晏宏远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晏锦和晏晞,语气缓和了些:“锦儿,晞儿,你们虽为庶出,可终究是侯府的血脉。往后行事要端正,莫要学那些歪门邪道。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侯府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晏锦和晏晞齐声道:“孙女(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老夫人这才摆摆手:“都散了吧。王氏,你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晏玲几乎是哭着跑出去的,王氏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晏锦和晏晞一前一后走出正厅,走到廊下时,晏晞忽然低声道:“二姐姐觉得,祖母这番处置,如何?”
晏锦脚步未停,声音平静:“祖母英明。”
晏晞轻笑一声:“是啊,英明。夺了王氏的掌家之权,又要将晏玲嫁出去——这一招釜底抽薪,当真厉害。”
晏锦侧目看他:“四弟似乎话中有话?”
晏晞与她并肩而行,压低声音:“二姐姐不觉得奇怪吗?祖母离府三年,一回府便查账,一查便查出这么多问题。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晏锦眸光微凝。
是啊。
老夫人回府不过五日,便将王氏这三年的错处查得清清楚楚。这绝不是一个久离府邸的老人能做到的。
除非她早就得到了消息,早就做好了准备。
“四弟的意思是……”晏锦看向他。
晏晞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二姐姐别忘了,这府中除了王氏,还有别人。”
还有别人?
晏锦心中一动。
难道老夫人此番回来,并非只是为了晏姝,而是有人请她回来的?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回头,见晏姝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她面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走到晏锦面前时,微微福身:“二姐姐。”
晏锦还礼:“三妹妹。”
二人只是这一个照面,并没有多说其他。
晏锦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晏晞也离开后,廊下只剩下晏锦一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树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夫人回来,王氏失势,晏玲即将嫁人——这一切,看似对她有利。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正想着,云屏匆匆走来,低声道:“小姐,方才老夫人将夫人单独留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夫人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哭过。”
晏锦收回目光,淡淡道:“知道了。回去吧。”
主仆二人回了锦瑟院。
关上房门,云屏才敢开口:“小姐,老夫人今日这般处置,夫人怕是要恨死您了。”
晏锦在窗前坐下,语气平静:“她早就恨我了,不差这一桩。”
“可是,”云屏担忧道,“老夫人虽夺了夫人的权,可夫人终究是侯夫人,又有娘家撑腰。若是她狗急跳墙……”
“她不敢。”晏锦打断她的话,“至少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她不敢。”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还是要小心些。尤其是吃穿用度,都要仔细检查,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是。”云屏和青鸾齐声应下。
次日一早,晏锦刚用过早膳,老夫人院里的丫鬟便来了。
“二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晏锦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只应了声“知道了”,便让云屏伺候着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又特意挑了支不起眼的银簪簪上,这才带着青鸾往老夫人的院子去。
老夫人的院子在侯府东侧,是府中最大、最幽静的一处院落。三年前老夫人离府时,这里便一直空着,如今重新收拾出来,处处透着古朴雅致。
晏锦进了院子,早有嬷嬷等在廊下,见了她,福身道:“二小姐来了,老夫人在暖阁里等您。”
晏锦点点头,跟着嬷嬷进了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老夫人郑氏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晏锦进来,抬眼看过来。
“孙女给祖母请安。”晏锦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懦。
老夫人打量了她几眼,淡淡道:“起来吧,坐。”
晏锦谢过,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垂眸敛目,一副恭顺模样。
“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宫中很是风光。”老夫人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后娘娘赏了,长公主也青眼有加,连安阳郡主都对你赞不绝口。”
晏锦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祖母谬赞了。孙女不过是侥幸得了贵人青眼,不敢称风光。”
“侥幸?”老夫人轻笑一声,“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也是侥幸?锦儿,你当我这老婆子好糊弄?”
晏锦连忙起身,惶恐道:“孙女不敢!孙女只是、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摆摆手:“坐下说话。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
晏锦这才重新坐下,指尖却微微发颤,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语气缓和了些:“你能得贵人青眼,是你的造化。只是你要记住,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本,切不可因一时风光便忘了本分。外头的名声再好,终究不如家风清正来得重要。”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晏锦垂眸,声音越发轻柔。
老夫人点点头,又道:“听说你给姝儿备了见面礼?”
晏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是。三妹妹离家三年,如今回来,孙女想着该备些薄礼,聊表心意。只是孙女手头不宽裕,只能备些寻常物件,还望祖母莫要见笑。”
“什么物件?”老夫人问。
“一支金簪,一对玉镯,还有几匹素净的料子。”晏锦老实答道,“三妹妹久病初愈,不宜太过艳丽,孙女便选了这些。”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语气又和缓了几分:“你有心了。姝儿身子弱,确实不宜穿戴得太花哨。”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与你母亲……王氏,关系如何?”
晏锦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母亲待孙女极好,平日里多有照拂。”
“照拂?”老夫人挑眉,“我怎么听说,她待你并不宽厚?前些日子在宫中,她还当众指认你?”
晏锦咬了咬唇,声音低了几分:“那日……那日事出突然,母亲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为难孙女。”
“一时情急?”老夫人冷笑,“她那般行事,害得侯府颜面尽失,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晏锦垂眸不语。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怯懦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许久才道:“锦儿,你姨娘去得早,这些年,委屈你了。”
晏锦眼圈微微一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孙女不委屈。母亲待孙女很好,父亲也疼爱孙女,孙女已经很知足了。”
这话说得违心。
她叹了口气,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你要记住,这府中人心复杂,不是每个人都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王氏她虽是你嫡母,可终究不是你的生母。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孙女明白。祖母教诲,孙女铭记于心。”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挥了挥手:“你去吧。好生歇着,莫要多想。”
“孙女告退。”
晏锦福身,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她才长长舒了口气,背后竟已出了一层薄汗。
这位祖母,当真厉害。
方才那番对话,看似寻常,实则步步为营。先敲打她莫要骄傲,又试探她对王氏的态度,最后再施以恩威——一套组合拳下来,若她真是个怯懦无知的庶女,怕是早就被唬住了。
只可惜,她不是。
“小姐,”云屏低声道,“老夫人方才那话……”
“回去再说。”晏锦打断她的话,加快脚步回了锦瑟院。
关上房门,云屏连忙递上热茶。晏锦接过,喝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
“小姐,老夫人这是……”云屏小心翼翼地问。
晏锦放下茶盏,淡淡道:“敲打,试探,施恩。一套手段,用得炉火纯青。”
云屏不解:“老夫人为何要试探小姐?”
“因为她不放心。”晏锦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景致,“我这些日子风头太盛,老夫人怕我得意忘形,更怕我与王氏一样,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云屏恍然大悟:“所以老夫人才要敲打小姐,让小姐安分守己?”
“不止。”晏锦眸光微凝,“老夫人还试探我对王氏的态度。若我趁机落井下石,她便知道我记恨王氏,往后会防着我。若我替王氏说话,她反倒会觉得我识大体,懂分寸。”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施恩,那几句‘委屈你了’,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老夫人若真疼我,当年柳姨娘去世时,她便不会不闻不问。”
青鸾和云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她们这位小姐,看事情竟如此透彻。
“那小姐方才……”云屏欲言又止。
“我装得很像,是不是?”晏锦轻轻一笑,“怯懦,恭顺,懂事,知足——这不正是一个庶女该有的样子吗?”
云屏松了口气:“小姐装得像,老夫人才会放心。”
“是啊,放心。”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有她放心了,咱们才好办事。”
第52章
一日无事, 直至夜色渐深,锦瑟院里烛火摇曳。
晏锦刚卸了钗环,准备就寝, 青鸾便匆匆从外头进来, 脸色凝重地低声道:“小姐, 奴婢方才去大厨房取热水时, 看见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彩月鬼鬼祟祟地在灶台边转悠, 见奴婢进去, 慌慌张张地走了。”
晏锦眸光一凝:“可看清她在做什么?”
“离得远, 没看清。”青鸾摇头, “但奴婢特意去她站过的灶台边看了看, 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彩月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实在可疑。”
晏锦缓缓坐回梳妆台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王氏和晏玲这几日安分得反常, 她就知道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老夫人回府, 夺了王氏的掌家权,又要将晏玲嫁出去, 这对母女怕是恨极了她这个“罪魁祸首”。
彩月是晏玲身边最得力的丫鬟, 平日里跟着晏玲没少作威作福。今夜她鬼鬼祟祟去大厨房,定是受晏玲指使, 想做什么手脚。
“小姐,”青鸾压低声音, “会不会是又想下毒?”
晏锦冷笑一声:“下毒倒不至于。王氏再蠢, 也不敢在老夫人才回府、又刚查过账的节骨眼上闹出人命。多半是想让我出些丑,比如腹泻、起疹子之类,好让我在年关祭祖时当众丢脸。”
正说着,云屏也掀帘进来, 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小姐,奴婢方才听前头的小丫鬟说,侯爷今晚去了夫人院子里。”
晏锦挑眉:“哦?父亲不是许久不去夫人那儿了吗?”
“是许久不去了。”云屏道,“但听说今日下午,老夫人将侯爷叫去说话,提了要给侯爷纳妾的事。夫人得了消息,怕是急了,这才想法子将侯爷请了过去。”
纳妾?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老夫人这是要将王氏往死里逼啊。夺了掌家权,逼晏玲嫁人,如今又要给晏宏远纳妾——这三板斧下来,王氏在侯府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了。
难怪她狗急跳墙,又想使些下作手段。
“小姐,”云屏担忧道,“夫人这般动作,怕是要对您不利。咱们要不要早作防备?”
晏锦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防备自然是要防备的。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青鸾和云屏都不解。
晏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王氏急着对付我,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危机。老夫人要给她纳妾,她便想着先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庶女,好稳固自己的地位。”
她转过身,看向两个丫鬟:“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借老夫人的手,来对付王氏?”
青鸾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王氏想让我在祭祖时出丑,咱们便让她自食恶果。”晏锦淡淡道,“青鸾,你明日一早便去大厨房,悄悄盯着彩月。若她再动手脚,不必声张,只需记下她做了什么,在哪儿做的。”
“是。”青鸾应下。
“云屏,”晏锦又道,“你去打听打听,老夫人要给父亲纳的是哪家的姑娘。还有,夫人今晚请父亲过去,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越详细越好。”
云屏点头:“奴婢明白。”
“记住,”晏锦叮嘱道,“行事要隐秘,莫要打草惊蛇。”
两个丫鬟齐声应是,退了出去。
晏锦重新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少女眉眼清冷,眸光沉静,哪里还有半分在白日老夫人面前的怯懦模样?
这一夜,晏锦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柳姨娘临死前的模样,梦见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梦见老夫人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次日一早,青鸾便来回禀。
“小姐,彩月果然又去了大厨房。”她压低声音,“奴婢悄悄盯着,见她将一包粉末撒进了准备给各院送早膳的粥里。奴婢趁她不注意,取了些粉末回来。”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晏锦接过,打开一看,是些白色粉末。她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眉头微蹙。
“是巴豆粉。”她淡淡道,“分量不重,吃下去不会要命,但会腹泻不止,浑身无力。”
果然。
王氏这是想让她在祭祖时当众出丑,腹泻不止,甚至失仪——到那时,老夫人定会厌弃她,觉得她不知检点,连祭祖这样的大事都撑不住。
好算计。
“小姐,咱们怎么办?”青鸾急道,“今日的早膳怕是已经送到各院了,要不要奴婢去将咱们院子的那份换掉?”
晏锦摇头:“不必。这巴豆粉分量轻,吃下去也不会立即发作。等祭祖时再发作,才是王氏想要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她既然想玩,咱们便陪她玩个大的。”
正说着,云屏也回来了。
“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她低声道,“老夫人要给侯爷纳的,是城南林家的庶女,今年十六岁,听说容貌清秀,性子温婉。林家家世虽不如侯府,却是书香门第,那姑娘的父亲是个举人,在国子监任博士。”
晏锦挑眉:“书香门第的庶女?老夫人倒是会选人。”
这样的出身,既不会压过王氏,又能给侯府添些书香气息,最重要的是——好拿捏。
“还有,”云屏又道,“夫人昨晚请侯爷过去,又是哭又是求的,说她知道错了,求侯爷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莫要纳妾。侯爷起初心软,可夫人说着说着,竟又提起了小姐您……”
晏锦眸光一凝:“提我做什么?”
“夫人说,小姐如今风头太盛,怕是不将嫡母放在眼里。又说小姐在老夫人面前装模作样,实则心思深沉。”云屏声音越来越低,“侯爷听了,很不高兴,训斥了夫人几句,便起身走了。”
晏锦冷笑一声。
王氏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晏宏远虽平庸,却不傻。王氏前脚才因贪墨被老夫人责罚,后脚便来说庶女的坏话,这分明是在挑拨离间。晏宏远岂会看不出来?
“小姐,”青鸾担忧道,“夫人这般污蔑您,侯爷会不会……”
“不会。”晏锦打断她的话,“父亲虽宠着王氏,可更看重侯府的颜面。我如今得了皇后和长公主的青眼,对侯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父亲不会为了王氏,断送了我的前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王氏这般作死,倒是给了咱们机会。”
“机会?”两个丫鬟都不解。
晏锦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
“王氏想让我在祭祖时出丑,咱们便让她自食恶果。”她边说边写,“青鸾,你去找四少爷,将彩月下药的事告诉他,再问问他,有没有法子将那巴豆粉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到王氏和晏玲的膳食里。”
青鸾眼睛一亮:“小姐是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腊月三十,永昌侯府祭祖。
天未亮,府中上下便忙碌起来。祠堂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品、时鲜果品,香烛袅袅,气氛庄严肃穆。
辰时初刻,晏宏远率领全家人来到祠堂。
老夫人郑氏身着深紫色缠枝纹袄裙,头戴抹额,拄着紫檀木拐杖,走在最前头。晏宏远紧随其后,王氏、晏锦、晏玲、晏晞、晏姝依次跟在后面。
王氏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绛红色百蝶穿花袄裙,头戴赤金嵌宝的头面,妆容精致,一副侯夫人该有的派头。晏玲也穿得花枝招展,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闪烁,不知是不是心虚。
晏锦则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正是晏晞送的那支。她垂眸敛目,跟在王氏身后,一副恭顺模样。
晏晞穿着青色直裰,神情温润,看不出异样。晏姝则由丫鬟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来了。
一行人进了祠堂,按长幼尊卑依次站好。
晏宏远作为家主,上前点燃香烛,带领众人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祠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礼毕,晏宏远开始诵读祭文。
晏锦垂眸站着,看似恭顺,余光却一直在留意王氏和晏玲的动静。
奇怪的是,两人看起来并无异样。王氏站得笔直,晏玲虽然面色不好,却也没有不适的迹象。
难道晏晞换药失败了?
晏锦心中疑惑,却不敢表露分毫,只静静等着。
祭文读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众人皆是一愣。
紧接着,又是一声“噗——”
这回声音更大,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声音的来源——王氏。
王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死死咬着嘴唇,身子微微发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可越忍,那股气味就越浓,渐渐弥漫开来。
晏宏远脸色铁青,手中的祭文都忘了念。
老夫人更是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拐杖重重敲在地上:“王氏!”
这一声厉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
王氏再也忍不住,“噗噗噗”一连串的响声从她身后传来,那气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我、我……”王氏羞愤欲死,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晏玲也脸色大变。
她捂着肚子,身子弓成了虾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开口,就听“噗”的一声——她自己也失控了。
“啊!”晏玲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转身就往祠堂外跑。
可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竟“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这一摔,更是控制不住,“噗噗噗”的声音接连响起,那气味比王氏的还要浓烈。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趴在地上、羞愤欲绝的晏玲,再看看面色铁青、浑身发抖的王氏,一个个目瞪口呆。
晏宏远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祭文“啪”一声掉在地上。
老夫人更是怒不可遏,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厉声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王氏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却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晏玲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祖母、父亲,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闭嘴!”老夫人厉喝,“还不快把人扶出去!”
几个婆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起晏玲。可晏玲一站起来,又是“噗”的一声,那婆子手一抖,差点又让她摔下去。
王氏也被人搀扶起来,可她每走一步,就传来一声轻响,那模样,简直羞愤欲死。
母女二人被连拖带拽地弄出了祠堂。
祠堂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久久不散。
晏宏远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忍着怒火,对老夫人道:“母亲,祭祖还未完成……”
“继续!”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祭文,继续诵读。可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显然气得不轻。
老夫人闭着眼,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晏锦垂眸站着,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笑。
成功了。
晏晞果然没让她失望。
那巴豆粉,不仅被换到了王氏和晏玲的膳食里,还被加重了分量——所以发作得如此剧烈,如此丢人现眼。
她抬眸,看向站在对面的晏晞。
晏晞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晏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润。
祭祖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只是经过方才那一闹,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晏宏远草草念完祭文,带领众人行完礼,便宣布祭祖结束。
从祠堂出来,老夫人直接去了正厅。
“所有人都过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正厅里,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肃。晏宏远坐在她下首,脸色依旧铁青。
王氏和晏玲已经被换洗过了,此刻跪在厅中,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氏,”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今日祭祖,你可知罪?”
王氏浑身一颤,连连磕头:“母亲息怒!儿媳、儿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定是、定是吃坏了东西!”
“吃坏了东西?”老夫人冷笑,“怎么就你和大丫头吃坏了东西?别人都好好的?”
王氏哑口无言。
晏玲哭道:“祖母,孙女真的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
“好好的?”老夫人看向她,“好好的会在祭祖时当众失仪?好好的会摔在地上起不来?晏玲,你当我是傻子吗?!”
晏玲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对晏宏远道:“宏远,你怎么说?”
晏宏远面色难看,沉默了许久,才道:“母亲,今日之事,确实是她们不对。只是今日是祭祖大日子,若是重罚,怕是不吉。”
“不吉?”老夫人冷笑,“她们在祭祖时闹出这等丑事,已经是大不吉了!若不重罚,祖宗何以瞑目?!”
她顿了顿,厉声道:“王氏,晏玲,你们二人今日在祭祖时失仪,丢尽了侯府的脸面!从今日起,你们二人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王氏和晏玲脸色惨白。
跪祠堂?
这寒冬腊月的,祠堂里冰冷刺骨,跪上一天一夜,怕是要去掉半条命!
“母亲……”王氏还想求饶。
“闭嘴!”老夫人打断她的话,“再多说一句,便跪到正月结束!”
王氏吓得不敢再言。
晏玲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被婆子硬生生拖了出去。
老夫人又看向众人,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晏锦脸上,停顿了片刻,才道:“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往后行事,都要引以为戒。若再有谁不知检点,丢侯府的脸面,休怪我家法伺候!”
众人齐声道:“是。”
“都散了吧。”老夫人摆摆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第53章
自祠堂罚跪后, 王氏与晏玲在府中彻底失了脸面。
除夕守岁,年夜饭,初一拜年……所有场合, 母女二人都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不敢多说一句话, 不敢多行一步路。老夫人冷着脸, 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们。
晏宏远更是彻底厌弃了王氏, 除夕夜本该宿在正院的规矩都破了, 独自歇在了书房。
整个年节, 永昌侯府表面喜庆, 内里却透着诡异的平静。
这种平静, 让晏锦心中越发不安。
王氏此人, 她太了解了。睚眦必报,心思歹毒, 绝不是吃了亏就忍气吞声的主儿。祭祖那日当众出丑, 被罚跪祠堂,这等奇耻大辱, 王氏岂会善罢甘休?
而且以前王氏根本不屑巴豆这种低级手段, 难不成她还有什么后招?
可这些日子,王氏除了安分守己, 竟无半点动作。
太反常了。
初二那日,晏锦在锦瑟院里修剪梅花, 青鸾匆匆进来, 低声道:“小姐,平江侯府来人了,说是接夫人和大小姐回娘家团聚。”
晏锦手中剪子一顿:“老夫人准了?”
“准了。”青鸾点头,“老夫人虽不喜夫人, 可平江侯府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只是老夫人将夫人叫去训了一顿话。”
“说了什么?”
“老夫人说,让夫人回娘家安分些,莫要将府中的事往外说。若是敢多说半句,便让侯爷休了她。”
晏锦冷笑。
老夫人这是怕家丑外扬。
王氏在祭祖时当众失仪,这事若传出去,永昌侯府的脸就丢尽了。老夫人虽厌弃王氏,却更看重侯府声誉。
“夫人怎么说?”晏锦问。
“夫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绝不敢多嘴。”青鸾道,“只是奴婢瞧着夫人那眼神,不太对劲。”
晏锦眸光微凝:“如何不对劲?”
“说不上来。”青鸾皱眉,“就是太平静了。被老夫人那般训斥,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只老老实实应着。奴婢总觉得,夫人心里憋着什么。”
晏锦放下剪子,走到窗前。
窗外寒风凛冽,院中那株红梅开得正艳,可在她眼中,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王氏这般平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被吓破了胆,要么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以王氏的性子,显然是后者。
“她们何时走?”晏锦问。
“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午后便动身。”青鸾道,“听说要在平江侯府住到初十才回来。”
初十……
还有七八日。
晏锦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她总觉得,这七八日里,定会出事。
午后,王氏和晏玲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乘着马车离开了永昌侯府。
老夫人站在府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色依旧沉肃。她身侧的李嬷嬷低声道:“老夫人,回屋吧,外头冷。”
老夫人点点头,转身回了府。
一切看似恢复了平静。
可晏锦心中的警铃,却一刻也未停歇。
她让青鸾和云屏这几日格外小心,吃穿用度都要仔细检查,夜里也要轮流守夜,以防万一。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初二当晚,子时刚过。
锦瑟院里一片寂静,晏锦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尽是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她惊醒。
“小姐!小姐!”是青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晏锦霍然坐起:“出什么事了?”
青鸾冲进内室,脸色煞白:“老夫人……老夫人中毒了!”
“什么?!”晏锦心头一震,“怎么回事?”
“方才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来报,说老夫人用过晚膳后便说不舒服,早早歇下了。可方才守夜的嬷嬷进去查看,发现老夫人脸色发青,呼吸微弱,怎么叫都叫不醒!”青鸾声音发颤,“已经去请大夫了,侯爷也赶过去了!”
晏锦迅速起身:“更衣,过去看看。”
云屏连忙伺候她换了衣裳,主仆三人匆匆往老夫人的院子赶。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老夫人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惊慌。正房里传来晏宏远焦急的声音:“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晏锦进了屋,只见老夫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发青,唇色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晏宏远站在床边,急得团团转。晏晞和晏姝也在,晏姝由丫鬟搀扶着,脸色比老夫人还要苍白。
“父亲。”晏锦上前行礼。
晏宏远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没说话。
晏晞走到晏锦身边,压低声音:“二姐姐也来了。”
晏锦点头,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心中一片冰凉。
中毒……
在这个节骨眼上中毒……
她抬眸看向晏晞,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王氏。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这个时间下毒?
可王氏今日午后便去了平江侯府,此刻根本不在府中。若真是她下的毒,那便是早有预谋。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外头传来丫鬟的喊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丫鬟引着匆匆进来,正是常为侯府看诊的刘大夫。
刘大夫也顾不上行礼,连忙上前为老夫人诊脉。他手指搭在老夫人的腕上,片刻后,脸色大变:“这、这是中毒!”
“什么毒?!”晏宏远急问。
刘大夫仔细查看了老夫人的面色、舌苔,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沉吟道:“看症状,像是乌头之毒。”
“乌头?”晏宏远脸色一白,“可能解?”
“乌头毒性猛烈,所幸老夫人中毒不深,尚有救。”刘大夫连忙写下药方,“快,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速速送来!”
丫鬟接过药方,飞奔而去。
刘大夫又取出银针,为老夫人施针逼毒。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刘大夫的动作。
晏锦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屋中众人。
晏宏远焦急万分,晏晞面色凝重,晏姝瑟瑟发抖,丫鬟婆子们惊慌失措……
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嫌疑,又似乎都没有。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侯爷!侯爷!”是门房管事的声音,“平江侯府派人来了,说、说夫人和大小姐在回府的路上,马车翻了!”
“什么?!”晏宏远霍然转身,“人呢?!人可有事?!”
“人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管事道,“平江侯府的人将夫人和大小姐送回来了,此刻正在前厅。”
晏宏远脸色铁青,看了看床上的老夫人,又看了看外头,咬牙道:“我去看看。”
说罢,匆匆出了屋子。
晏锦与晏晞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太巧了。
老夫人刚中毒,王氏的马车就翻了?
这分明是制造不在场证明。
“二姐姐,”晏晞靠近晏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王氏这一招,够狠。”
晏锦眸光冰冷:“她这是要一石二鸟。既除了老夫人,又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可惜,”晏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算漏了一点。”
“什么?”
晏晞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乌头之毒虽烈,可刘大夫医术高明,老夫人死不了。”
晏锦心中一动。
是啊。
老夫人若死了,王氏嫌疑最大。可老夫人若只是中毒未死,那这事的性质就变了。
下毒之人,要的或许不是老夫人的命,而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丫鬟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
刘大夫接过药碗,亲自喂老夫人服下。又施了一套针,这才擦了擦额上的汗,道:“侯爷放心,老夫人性命无虞。只是这毒伤身,需好生调理一段时日。”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晏宏远回来了,身后跟着王氏和晏玲。
王氏头发散乱,衣裳沾了泥土,脸上还有几道擦伤,看起来狼狈不堪。晏玲更是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母亲怎么样了?”王氏一进来便扑到床边,泪流满面,“怎么会中毒?!是谁要害母亲?!”
晏宏远脸色难看:“大夫说,是乌头之毒。”
“乌头?”王氏惊呼,“府中怎会有这种东西?!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她说着,目光忽然扫过屋中众人,最后定格在晏锦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又很快掩去,哭道:“侯爷,定要严查!定要将那下毒之人揪出来!”
晏锦心中冷笑。
演得真像。
若不是早知道王氏是什么样的人,她几乎要信了这番表演。
晏宏远沉着脸,对刘大夫道:“刘大夫,可能查出毒从何来?”
刘大夫沉吟片刻:“乌头之毒,多半是混在饮食中。老夫人今日都用了些什么,可还记得?”
一旁伺候的李嬷嬷连忙道:“老夫人今日胃口不好,晚膳只用了一碗燕窝粥,几样小菜,还有还有一碗参汤。”
“参汤?”刘大夫问,“参汤可还有剩?”
“有,有!”李嬷嬷连忙让人将剩下的参汤端来。
刘大夫取出银针,探入参汤中。片刻后,银针取出,针尖已然发黑。
“毒在参汤里。”刘大夫沉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碗参汤。
晏宏远脸色铁青,厉声道:“今日这参汤,是谁熬的?谁送的?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今日的参汤,是厨房张嬷嬷熬的。”李嬷嬷颤声道,“熬好后,由老夫人院里的丫鬟春杏端来。可、可春杏方才说,她在半路上遇见了二小姐身边的云屏,云屏说想瞧瞧参汤熬得如何,接过参汤看了看,又还给了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
云屏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明鉴!奴婢今日确实见过春杏,可奴婢只是瞧了瞧参汤,绝没有下毒啊!”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化作悲愤,扑到晏宏远面前哭道:“侯爷!您听见了吗?云屏碰过参汤!定是二丫头指使的!她恨妾身夺了她生母的宠爱,恨妾身这些年苛待她,如今又恨老夫人回府夺了她的风头,这才下毒谋害老夫人!”
她说着,又转向晏锦,声泪俱下:“锦儿,你若有怨,冲着我来便是!为何要害老夫人?老夫人待你不薄啊!”
晏锦心中冷笑。
好一番唱念做打。
王氏这是要将下毒的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父亲,”晏锦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女儿今日从未指使云屏下毒。云屏碰过参汤不假,可春杏也说了,她只是接过去看了看,并未有其他动作。若这样便能下毒,那经手参汤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你还狡辩!”王氏厉声道,“前些日子祭祖,我和玲儿莫名腹泻,当众出丑,定也是你下的毒手!如今老夫人中毒,除了你,还有谁会如此狠毒?!”
晏宏远脸色铁青,看向晏锦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前有祭祖失仪,后有老夫人中毒,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过接近,任谁都会联想到一起。
而晏锦,确实有动机——王氏苛待她,老夫人回府后又敲打她,她心生怨恨,下毒报复,合情合理。
“父亲,”晏锦迎上晏宏远的视线,不卑不亢,“女儿若要下毒,为何要选在祭祖当日?那日阖府都在,女儿若动手,嫌疑最大。女儿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那是因为你知道祭祖那日人多眼杂,正好可以混淆视听!”王氏尖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嫌疑?做梦!”
她转身对晏宏远道:“侯爷,二丫头心思深沉,定是早有预谋。不如搜一搜她的屋子,说不定能搜出罪证!”
晏宏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来人,去二小姐屋里搜!”
“父亲!”晏锦脸色一变。
“怎么?你心虚了?”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晏锦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终于明白了。
王氏这一招,根本不是为了毒死老夫人——或者说,不全是。
她真正的目的,是一石二鸟。
先让老夫人中毒,再将罪名推到她头上。若老夫人死了,她便成了弑杀祖母的罪人,必死无疑。若老夫人没死,她也会因下毒之嫌被严惩。
而王氏自己,因为马车翻覆,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好毒的计策!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搜屋……王氏既然敢提出搜屋,定是早有准备。说不定此刻,她屋里已经被埋下了“罪证”。
怎么办?
正焦急间,她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
是晏晞。
晏锦心头一动,脑中灵光一闪。
她微微侧头,用气声道:“同样的毒药,尽快。”
晏晞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轻轻点头,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对站在门边的青鸾使了个眼色。
青鸾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无人察觉。
晏锦定了定神,对晏宏远道:“父亲要搜屋,女儿不敢阻拦。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若搜不出罪证,又当如何?”
王氏冷笑:“若搜不出,自然证明你是清白的。”
“清白?”晏锦看着她,“母亲方才口口声声指认女儿下毒,若搜不出罪证,母亲可愿向女儿赔罪?”
王氏脸色一僵:“你……”
“够了!”晏宏远厉声打断,“都闭嘴!等人搜了再说!”
屋里再度陷入寂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晏锦垂眸站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乌头之毒……
这种毒药并不常见,王氏是从何处得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埋在她屋里的?
正想着,青鸾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她对晏锦微微点头,示意事已办妥。
晏锦心中稍安。
不多时,搜屋的婆子们回来了。
为首的嬷嬷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布。她走到晏宏远面前,福身道:“侯爷,二小姐屋里都搜遍了,并未发现毒药。”
王氏脸色一变:“不可能!再搜仔细些!”
“夫人,确实没有。”嬷嬷摇头,“奴婢们连床底下、箱笼夹层都查过了,除了些寻常首饰银两,并无他物。”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定是藏在了别处!或者……或者她已经销毁了!”
“母亲,”晏锦缓缓开口,“搜也搜了,查也查了,既然没有罪证,是否可以证明女儿清白了?”
“你休想!”王氏咬牙,“定是你藏得深!或者……或者你让丫鬟偷偷扔了!”
晏锦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冷意。
“母亲这般笃定女儿有罪,莫非母亲知道毒药藏在哪里?”她轻声问。
王氏心头一跳:“你胡说什么?!”
“女儿只是奇怪,”晏锦步步紧逼,“母亲一口咬定女儿下毒,又一口咬定女儿屋里有罪证。可如今搜不出来,母亲却说藏得深、扔掉了——母亲为何如此肯定?莫非母亲亲眼看见女儿下毒了?还是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毒药本就是母亲的,母亲知道它该在哪儿?”
“你血口喷人!”王氏尖叫。
“够了!”晏宏远怒喝,“都给我闭嘴!”
他脸色铁青,看着王氏,又看看晏锦,眼中满是失望和疲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晏锦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身子晃了晃,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软软倒地。
“小姐!”云屏和青鸾惊呼,扑上前扶住她。
只见晏锦双目紧闭,唇色乌紫,面色发青,竟与床上的老夫人症状一模一样!
“这、这是……”刘大夫连忙上前诊脉,脸色大变,“二小姐也中毒了!是同样的乌头之毒!”
满屋皆惊。
王氏目瞪口呆,晏玲更是吓得倒退两步。
晏宏远也愣住了:“怎么回事?!”
刘大夫急道:“二小姐中毒不深,但需立刻解毒!快,按方才的方子再煎一副药来!”
丫鬟们慌忙去煎药。
晏宏远看着昏迷不醒的晏锦,又看看面色铁青的老夫人,脑中一片混乱。
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尖声道:“她是装的!定是装的!想用苦肉计洗脱嫌疑!”
“夫人!”刘大夫沉声道,“二小姐脉象虚浮,气息微弱,确实是中毒之兆,绝非假装。”
王氏还要再说,晏宏远却厉声道:“都给我住口!”
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老夫人,又看看地上的晏锦,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王氏,你今日回府,可曾见过锦儿?”
王氏一愣:“妾身……妾身回府后便直接来了老夫人院子,未曾见过二丫头。”
“那她如何中毒?”晏宏远盯着她,“毒在参汤里,她并未用过参汤。若真如你所说,是她下的毒,她为何要对自己下毒?”
王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晏宏远又看向李嬷嬷:“今日除了参汤,老夫人可还用过其他东西?锦儿又用过什么?”
李嬷嬷想了想,道:“老夫人只用过参汤。二小姐……二小姐晚膳是在自己院里用的,奴婢不知。”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对刘大夫道:“刘大夫,可能查出二小姐是如何中毒的?”
刘大夫沉吟片刻:“乌头之毒可混入饮食,也可通过肌肤接触。二小姐若未用过参汤,那便是碰过沾毒之物。”
碰过沾毒之物?
晏宏远眸光一凝,看向跪在地上的云屏:“你今日除了碰过参汤,可还碰过其他东西?”
云屏摇头:“奴婢今日只在厨房待了片刻,碰过参汤后便回了院子,并未碰过其他特别之物。”
“那参汤……”晏宏远忽然想到什么,“春杏,参汤端来途中,可还经了别人的手?”
春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回侯爷,除了云屏姐姐,奴婢……奴婢在半路上还遇见了……”
“遇见了谁?”晏宏远厉声问。
春杏怯怯地看了王氏一眼,低声道:“遇见了夫人院里的夏枝。她说老夫人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好,想折几枝,让奴婢帮她拿一下参汤,她好去折花。”
话音未落,王氏脸色骤变。
晏宏远猛地看向她,眼中寒光乍现:“王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54章
王氏脸色煞白, 慌忙跪下:“侯爷明鉴!夏枝只是碰了一下参汤,绝没有下毒啊!定是春杏这丫头胡说八道!”
“夫人!”春杏哭道,“奴婢不敢撒谎!夏枝姐姐确实让奴婢拿着食盒, 她去折花了!奴婢亲眼看见她碰了参汤的盖子!”
“你……”王氏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贱婢, 竟敢污蔑我!”
晏宏远看着王氏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又看看昏迷不醒的老夫人和晏锦, 心中那股怀疑如同野草般疯长。
太巧了。
夏枝碰过参汤, 晏锦和老夫人都中了毒。而王氏,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了娘家, 又有马车翻覆的不在场证明。
这一切, 真的只是巧合吗?
“侯爷, ”刘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老夫人和二小姐都需静养解毒, 此处人多嘈杂, 不利诊治。”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对李嬷嬷道:“将老夫人和二小姐分别安置好, 好生照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李嬷嬷连忙安排人手。
晏宏远又看向王氏, 目光冰冷:“王氏,在事情查清之前, 你和大丫头就待在院子里, 不许出门。”
王氏脸色一白:“侯爷!妾身冤枉啊!”
“冤枉不冤枉,查了才知道。”晏宏远不为所动,“若真是冤枉,我自会还你清白。若不然……”
他顿了顿, 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家法伺候。”
王氏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
晏玲早已吓傻了,由丫鬟搀扶着,跟着王氏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晏宏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刘大夫道:“刘大夫,劳烦你在此照看。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医。”
刘大夫连忙道:“侯爷放心,老夫定当尽力。”
晏宏远点点头,又看了昏迷的晏锦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这一夜,永昌侯府灯火通明,无人安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平江侯府的人便上门了。
来的是王氏的兄长,平江侯嫡长子王崇。他带着几个随从,气势汹汹地闯进正厅,见了晏宏远,连礼都不行,直接质问道:“妹夫,昨日我妹妹和外甥女从你府中回去,马车在半路翻覆,险些丧命!这事,你怎么说?!”
晏宏远本就一肚子火,见王崇这般态度,更是恼怒,冷声道:“大哥这话问得好笑。马车翻覆,自是车夫驾车不慎,与我永昌侯府何干?”
“驾车不慎?”王崇冷笑,“那车夫是我平江侯府用了几十年的老人,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一到你永昌侯府的地界就翻了车?莫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王大人慎言!”晏宏远拍案而起,“马车翻覆是在城外官道,并非我侯府地界!你若不信,大可去京兆尹报案,让官府来查!”
王崇被他噎了一下,却不肯罢休:“就算马车之事与你无关,那我妹妹和外甥女在你府中受的委屈呢?听说昨日祭祖,她们当众受辱,被罚跪祠堂!永昌侯,这就是你侯府的规矩?!”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晏宏远更是火冒三丈。
“受辱?”他冷笑,“王也子可知她们为何受辱?祭祖大典,当众失仪,放屁不止,摔倒在地!这等丑事,我永昌侯府百年门楣,都被她们丢尽了!我没休了王氏,已是看在多年情分上!”
王崇脸色一变:“你……”
“还有!”晏宏远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昨日晚间,老夫人中毒昏迷,危在旦夕!而下毒之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氏院里的丫鬟!”
“什么?!”王崇大惊,“老夫人中毒?!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晏宏远盯着他,“参汤里的毒,是王氏的丫鬟夏枝碰过的!如今老夫人和我二女儿都中了毒,昏迷不醒!大哥,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王崇彻底懵了。
他来之前,只知道妹妹和外甥女受了委屈,想借着马车翻覆的事来施压,让永昌侯府给个说法。却万万没想到,府中竟出了下毒这样的大事!
谋害婆母,毒杀庶女——这罪名,足以让王氏死一百次!
“这、这其中定有误会!”王崇慌了神,“我妹妹怎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晏宏远冷笑,“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听她狡辩?!”
他越说越气,这些年来王氏仗着平江侯府撑腰,在府中作威作福,苛待妾室庶女,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对老夫人下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大哥,”晏宏远一字一句道,“此事我已派人彻查。若真是王氏所为,莫说你们平江侯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她!”
王崇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谋害婆母,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若真坐实了,别说王氏,就是整个平江侯府都要受牵连。
他哪还敢再嚣张?
“妹夫息怒,”王崇语气软了下来,“此事……此事还需详查。我妹妹性子是急躁了些,可绝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许是……许是下人作祟……”
“是不是下人作祟,查了便知。”晏宏远冷声道,“大哥还是请回吧。在我查清之前,王氏和大丫头禁足院中,谁也不得探望。”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王崇还想再说,可见晏宏远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只得拱手道:“那、那我便先回去了。若有消息,还请妹夫告知一声。”
晏宏远嗯了一声,连送都没送。
王崇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晏宏远心中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些。
这些年,他碍着平江侯府的面子,对王氏多有纵容。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若再不硬气些,这侯府怕是要改姓王了!
正想着,刘大夫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侯爷,老夫人和二小姐都醒了!”
晏宏远精神一振:“当真?!”
“当真!”刘大夫道,“毒性已解,只是身子虚,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
“快带我去看看!”
晏宏远跟着刘大夫,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已经醒了,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晏姝坐在床边,正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见晏宏远进来,老夫人抬了抬眼,声音虚弱:“宏远来了。”
“母亲,”晏宏远上前,关切道,“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老夫人摇摇头,看向晏姝:“多亏了姝儿,守了我一夜。”
晏姝垂眸,轻声道:“祖母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
晏宏远这才注意到,晏姝眼底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心中不由一软,温声道:“姝儿辛苦了。你身子弱,也要好生歇着。”
晏姝摇摇头:“孙女不累。”
老夫人喝了药,缓了口气,才问:“下毒之事,查得如何了?”
晏宏远脸色一沉:“人证物证都指向王氏院里的丫鬟。王氏虽不承认,可嫌疑最大。”
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王氏她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语气虽淡,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晏宏远心中一凛:“母亲放心,儿子定会严查。若真是她所为,绝不轻饶。”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闭上眼歇息。
晏宏远又去了晏锦的院子。
晏锦也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云屏和青鸾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行礼。
“父亲。”晏锦挣扎着想下床。
“不必多礼。”晏宏远摆摆手,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丝愧疚,“锦儿,你受苦了。”
晏锦摇摇头,声音虚弱:“女儿没事。祖母……祖母可好?”
“老夫人也醒了,已无大碍。”晏宏远道,“昨日之事你可有头绪?”
晏锦垂眸,轻声道:“女儿不知。只是女儿昨日除了在祖母院中,便只在自己屋里,并未接触过特别之物。”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晏宏远,眼中带着茫然:“父亲,女儿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有人要毒害祖母,又要毒害女儿……”
晏宏远看着她那副无辜的模样,心中的怀疑又动摇了几分。
是啊。
若真是晏锦下的毒,她为何要连自己也毒?
这说不通。
“你且好生养着。”晏宏远起身,“此事,为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谢父亲。”晏锦轻声道。
晏宏远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待他走远,晏锦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
“小姐,”青鸾低声道,“侯爷似乎怀疑夫人了。”
晏锦冷笑:“证据确凿,他不怀疑才怪。”
云屏却担忧道:“可夫人毕竟有平江侯府撑腰,若她抵死不认,侯爷怕也拿她没办法。”
“平江侯府?”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听说王崇来闹了一场,被父亲骂了回去。如今老夫人和我都中了毒,父亲有了底气,平江侯府也不敢硬来。”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王氏这次犯的是谋害婆母的大罪。平江侯府若敢包庇,便是同罪。他们没那么傻。”
青鸾和云屏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云屏忽然想到什么,“四少爷那边……”
晏锦眸光微凝。
昨日那包毒药,是晏晞让青鸾悄悄放进王氏院里的。这事若被查出来……
“不必担心。”晏锦淡淡道,“四弟行事谨慎,不会留下把柄。更何况,毒药本就是王氏的,咱们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三小姐来看您了。”
晏姝?
晏锦眸光微动:“请她进来。”
门帘掀开,晏姝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裳,面色苍白,眼底青黑,看起来比晏锦还要虚弱几分。
“二姐姐。”晏姝福身行礼,“听说二姐姐醒了,我来看看。”
晏锦示意她坐下:“三妹妹不必多礼。祖母那边,可还安好?”
“祖母服了药,又睡下了。”晏姝在床边坐下,看着晏锦苍白的脸,轻声道,“二姐姐受苦了。”
“我没事。”晏锦摇头,“倒是三妹妹,守了祖母一夜,也该好生歇歇。”
晏姝却摇头:“我不累。只是二姐姐,昨日之事,你可有头绪?”
晏锦看着她,眸光微深:“三妹妹觉得呢?”
晏姝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觉得此事不简单。”
“哦?”晏锦挑眉,“何以见得?”
晏姝并未立刻回答晏锦的问题,只是垂下眼帘,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镯子水头极好,翠色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二姐姐说笑了。”她声音依旧轻柔,如同春风拂面,“妹妹久病初愈,又刚回府不久,对府中诸事都不甚了解。只是觉得有些事太过巧合,反而显得刻意。”
晏锦眸光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妹妹觉得哪里巧合?”
“祖母回府不过数日,便出了下毒这样的大事。”晏姝抬起眼,目光清澈,“偏偏又是在母亲和长姐回娘家的当晚。偏偏所有证据都指向母亲院里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天真:“二姐姐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吗?顺理成章得像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
晏锦心中冷笑。
这位三妹妹,果然不简单。
这番话,看似天真无心,实则字字都在暗示——下毒之事另有隐情,王氏或许是被人陷害的。
“三妹妹的意思是,”晏锦缓缓道,“有人故意陷害母亲?”
晏姝轻轻摇头:“妹妹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觉得,这府中人心复杂,有时候眼睛看见的,未必就是真相。”
“那三妹妹觉得,真相是什么?”晏锦追问。
晏姝却笑了,那笑容温婉无害:“二姐姐何必问妹妹?妹妹久居寺庙,不问也事,哪里知道什么真相?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好一个随口说说。
晏锦看着她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三妹妹,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三妹妹说得是。”晏锦顺着她的话道,“真相如何,自有父亲查证。咱们做女儿的,只需安分守己,不给府中添乱便是。”
晏姝点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道:“对了,听说二姐姐前些日子常去各家府上梳妆,很得那些夫人小姐的喜欢。不知二姐姐可有什么秘诀?”
话题转得突兀,晏锦却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哪有什么秘诀。”晏锦垂下眼帘,声音轻柔,“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讨巧罢了。倒是三妹妹,在寺庙清修三年,想必心境比我们这些俗也中人要澄明得多。”
两人你来我往,句句都在打机锋,却谁也不愿把话说透。就像在下一盘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杀机。
正说着,青鸾忽然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她见到晏姝在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收敛神色,福身道:“小姐,三小姐。”
晏锦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青鸾看了晏姝一眼,犹豫片刻,还是照实说了:“方才夫人院里传来消息,说夫人今日晨起呕吐不止,浑身不适。侯爷请了大夫来看,结果……结果诊出夫人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晏锦眸光一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氏……有孕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晏姝也怔住了,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的神色。
许久,晏锦才轻轻笑了,那笑容温婉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那可是要恭喜母亲了。父亲子嗣单薄,若能再添一子,当真是侯府之福。”
她说着,转向晏姝:“三妹妹说是不是?”
晏姝抬起眼,也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二姐姐说得是。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却都没有半分笑意。
青鸾站在一旁,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既然母亲有孕,咱们也该去道贺才是。”晏锦放下茶盏,对青鸾道,“你去准备些贺礼,要挑些安胎补身的,莫要太贵重,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是。”青鸾应下,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晏锦和晏姝两人。
晏姝轻轻叹了口气:“母亲有孕,真是时候。”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晏锦看着她:“三妹妹觉得,这时候不好吗?”
“好,当然好。”晏姝笑了笑,“只是妹妹担心,母亲身子弱,又刚经历下毒风波,怕是受不住这大喜大悲。”
“三妹妹多虑了。”晏锦淡淡道,“母亲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佑。”
晏姝点点头,不再多说,起身道:“既然母亲有孕,妹妹也该去道贺。就不打扰二姐姐休息了。”
“三妹妹慢走。”
晏姝福身告退,由丫鬟搀扶着离开了。
待她走远,晏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王氏有孕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绝不是巧合。
王氏知道自己嫌疑最大,若真被查出下毒,必死无疑。可若是有了身孕,那就不一样了——大周律例,孕妇不得用刑,便是死罪也可暂缓。
好一个保命符!
晏锦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景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王氏这一招,当真厉害。
以孕保命,既解了眼前的危机,又巩固了在侯府的地位。若她能生下儿子,那便是永昌侯府的嫡子,日后继承爵位,她这个嫡母的地位便再也无人能动。
“小姐,”云屏端着药进来,见她站在窗前,担忧道,“您身子还没好,怎么站在风口?”
晏锦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她心中那股寒意。
“云屏,”她放下药碗,缓缓道,“你说,一个刚被怀疑下毒的人,怎么会突然有了身孕?”
云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一变:“小姐的意思是夫人这孕,来得太巧了?”
“不是太巧,”晏锦冷笑,“是太及时了。”
她顿了顿,又道:“去打听打听,给夫人诊脉的是哪个大夫。还有,这些日子夫人院里的饮食起居,都仔细查查。”
“是。”云屏应下,却又犹豫道,“小姐,若夫人真有孕,那下毒的事,怕是……”
“怕是不了了之?”晏锦接过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是啊,有孕在身,谁敢动她?便是父亲,也要顾忌她腹中的孩子。”
可这不代表,她就没有办法了。
王氏以为有了身孕就能高枕无忧?
做梦!
“云屏,你去打听打听……”
第55章
一炷香后, 云屏便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她压低声音, “给夫人诊脉的, 是大医院的刘大医, 是平江侯府特意请来的。刘大医诊完后, 当着侯爷的面亲口说, 夫人确有一个月的身孕。”
晏锦眸光微凝:“父亲怎么说?”
“侯爷, ”云屏顿了顿, “侯爷脸色很难看, 但刘大医说得肯定, 侯爷也不好质疑。只是奴婢瞧着, 侯爷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不高兴是自然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有孕,任谁都会怀疑这是王氏的保命之计。晏宏远虽平庸, 却不傻。
“老夫人那边呢?”晏锦问。
“老夫人已经知道了。”云屏道, “侯爷从夫人院里出来,就直接去了老夫人那儿。这会儿应该正在说话。”
晏锦点点头, 不再多问。
老夫人的暖阁里, 晏宏远面色沉凝地坐在炕边,老夫人靠在迎枕上,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
“母亲, ”晏宏远声音干涩, “王氏有孕了。”
老夫人闭着眼,许久才缓缓道:“多久了?”
“刘大医说,一个月。”
“一个月,”老夫人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还真是时候。”
晏宏远苦笑:“儿子也觉得蹊跷。前脚刚出下毒的事,后脚就查出有孕。这、这也大巧了。”
“巧?”老夫人冷笑,“只怕不是巧,是算计。”
她顿了顿,看向晏宏远:“刘大医是平江侯府请来的?”
“是。”晏宏远点头,“说是王氏身子不适,平江侯府不放心,特意请了刘大医来。”
“好一个不放心。”老夫人语气冰冷,“这是怕咱们侯府的大夫诊不出‘喜脉’吧。”
晏宏远沉默片刻,低声道:“母亲,如今王氏有孕,下毒之事,怕是不好再查了。”
大周律例,孕妇不得用刑,便是疑犯,也要等到生产后再审。王氏若一口咬定自己无辜,谁也不能动她。
老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刘大医是大医院的人,他的话,咱们不能明着质疑。王氏这孕,不管是真是假,如今都成了她的护身符。”
“那下毒之事就这么算了?”晏宏远不甘。
“不算又能如何?”老夫人睁开眼,目光锐利,“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她下的毒。那个丫鬟夏枝,咬死了说自己只是碰了参汤盖子,并不知道有毒。参汤从厨房到我院里,经手的人不止她一个,便是告到官府,也定不了她的罪。”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更何况,她现在有了身孕。若真闹大了,外人只会说咱们侯府苛待有孕的媳妇,逼她堕胎自证清白——这样的名声,咱们担不起。”
晏宏远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可一想到王氏可能对老夫人下毒,他就恨不得立刻休了她!
“宏远,”老夫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你要明白,如今王氏有孕,若她一举得男,那便是咱们永昌侯府的嫡子。这个孩子,意义重大。”
晏宏远浑身一震。
嫡子!
永昌侯府子嗣单薄,他膝下只有晏晞一个庶子。若王氏真能生下嫡子,那便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
这个分量,大重了。
“母亲的意思是……”晏宏远声音艰涩。
“王氏可以留着,但不能再掌家。”老夫人一字一句道,“她如今有孕,正好以此为借口,让她安心养胎。府中中馈,暂时由我管着。至于你纳妾的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要尽快。”
晏宏远愣住了:“母亲,王氏刚有孕,这时候纳妾,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老夫人打断他的话,“她都能对婆母下毒了,你还顾忌她的感受?我告诉你,纳妾之事不仅要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永昌侯府不会因为一个有了身孕的媳妇,就纵容她无法无天!”
她越说越气,咳嗽了几声,晏宏远连忙上前为她顺气。
“母亲息怒,儿子听您的。”晏宏远连忙道。
老夫人缓过气来,继续道:“纳妾的人选,我已经想好了。城南林家的庶女,品貌端正,性子温婉。你这两日便派人去提亲,尽快将人接进府。”
“是。”晏宏远应下。
老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宏远,你要记住,王氏这次能逃过一劫,不是因为她手段高明,而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可这孩子是男是女还未可知,便是男孩,也要看他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能不能养大。在这之前,你必须有自己的打算。”
晏宏远心中一凛,郑重道:“儿子明白。”
老夫人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你去吧。王氏那边,你去看看,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至于下毒之事,暂时按下,但不要放松追查。若真是她做的,迟早会露出马脚。”
“儿子知道。”
晏宏远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王氏有孕的消息,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永昌侯府激起了层层涟漪。
下人们议论纷纷,都说夫人好福气,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身孕,往后在府中的地位怕是更稳固了。那些原本因下毒之事对王氏避之不及的人,又开始小心翼翼地巴结起来。
王氏自己也这般认为。
自诊出有孕,她便一扫之前的颓丧,重新挺直了腰杆。每日汤水补品不断,丫鬟婆子们前呼后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侯夫人。
她以为,有了这个孩子,晏宏远便会回心转意,老夫人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不再追究下毒之事。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便求着晏宏远请封袭爵,到时候,这永昌侯府还有谁敢给她脸色看?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有孕后的第十五日,一个阴沉沉的午后。
王氏正靠在榻上,由丫鬟伺候着吃燕窝。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她院里的管事嬷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嬷嬷脸色煞白,“侯爷、侯爷领了个人回来!”
王氏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什么人?”
“是、是城南林家的姑娘!”嬷嬷声音发颤,“侯爷说,这是新纳的妾室,今日便进门了!”
“哐当——”
王氏手中的燕窝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说什么?!纳妾?!谁准他纳妾的?!”
“是、是老夫人做的主……”嬷嬷颤声道,“侯爷领着人,走的是侧门,还请了族里的几位长辈观礼,给足了体面。这会儿……这会儿已经安置在东边的芙蓉院了。”
王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走侧门,请长辈观礼——这是纳贵妾的规矩!
晏宏远这是要做什么?!她才刚有孕,他就迫不及待地纳妾,还要给那贱人这般体面?!
“扶我出去!”王氏厉声道,“我要去见侯爷!”
“夫人不可啊!”嬷嬷连忙拦住,“您如今有孕在身,不能动气!更何况侯爷说了,让您安心养胎,不必过去。”
“不必过去?!”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我是这侯府的主母!他纳妾,我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把推开嬷嬷,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晏玲匆匆走了进来,见王氏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搀扶:“母亲!您这是做什么?!您还怀着身孕呢!”
“玲儿!”王氏抓住她的手,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你父亲他、他纳妾了!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才刚有孕啊!”
晏玲脸色也不好看,却强自镇定道:“母亲,事已至此,您闹也没用。父亲既然敢这么做,定是得了祖母的准许。您如今去闹,只会让父亲更厌弃您。”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氏尖声道,“让那个贱人骑到我头上来?!”
“当然不能算了。”晏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只要您能生下弟弟,便是父亲再纳十个八个妾室又如何?弟弟是永昌侯府未来的世子,您就是世子的生母,到时候,谁敢不敬您?”
王氏一怔,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
只要她能生下儿子,便是嫡子,是这侯府未来的主人。到那时,别说一个妾室,便是晏宏远,也要看她的脸色。
“可是,”王氏仍不甘心,“那贱人如今得了体面,往后怕是要作威作福!”
“作威作福?”晏玲冷笑,“母亲,您别忘了,咱们背后还有平江侯府。等您生下弟弟,咱们便请外祖家出面,给父亲施压。到时候,便是祖母,也要顾忌几分。”
王氏眼睛一亮。
对啊,她还有娘家撑腰。
平江侯府虽不如永昌侯府显赫,可也是勋贵之家。若她真生了嫡子,平江侯府便有理由为她和孩子争取更多权益。
到那时,看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玲儿,你说得对。”王氏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生下这个孩子。至于那个贱人,等我生下儿子,再慢慢收拾她!”
晏玲见她想通了,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吩咐丫鬟收拾地上的碎瓷。
“母亲,您如今有孕,万事都要小心。”晏玲低声道,“那个林氏,女儿打听过了,是城南林家的庶女,父亲是个举人,在国子监任博士。这样的出身,掀不起什么风浪。”
王氏点点头,心中稍安。
一个举人家的庶女,确实不足为惧。
“不过,”晏玲话锋一转,“母亲也要提防着些。祖母既然选了她,定是看中她性子温婉,好拿捏。您可别让她在祖母和父亲面前得了脸。”
王氏冷哼一声:“一个妾室,也配在我面前蹦跶?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有她好受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侯爷派人来了。”
王氏脸色一沉:“让他进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夫人,侯爷让奴才来传话。林姨娘已经进门了,安置在芙蓉院。侯爷说,夫人如今有孕,不宜操劳,往后府中诸事不必过问,安心养胎便是。”
王氏脸色铁青,强忍着怒气道:“侯爷还说什么?”
“侯爷还说,”管事低着头,不敢看王氏的脸色,“林姨娘性子温顺,夫人不必为难她。若有什么需要,直接跟老夫人院里的李嬷嬷说便是。”
不必为难她?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一个晏宏远!好一个老夫人!
这是明摆着告诉她,往后这府里没她说话的份了!
“我知道了。”王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退下吧。”
管事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王氏终于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又是一地碎片。
“母亲息怒!”晏玲连忙劝道,“您现在动气,对孩子不好!”
“我怎么能不气?!”王氏双目赤红,“他们这是要把我架空!让我在这府里当个摆设!”
“母亲!”晏玲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您现在越生气,他们越得意。您要忍,忍到孩子生下来。到那时,看谁还敢轻视您!”
王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要忍。
忍到孩子生下来,忍到儿子成为世子。
到那时,今日所受的屈辱,她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玲儿,”王氏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母亲听你的。”
晏玲这才露出笑容,吩咐丫鬟收拾屋子,又亲自伺候王氏躺下歇息。
窗外,天色越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芙蓉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新进门的林姨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虽不是正红,却也喜庆。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眼温婉,一看便是好脾性的。
此刻,她正坐在新房里,由丫鬟伺候着卸妆。
“姨娘,”贴身丫鬟翠儿低声道,“方才侯爷吩咐了,让您好生歇着。明日一早,再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林姨娘轻轻点头,声音柔和:“我知道了。”
翠儿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道:“姨娘,您就不担心?夫人如今有孕,又对您进门不满,往后怕是……”
“担心有什么用?”林姨娘微微一笑,“既然进了这侯府,往后如何,全看自己的造化。我只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分,想来老夫人和侯爷也不会亏待我。”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夫人她如今有孕,最要紧的是养胎。我避开些便是了。”
翠儿见她这般通透,这才松了口气。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便歇下了。
第5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