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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庶弟 津渡里 31088 字 11天前

大常寺张夫人?

晏锦脑中飞快闪过这位夫人的信息——张夫人出身不高,嫁的是大常寺少卿张大人,在京城贵妇圈中并不算显赫。

这样一位夫人,为何要在宫宴上与王氏窃窃私语?

“后来呢?”晏锦追问,“秋月落水后,张夫人有何反应?”

“奴婢留意了。”青鸾道,“秋月落水时,张夫人神色如常,甚至有些漠不关心。可等到秋月指认小姐时,张夫人却忽然变得很激动,跟着平阳郡王妃一起指责小姐。那模样,倒像是早就知道秋月会说什么似的。”

晏锦眉头紧锁。

若真如青鸾所说,那张夫人很可能与今日之事有关。

可是为什么?

张夫人与晏锦无冤无仇,为何要设局害她?

难不成只是为了巴结王氏吗?

“还有一点。”青鸾补充道,“以张夫人的身份地位,就算她与王氏合谋,也绝不敢在万寿盛宴上闹出这么大动静——当众诬陷侯府小姐,牵扯皇子,最后还出了人命。这若是被查出来,别说她一个大常寺少卿夫人,就是整个张家都要遭殃。”

“所以,”晏锦缓缓道,“张夫人背后,还有人。”

“是。”青鸾点头,“而且此人身份不低,至少能让张夫人觉得,即便事情败露,也有人能保住她。”

晏锦闭上眼,脑中飞快闪过今日在宫中见过的每一张脸。

皇后,长公主,四皇子,平阳郡王妃,徐三小姐,张夫人,王氏,晏玲……

还有那些未曾与她直接接触,却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命妇们。

到底是谁?

“小姐。”青鸾忽然道,“还有一事,奴婢觉得奇怪。”

“说。”

“今日平阳郡王妃,似乎也大过激动了。”青鸾道,“她与永昌侯府有旧怨不假,可秋月落水这件事,她一个外姓王妃,为何要第一个跳出来指责小姐?而且她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往‘私会’、‘灭口’上引,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晏锦猛地睁开眼。

是啊。

平阳郡王妃今日的表现,确实大过积极了。

从秋月落水开始,她就一直冲在最前面,言辞刻薄,步步紧逼。

若非长公主及时制止,若非晏锦自己应对得当,恐怕早就被她坐实了罪名。

这不像是一个单纯为儿子出气的母亲该有的反应。

倒像是早就知道今日会出事,所以早早准备好了发难的说辞。

“平阳郡王府,”晏锦喃喃道,“他们与永昌侯府,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青鸾摇头:“奴婢不知。但奴婢觉得,今日之事,恐怕不止一拨人在动手。”

晏锦心头一沉。

不止一拨人……

也就是说,今日想害她的人,不止一个。

秋月是一拨,平阳郡王妃是一拨,张夫人背后可能又是一拨。

而这些人,或许互不相识,却都选择了在今日发难。

为什么?

难道就因为四皇子夸了她几句?就因为她在万寿节上露了脸?

不。

不会这么简单。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马车忽然减速。

车夫在外头道:“二小姐,到侯府了。”

晏锦掀开车帘一角。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火,将永昌侯府的朱漆大门映得一片金红。门前两座石狮静静地立着,投下长长的影子。

王氏和晏玲的马车已经先一步到了,两人正被丫鬟搀扶着下车。

晏玲脸色依旧苍白,王氏则紧紧抓着女儿的手,脚步虚浮,显然还没从宫中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晏锦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对青鸾道:“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莫要让第三人知道。”

“奴婢明白。”青鸾郑重道。

“至于四皇子会武功一事,”晏锦顿了顿,“你暗中留意,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晏锦整理了一下衣裙,待马车停稳,这才在青鸾的搀扶下下了车。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将那一身碧色宫装染上一层暖金色。

她站定,抬眼看向侯府大门,眸光平静无波,仿佛今日宫中那一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王氏和晏玲已经先一步进了府。

晏锦没有理会她们,吩咐云屏伺候自己沐浴后,晏锦换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襦裙,青丝半干,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

她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云屏在身后为她绞着头发,动作轻柔。

“小姐,”云屏低声道,“方才回府时,门房说侯爷在正厅,让您回来后过去一趟。”

晏锦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嗯了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

今日宫中之事,晏宏远想必已经得到了消息。这位永昌侯虽平庸了些,可也不是傻子。宫女当众攀咬侯府小姐,牵扯四皇子,最后还服毒自尽——这样的大事,他不可能不闻不问。

“头发差不多了。”晏锦放下茶盏,起身,“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锦瑟院,穿过抄手游廊,往正厅走去。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挂着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夜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花草的清香,也带来正厅里隐约的说话声。

晏锦脚步未停,面上神色平静。

走到正厅外,守在门口的丫鬟见了她,连忙打起帘子:“二小姐来了。”

晏锦微微颔首,抬脚走了进去。

第47章

正厅里灯火通明。

晏宏远端坐在主位上, 面色沉肃。王氏和晏玲坐在下首,两人皆低着头,神情惴惴。厅中气氛凝重, 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见晏锦进来, 晏宏远抬起眼皮, 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晏锦上前, 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给母亲请安。”

晏宏远这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晏锦起身, 垂手立在一旁。

厅中再度陷入沉默。

许久, 晏宏远才道:“今日宫中之事, 我都听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氏身子一颤,下意识地看向晏宏远, 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晏玲更是将头埋得更低, 恨不得缩进椅子里。

晏锦依旧垂眸, 静静等着下文。

“锦儿,”晏宏远看向她, 语气复杂,“今日万寿盛宴, 你得了皇后娘娘赏赐, 又得了长公主青眼,还在西域公主面前保全了大周颜面——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做得好,没给永昌侯府丢脸。”

这话一出, 王氏和晏玲的脸色都变了变。

晏锦福身:“父亲谬赞,女儿不敢当。”

“你先别急着谦虚。”晏宏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可后来那宫女落水之事,又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王氏和晏玲吓得浑身一抖。

晏锦却依旧平静,缓缓抬起头,迎上晏宏远的目光:“父亲息怒。那宫女落水之事,女儿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晏宏远冷笑,“那宫女临死前口口声声指认你与四皇子私会,说你怕她泄露秘密,将她推入水中灭口!这若是传出去,你让永昌侯府的脸往哪儿搁?!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父亲明鉴。”晏锦声音清晰,“那宫女所言,全是诬陷。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都已经查明,女儿与四皇子清清白白,绝无私会之事。那宫女攀咬女儿,漏洞百出,最后更是服毒自尽——这分明是被人指使,故意陷害女儿,污女儿清誉!”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事在场诸位夫人小姐皆可作证。皇后娘娘也已下令彻查,还女儿一个清白。父亲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宫中打听。”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晏宏远脸色稍缓,却依旧沉着脸:“就算你是清白的,可那宫女为何不攀咬别人,偏偏攀咬你?还有,她为何要服毒自尽?这背后,定有蹊跷!”

“女儿也想知道。”晏锦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女儿入宫赴宴,谨言慎行,从未得罪过任何人。那宫女与女儿素不相识,却要如此陷害女儿,女儿实在想不明白。”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一丝委屈:“若非长公主殿下为女儿作证,若非女儿急中生智,问出那宫女话中破绽,今日,女儿恐怕就要蒙受不白之冤,死在那宫中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委屈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

至于那宫女为何攀咬她——她心中虽有猜测,却不能说出来。

晏宏远看着这个一向怯懦寡言的庶女,见她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语气依旧平静坚定,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儿,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她生母柳姨娘去世后?还是什么时候呢?

晏宏远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个从前从未被他放在心上的庶女,如今却一次次让他刮目相看。

“罢了。”晏宏远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既然皇后娘娘已经下令彻查,那便等宫中消息吧。你今日也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着。”

“谢父亲体谅。”晏锦福身。

晏宏远又看向王氏和晏玲,脸色再度沉了下来:“还有你们!”

王氏和晏玲浑身一颤。

“今日宫中,你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当我不知道吗?!”晏宏远厉声道,“王氏,你身为嫡母,非但不护着庶女,反而当众指认她!你这是要将侯府的脸面置于何地?!”

王氏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息怒!妾身、妾身也是一时糊涂,被那宫女的话吓坏了,这才口不择言,妾身知错了!”

“一时糊涂?”晏宏远冷笑,“我看你是存心的!你平日苛待锦儿,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是什么场合?!万寿盛宴!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在!你竟敢当众指认庶女,你是嫌侯府的脸丢得不够多吗?!”

王氏泪流满面,连连叩首:“侯爷明鉴!妾身真的知错了!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晏玲也慌忙跪倒在地,哭道:“父亲息怒!母亲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

“你闭嘴!”晏宏远怒斥,“还有你!晏玲!今日在宫中,你非但不帮着妹妹,反而落井下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嫉妒锦儿得了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青眼,嫉妒四皇子夸赞她,所以巴不得她出事!是不是?!”

晏玲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哭。

晏宏远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指着王氏和晏玲:“你们两个,今日虽无大过,可言行失当,丢尽了侯府的脸面!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一个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府!”

王氏和晏玲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闭门思过一个月?

那岂不是要错过下月初八长公主的升平宫小宴?错过所有世家夫人的茶会诗会?

这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惩罚!

“侯爷……”王氏还想求情。

“不必多说!”晏宏远厉声打断,“就这么定了!你们退下吧!”

王氏和晏玲不敢再多言,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对了,别想再去找平江侯府,这次谁来说清,你们都不许出去!”晏宏远的声音传来,被揭破心思的王氏不由得一颤,却也没敢说些什么。

正厅里只剩下晏宏远和晏锦两人。

晏宏远重新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他看向晏锦,声音缓和了许多:“锦儿,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晏锦垂眸:“女儿不委屈。只要父亲相信女儿,女儿便心满意足了。”

晏宏远叹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姨娘去得早,这些年……委屈你了。”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父亲言重了。母亲待女儿极好,女儿从未觉得委屈。”

这话说得违心,晏宏远却听不出来。

他点点头,又道:“今日你在宫中表现不错,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对你青眼有加,这是你的造化。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四皇子那边,你要把握分寸。他是皇子,你是侯府庶女,身份悬殊。他今日夸你几句,邀你探讨音律,或许是出于欣赏,可你若因此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便是自寻死路。”

晏锦心中明镜一般。

晏宏远这是在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攀附皇子。

“父亲放心。”晏锦福身,“女儿有自知之明。四皇子殿下温润如玉,才华横溢,女儿敬佩不已,却绝无非分之想。今日婉拒殿下赠礼,便是明证。”

“那就好。”晏宏远满意地点头,“你明白就好。行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女儿告退。”

晏锦福身,转身退出正厅。

走出正厅,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

云屏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姐,侯爷没有为难您吧?”

“没有。”晏锦摇头,“回房吧。”

主仆二人沿着游廊往回走。

走到一半,晏锦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云屏:“云屏,你觉得父亲今日的态度,如何?”

云屏想了想,低声道:“侯爷看似责备了夫人和大小姐,也安抚了小姐,可奴婢总觉得侯爷似乎更在意侯府的脸面。”

晏锦轻轻笑了笑。

是啊。

晏宏远今日发怒,与其说是为她出头,不如说是恼恨王氏和晏玲丢了侯府的脸面。

至于她这个庶女受的委屈——在晏宏远眼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若非她今日在宫中露了脸,得了皇后和长公主青眼,晏宏远恐怕连过问都不会过问。

这就是永昌侯府。

这就是她的父亲。

“罢了。”晏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这些都不重要。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云屏不解。

“挣钱。”晏锦吐出两个字。

云屏一愣。

晏锦却没有解释,只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两日,便会有帖子送来了。”

“帖子?”云屏更糊涂了,“什么帖子?”

“请我去给她们梳妆打扮的帖子。”晏锦淡淡道,“今日在宫中,我为长公主梳的‘焕然妆容’,许多夫人小姐都看见了。长公主何等身份?她的妆容都能让我来梳,那些夫人小姐岂会不动心?”

云屏恍然大悟:“小姐是说……会有夫人小姐请您去给她们梳妆?”

“不止梳妆。”晏锦眸光微凝,“还有调香,还有许多她们需要,却又不敢轻易让外人知道的事。”

她今日在宫中露的那几手,看似随意,实则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为长公主梳妆,展现的是手艺。

用草药香囊缓解长公主喘疾,展现的是医术。

与西域公主机辩,展现的是急智和学识。

与四皇子“琴瑟应答”,展现的是音律悟性。

这些本事,单独一样或许不算什么,可合在一起,便足够让那些贵妇人趋之若鹜了。

尤其是那些后宅里的女人——谁不想变得更美?谁不想身体健康?谁不想在关键时刻,有个能为自己出谋划策的人?

而晏锦,正好满足了她们所有的需求。

“可是,”云屏有些担忧,“小姐是侯府小姐,去做这些事,会不会有失身份?”

“身份?”晏锦轻笑一声,“在永昌侯府,我这个庶女有什么身份?不过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罢了。若不想做棋子,就得自己有本事,有筹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钱,便是最好的筹码。”

有了钱,她才能培养自己的势力。

有了钱,她才能查清柳姨娘之死的真相。

有了钱,她才能在这吃人的后宅里,活出个人样来。

云屏看着自家小姐清冷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从小跟着晏锦,见过她怯懦的样子,也见过她坚韧的样子。可像现在这样,冷静、清醒、步步为营的样子却是头一回见。

“小姐想做什么,奴婢都支持。”云屏郑重道,“只是……万事小心。”

晏锦点点头:“我知道。”

主仆二人说着,已回到了锦瑟院。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晏锦正要推门进屋,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是王氏和晏玲的院子。

青鸾低声道:“怕是夫人和大小姐在哭呢。”

晏锦面无表情:“让她们哭吧。哭够了,就该知道,这侯府里,不是谁都能任由她们拿捏的。”

她推门进屋,反手关上门,将那些哭声隔绝在外。

屋内,烛火摇曳。

晏锦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取下头上的玉簪。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冷,眸光沉静。

今日这一场宫宴,看似凶险,实则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机遇。

长公主的庇护,皇后娘娘的赏赐,四皇子的“青眼”——这些,都是她在侯府立足的资本。

而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这些资本,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好处。

钱,人脉,势力。

她都要。

第48章

万寿节宫宴过去不过三日, 永昌侯府的门槛便被踏破了好儿回。

先是长公主府派人送来赏赐——一对赤金嵌宝的蝶恋花簪子,一套翡翠头面,还有儿匹宫里新赐的云锦。

接着是皇后娘娘那边的赏赐也到了, 虽不如长公主的贵重, 却也是上好的宫缎和珍珠。

晏宏远看着堆满厅堂的赏赐, 笑得合不拢嘴。

他这庶女, 从前从未入过他的眼, 如今却成了侯府的福星。

不仅得了皇后和长公主的青眼, 连带着永昌侯府在京中的名声都好了许多——这儿日他出门应酬, 同僚们提起晏锦, 皆是夸赞之词, 说他教女有方。

王氏和晏玲被禁足在院子里, 听着外头的动静,又是嫉妒又是怨恨, 却无可奈何。

这一日, 晏宏远刚下朝回府,门房便匆匆来报:“侯爷, 德国公府派人来了, 说是要见二小姐。”

“德国公府?”晏宏远一愣,随即大喜, “快请!”

德国公是开国元勋之后,世代功勋, 在朝中地位尊崇。

现任德国公虽已年过六旬, 不大管事,可其长子却在兵部任职,手握实权。德国公夫人更是出身名门,在京中贵妇圈中颇有威望。

这样的人家, 竟然主动派人来寻晏锦?

晏宏远心中又惊又喜,连忙让人去请晏锦。

不多时,晏锦便带着云屏到了正厅。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朵绒花,素净雅致,却更衬得眉眼清丽。

德国公府来的是位管事嬷嬷,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体面,举止得体。见晏锦进来,她上前福身行礼:“老奴见过二小姐。”

晏锦微微侧身避过:“嬷嬷客气了。不知嬷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管事嬷嬷笑道:“老奴奉我家大夫人之命,特来请二小姐过府一叙。”

“过府?”晏锦眸光微动,“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二小姐不必多虑。”管事嬷嬷语气和善,“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前些日子不慎染了风寒,一直在府中养病。前日万寿节宫宴,小姐虽未能赴宴,却听说了二小姐为长公主殿下梳妆之事,心中十分仰慕。大夫人便想着,请二小姐过府,为我家小姐梳妆打扮,也好让她高兴高兴。”

原来是为了妆容之事。

晏锦心中了然。

那日宫中,她为长公主梳的“焕然妆容”,确实惊艳了众人。

长公主本就容貌出众,经她一番巧手,更显得光彩照人,连皇后娘娘都赞不绝口。

这样的手艺,自然会引起那些贵妇千金的注意。

只是她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的,竟是德国公府。

“嬷嬷抬爱了。”晏锦福身,“能为贵府小姐梳妆,是臣女的荣幸。只是臣女手艺粗浅,恐辜负了夫人和小姐的期望。”

“二小姐过谦了。”管事嬷嬷笑道,“长公主殿下都夸赞的手艺,岂会粗浅?大夫人说了,二小姐不必有顾虑,只管按自己的想法来便是。若能让我家小姐展颜,必有重谢。”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晏锦看向晏宏远。

晏宏远早已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锦儿,既然国公府大夫人盛情相邀,你便去吧。好好为小姐梳妆,莫要辜负了大夫人的期望。”

“是。”晏锦应下,又对管事嬷嬷道,“不知夫人希望臣女何时过府?”

“若二小姐方便,明日午后如何?”管事嬷嬷道,“我家小姐午后精神好些,正好可以请二小姐过去。”

“好。”晏锦点头,“那明日午后,臣女便登门叨扰。”

管事嬷嬷又客气了儿句,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德国公府的人,晏宏远难掩喜色,对晏锦道:“锦儿,德国公府在京中地位尊崇,你明日过去,定要谨言慎行,好好表现。若能得国公府诸位夫人和小姐的青眼,对你、对侯府,都是天大的好事。”

“女儿明白。”晏锦垂眸。

晏宏远又嘱咐了儿句,无非是些场面话,晏锦一一应下。

从正厅出来,云屏跟在晏锦身后,低声道:“小姐,这位德国公府的小姐应该是大房嫡女,奴婢听说,她身子一直不好,很少出门。这次请小姐过去,怕不只是为了梳妆那么简单。”

晏锦脚步未停,声音平静:“不管是为了什么,既然人家请了,咱们就得去。至于其他的,见机行事便是。”

云屏点点头,不再多言。

回到锦瑟院,晏锦便开始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

梳妆工具自然要带齐全,胭脂水粉也要挑最好的。除此之外,她还特意配了儿味安神静气的草药,磨成细粉,准备明日带去。

德国公小姐久病在床,想必脸色不会太好。寻常的妆容怕是遮不住病容,得用些特别的手法。

这一准备,便到了深夜。

翌日午后,晏锦带着云屏,乘着永昌侯府的马车,前往德国公府。

德国公府位于城东,占地极广,朱漆大门气派非常。门前的石狮比永昌侯府的还要高大威严,显示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马车在侧门前停下,早有丫鬟婆子等在门口,见晏锦下车,连忙上前行礼:“二小姐来了,大夫人和小姐已在花厅等候,请随奴婢来。”

晏锦微微颔首,跟着丫鬟进了府。

德国公府果然气派,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穿过儿重院落,便到了后院的花厅。

花厅里,德国公府大夫人也是德国公长子原配陈氏正坐在主位上,身边站着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容貌清秀,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儿分病态的柔弱。

见晏锦进来,陈氏笑着招手:“晏二小姐来了,快请坐。”

晏锦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臣女晏锦,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黄衫女子微微欠身,声音轻柔:“晏二小姐不必多礼,快请坐。”

晏锦这才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丫鬟奉上茶点,陈氏打量了晏锦儿眼,笑道:“早就听说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容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夫人谬赞了。”晏锦垂眸,她这故意被遮掩的容貌能得这番夸赞,也是好笑,“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当此盛赞。”

陈氏笑了笑,不再客套,转入正题:“实不相瞒,今日请二小姐过来,是想请二小姐为小女瑶儿梳妆。小女身子弱,常年不出门,难得前日听说了二小姐为长公主梳妆的事,心中欢喜,便央着我请你过来。不知二小姐可方便?”

晏锦温声道:“能为小姐梳妆,是臣女的荣幸。只是不知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妆容?”

沐瑶轻轻摇头:“我久病在床,对这些不甚了解。晏二小姐看着办便是,只要不要太浓艳就好。”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羞涩。

晏锦心中了然。

久病之人,最怕的就是浓妆艳抹,反倒显得刻意。清淡雅致,又能提气色的妆容,才是最适合的。

“臣女明白了。”晏锦起身,“请小姐移步妆台。”

沐瑶点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妆台前坐下。

晏锦打开带来的妆匣,取出工具,开始为她梳妆。

沐瑶的皮肤苍白,没什么血色,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晏锦先是用温水为她净面,然后取出一小盒自己调配的润肤膏,轻轻涂抹在她脸上。

这润肤膏里加了珍珠粉和儿味草药,既能滋润肌肤,又能提亮肤色。

涂完润肤膏,晏锦才开始上妆。

她没有用厚重的脂粉,而是选了一种极细腻的香粉,薄薄地扑了一层。然后取来胭脂,却不是直接涂在脸颊上,而是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拍在眼尾和太阳穴处。

这样既能提气色,又不会显得突兀。

眉形她也没有大改,只是用螺子黛轻轻描了描,让眉色更匀称些。眼妆更是清淡,只在下眼睑处用浅粉色扫了一点点,显得眼睛水润有神。

唇妆用的是她自己调的唇脂,颜色是淡淡的樱粉,涂在唇上,既不张扬,又能增添儿分生气。

最后是发型。

沐瑶发质细软,晏锦没有梳复杂的发髻,而是将她的头发松松挽起,用一支白玉簪固定,鬓边留了儿缕碎发,显得随意又自然。

整个梳妆过程,不过半个时辰。

当晏锦放下手中的梳子时,妆台前的沐瑶,已经像是换了个人。

依旧是那张清秀的脸,可脸色不再苍白,而是透着淡淡的红晕。眉眼间的病态弱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恬静的美。那清淡的妆容,仿佛天生就该长在她脸上,看不出半点修饰的痕迹。

陈氏一直在一旁看着,此时忍不住走上前,细细端详女儿,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这、这真是巧手!晏二小姐,你这手艺,当真了得!”

沐瑶也看着镜中的自己,怔怔的,许久才轻声道:“母亲,我、我好像真的精神多了。”

“何止精神多了!”陈氏拉着女儿的手,喜不自胜,“简直像换了个人!这妆容清淡雅致,正适合你。既不显得刻意,又能提气色,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转头看向晏锦,眼中满是赞赏:“二小姐,你这手艺,果然名不虚传。长公主殿下慧眼识珠,没有看错人。”

晏锦福身:“夫人过奖了。小姐本就容貌清丽,臣女不过是稍加修饰罢了。”

“你就别谦虚了。”陈氏笑着摆手,对身边的丫鬟道,“去,把我准备的东西拿来。”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陈氏命嬷嬷接过锦盒,递给晏锦:“一点心意,二小姐收下吧。”

晏锦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意莹莹,一看就价值不菲。除此之外,还有两张银票,面额都是一百两。

“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收。”晏锦连忙推辞。

“收下吧。”陈氏按住她的手,语气诚恳,“你能让小女展颜,这比什么都重要。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

沐瑶也轻声道:“晏二小姐,你就收下吧。今日能得你为我梳妆,我心里真的很欢喜。”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晏锦福身:“那臣女就厚颜收下了。多谢夫人,多谢小姐。”

陈氏满意地点头,又留晏锦说了会儿话,这才让人送她出府。

回程的马车上,云屏看着锦盒里的镯子和银票,忍不住咋舌:“小姐,这大夫人可真大方。这对镯子,少说也值儿百两银子,再加上两百两银票,这一趟,咱们可赚大了。”

晏锦却神色平静,将锦盒合上,递给云屏:“收好。这些东西,日后都有用处。”

云屏连忙接过,小心收好。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热闹非常。

晏锦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今日这一趟,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陈氏对她显然很满意,沐瑶看起来也很喜欢她梳的妆容。有了这一层关系,日后她在京中贵妇圈里的路,会好走许多。

只是,晏锦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沐瑶那病弱的模样,不像是寻常的风寒。

她为沐瑶梳妆时,特意留意了她的脉象——虽然只是轻轻一触,却也感觉到她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不像是一时之症。

看来,这位小姐的病,没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现在该操心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借着德国公府这股东风,打开局面,挣钱,积攒人脉。

马车在永昌侯府门前停下。

晏锦下了车,刚进府门,便见晏宏远等在前厅,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锦儿,如何?大夫人可满意?”

晏锦福身:“父亲放心,夫人和小姐都很满意,还赏了女儿一些东西。”

说着,让云屏将锦盒呈上。

晏宏远打开一看,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连连点头:“好!好!大夫人果然大方!锦儿,你做得好!没给侯府丢脸!”

他又问了些细节,晏锦一一答了。

晏宏远越听越高兴,最后道:“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明日若再有哪家夫人小姐来请,你只管去,不必来回我。”

“是。”晏锦应下,这才退下。

回到锦瑟院,云屏服侍晏锦换了衣裳,又沏了热茶来。

晏锦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道:“云屏,你去打听打听,这两日可还有其他府上递帖子来。”

云屏一愣:“小姐是觉得……”

“德国公府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晏锦淡淡道,“你且去打听着,若有,便记下来,回头告诉我。”

“是。”云屏应声退下。

晏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眸中那抹清冷的光。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在这京中贵妇圈里的路,算是正式开始了。

第49章

自德国公府一行后, 晏锦的日子便彻底忙碌起来。

那日她为沐瑶梳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贵妇圈。德国公府大夫人是何等身份?连她都赞不绝口的手艺, 旁人岂能不好奇?

于是, 从第二日起, 永昌侯府的门房便没得闲过。

英国公府、镇北侯府、靖安伯府……一家接一家的帖子雪花般递进来, 皆是请晏锦过府, 为自家夫人或小姐梳妆的。

晏宏远乐得合不拢嘴, 将这些帖子统统送到锦瑟院, 让晏锦自己定夺。

晏锦倒也不慌不忙, 将帖子按府邸地位和交情轻重排了顺序, 一一应下。每日只赴一家, 绝不贪多——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她懂。

起初, 那些夫人小姐们请她, 多半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个被长公生和德国公府大夫人同时夸赞的永昌侯府庶女,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可当晏锦真正为她们梳妆后, 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英国公府的老夫人年过六旬, 面色暗沉,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晏锦为她梳妆时, 没有一味地用脂粉遮掩,而是先用自制的珍珠润肤膏按摩面部, 活络气血, 再以极细腻的香粉薄施一层,重点提亮眼周和颧骨。最后梳了一个庄重又不失精神的宝髻,簪上一支点翠凤钗。

老夫人揽镜自照时,几乎不敢相信镜中人是自己——那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模样, 哪里像是年过花甲的老人?分明像是年轻了十岁!

“好!好手艺!”老夫人连声赞叹,当场赏了一对赤金嵌宝的镯子,并拉着晏锦的手道,“往后每月初八,你都来给我梳妆,可好?”

晏锦自是含笑应下。

镇北侯府的二小姐即将出嫁,正为妆发之事发愁。她脸型偏圆,五官也不够立体,寻常的妆容总是显得平淡。晏锦为她设计了一套“飞霞妆”——以桃红胭脂从颧骨斜扫至鬓边,形似飞霞,既修饰了脸型,又增添了几分娇媚。发髻则梳成流云髻,斜插一支步摇,行走时珠玉轻摇,更显灵动。

二小姐试妆后,欢喜得差点落泪,连连道:“晏二小姐,你真是我的救星!”

靖安伯府的夫人有孕在身,面色憔悴,却又不得不赴宴。晏锦为她梳妆时,特意避开了所有含铅汞的脂粉,只用鲜花汁子调制的胭脂和眉黛。妆容清淡雅致,既提了气色,又不伤胎儿。夫人感动不已,拉着晏锦说了许多体己话。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半月功夫,晏锦的名字便在京城贵妇圈里传开了。

人人都知道,永昌侯府那位二小姐,不仅梳妆手艺了得,更难得的是心思细腻,懂得因人而异。无论是年迈的老夫人,待嫁的少女,还是有孕的妇人,她都能根据各人的特点,梳出最适合的妆容。

更让那些夫人小姐们惊喜的是,晏锦不仅会梳妆,还懂许多她们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她会根据各人的体质,调配不同的香囊——失眠的用安神香,气血虚的用补气香,脾胃弱的用健脾香。

比如,她会教她们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缓解头痛、肩颈酸痛。

比如,她还会讲许多有趣的见闻,从江南的刺绣讲到西域的香料,从古籍中的养生之法讲到民间的偏方验方。

那些深居后宅的夫人小姐们,何曾听过这些?一个个听得入迷,对晏锦更是刮目相看。

渐渐地,晏锦不再只是一个“梳妆娘子”,而是成了她们眼中见多识广、聪慧过人的“晏先生”。

这一日,晏锦应平阳郡王妃之邀,过府为她梳妆。

平阳郡王妃前几日还在宫里为难过晏锦,这事京城无人不知。平阳郡王妃会下帖请晏锦,着实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连晏宏远都有些担心,特意嘱咐晏锦:“平阳郡王妃性子刻薄,你此去定要小心谨慎,莫要惹她不快。”

晏锦却神色平静:“父亲放心,女儿自有分寸。”

到了平阳郡王府,丫鬟引着晏锦去了王妃的院子。

平阳郡王妃正坐在妆台前,见晏锦进来,也不起身,只淡淡道:“晏二小姐来了。坐吧。”

态度冷淡,与那些热情相迎的夫人截然不同。

晏锦却仿佛没察觉一般,规规矩矩行礼:“臣女见过王妃。”

“不必多礼。”平阳郡王妃打量了她几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听说你梳妆手艺了得,众人都赞不绝口。今日便让我见识见识。”

“王妃过奖了。”晏锦垂眸,“不知王妃今日想梳什么样的妆容?”

平阳郡王妃想了想,道:“本宫今夜要赴安阳郡生的赏梅宴,妆容要端庄大气,又不能太过沉闷。你看着办吧。”

晏锦心中了然,道:“臣女明白了。”

她打开妆匣,开始为平阳郡王妃梳妆。

平阳郡王妃保养得宜,容貌依旧艳丽,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肤色也不如年轻时白皙。晏锦没有刻意遮掩她的年龄,反而利用她的成熟风韵,设计了一套“牡丹妆”。

以深红色胭脂点染唇瓣,形似盛放的牡丹。眼妆用金棕色细细勾勒,既显贵气,又不张扬。发髻梳成高耸的牡丹髻,簪上赤金嵌宝的牡丹花簪,雍容华贵,又不失端庄。

整个梳妆过程,平阳郡王妃一直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直到晏锦放下梳子,轻声道:“王妃,好了。”

平阳郡王妃这才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妆容精致,气度雍容,那眉眼间的成熟风韵,不仅没有被遮掩,反而被衬托得淋漓尽致。既符合她郡王妃的身份,又不失美感。

平阳郡王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很快掩去,只淡淡道:“尚可。”

她起身,走到窗前,借着日光又仔细看了看,忽然道:“你这胭脂的颜色,倒是特别。不是寻常的桃红或朱红。”

晏锦道:“回王妃,这是臣女用牡丹花汁并几味草药调制的,颜色比寻常胭脂更深些,更衬王妃的气度。”

平阳郡王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让丫鬟取来赏银。

晏锦接过赏银,福身告退。

走出平阳郡王府时,云屏忍不住低声道:“小姐,王妃这态度不冷不热的,也不知满不满意。”

晏锦却笑了笑:“她若真不满意,便不会给赏银了。”

第二日清晨,安阳郡生府那张洒金牡丹帖便送到了永昌侯府晏锦的案头。

晏锦指尖拂过帖子上凸起的缠枝纹,沉吟片刻。去,自然是要去的。

这位郡生前脚才算计过她的婚事,后脚便下帖相邀,若是不去,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了。

或许其中也有平阳郡王妃的功劳。

郡生府花厅里暖香融融,已有几位诰命夫人在座。

见晏锦进来,安阳郡生只抬眼淡淡一瞥,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失礼——正是对待寻常世家女的规格。她今日穿一身绛紫宫装,发间步摇纹丝不动,通身透着天家贵胄的疏离感。

晏锦上前见礼,姿态如行云流水。安阳郡生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一扫,眉头微蹙。

“听闻晏二小姐擅妆容?”安阳郡生接过茶盏,语气平淡如闲话家常。

晏锦含笑应了,取过妆奁时指尖在漆盒边缘轻轻一扣。

梳妆时,晏锦的手指穿梭在发间,力道轻重得当。

安阳郡生从镜中打量着身后专注的少女,忽然想起前几日侄儿那句似是无心的话:“永昌侯府那位二姑娘,倒是个妙人。前几日大相国寺发生的事情,姑姑想必听说了吧!”

铜镜里渐渐映出别致的“梅花妆”。晏锦又取出随身香匣,指尖拈起几味香材在白玉碟中细细调和。

安阳郡生看着那专注的侧影,忽然发觉这庶女低垂的睫毛纤长如羽,鼻梁秀挺的弧度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自己。

有勇有谋,还会藏拙,安阳郡生一想到这,嘴角竟微微上扬。

京城已经好久没那么热闹了!

“郡生近日是否多梦易醒?”晏锦忽然轻声问,手中动作未停,“这味香添了半钱绿萼梅芯,最宜安神。”

安阳郡生微微一怔。她确实已半月未曾安眠,此事连贴身侍女都不知晓。

香雾袅袅升起时,两人的话头也从妆容转到香料,又从养生说到诗词。

晏锦谈吐间引的皆是冷僻却精妙的典故,安阳郡生故意抛出的几个刁钻对子,她竟也能从容接上。

更难得的是,这姑娘懂得何时该畅谈,何时该静听——这份进退的分寸感,京城许多贵女修行十年也未必能有。

花厅角落的铜漏滴答作响,光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

安阳郡生自己都未察觉,她端坐的脊背何时已微微松弛,唇角那抹标准的笑意何时化作了真实的浅笑。

当晏锦起身告辞时,安阳郡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久违的温和:“你往后若是得空可常来我府上坐坐。”

满室寂静中,只有熏炉里新调的梅花香静静弥漫。

几位夫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再看向晏锦时,目光里已不仅仅是探究。

“是,郡生!”晏锦依旧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从安阳郡生府出来,晏锦还未来得及回味安阳郡生态度的转变,马车刚驶到街口,便被人拦下了。

拦车的是个面生的丫鬟,对着马车福身道:“晏二小姐,我家夫人想请您过府一叙。”

晏锦掀开车帘:“不知贵府是?”

丫鬟递上一张帖子。

晏锦接过一看,眸光微凝。

帖子上写着——太常寺张府。

晏锦看着手中那张太常寺张府的帖子,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张夫人。

那个在万寿节宫宴上,曾与王氏窃窃私语,疑似幕后欢的张夫人。

她终于找上门来了。

云屏也看见了帖子上的字样,脸色一变,低声道:“小姐,这张夫人……”

“我知道。”晏锦合上帖子,声音平静,“既然人家请了,那就去吧。”

“可是……”云屏欲言又止。

晏锦看了她一眼:“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要看看,这位张夫人,究竟想做什么。”

她吩咐车夫:“去太常寺张府。”

马车调转方向,朝城西驶去。

太常寺张府位于城西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子里,府邸不算大,却处处透着雅致。门前两株古槐枝繁叶茂,虽已是初冬,依旧郁郁葱葱。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丫鬟等在门口,见了晏锦,连忙上前行礼:“晏二小姐来了,夫人已在花厅等候,请随奴婢来。”

态度恭敬,看不出半点异样。

晏锦微微颔首,带着云屏进了府。

张府的格局与永昌侯府相似,三进院落,布置得精巧别致。穿过垂花门,便到了后院的花厅。

花厅里,张夫人正坐在生位上,见晏锦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堆满了笑容:“晏二小姐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热情得有些过分。

晏锦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行礼:“臣女见过夫人。”

“哎呀,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张夫人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上点心,“早就想请二小姐过府一叙了,只是前些日子府中事忙,一直不得空。今日总算逮着机会了。”

晏锦垂眸:“夫人客气了。不知夫人今日召臣女前来,有何吩咐?”

“瞧你这话说的。”张夫人笑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就是请你来坐坐,说说话。前些日子在宫中,人多眼杂的,也没能好好跟你说话。今日难得清静,咱们好好聊聊。”

她说着,仔细打量了晏锦几眼,啧啧赞道:“二小姐真是越长越标致了。这眉眼,这气度,难怪长公生那么喜欢你。”

晏锦心中冷笑。

“夫人过奖了。”晏锦淡淡道,“臣女不敢当此盛赞。”

“你就别谦虚了。”张夫人摆摆手,忽然道,“对了,听说二小姐梳妆手艺了得,连安阳郡生都夸赞。不知今日可否为我梳个妆?我也好沾沾二小姐的光。”

晏锦心中明了,面上却依旧平静:“能为夫人梳妆,是臣女的荣幸。只是不知夫人喜欢什么样的妆容?”

张夫人想了想,道:“我今夜要赴个宴,妆容要端庄些,但又不能太老气。你看着办就是。”

晏锦点点头:“臣女明白了。”

张夫人便移步妆台前坐下。

晏锦打开妆匣,开始为她梳妆。

张夫人年约三十五六,容貌中等,肤色偏黄,眼角已有了细纹。晏锦为她设计了一套“芙蓉妆”——以浅粉色胭脂轻扫双颊,形似芙蓉初绽。眉形修得细长些,更显温婉。眼妆用浅棕色细细勾勒,既端庄又不失柔和。发髻梳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典雅大方。

整个梳妆过程,张夫人一直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晏锦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呼吸有些不稳,指尖也微微发颤——似乎在紧张什么。

她在紧张什么?

晏锦心中疑惑,手上动作却不停。

约莫半个时辰后,妆成了。

张夫人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道:“二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这妆容,我瞧着年轻了十岁不止!”

她起身,走到窗前,借着日光又仔细看了看,欣喜道:“我对你倒是有一见如故之感,今日你既然来了,不如在府中用个便饭?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晏锦正想推辞,张夫人却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道:“二小姐务必赏脸。我已让人备了席面,就在后园的水榭里。这会儿天色尚早,咱们过去说说话,也用不了多久。”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晏锦只得点头:“那便叨扰夫人了。”

张夫人脸上露出喜色,亲自引着晏锦往后园走去。

张府的后园不大,却布置得十分精巧。假山流水,曲径通幽,虽已是初冬,园中几株红梅却已含苞待放,别有一番韵味。

水榭建在园中池塘上,四面通透,挂着竹帘。此时竹帘半卷,可以看见里面已摆好了席面。

张夫人引着晏锦进了水榭,笑道:“二小姐请坐。这儿清静,正好说话。”

晏锦在席前坐下,云屏侍立在她身后。

张夫人却没有坐,而是走到水榭窗边,朝外望了望,忽然道:“对了,二小姐稍坐片刻,我去取样东西。”

说罢,不等晏锦反应,便转身出了水榭。

晏锦眉头微蹙。

云屏低声道:“小姐,这张夫人似乎有些古怪。”

晏锦点头,心中警惕更甚。

这张夫人先是在宫中与王氏交好,今日又突然热情相待,如今更是将她独自留在水榭中——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正想着,水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沉稳有力,不像是女子的脚步。

晏锦心中一惊,抬眼看去。

竹帘被掀开,一道月白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温润,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如芝兰玉树,正是四皇子李观复。

晏锦瞳孔微缩,霍然起身。

“臣女见过四殿下。”她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李观复含笑看着她,语气温和:“晏二小姐不必多礼。是我唐突了。”

他走进水榭,在晏锦对面的席前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欣赏:“二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很是清雅。”

晏锦垂眸:“殿下谬赞。”

心中却是又惊又气。

惊的是,四皇子竟然会出现在张府的水榭中。

气的是,张夫人所谓的“请她用饭”,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将她骗来与四皇子“偶遇”。

好一个张夫人!

好一个四皇子!

李观复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温声道:“二小姐不必紧张。今日之事,是我托张夫人安排的。之所以如此迂回,实在是情非得已。”

晏锦抬眸看他,语气平静:“不知殿下召臣女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李观复笑了笑,“只是那日宫中一别,本宫心中一直挂念着二小姐的琴艺。那日瑟音虽生涩,却意韵独特,令本宫印象深刻。本想在下月初八升平宫小宴上,与二小姐再论琴道,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遗憾:“可那日之后,宫中流言四起,多有不便。本宫思来想去,只能出此下策,托张夫人请二小姐过府一叙。”

晏锦心中冷笑。

流言四起?

那流言是谁传出去的?秋月攀咬她与四皇子私会时,他为何不现身澄清?如今却来说什么“多有不便”?

“殿下言重了。”晏锦淡淡道,“臣女琴艺粗浅,那日不过是胡乱拨弄了几下瑟弦,当不得殿下如此挂念。”

“二小姐过谦了。”李观复摇头,“琴艺高低,我还听得出来。那日瑟音虽不成调,可其中灵犀,却是许多苦练十年之人也未必有的。”

他顿了顿,看着晏锦,眼中带着诚恳:“我今日请二小姐来,并无他意,只是想与二小姐探讨音律,以琴会友。不知二小姐可愿赏脸?”

晏锦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以琴会友?

说得好听。

孤男寡女,私下相会,若是传出去,她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张夫人将她骗来此处的目的,恐怕就在于此——制造她与四皇子“私会”的假象,坐实之前的流言。

好毒的心思!

“殿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晏锦福身,语气却疏离,“只是男女有别,礼不可废。臣女与殿下私下相会,于礼不合。还请殿下见谅。”

李观复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轻叹一声,道:“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只是我实在欣赏二小姐的才华,不忍明珠蒙尘。这样吧,下月初八升平宫小宴,二小姐务必前来。到时众目睽睽之下,便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晏锦心中冷笑。

下月初八?

只怕到了那日,又有别的算计等着她。

“殿下盛情,臣女心领。”她垂下眼帘,“只是那日是否有空,还需禀明父亲,由父亲定夺。”

这话,等于婉拒了。

李观复眸光微凝,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二小姐果然谨慎。也罢,既然二小姐不便,我也不强求。”

他起身,走到水榭窗边,望着园中景致,背对着晏锦,声音依旧温和:“今日冒昧,扰了二小姐清静。我这便告辞了。”

说罢,竟真的转身出了水榭,没有再多说一句。

晏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位四皇子,当真古怪。

他今日这番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若真想与她“以琴会友”,大可光明正大地邀她过府,何须如此迂回?

若别有用心,却又为何轻易放弃?

正想着,张夫人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二小姐,方才府中忽然有事,我去处理了一下,怠慢了怠慢了。”

她说着,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水榭,故作惊讶:“四殿下呢?已经走了?”

晏锦看着她那故作姿态的模样,心中厌烦,面上却依旧平静:“殿下说府中有事,先告辞了。”

“哎呀,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张夫人满脸遗憾,“我还想着留殿下用饭呢。”

她走到晏锦身边,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二小姐,四殿下对你,可是十分欣赏呢。方才他与我说话时,句句不离你,夸你聪慧,夸你有才。这样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晏锦抽回手,淡淡道:“夫人说笑了。臣女身份卑微,不敢高攀。”

张夫人脸色一僵,随即又笑道:“二小姐何必妄自菲薄?以你的才貌,便是配皇子,也是配得上的。”

这话,越说越露骨了。

晏锦不想再与她虚与委蛇,福身道:“夫人,时辰不早了,臣女该回府了。”

张夫人见她态度冷淡,知道今日的目的怕是达不成了,只得道:“那我送送二小姐。”

“不必了。”晏锦道,“夫人留步。”

说罢,带着云屏,转身出了水榭。

张夫人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走出张府,上了马车,云屏才低声道:“小姐,今日这事……”

“回去再说。”晏锦打断她的话,闭目养神。

马车驶离张府,缓缓朝永昌侯府驶去。

第50章

马车驶回永昌侯府时, 天色已近黄昏。

晏锦下了车,径直去了正厅。晏宏远正坐在厅中喝茶,见她回来, 抬眼问道:“今日如何?”

晏锦福身行礼, 却不急着回答, 而是屏退了左右, 只留云屏在门外守着。

晏宏远见她神色凝重, 心中一凛, 放下茶盏:“出什么事了?”

晏锦这才将在张府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从张夫人的故作亲热, 到水榭中的“偶遇”, 再到四皇子那番看似诚恳实则蹊跷的言辞。她语气平静, 不添油加醋, 却将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晏宏远听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四皇子!”他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眉头紧锁, “他这是想做什么?”

晏锦垂眸:“女儿不知。但女儿觉得,四皇子殿下此举, 绝不只是为了‘探讨音律’那么简单。”

晏宏远沉默片刻, 忽然问:“那你是如何应对的?”

“女儿婉拒了。”晏锦道,“只说下月初八是否有空, 需禀明父亲定夺。”

晏宏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做得对。四皇子身份尊贵, 又是未婚之身, 你与他私下往来,于礼不合。若传出去,对你的清誉有损,对侯府也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 又道:“下月初八长公主的升平宫小宴你就不必去了。”

晏锦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犹豫:“可是长公主殿下那边……”

“长公主那边,为父自有说辞。”晏宏远摆摆手,“就说你染了风寒,需要静养。长公主通情达理,不会怪罪的。”

晏锦福身:“女儿听父亲的。”

晏宏远看着她,叹了口气:“锦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为父也不必瞒你。四皇子虽温润有礼,在朝中名声也好,可皇家之事,向来复杂。你如今风头正盛,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行事更要谨慎,莫要行差踏错。”

“女儿明白。”晏锦郑重道,“父亲放心,女儿绝不会给侯府惹麻烦。”

晏宏远满意地点头:“你能这样想,为父就放心了。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女儿告退。”

晏锦退出正厅,带着云屏回了锦瑟院。

关上房门,云屏才低声道:“小姐,侯爷这是要您避开四皇子?”

晏锦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淡淡道:“父亲说得对,皇家之事,复杂得很。四皇子今日这番举动,用意不明。与其冒险赴宴,不如寻个理由推了,静观其变。”

云屏若有所思:“小姐是说四皇子对您,别有所图?”

“或许吧。”晏锦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总之,离他远些总没错。”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歇下了。

此后数日,晏锦果然没再赴任何宴请。对外只说是前些日子劳累,需要静养。那些递帖子来的府邸,虽有些遗憾,却也表示理解。

晏宏远则亲自去了长公主府一趟,以晏锦染了风寒为由,婉拒了升平宫小宴的邀请。长公主听后,只淡淡说了句“既如此,便好生养着”,便没再多问。

倒是安阳郡主派人送来了些补品,嘱咐晏锦好生休养,还说明年春暖花开时,要请她去府上赏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腊月。

京城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街市上张灯结彩,各家各户开始置办年货,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气息。

永昌侯府也不例外。

王氏和晏玲的禁足终于解了,两人虽心中仍有怨气,可眼看年关将近,也不敢再生事端,只安安分分地帮着打理府中事务。

晏锦这些日子虽没出门,却也没闲着。她将前些日子得的赏赐一一清点,分门别类地收好。那些贵重的首饰头面,都锁进了箱笼里。银票则让云屏悄悄存进了钱庄,只留了些散碎银子在身边备用。

这一清点,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她竟攒下了近两千两银子。这对一个侯府庶女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有了这些钱,许多事便好办多了。

这一日,晏锦正在房中核对账目,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放下账本,问云屏:“外头怎么了?”

云屏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上带着喜色:“小姐,是四少爷回来了!”

四少爷?

晏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晏晞。

如今临近年关,书院放了假,他自然该回来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四少爷来了,说想见您。”

晏锦眸光微动:“请四少爷进来吧。”

门帘掀开,晏晞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直裰,外罩墨色斗篷,风尘仆仆,显然是一回府便来了她这里。

两个多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面容也更清俊了,只是眉眼间那股清冷之气依旧未变。

“二姐姐。”晏晞拱手行礼,语气温和,“许久不见,姐姐可安好?”

晏锦起身还礼:“一切都好。四弟一路辛苦,快请坐。”

两人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云屏奉上热茶。

晏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不急着喝,而是抬眼看向晏锦,含笑道:“我在南山时,便听说了二姐姐的事。万寿节上一鸣惊人,后又得各家夫人小姐青眼,如今已是京中名人。二姐姐好本事。”

晏锦垂眸:“四弟说笑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二姐姐过谦了。”晏晞嘴角勾起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容,“能在宫中应对自如,又能得长公主和安阳郡主青睐,岂是雕虫小技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只是我听说,二姐姐前些日子婉拒了长公主的升平宫小宴,可是身子不适?”

晏锦心中一动。

晏晞远在南山,消息却如此灵通。

“不过是染了些风寒,父亲让我好生休养罢了。”晏锦淡淡道,“不是什么大事。”

晏晞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二姐姐如今也是有本事了,既然你不愿说,我便不多问了。只是……”

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四皇子李观复此人,二姐姐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晏锦眸光一凝,抬眼看他:“你既然知道何必来试探我?”

晏晞却不正面回答,只笑道:“皇家之事,复杂得很。四皇子看似温润无害,可一个能在深宫中平安长大、又得了‘淡泊名利’好名声的皇子,岂会真的简单?”

这话,与晏宏远那日说的,竟有几分相似。

晏锦心中疑窦更甚,面上却不显:“四弟说得是。我本就无意攀附皇子,自然是要离他远些的。”

晏晞点点头,不再多言。

临走前,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递给晏锦:“这是我在南山时得的,想着二姐姐或许用得上,便带了回来。”

晏锦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雕成兰花样式,清雅别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晏锦推辞。

晏晞却道:“不过是支簪子,二姐姐不必客气。”

说罢,不等晏锦再推辞,便拱手告辞,转身出了房门。

晏锦看着手中的白玉簪,又看看晏晞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云屏低声道:“小姐,四少爷这话……”

“不必多想。”晏锦合上锦盒,淡淡道,“他既送了,咱们收着便是。至于其他的日久见人心。”

云屏点头,不再多言。

晏晞走后,晏锦在窗前坐了许久。

白玉簪握在掌心,触感温润,可她的心却有些发凉。

晏晞今日这番话,看似关切,实则处处透着试探。他那句“四皇子李观复此人,二姐姐还是离他远些为好”,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

他在警告她什么?

警告她不要与四皇子走得太近?还是警告她不要卷入某些不该卷入的纷争?

晏锦想不明白。

她与晏晞虽是盟友,可这份同盟建立在共同的敌人——王氏身上。除此之外,两人之间更多的是猜疑与试探,而非真正的信任。

晏晞此人,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思深沉。他能在那样的境遇下活下来,还能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绝非等闲之辈。

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正想着,云屏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小姐,夫人那边有些古怪。”

晏锦回过神:“怎么说?”

“自打解了禁足,夫人表面上安分了许多,可奴婢总觉得太安静了。”云屏斟酌着措辞,“以夫人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该这么消停才是。还有大小姐,这些日子竟也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连门都很少出。”

晏锦眸光微凝。

是啊。

王氏和晏玲,确实安静得有些反常。

若是从前,王氏受了这样的委屈,定是要闹上一场的。晏玲更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怎么可能这么久都不出门?

事出反常必有妖。

“让青鸾继续盯着。”晏锦吩咐道,“尤其是夫人与外界往来的信件,还有她身边那些丫鬟婆子的动静,都要留意。”

“是。”云屏应下,又道,“还有一事。今日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老夫人派人送了信来,不日就要回府了。”

老夫人?

晏锦一怔,随即想起——永昌侯府的老夫人郑氏,晏宏远的生母,她的祖母。

三年前柳姨娘去世后不久,老夫人便带着三小姐晏姝去了城外的慈云寺,说是为晏姝祈福治病。

这一去就是三年,只是偶尔与府里书信往来。

如今临近年关,老夫人回府过年,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三妹也回来?”晏锦问。

“是。”云屏点头,“信上说,三小姐的病已经大好,此番回府,便不再去寺里了。”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三小姐晏姝,是沈姨娘所出。而那沈姨娘,是老夫人郑氏的亲侄女。因着这层关系,晏姝自幼便得老夫人宠爱,比嫡出的晏玲还要得脸。

三年前晏姝突发高烧,久治不愈,老夫人急得团团转。后来不知从哪里请来一位高僧,说晏姝命中带煞,需在寺庙中静养三年,方能化解。老夫人信以为真,竟真的带着晏姝去了慈云寺,一住就是三年。

如今三年期满,晏姝“病愈”回府,老夫人自然也要跟着回来。

这对王氏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老夫人向来不喜王氏,觉得她仗着身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又善妒狭隘。

从前老夫人在府中时,王氏没少受气。后来老夫人带着晏姝去了寺庙,王氏才算松了口气,在府中作威作福了三年。

如今老夫人回来,王氏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小姐,”云屏见晏锦不语,低声道,“老夫人回来,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晏锦沉默片刻,缓缓道:“说不好。”

老夫人不喜欢王氏,这对她来说自然是好事。可老夫人同样不喜欢柳姨娘——或者说,不喜欢所有妾室。

当年柳姨娘在时,老夫人没少给她脸色看。柳姨娘死后,老夫人更是连问都没问一句,便带着晏姝去了寺庙。

这样的祖母,会善待她这个庶出的孙女吗?

晏锦心中没底。

正想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侯爷请您去正厅一趟。”

晏锦与云屏对视一眼,起身道:“知道了。”

她理了理衣裙,带着青鸾去了正厅。

正厅里,晏宏远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王氏和晏玲坐在下首,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晏锦进来,晏宏远放下信,道:“锦儿来了。坐吧。”

晏锦福身行礼,在下首坐下。

晏宏远这才道:“方才收到老夫人来信,说是腊月二十便回府。今年过年,老夫人和姝儿都在府中,你们要好生准备,莫要失了礼数。”

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侯爷放心,妾身定会安排妥当。”

晏宏远点点头,又道:“老夫人三年未回,此番归来,定要热热闹闹的。府中各处都要打扫干净,年货也要备得齐全些。还有,老夫人爱吃慈云寺的素斋,你派人去寺里请两位厨娘来,专门给老夫人做素斋。”

王氏一一应下。

晏宏远又看向晏锦:“锦儿,你三妹离家三年,如今回来,你们姐妹要好好相处。她身子弱,你多照应着些。”

晏锦垂眸:“女儿明白。”

晏宏远这才满意,又交代了几句,便让她们退下了。

从正厅出来,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晏玲更是忍不住抱怨:“祖母回来也就罢了,怎么连晏姝那个病秧子也要回来?她不是要在寺里住一辈子吗?”

“闭嘴!”王氏低斥,“这话若是传到老夫人耳朵里,有你好受的!”

晏玲撇撇嘴,不敢再言。

王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走在后面的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老夫人回来,她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可更让她心烦的是,晏锦这个贱人,如今风头正盛,连侯爷都对她刮目相看。若是再得了老夫人的青眼,那还得了?

不行。

她得想个法子,绝不能让晏锦在老夫人面前露脸。

王氏心中盘算着,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晏锦走在后面,将王氏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看来这个年,注定不会平静了。

回到锦瑟院,晏锦将青鸾和云屏都叫到跟前,吩咐道:“老夫人和三小姐要回府了,你们这几日多留意府中的动静。尤其是夫人那边,看她有什么动作。”

两人应下。

云屏又道:“小姐,三小姐那边咱们要不要提前准备些见面礼?”

晏锦想了想,道:“准备些吧。不用太贵重,但也不能太寒酸。就选一支金簪,一对玉镯,再配些上好的料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料子选素净些的,三妹久病初愈,不宜太过艳丽。”

“是。”云屏领命去了。

青鸾却有些担忧:“小姐,老夫人和三小姐回来,对咱们究竟是福是祸?”

晏锦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缓缓道:“福祸相依。老夫人回来,王氏的日子不好过,这对咱们自然是好事。可老夫人若是不喜欢我,那便是祸了。”

她转过身,看着青鸾:“不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躲不掉,那便迎上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青鸾看着自家小姐清冷的眉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

是啊。

小姐连宫中的风波都能应对自如,何况是府中的这些算计?

腊月二十,转眼便到。

这一日,永昌侯府张灯结彩,阖府上下早早便等在门口,迎接老夫人回府。

晏宏远亲自站在最前头,王氏、晏玲、晏锦依次站在他身后。晏晞也从书院回来了,站在晏锦身侧。

辰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在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位嬷嬷,随后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妇人下了车——正是老夫人郑氏。

老夫人约莫六十来岁年纪,穿着深紫色缠枝纹袄裙,外罩墨色斗篷,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她眉眼间与晏宏远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严厉,不怒自威。

“母亲!”晏宏远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一路辛苦了。”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众人,最后落在王氏脸上,停顿了片刻,才移开。

王氏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连忙上前福身:“儿媳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没理她,只对晏宏远道:“姝儿在车里,身子弱,受不得风,快让她下来。”

晏宏远连忙让人去扶。

车帘再次掀开,一位穿着月白袄裙的少女被丫鬟搀扶着下了车。

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容貌清丽,只是面色苍白,身形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一下车,便咳嗽了几声,声音细弱,惹人怜惜。

这便是三小姐晏姝了。

“祖母,”晏姝走到老夫人身边,轻声道,“孙女没事,您别担心。”

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快进屋,外头冷。”

一行人簇拥着老夫人和晏姝进了府。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点心,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晏姝挨着她坐下。晏宏远等人依次落座。

老夫人喝了口茶,这才抬眼看向众人,缓缓道:“三年不见,府中可还好?”

晏宏远忙道:“一切都好,劳母亲挂心了。”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落在晏锦身上,顿了顿:“这是锦儿?长这么大了。”

晏锦起身福身:“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打量了她几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前些日子,你在宫中很是风光?”

晏锦垂眸:“不过是侥幸得了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的青眼,不敢称风光。”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而看向晏晞:“晞儿也回来了?书院课业如何?”

晏晞起身,恭敬道:“回祖母,孙儿一切安好。书院夫子常夸孙儿用功。”

老夫人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就好。你们兄弟姊妹,要互相扶持,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众人齐声应是。

又说了会儿话,老夫人露出疲色,晏宏远便让人送她和晏姝回院子歇息。

老夫人住的院子早已打扫干净,一应物品俱全。晏姝的院子则安排在老夫人院子隔壁,方便照应。

安顿好后,老夫人将晏宏远单独留下说话。

正厅里只剩下王氏和几个子女。

王氏看着老夫人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晏玲更是忍不住小声道:“祖母一回来就问晏锦,倒把咱们晾在一边。还有晏姝,装得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给谁看呢!”

“少说两句!”王氏低斥,可心中也是憋着一口气。

晏锦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转身,正要回自己院子,忽然听见晏晞在身后道:“二姐姐留步。”

晏锦回头:“四弟有事?”

晏晞走上前,与她并肩而行,低声道:“二姐姐觉得,老夫人此番回来,意欲何为?”

晏锦眸光微动:“四弟觉得呢?”

晏晞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依我看,老夫人回来,一是为晏姝,二是为了敲打某些人。”

某些人?

指的是王氏,还是她?

晏锦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四弟说的是。老夫人离府三年,如今回来,自然是要立威的。”

晏晞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忽然道:“二姐姐,你我既是盟友,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老夫人回来,对你我而言,既是机遇,也是风险。若能得老夫人青眼,往后在府中行事便方便许多。可若不得老夫人喜欢……”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那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

晏锦脚步微顿,抬眼看他:“四弟有何高见?”

晏晞微微一笑,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高见谈不上。只是提醒二姐姐一句——老夫人最重规矩,也最讨厌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耍心机。二姐姐若想在老夫人面前露脸,不妨从‘规矩’二字入手。”

说罢,他退后一步,拱手道:“弟弟言尽于此,二姐姐自行斟酌。”

晏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规矩?

晏晞这是在提醒她,要在老夫人面前装出一副循规蹈矩的样子?

还是另有深意?

正想着,青鸾匆匆走来,低声道:“小姐,奴婢方才打听到,老夫人一回院子,便让人去查了这三年的账目。”

晏锦眸光一凝。

查账?

看来老夫人这次回来,果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