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正文完】
至此。
帝川断了因果,超度的魂灵有序飞入轮回之门。
轮回重塑,天地一清。
被重重封印的「堕」雪化一样消失了。
因果清算之下,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归宿,天地之间浩然正气勃发,一切都井然有序。
洞开的轮回之门接纳完所有超度后的魂灵后,正在缩小。
它需要深入地底,稳固自身,将新忘川分化出来。
在场之人,有的修士在趁机悟道,有的呆呆颓坐在地上,庆幸自己挨过了因果清算,有的已经悄然离场。
兰泊风揽着柏历帆的肩膀,低声道:“跟师伯祖回仙宗吧,我带你去孤渺峰,你师父曾经住的地方。”
柏历帆没有应声。
他还是跟刚才一样看着天,好像轮回之门也把他的魂给抽走了。
兰泊风心中微叹,抬抬手。
裴山越点头,过去集合仙宗的弟子们。
帝川遭逢大变,他们应该会先在这边留一段时间,帮助帝川稳固局势,免得真有些小人不长眼。
等帝川稳固了,他们再回宗门处理自家内务。
天幕下的大地萧条辽阔。
裴山越走出一段路,不自觉停了下来。
喻连飞升,尘世不寻;佛门渡魂,寂灭无踪;斩断因果,帝王入渊。
重塑轮回,因果清算之下,除了尘埃落定之感外,竟有种喧嚣过后,故人不在,故事成空的寂寥的空荡。
谢久白腕上最深、最深的那道因果线无着无落的飘着,没有变浅,没有消失。
谢久白:“阿连真的飞升成仙了吗?”
白龙道:“自然。”
“你腕上因果,他还有两样东西托我给他弟子。”
它张嘴一吐,清渠和火灵从苍穹飘落在柏历帆面前。
白龙:“你师父成仙,这两样东西却不可以随他同去,他托我将它们给你,望你好好照顾它们。”
沉睡的清渠和火老大落入柏历帆怀里。
他愣然片刻,头低了下去,竭力忍住情绪刺破了那张木木呆呆的面孔,双臂收紧,死死抱住喻连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谢久白也看见了清渠和火老大。
它们身上有喻连封印术法的痕迹。
他又问:“是阿连自己选择成仙的么。”
玄凰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世上无人不想成仙。”
谢久白:“既然成仙,为何没有天道祝贺,也无飞升霞光。”
喻连斩阴阳,在记名石上写下他自己名字的时候,白龙和玄凰就大致知道了他的平生,自然也知道,这个白发男人是喻连同世间羁绊开始的原点,也是喻连的师父。
“他在轮回之门内飞升,霞光在门内,你看不见很正常。”
白龙在谎言上打谎言的补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总要让喻连故人放心,“你还有要问的吗?”
谢久白:“没有了。”
白龙内心松了口气。
轮回之门变成黑白漩涡,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小,里面流露出来的忘川气息也越来越成熟、浓郁。
谢久白对着仙青蕊拱了拱手,“前辈,晚辈想用忘川残骸。”
仙青蕊瞥了眼他,又瞥了眼轮回之门,“只要不动我栖身的槐树,不伤树根,你随意吧。”
新忘川已出,这残骸对她来说无用了。
“多谢。”
忘川残骸瞬间碎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谢久白双指并起,“去。”
那一块块的碎石飞向了空中,在白龙和玄凰的惊诧注视下,搭成了一座通往轮回之门的桥。
忘川残骸里旧忘川的气息,和轮回之门内新忘川的气息遥相呼应。
这座桥竟真的延伸到了轮回之门内。
谢久白踏上了这座忘川桥梁,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他身影化作残影,站在了轮回之门外。
他指尖触到了轮回之门。
“轰隆——!”苍穹骤然变色,黑红的天惩雷云汇聚在上空,
谢久白仰头,他表情还是方才那般,神情细微之处却霎时变了,一股子冷意从他眼梢散出。
“你……!”白龙愕然极了,“眼下正是轮回忘川稳固的关键时期,你若强闯,只会触怒天道。”
若是想进轮回之门,可以等到轮回稳固,忘川彻底成型后,让自己生魂离体,暂时进入其中。
谢久白注视着那雷云深处,“因果清算,重塑轮回者沾染的天地因果何其恐怖,这又如何清算?”
喻连自小随性,对成仙并无执念,若是能选择,他绝无可能丢下火老大和清渠。
他在问天道,可是天道没有回答。
“既然如此。”
谢久白唤来嘲天剑,缓缓握紧,“轮回之门,我非进不可。”
他踩着川残骸搭建的桥梁,迈入了轮回之门内。
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谢久白出现在一处浓云弥漫的辽阔空间内。
他头顶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坚冰,脚下是悬崖。
一道长阶出现在他脚下,往上延伸到天边。
他看不清天边尽头是什么。
上空雷云汇聚,这次雷云深处,传来天道缥缈的声音:[生者闯轮回,雷罚三千,需过死路。]
谢久白:“喻连在何处。”
没有回答。
谢久白:“踏过这条路,是否能看见他。”
没有回答。
谢久白:“我和他的因果线没有完全消失,他还在,对吗。”
也没有回答。
谢久白:“……他有没有疼,有没有受欺负。”
这一句不像是问天道,更像是喃喃的自语自问。
同样没有得到回答。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样一条死路。
死路上会遇见什么,失去什么,一概不知。
他可以选择踏上去,也可以选择离开-
轮回之门内。
轮回海深处。
垂天而下一道因果锁链,锁链末端一分为七,牢牢锁着一个人。
那人盘坐在忘川海的冰冷海面上,身上覆盖一层薄冰,手腕、脚腕和腰间的因果锁链,锁住的是他的身体,还有两道虚无的因果锁链,锁住的是他神魂、魂魄。
除了因果锁链之外,他手腕上也系着数道因果线,只是被轮回之门阻隔,没有和另一端相连,就那么飘在空中。
他替冥主赴这一场死劫,天地要抹消他,抹消他的身躯、灵魂、神魂、以及世间和他相连的所有因果。
每抹消一道因果线,他相对应的记忆也会被抹消。
到最后,他就如同一片雪花、一叶枯草,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最后风一吹,就彻底不存在了。
他并没有觉得可怕,而且也不疼。
……只是很冷。
他感知着与他相连的因果线一条一条渐渐淡去,感知着自己的五感变得模糊,感知着自己的记忆在一点点倒退。
而一刻钟前,他掌心的寄灵咒破碎,同时袭来的是因玲珑佛骨泯灭而带来的阵痛和反噬。
他感知不到外界发生了什么,但他从佛骨上生根发芽,能感知到,寂尘死了。
喻连睫毛上冰霜凝结,眼睛半睁着,一滴滴的血从唇角滴落。
“和尚……”
沙哑的声音低的近乎没有。
“神心澈。”
神心澈死了。
“神心澈是…如何死的,他的魂魄…还在吗?”喻连晃了下手上的锁链,“我知道,你能听见,天道……告诉我……”
因为寂尘死了,所以他手腕上和寂尘的因果线正在飞快消失。
与之一起消失的,是他和寂尘的记忆。
他快要把神心澈忘记了。
“重塑轮回的功德…我…不要……我换他安康……”
“天道,我求你……”喻连声音低极了,“求你……”
他这一生,欠的都还了。
唯独神心澈。
他欠他实在是太多。
忘川海漆黑的冰面死寂一片,外面的人都以为他飞升成仙,不会有人知道,被因果锁链锁在此地的青年,声声恳求,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渐渐地,那沙哑恳求的声音没了。
喻连眸底有一点茫然。
他手腕上和寂尘的因果线彻底不见,两世人生,和寂尘相关的一切记忆,也全数消失。
他不记得自己刚才在喊谁,也不记得自己刚才在求什么了。
只有空荡荡的记忆空洞里,渗出来无着无落的悲。
就在此时,忘川海漆黑的冰面下骤然闪过一道紫红雷光,一瞬照亮了冰面之下。
喻连本就是垂着头的,他清晰地看见了冰面下的场景。
冰面下竟然是另一处空间。
一个白发蓝衣的男人踏上了悬崖前的长阶,天惩雷罚重重劈在了他后背上,血色氤氲开来。
雷光只照亮了一刹。
但足够喻连认清那人是谁了。
“……谢久白?”
谢久白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踩在那条死路上,终于懂了,这条路为何是死路。
死人才能踏上的路,生人想要过去,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一个轮盘出现在他面前,上面是他作为谢久白拥有的一切、在意的,不在意的都在上面:寿命、修为、道心、记忆、七情……
他可以选择自己要付出的代价。
第一次,谢久白先选了寿命。
于是第一阶台阶踏上去,三道雷劫劈下来的那刻,他失去了十年的寿命。
第二阶,十年,三道雷劫。
第三阶,十年,三道雷劫。
第四阶,十年,又是三道。
谢久白是问劫巅峰,寿五千载。
除去他活过的大约一千四百年,除去当年为了给喻连增寿十年而献祭的千岁寿元,他还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寿命。
剩余的这些寿命,也不过只能支撑他走过二百五十三阶罢了。
谢久白停在第二百五十四阶前,散在身后的长发失去了光泽,从润泽的银白变成了枯寂的、寿终之人的寡白。
他抬眼望向剩余的七百五十七阶。
轮盘重新飞了过来,让谢久白重新选择。
这一次,谢久白选了灵力。
他修为仍在,体内灵力骤然清空。
谢久白继续往前走,失去了灵力的守护,雷劫再次劈下来的时候,他闷哼一声,直接半跪在了台阶上。
嘲天剑剑尖抵着长阶,血从他掌心流向剑尖。
这身灵力换了二十二层台阶,还剩下七百三十五阶。
付出的代价会被轮盘评估,越珍贵,他就能往上走的越远。
他不知道在他头顶的冰层之上,每一道雷劫闪烁之时,喻连就能看见他。
谢久白把自己当成一件物品,放在称量台上,称斤算两,什么能舍,什么不能舍。
没了修为,他找到喻连,也只是忙不了忙的废物,没了记忆,他会忘记自己为何来此,没了七情……他就不是喻连印象中的谢久白了。
所以,修为、记忆、七情,这些都是他决不能舍弃的东西。
去掉这些,他能舍弃的已经所剩不多,而这千步死路,至此不过才走过四分之一。
谢久白看了那轮盘良久。
第三次,他选了道心。
灵力可去,寿命可损,道心这种东西,又该怎么舍弃?
谢久白半跪上了下一层台阶,又是三道雷劫劈下,他无暇去擦嘴角溢出的血,只顾半跪半走的往上爬。
走了三十三层台阶,第三十四层台阶是裂的——这代表了他的心魔和道心裂隙。
谢久白不知道这台阶会不会碎,但他只能踩上去。
血色的脚印印在上面,三道雷劫劈过,台阶没有碎,谢久白前方却出现了两道虚幻的人影。
谢久白怔怔看去。
那两道虚幻的人影,正是他和三百多年前的喻连。
彼时喻连已经走过了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问道路,对他说,“师父,我不能原谅你。”
他道:“本该如此。”
他眼看着喻连从他身边走过去:“我不原谅你,但也不想恨你了,谢久白。”这是喻连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救了沧山那么多人,救了冥主,唯独对他,爱恨算不清,爱恨都说尽,最后只剩下一句不原谅。
谢久白跪在台阶上,下意识去抓喻连虚影的衣摆。
……什么都没抓到。
他又看着喻连在他眼前魂飞魄散了一次。
这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内心道:[你是想放他走,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死?挽留不住,无能为力的滋味好受吗?]
谢久白撑在台阶上的手臂无声颤抖。
他恍然明白,道心是拿不走的,但可以通过道心裂隙摧毁。
这些年他强压下去的裂隙,在此时一道一道、不容忽视的,变成了他爬上台阶需要走过的尖刀。
谢久白缓了片刻,不敢浪费时间,再次往前走。
对修士来讲,道心是比寿命和灵力重要千百倍的东西,这次他可以走很远。
第二个三十三层台阶过去,谢久白意识微微恍惚,他甩甩头,踩上了那层几乎快碎完了的台阶。
虚幻的场景重新出现在前方。
这次的场景不管是对谢久白还是对喻连来说,都是刻骨铭心。
那白发虚影一步步靠近绯衣少年,缓缓抬起了手。
“不……”谢久白哑声道。
他踉跄着拼了命的往上爬,天空雷劫一道又一道的劈下来,将冰层下的空间照成了白昼。
谢久白毫不犹豫地提剑杀向了白发虚影——
剑芒穿过虚影,没有造成一点伤害。
白发虚影在绯衣少年转身之际,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的心口。
滴答。
滴答,滴答。
谢久白跪在两道虚影的中间,那虚幻的血珠顺着白发虚影的手腕滴落下来,一滴滴砸在了他脸上。
那血珠是虚幻的,没有血腥气,没有实质触感。
谢久白仰头看着,嘴唇微张,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只有胸膛起伏吐出无意义的颤音。
冰层之上,喻连看着这一幕。
“谢久白……”
隔着冰层,他掌心盖住了谢久白的眼睛,“别看了。”
别看了。
谢久白听不见他说话,也看不见他在哪儿。
等到那虚影消失,他在这块几乎全碎了的台阶上跪了不知多久,才僵硬的往前挪了一节。
一步一步,虚影出现又消失,千步台阶已过半。
第五百五十阶,三千雷劫也过了半,谢久白感觉不到后背的痛感了,皮开肉绽的肩背流淌出来的已经不仅仅是血。
他已经站不起来,嘲天剑是他唯一可以当做借力的东西。
第五百五十一阶,这是他道心可以支撑他走过的最终距离。
这一阶台阶上,也有一道裂隙。
踩上去的那刻,没有虚影出现,只有一道背对着他的高马尾人影。
那人影转过身,满目血丝和仇恨,他手中也同样握着一把嘲天剑——赫然是十九岁的谢久白。
十九岁的谢久白立下道心,是他两千年修道路的起始。
也是他现在道心台阶的终点。
“你杀我妻,如今我来杀你。”
‘十九岁谢久白’双手抓着剑柄,毫不犹豫刺进了谢久白的心脏。
谢久白抓着剑尖往后仰去,后背抵着台阶,往下跌了百余阶。
死路是不能回头的。
一旦回头跌下,就得重新走。
谢久白偏头吐出一口血,“松、开。”
‘十九岁谢久白’并不完全是和喻连做过九日夫妻的少年,更像是一道自我恨意凝聚的影子。
谢久白有多恨自己,‘十九岁谢久白’就有多恨他。
有多恨?
少年抽出了刺向谢久白的长剑,一剑斩向这个步步血印走到这里的男人,竟是生生将他从这道长长的阶梯上斩了下去!
谢久白重重摔在悬崖前。
他眼前黑了很久,五脏六腑具碎的痛漫卷全身。
谢久白依然不敢耽搁,他连缓神的时间都不能有,胳膊撑在地面,一寸一寸朝着第一层台阶爬了过去。
他趴在地上,衣衫血泥尽染,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轮盘重新出现在第一层台阶,上面的寿命、灵力、道心已经全部灰了。他需要重新付出代价,才能重新往上走。
剩下的那些他所拥有的,真的能支撑他走到尽头吗?
冰层上。
喻连手腕上的因果线一道接着一道的消失,与之相关的记忆也在消失不见。
他记忆更空,也更冷了。
冰霜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青白色,眼皮却是烫的。
他自以为,他与谢久白之间的感情早就在第一世的时候说尽。
第二世百年之隔,再多残留的爱恨,都被岁月和时间变得的模糊。
而此时此刻,重逢之后,他刻意塑造出来的那种疏离,却正在被长阶上滚烫的血缩短、融化。
“谢久白,回去吧……”他做不到看着谢久白死在这条路上。
谢久白指尖触及到了第一层台阶。
他遥望着站在高处冰冷俯瞰他的‘谢久白’。
‘十九岁谢久白’的面容很模糊,就像是他曾经看不清的、从前的自己。
谢久白低下头。
这一次,他付出了自己的修道天赋。
第一次走这条路,他是走上去的,第二次他是一点点爬上去的。
长长的指印印在这条死路上,层层台阶皆是血染。
“我谢久白……活了两千余年,自小,天姿卓绝……被师尊…看成能接她重担的人……”
“却没有…恪守住本心……”
[……赤阳丹心?还好没糟蹋了。]
“我欺他…骗他……”
[等这个镯子开满了花,就不疼了。]
“以师长的身份引诱他……”
[师父,你真的喜欢我吗?]
[喜欢。]
“每一步,都是错的。”
痴情花是蒙蔽了他的情感,转移了爱恨,滋长了他的执念,可每一步的选择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他有很多次可以回头。
可是他没有。
归根究底,是他谢久白,彻彻底底伤害了一个对他全然赤诚的人。死路可以走第二遍,可是时光却无法逆转重来,错了,就永远都是错了。
这条路上谁都能说无辜,唯他谢久白不无辜。
悟道天赋、修士潜能、全部气运……前两个换不了太多层台阶,第三个换得多一些,他本打算放在最后一段路的,现在全部用了。
黯淡的白发发梢沾满了血色,压在掌心下,往上爬的时候,会扯动摩擦。
第三百六十阶。
‘十九岁谢久白’从上面走了下来,再次提起了剑。
谢久白毫无反应,机械地往上爬。
‘嘲天剑’剑尖死死钉在了谢久白手边,剑身震动鸣颤。
‘十九岁谢久白’缓缓消失了,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光点——这是十九岁谢久白独立出来的、对喻连的记忆和爱。
轮盘出现,提示他,这段记忆和爱很珍贵,也可以换成他往上爬的台阶。
谢久白停了下来。
他没有换,而是把那团光点抓在了手心里,融入了体内。
沾血的白色长睫缓慢地眨了两下。
若喻连将他和谢十九看成一个人,那九日夫妻荒唐而青涩,他不想忘。
和喻连的任何一段记忆,恨也好,悔也罢,他都不想忘。
若喻连将他和谢十九分开看,他则更没资格擅自把这段爱和记忆变成他往上踩的台阶。
万一他把这段记忆丢弃了,喻连又问起谢十九,他怎么交代?喻连会认为,他又杀了谢十九一次吗。
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换。
轮盘落在谢久白面前,上面只剩下了三样东西:修为、记忆、七情。
还有一块空白的,可以让死路上的人自己写,他愿意放弃什么。
谢久白没有笔,但指尖的血已足够用。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贫瘠,去掉方才丢掉的那些,能在空白页上写的东西那么少。
在几个无效的词之后,谢久白又写了几个字:[尊严、傲骨、初心]。
这次词没有消失。
谢久白又能继续往上走了。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他好像进入了幻境。
幻境中,他用生死泯湮灭冥界之后,侥幸活了下来,双腿经络尽毁,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仙宗失去依仗。
十大世家算计筹谋,和背后的落冥教联合起来,攻上了仙宗的山门。
喻连和他师兄兰泊风等人全都被抓了起来,锁在了正殿。
他被人摔在正殿台阶外。
“谢仙尊。”不知道是谁踩在了他的后背上,碾了碾,笑着对他说,“高高在上惯了,大家伙想看你跪一跪——哦,忘记了,你腿废了,现在站不起来。”
“不过就算腿废了,这跪一跪,对谢仙尊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
那人指了指正殿里吊着的喻连和兰泊风。
“你不想你师兄死的吧?你徒儿长得真不赖,十大宗门里也不知多少人觊觎,这样吧,你跪一次,我就少让一个人上他。”
谢久白意识恍惚,双目充血,他哑声道:“我…杀了你!”
他挣扎几次,就被踩回去几次。
刀架在喻连和兰泊风的脖子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谢久白被压着跪上去的时候,周边刺耳的嘲笑声都变远了,他眼前幻境和现实闪烁交替。
最终。
他先是头低了下去,紧接着腰也弯了,双手撑在了台阶上。
“修道之人修的是道,但也是一口气。”谢久白恍惚听见自己教导年幼喻连时说过的话,“你知道是什么气吗?”
年幼喻连歪着头:“什么呀。”
谢久白说:“心气。”
年幼喻连问:“什么是心气?”
谢久白点在他眉心:“就是你一直绷着的一股劲儿,你的坚持、尊严……很多东西,汇成了这一股劲儿。心气散了,道也就修到了头。”
“很重要吗?”年幼喻连笑眯眯的抱住他,“什么坚持、尊严,心气,我不要,没有师父重要。”
幻境中的他一阶一阶跪了上去,现实中他亦是一层一层跪上了这死路长阶。
他的心气悄无声息散了。
“嘲天剑……”少年兰泊风坐在屋顶,“师弟,你本命剑的名字是不是太狂妄了点?讥嘲天道吗?我看你平日明明挺尊敬老天的。”
“尊敬天地是我辈应当,但天道若错,为何不能讥讽?”
少年谢久白擦着本命剑的剑锋,擦完之后,握剑指向天边明月,剑光比冰霜还亮、还清透。
“此剑嘲天,若有朝一日我对天道低了头,心气不再,嘲天当碎。”
谢久白不是因为这场碾碎尊严的羞辱而散了心气,他没那么脆弱。
他只是认知到了一件事。
一件很可笑的事。
年少时的他剑指明月,以嘲天立心,轻狂张扬,可是嘲天又如何,他根本无法伐天。
哪怕是现在,喻连功德之身下落不明,他心觉不公,想找到喻连,也只能在天道划出的这条路上,一点一点的爬上去。
所以那口从年少时便存在心间的心气,就这么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