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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BE大师 危火 15883 字 6天前

第221章

最后几日,喻连没有跟尉迟临川见面。

他把火老大放出来,跟祝不死待了几天。

祝不死嘴上说:“你伤势都好了,来我这儿干什么?”实际也没见他赶人,反而一天天的跟火老大玩得挺好,顺便给喻连熬一些滋补的药膳。

喻连就躺在摇椅上,看着火老大跟清渠打打闹闹。

困了就睡,睡醒就找东西吃。

祝不死观察他良久:“你在凡间那百来年,也这么懒?”

喻连:“看不惯?”

祝不死:“你若是我徒弟,我肯定天天拿棍子打,可你是我朋友——碧云天是个非常适合犯懒的地方,风景宜人鸟语花香,一派田园乐景,考虑跟我回去吗?”

喻连上一世去过,碧云天确实是个好地方。

“碧云天很适合养老,我百岁出头,年轻着呢。”

祝不死:“放在凡间都该入土了。”

喻连瞥他:“那你这三百来岁的岂不是该化成灰了。”

“去不去?”

“不去。”

“去不去?”

“不去不去。”

祝不死搬了个石凳过来坐在他边上,“不去也行,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能说实话。”

喻连:“什么。”

祝不死:“如果你身份没暴露,是不是想一直瞒下去,谁也不告诉?”

喻连懒洋洋道:“不死兄,现在问这些很没意思。”

祝不死:“你懒得说的话,就回答是还是不是就好了。”

喻连跟他对视片刻,妥协了:“好吧。是。”

祝不死又问:“你从开始就骗了我好几次,是吗?”

喻连:“是。”

“之前你自己是不是也不知道斩阴阳的事?”

“是。”

“昨天是不是偷偷倒掉了那碗有点苦的药膳?”

“……是。”

“清渠是不是帮凶。”

“是。”

“轮回之门开,是不是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

喻连笑了声:“绕了一圈,你诈我呢。”

祝不死可惜道:“这不是没诈到吗?”

喻连:“不是不想说,是我也不知道。”他点点自己的唇角,“就算知道,你觉得这种有关于天机的事情,天道会允许人随便说出口吗?”

“也是。”祝不死话音一转,“所以你真的不考虑去碧云天长住吗?带着你家那小子一起,说不准小帆他修仙天资不高,但适合炼药炼丹呢。”

喻连:“怎么,你想抢我徒弟?”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好歹是孩子的伯伯吧,教他不就跟教自家小孩一样?”祝不死靠过来,“正好我教你徒弟,你呢,等你不懒的时候,就顺手教教我徒弟。”

还真的养起老来了。

喻连晒着秋日阳光,顺着祝不死说的想了想。

他眯起眼道:“也不错。”

祝不死眼睛一亮:“那你是同意了?”

喻连把身上盖着的毯子往上一扯,遮住了脸:“同意了。到时候你别忘了就行。”

祝不死微微放了心。

本以为喻连是对所有故人都疏远了,但他对他和尉迟临川的态度一如从前,又见了祝余草,却对外面的人提都没提,包括兰泊风和裴山越。

这种避而不见的态度让他潜意识里觉得不太妙。

他一直缠着喻连,就是想要个承诺。

喻连虽然会骗人,但正经的承诺却不会轻易给出去。

既然承诺了以后,那轮回之门开,对喻连这个斩阴阳的人来说,影响应该不会太大——而且这算是大功德,就算有影响,应该也是好事才对。

距离轮回之门开只剩一日。

喻连隐藏了气息离开药殿。

他拎了壶酒,找了个僻静无人的皇城边墙,坐在了上面。

清渠老老实实待在他手边,一直在期待主人和它重新签订本命契约。喻连往杯子里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空了就续,他安静的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到这一日即将过去。

天空异象初显。

今日没有日出,漫天一片赤红、金黄、蔚蓝的云彩,糅杂在天空上,映照的整片九州昏昏煌煌,衬的那道轮回之门好似登仙的天门。

火老大从喻连体内出来。

喻连说:“今天比之前出来的都晚。”

火老大抱着胳膊撇嘴说:“怕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丢下。”

它很聪明的。

喻连伸出手。

火老大飞到他掌心。

“老大,我不丢下你。只是待会儿我要去解决一件事情,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回避比较好。”

火老大皱皱鼻子:“谁?”

喻连喝了口酒。

火老大便知道他不想说了,于是问:“这次回避的原因,跟上次我回避你和尉迟临川一样吗?”

喻连失笑:“不一样。”

什么关头了,还做那种事。

火老大抓住他的手指,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管你做什么事,都不可以丢下我。不然,我真不理你了。”

喻连:“好。”

火老大定定看了他片刻,料想他在自己这番威胁下也不敢跟上次一样了,嘱咐清渠跟好喻连,又回了喻连体内。

喻连确实没有做任何其他举动。

他喝完最后一杯酒,天空异象霎时变了。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卷过九州大陆,赤红、金黄、蓝紫的云彩一点点变成了浓黑、寡白两色。

天地间温度刹那降低,阴冷的气息从轮回之门之上扩散。

天色从昏黄变成暗淡无光。

帝川边境的百姓早就全部迁移离开,此时这里汇聚的全部都是修士。正道的、邪道的、或沉默寡言或三两交谈。

柏历帆站在寂尘身边,小声说:“尘叔,师父待会儿会出现的,对吧?”

寂尘摸摸他的头,“尘叔也不知道。”

柏历帆闷闷的看向帝川皇城方向。

一个多月来,仙宗弟子们几乎将他淹了,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稀世奇珍,他满耳朵的‘你师父’‘灼阳仙尊’‘天哪’之类的词。

但他一点也不开心。

他想见师父,可是师父不见他。

冥主坐在一块岩石上,指尖绕着一根不知从哪揪来的枯草。

他所在的区域,方圆十里之内没有其他修士。不管是正道的邪道的,都避之唯恐不及。

对比其他人紧盯轮回之门的样子,他显得心不在焉。

落冥教主在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前几日祝余草进了帝川,回来后,被众人围着,才跟他们透露一些事。原来他进去是送了九穗痴的神魂和魂魄。

祝余草说完的时候,全场除了对喻连没有小心思的人之外,都不约而同的默然无言,心里不是滋味。

谁不知道喻连许了九穗痴下一世。

之前没有轮回的时候,这个承诺自然是可以当耳边风不在意。但眼下轮回之门将开,九穗痴转世有望,那个承诺就变得格外刺眼扎耳了起来。

落冥教主劝自己主上说,活人永远干不过死人,九穗痴转世之后就变成活人了,其他人说不准还有机会。

他这话没有一点安慰作用。

冥主笑都笑不出来,平时说说就算了,世上最清楚的就是他跟谢久白,一旦喻连真正决定跟谁在一起了,那其他人连插足的机会都不会有。

落冥教主:“主上,您想开一些。实在不行,等尊后和九穗痴成了婚,属下把落冥教搬到他们家旁边,您离的近点也行。”

冥主这回说话了:“我看你是想死。”

落冥教主:“……”

那离得近总比离得远好吧。

其实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主上一统九州是没戏了,落冥教一直隐藏在暗处也不是个办法。这次丰元州之事落冥教帮忙,好歹挽回了一点点的名声,往后可以慢慢洗白,转移到明面上来,成个正经的门派。

主上追随灼阳仙尊,他追随主上。

一百年不行就一千年,一千年不行就三千年,早晚有一日,落冥教能取代仙宗成为天下第一宗门。

“快看!天又变了!”

落冥教主仰头望去。

天穹的一角被不详的血红浸染,继而那血红蔓延了整片苍穹。

在九州万灵静默的注视下,轮回之门轻微一震。

一道微小的缝隙缓缓打开了。

在这道缝隙打开的那一刻,日从东方升起,月从西方出现。

它们一左一右拱卫着轮回之门,犹如寡淡的纸片一样贴在暗红刺目的苍穹上。

日月同时出现,天地轮回重塑,时间的流逝在此刻没有了意义。

轮回之门只开了一条小小缝隙,霎时间,滞留在九州里,所有无法投胎的灵魂全部疯了一样朝这里涌过来。

各色的魂魄在赤红天幕的映衬下,犹如血海里的微尘和细小游鱼。

它们疯狂的冲击着轮回之门,可是始终都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它们死死拦在外面。

天穹上布满了鬼魂的惨叫和嘶吼,一片地狱景象。

天穹下仰望的万灵无一人说话,但那种本能的不安和躁动逐渐蔓延开来。

在这种极致的寂静之中,天道漠然的声音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

“轮回重塑,幽冥重现,忘川重回,因果清算。”

这道冰冷的、犹如判决的声音落下,砸在九州大陆上,震得每个生灵心中惶惶。

“因果……清算?”

尉迟临川临空而起,俯视四望,只见帝川境内无数因果线盘旋着,朝着他元丹内的‘灾’缠了过来。

不止他。

那铺天盖地的因果线蔓延到了每个人身上。

这些因果线躲无可躲,有些因果线很淡,缠在手腕上,挥挥手就断了,有的怎么砍都砍不断。

因果线的气息也各不相同,有的是暖的,有的是冷的,有的充满了罪孽和怨气。

因果清算,清算的自然是坏因果。

“这是什么鬼东西!”

落冥教主骇然的看着他身上缠着的因果线。

那冰冷的、充斥着罪孽气息的因果线犹如雾气一样将他淹没了,他极速飞到半空中,想把这些东西甩开。

他身上的那些因果线,另一头连着的,是数以十万、百万计的、看不到头的惨死冤魂。

兰泊风:“仙前辈,最初天道斩阴阳塑轮回的时候,也这般清算过因果吗?”

仙青蕊摇头:“没有。”

天道斩阴阳之时,天下还没有万灵,哪来的因果清算。

而喻连斩阴阳,万灵众生因果错综复杂,新的轮回和忘川出现,那旧日的因果自然要清算。

道理能懂,可是因果清算这种归属天机的事情,在真正发生之前,谁能预料得到?

那些冤魂凄厉尖叫着冲着落冥教主扑过来,恨不得吞其血肉嚼其筋骨。其中将近一半的冤魂,都是他当年在帝川屠杀过的、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

落冥教主有种在劫难逃的预感,他攥起拳头,在重重冤魂围攻中,朝着冥主望去。

皇城城墙之上。

喻连搁下空空的酒杯,握着清渠,“走了,办完剩下的事,就轻松了。”

离开帝川屏障的那刻,他的气息毫无遮掩的笼罩下来。

“是灼阳仙尊!”

“灼阳仙尊!”

谢久白猛然朝着天边看去。

喻连停在轮回之门前,垂眸下望,目光锁定在了冥主身上。

冥主喉咙发紧,心脏跃动的速度一下快过一下。

许久,喻连说:“过来。”

冥主毫不犹豫的飞身而起。

喻连转身进入了轮回之门内。

冥主紧随其后,竟然也冲入了门中。

拦下所有人的轮回之门,唯独没有拦他们两人。

第222章 二合一含加更

轮回之门内。

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紫色混沌,飘着的紫色云雾里,夹杂着点点星芒。

混沌边沿,是正在成型的、散发着寒气的忘川海。

忘川海是轮回的尽头,说是海,其实是一片冰冻的海面,所有的魂魄在经过忘川河之后,会汇入忘川海,化作一盏盏灯,通往下一个轮回。

现在那冰冷的海面上光秃秃的,一盏灯也没有。

后身传来走动间衣摆摩擦的声音,喻连没回头。

冥主在后面看着喻连的背影,捏了捏手指,调整了下呼吸,缓步走到了喻连身边。

“我来了。”

喻连:“嗯。”

冥主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顺着喻连的视线一起看向前方寒气四溢的忘川海。

他把‘我很想你’那种不适宜的话咽下,小心措辞了一句不冒犯,又不疏离的问候:“我听祝余草说,你伤势都好了。”

“已经痊愈了。”

喻连:“你呢?那天的伤,好了吗。”

冥主一愣,继而紧张的磕巴道:“好、好了。”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个时候应该说没好。

但现在懊恼也没用了。

他定了定神:“你叫我来,应该有别的事?”

喻连侧头,对上一双一直在看他的幽邃瑰丽的紫瞳,他觉得很美,就静静看了一会儿,看到冥主掌心出汗,他才轻声道:“自我回来后,我们好像没有好好说过话。”

冥主知道喻连叫他过来,不可能是只想跟他说会儿话这么简单,他压下心里反复升起的浓重不安,对喻连露出个练习很久的完美笑容。

“你还愿意跟我说话,我还以为……”这话怎么听着一股怨夫味儿,冥主皱眉,改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喻连:“你觉得这里眼熟吗?”

冥主一顿。

他望向那片紫雾和寒气缭绕的忘川海。

……很眼熟。

刚刚进入到这里,他就觉得这里其实很像幽冥裂隙。

或者说,有些像他当年在幽冥裂隙里,强迫喻连与他成婚的那天,在悬崖边看见的紫雾星海。

美而梦幻的不是那天的景色,而是喻连穿着婚服,绑着簪花的鱼骨辫,提着衣摆朝他走过来的那瞬间、那一段路。

那段记忆的背后是一片血淋淋,他不敢说,也不敢提。

冥主低声道:“眼熟的。”

喻连在混沌的边缘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这些年,我在九州游历,有时候看着星空,看着孔明灯,会想到你。”

会想他?

会想什么?

想他们之间也有过温情的时光,还是在想那些崩溃绝望的回忆。

冥主嗓子发堵,他想的太多,反而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应了。

喻连:“百年时间,我游历九州,你想听我说一说我的经历吗?”他拍了拍旁边,对着冥主轻轻笑了下。

冥主无声呼出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我想听。”

“我复生,是因为当年在寂尘那里,残存了一缕神魂。他养我两百年,我从他佛骨上生根发芽……”

喻连说了自己重生以来的一些事。

从一开始的入世经验不深,被偷被抢被骗,到后来能开酒楼、开客栈、开镖局,游历四方。

他说的很平淡,也没有刻意刻画什么,冥主却好像看见了重生的喻连在尘世里跌跌撞撞的,一边修炼一边入世一日日变得更沉稳。

他能听出来,这百年里,喻连是在往前走的,他一直过得很明媚。

摆脱了他们这些人,喻连只会变得更好。

冥主听着,嘴角不自觉露出一点笑容,也渐渐放松下来了。

喻连说着,他还会偶尔提个问题,“那你偷喝酒,寂尘不给你钱,你怎么办?”“藏私房钱藏哪儿?”“他是小气,但说的话倒是对。”“嗯??你还因为化形不稳而变小过?”

百年经历自然是很久,若将每一件小事都细细说来,可以说上几年。喻连只说了记忆深刻的七八件事,将这百年经历串联起来,不多时,就说到了结尾。

说完,他问:“你呢?”

冥主:“我?”

喻连:“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冥主:“我……”

他踟蹰起来。

过了会儿,他说:“我也去游历九州了。”

其实九州他复生前不是没走过,但那时候行走世间看世人如看蝼蚁,挥手可灭。这次却是以‘蝼蚁’身份行走世间,往自己脖颈套上扼制杀戮欲的绳索,变成喻连不讨厌的样子。

他知道他说出来会博得喻连的好感,但不知怎么他就是说不出口。

毕竟,他做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冥主也和喻连一样,挑了几件勉强算是有意思的事说。

他说他看见凡间皇城施粥,为了解决流民问题,负责官员往里面下了慢性毒药,以病死处理了大半流民,解决了皇城被围的困境。

他看见极恶生极善,人心瞬息万变。

“上一秒对你笑的人,下一秒就要杀你,就算他们是夫妻、情人。人间的真情有时候显得很可笑。”

冥主眯起眼回忆,“甚至还不如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乞丐。”

“小乞丐?”

“嗯,那是个下雪天,我看见两个小孩,哥哥护着弟弟,进了一间破庙。他们两个联手抢走了我的食物。”

喻连笑了下:“你怎么总是被抢吃的。”

冥主:“因为那时候,身边没有小莲花护着我了。”

喻连慢半拍道:“那兄弟两个,挺好的。”

“其实除了游历九州的这些,我…”冥主见喻连没有不高兴,对旧事没有排斥的意思,才继续道,“我一直在想你,我很想你。”

他垂在身侧的手往喻连手边伸了下,喻连蜷起了手指。

冥主眨了下眼睛,把手收回来。

他取出了储物戒里珍藏的一些东西。

很陈旧了,都是喻连在幽冥禁宫中的旧物。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顶虎头帽,仔细看,上面虎须上的珍珠似乎是掉过了,旁边有修补的痕迹,针脚显得笨拙,是冥主自己补的。

对比一直在往前走的喻连,他的思念好像这褪了色的虎头帽,破旧而不合时宜。

他是被喻连留在过去的人。

喻连拿起来那顶虎头帽,垂下眼睛。

明明他也没有其他动作,更没有多余的、外露的情绪,仅仅只是拿起虎头帽看了看而已,冥主却觉得眼眶发酸。

他在看现在的喻连,也在看曾经握着这顶虎头帽熟睡,和腹中孩子一起仰在摇椅上晒太阳的喻连。

冥主:“柏历帆那孩子,是你的吗。”

喻连:“是我喝醉了捡来的,算是一手养大。”

冥主:“这样。”

即便柏历帆不是喻连亲生的,但冥主对他依然有一种微妙的嫉妒和恨,尤其是在听到一手养大这个词之后。

他是在母亲的怀抱里一点点长大的,母亲的温柔和爱护,那么多纵容、那么多温情、那么多甜蜜的滋味,那小子享受了十几年。

他对寂尘也有嫉恨,他总是忍不住幻想,在孩子哭闹的时候,寂尘把孩子抱在怀里哄,哄不过来了,就求助的看向喻连。

他嫉恨寂尘在每一个孩子哭闹的夜晚里,和喻连一起承担起父亲、母亲的责任,共同养育了个婴儿。

“你将它们保存的很好。”喻连询问,“承载了过去记忆的旧物很珍贵,我想留下,可以吗。”

冥主微愕,随后是巨大的惊喜。

“当然可以。”他受宠若惊道:“幽冥禁宫内还有很多。”

“里面什么陈设都没有变……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地方,但是,但是你要是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去。”

喻连把旧物收回到自己储物戒中。

前方一望无垠的忘川海冰层结的更深,似乎要完全成型了。他听着冥主压不住高兴的声音,开口道:“时间不多了,我们就说这么多吧。”

“我来这里是想送九哥转世轮回。”

冥主声音停住。

喻连脖子上挂着剑坠,很显眼,那是九穗痴给他的剑坠,里面散发着微弱的神魂气息。

冥主第一眼就看见了,也认了出来,只是刻意在忽略。

喻连道:“九哥的魂魄在这儿。”

纵然冥主很想跟从前一样把那坠子夺过来扔的远远的,但他清楚,现在就算把剑坠给他,他也不敢那样做了。

冥主:“我陪你送他轮回。”

喻连:“他魂魄神魂都不全,自己是没办法转世的,需要一样东西护着他。”

冥主:“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上忙吗。”

喻连后退了两步,张开手心,清渠出现在他手中,转了个棍花。

这是他准备动手前的动作。

冥主视线停顿了几秒,“你要什么东西护着他?”

喻连:“你的本源。”

这四个平平静静的字似乎带着冰冷的寒气,在冥主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如针一样扎入他的耳膜,将他冻在了那里。

连同刚才心里充盈的喜悦也彻底冻僵。

他听见喻连继续用那种冷淡的声音说:

“你诞生于幽冥废土,没有什么东西,比你的本源更适合护着九哥渡过忘川海。斩阴阳者可带人进入轮回之门,我带你进来,就是为此。”

冥主:“你……”

他看着喻连手里的清渠。

语气艰涩道:“你唤我来这里,是为了取我本源?”

冥主缓了缓,笑了下,“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明明很厌恶别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去掠夺他人的性命。”

喻连:“你身上杀孽太多,外面因果清算,你本就活不下来。”

“因果清算?”冥主重复。

他复生以来,一次在东清镇,一次在沧山,这两回会造成因果罪孽的杀戮行为都被喻连阻拦了下来。

落冥教和仙门对立期间互相杀戮,那是两派之争,彼此手上都对方的沾血,算不得什么。

认真算,他复生之后,真正造下的无辜杀孽寥寥无几。

那些寥寥的罪孽因果清算起来,能杀得了他?

冥主看着喻连冷淡的没有一丝神情变化的面孔,站起来,朝着他走近了一步,语气还是那么笃定,“你不会的,你——”

嗤。

清渠的一小截棍身刺入了冥主的左胸。

冥主没有任何防备,直至清渠没入了一截后,他颤抖的才抓住了棍身,流淌出来的血色染红了他的指缝。

这一棍平平无奇,但冥主能感觉出来,喻连是真真切切冲着要他性命去的。

“……”

他低着头看了很久,才重新抬眼。

想了许久,他想了个理由,道:“我之前挖出来的那枚本源还没恢复,还得再等个几百年时间,那是本源,恢复起来没那么快。你是不是觉得它已经长出来了,取走一个没什么,才这么说的?”

他宁愿这么想,都不愿意承认喻连此时此刻就是想杀他。

那双紫瞳中的情绪太浓烈,喻连有一瞬想别开脸,握着清渠的掌心无声收紧,他逼着自己直视对方。

喻连缓声道:“我知道你只剩一个本源了,也知道,取走它,你会死。”

冥主攥着棍子的手背青筋微凸,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真要杀我。就算外面因果清算能杀得了我,那也是天要杀我。而现在这里,是你要杀我。”他哑声补充道,“是你要为他…杀我。”

如果是喻连恨他,怨他,所以要杀他,甚至不用喻连动手,他自己就会送自己上路。

可是,前提是,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现在牵扯进来一个全不相干的外人,那一切就都变了味。

“四百年。”冥主缓了口气,说,“最多四百年,我另一个本源就可以重新生长出来。到时候我会取出来一个,亲手给你,好吗?”

喻连:“九哥的魂魄太孱弱,半个时辰之后,轮回之门完全打开那一瞬,他的魂魄会被震碎。我需要用你的本源将他的魂魄保护起来,提前放入忘川海,助他转世重生。”

“我没有时间等你四百年,这是九哥最后的机会了。”

冥主:“你要在半个时辰内杀了我?你想杀我,方才又为何同我说那么许多?我不信你会杀我。”

喻连抽出清渠,一棍杀向他命门。

“为何不信?我不是没有杀过你。”他曾经想杀冥主何止一次,只是每一次都会被报复的更狠,灵魂碎的更彻底。

冥主挡住喻连的攻击,清渠棍身燃烧起熊熊烈火,映在他眸底。

他掌心发出皮肉被火焰烧焦的声音。

“我可以死,但绝不会为他铺路。”

“我知道,所以我来为他铺路。杀一个我早就想杀的人,换他转世,很值得。”

喻连伤势痊愈,实际修为要高出冥主不少,清渠鸣颤,跟随主人毫不留情地进攻。

冥主没有丝毫还手的意思,喻连算着时间,眼看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混沌的雾气上落了一片血,全都是冥主身上的。

一滴血飞溅到他眼眶中,喻连轻眨了下,这滴血融化在他眼中,他眼前顿时变成了血色的一片。

“哥,明天我们要一起上擂台,我的对手是你。”记忆里,还在斗鬼台的时候,小莲花蹲在屋顶上,身边是正在往拳头上缠绷带的阿狗。

“表演赛,随便演一演就好了。”阿狗攥了攥拳头,血色又氤出了绷带,他皱了下眉,“左右那群权贵也只是看热闹。”

“按规矩,表演赛也是要见血的。”他扯过阿狗的手,重新替他缠好绷带。

阿狗把腰间的匕首取下,搁在他掌心:“明日你就用这把匕首在我身上捅几下,多见点血,那群人高兴,说不定能多些赏钱。”

他瞪眼:“我才不要你的伤换来的赏钱。”

阿狗很沉默:“他们高兴了,我们买房子的钱就能多攒下来一点。”

“也不差那几天,我们早晚会有自己的家的。”他隔着绷带吹了吹阿狗的伤口,说,“哥哥,要是有一天我们不是在表演赛交手,是真的只能活一个人呢。”

阿狗拍了下他的脑门,“不许想。”

拍的力道有点大,他额头都红了,捂着脑门在旁边生气。

过了会儿,阿狗将他掰过来,一边揉着他脑门一边说,“别想不好的事。小莲花,哥哥会保护你的。”

后来在斗鬼场和迎仙楼的那场践踏真情的赌局里,阿狗拼命求生想救他,而他则拼命求死想救阿狗。

哥哥想保护他,他也想保护哥哥。

他们从来都是互相依靠着,才在鬼城里活下来,一起从幼年长成少年。

喻连眼眶里溅进去的那滴血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眼前阿狗的幻影散去,只剩冥主。

时间来不及了。

喻连眉眼压低,竟有狠意,一字字道:“挨打上瘾?你在让谁?还手!”

冥主:“我不。”

他咬着牙,“九穗痴算什么东西,能让我对你动手。”

砰——!

咔嚓。

清渠一棍敲碎了他的肩骨。

冥主左肩凹下去一块,闷哼一声。

喻连一脚踹在他胸口正中央,整个人顺势倒飞出去,和冥主拉开了距离,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那死活不还手的人,眉头紧紧皱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冥主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焦躁和忧虑。

也是,半个时辰快到了,九穗痴能不能转世,就看这一小会儿的时间了。他一直这么拖着防着不露破绽,喻连肯定担忧。

冥主身上的血越流越多,浸透了这身特意挑过的紫衫,汇聚在袖口处,一滴一滴的往下坠。

喻连轻轻呼出一口气,双手快速结印,清渠化作万千棍影,对准了冥主。

冥主微微张唇,下一刻却瞳孔骤缩。

“喻连!”

只见那对准了他的万千棍影,在最后关头完全转了个方向,对着中央的喻连杀去!

冥主瞬移到喻连身前,偕臧刹那间出现,刀光一化三,三化千,将那铺天盖地的棍影全数拦下!

刀光棍影铿锵相杀,冥气和灵力瞬间爆开,震的周围混沌为之一荡。

他们交手的这一刻,冥主恍惚听见一声钟响。

他没时间细想,反身抱住了喻连,把所有的震荡余波挡下。

喻连手指微动,下一秒,阻拦棍影的偕臧横刀刹那调转方向,贯穿了冥主左胸膛的本源,从喻连右肩穿了过去,就这么硬生生将他们两个钉在一起。

偕臧一刀二主,能听他的话,自然也能听喻连的话。

喻连咽下喉中腥甜,轻轻抱住了他。

一缕炽烈的伴生之火从他指尖钻入了冥主的胸口,将那被贯穿的本源碾碎成齑粉,继而搅碎了他体内所有经脉。

“………”

冥主瞳孔无声扩大。

喻连撤去了偕臧,从空中下来,抱紧了怀里逐渐脱力的冥主。

良久他听见冥主笑了一声。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冥主眼睫微抖,沙哑道,“你用偕臧杀我。”

这把刀,是他们七夕的定情信物。

喻连半张脸埋在他颈窝,看不清一点表情,他掌心捂在冥主淌血的后心,道:“都是刀,杀起人来,没什么不同。”

冥主眼泪激落,混着颤抖的呼吸一起,落在了喻连颈侧。

他看见了喻连流血的肩膀,指尖凝起冥气,止住了那道伤口。

“喻连……”

喻连:“嗯。”

他应的声音很轻,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

冥主将他推开一点,双手捧着喻连的脸。

喻连以为自己会在这双眼睛里看见怨,或者看见恨,可是没有,他看见了冥主在哭,眼泪混着血落下。

他听见冥主泣声道:“当初谢久白剜走你心窍的时候,你也这样疼吗?”

不只是肉体的疼,还有那种被碾碎的痛。

“……”喻连怔住了。

他绝没有想到冥主竟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疼了,不疼了……”冥主额头抵在他额间,一边低泣,一边轻抚着他的后背。

他的双腿逐渐浮现鳞片,最后一点点变成了紫色的蛇尾,蛇尾的鳞片黯淡无光。

喻连半抱着他,坐在地上,他那只溅了血的眼睛泛着一点红意。

“我早就不疼了。”

他掌心盖在了冥主胸膛上。

冥主胸口逸散出本源碎片,星光一样消失在空气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擦去眼角的眼泪,对着喻连扯扯唇,“我的本源,我若不愿……谁也拿不走……”

喻连没说话,感受着冥主的体温慢慢变低。

他知道,冥主复生后是蛇,体温天然偏低,只是因为他不喜欢太凉的,才会主动把自己体温调高。

除了一些特定的时候,他去摸冥主,摸到的触感都是暖的。

冥主望着他泛红的眼尾,这是为谁而红?

应该是九穗痴吧。

许久,冥主心想。

……算了。

算了。

本源而已,也没什么不能给的。

九穗痴救不下来,他又要难过。难过的味道他尝过,苦苦的酸酸的,不好吃。

冥主指尖点在那逸散的本源上,溃散的本源勉强聚成了一团,飘在了喻连身边:“本源给你…但你,不要当着我的面…救他。”他抓着喻连的手,“这一会儿时间…你…陪我………”

等喻连点头,说了声好,他才松了口气。

起码最后这一点时间,喻连愿意给他。

他这会儿能感觉自己很冷,所有浓烈的情绪都从胸口的破洞里流了出来,最后只剩下一副空空的、冰凉的躯壳。

他也感觉到,喻连身上很暖和,在这种温暖中,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轻飘。

小莲花死的时候,喻连在沧山魂飞魄散的时候,濒死时刻,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喻连指尖拨开冥主脸颊上沾血的乱发。

冥主的头发是微微蜷曲的,向来不太好打理,他从前给他梳头束发,总要费些许功夫。

冥主瞳孔开始失神了。

“喻连……”他又喊道。

喻连:“嗯。”

冥主脑中很多想说的,就跟他最开始跟着喻连进来一样。

他想说,他现在跟之前相比,变了很多了。他想说其实他在慢慢变好,他想说,他如今已经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可怎么去爱其他生灵,他还是很生疏,就比如,他对九穗痴和谢久白一类,实在是爱不起来。

他学不会,也不想学。

最后的最后,冥主双手抱住了喻连的腰,脸颊贴在他小腹上,“母亲……”

“母亲…母亲。”

冥主:“你能…叫叫我吗?从来到这里……你还…没叫过我……”

喻连垂着眼看他,过了会儿,他喊道:“……明渚。”

冥主笑了声,他半闭着眼睛,喃喃地问道:“你叫的是冥主…还是…明渚……?”

他没有等到喻连的回答。

整片冰封的忘川海边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那破碎后被强行聚合起来的本源漂浮在喻连身边,亲昵地拱了拱喻连的脖颈。

了无生息的半人半蛇的怪物依偎在青年怀里,依恋、不舍和泪痕定格在那张沉寂的面孔上。

滴答。滴答。

两滴眼泪顺着喻连清瘦的下颌流淌下来,滴在了冥主鬓边。

四十九日前。

喻连站在轮回之门前,问白龙:“何为因果清算。”

白龙道:“轮回重塑,上一个轮回留下的因果,当然需要清算。简单来说,就是罪孽太深重的人会恶有恶报罢了。”

“不过,你有些特殊。你创造了轮回,本是天大功德,但轮回是不沾因果的,你和轮回因果太深,因果清算的时候,天道会将你抹除。”

“我会死?”

“比死可怕。但有一法可解,”白龙道,“四十九日一过,你来到这里,在轮回之门彻底打开之前自戕于此,届时,你会化作忘川之灵,和忘川一样,永存世间。”

除了不能离开忘川之外,这几乎相当于永生了。

喻连问:“那冥主呢?他的冥界和轮回也有因果。”

白龙顿了顿,说:“他会被直接抹消。”

“他是不死不灭的生灵,天地厌弃,轮回不容。就算没有冥界,轮回运转之时,也要抹消他。”

所以冥主是必死的。

喻连沉默良久道:“他可以被自己做下的因果孽债反噬而死,但如果只是因为他出生就被天地厌弃,轮回不容,这样的理由,我无法接受。”

“若他成了忘川之灵,可以避开抹消吗。”

白龙犹豫,玄凰开口:“可以,毕竟他也和轮回有因果。”

喻连看向它:“如何做?”

玄凰:“你带他来到此处,引他与你交手,阴阳相争,轮回钟响,生者为死,死者为生。”

冥主这种本来被抹消的恶欲集合体,是没有资格成为忘川之灵的。只有两人交手,触发阴阳相争的规则,喻连才能把忘川之灵的位置给他。

就像是斗鬼台上的两个对手,只不过这次,赢的那个人才是会真正死去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