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掉马进行中1
半日时间过去,别说天道化形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仙青蕊沉默了会儿,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可能是天道有损,不能化形了。”
谁知道天道化形是个什么样子,谁又知道天道现在状态如何?
“……那怎么办。”
“呃,不知道。要不然你们试试?”
“……”
这还能试吗?
仙青蕊:“试试又不吃亏。难不成你们还有好办法?”
沉默许久后,谢久白说:“我来试试。”
嘲天剑镇着「堕」,不在身边,他指尖凝出一道剑气,挥手朝着天边斩去!这道带着试探性的剑气穿过混沌之胎,犹如穿过了一团空气。
谢久白:“不行。”
兰泊风捏捏眉心:“都试试吧。”
于是这群刚刚解决了「堕」,把丰元州归位,已经精疲力尽急需休息的顶尖战力们,开始轮流去试。
试完了灵力不行,他们还拽着冥主和落冥教主也试了试,最后把退在一边的寂尘抓了来,让他试了试佛门的佛光可不可以。
都不行。
确实如仙青蕊最开始说的那样,不是混沌之胎的塑造者,无法斩去包裹混沌之胎的阴阳二气。
尉迟临川找了个地方坐下,笑了笑说:“都别那么严肃,说不定就是天道睡着了,等它醒了,会化形的。”
忘川残骸上氛围依旧沉凝。
他们这群习惯把命运握在自己掌心的人,能商量出丰元州的解决办法,能把「堕」封住,可现在……
这真是听天由命了。
寂尘没有同他们一起在忘川残骸上待着。
他去了帝川边境,方才他看见喻连在这儿,但是在边境的峭壁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人在哪。
他感应了下喻连的气息。
只有峭壁附近残留了一点微弱的符文消弭后的波动。
喻连在这里用过符文,能挡得住「堕」的符文,凝符所需灵力不小,他应该已经把自己的实力解封到了问劫。
伤势未愈,又动用灵力,现在状态怕是很不好。
不在边境的话,应该已经回去了。
寂尘瞬移回了营地,撩开营帐一看。
柏历帆已经把营帐内的东西收拾了个遍,两个长辈的一应物品全部收纳整齐,装在了包袱里。
只有一个他没动——喻连枕边的佛骨。
喻连不在营帐内。
寂尘:“小帆,你师父呢。”
柏历帆回头,愣了下道:“师父说他在边境峭壁等你回来。尘叔,你回来的时候没看见师父吗?”
“没有。”
寂尘唤醒了右手掌心的寄灵咒。
那一点红痣亮起些许,顷刻被对面切断。
寂尘看着掌心暗淡下去的红痣,微微拧眉。
寂尘散去笼罩佛骨的屏障,通过佛骨去感应喻连的位置。
佛骨竟然没有感应到。
寂尘将佛骨融入体内,踏步出了营帐,望向外面。
柏历帆紧随其后,他在尘叔身上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冷肃气息,莫名大气都不敢喘:“尘叔,你在找师父吗?找到了吗?”
“他应该是去办事了,我去找他。”寂尘转过头,语气温和:“小帆,认得天上的东西吗?”
柏历帆摇头。
“是混沌之胎。你别在营帐内闷着,去找你的同门交流交流,长长见识。”
“……尘叔。”
柏历帆静了几秒,“你跟师父一样,遇见什么大事了,就会把我支开。”
寂尘摸了摸他的头:“收拾完东西就去吧,小帆,我跟你师父不是要把你支开,是你年纪太小了。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之时,心魔就会在你体内扎根。”
“我会快点长大的。”柏历帆语气发闷,他抱了抱寂尘,“尘叔,你能找到师父的,对吧。”
寂尘:“对。”
柏历帆:“我们一家人一个都不会少。”
寂尘:“尘叔保证。”
营帐内又只剩下了柏历帆一个,他把最后的东西收拾好。
一家三口,一人一个包袱。
他将包袱揣进储物袋里,盯着空荡荡的营帐发了会儿呆,然后搓搓自己的脸,让自己精神起来。
他摸了摸腰间的清渠,“尘叔和师父要是骗人,往后我就不听他们的了。”
师父不会抛下他跟尘叔自己走的。
其实师父自己走了也无所谓,师父教过他,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不应被永远困在一个地方。
他是怕师父伤势发作,或者又动用灵力太多,晕在哪个犄角旮旯。
“小竹子,你说说师父是不是不叫人省心?”柏历帆边走边嘟囔,“等我找到师父,一定往他药里加黄连……”
另一边。
一道微弱的红线从寂尘掌心飘了出来。
他隔一段时间就用佛骨感应喻连的位置,如此数次,佛骨终于有了反应。
喻连自佛骨上诞生,这根血色红线,是喻连同佛骨,或者说同寂尘的独有连结。
红线在风雪中蔓延飞舞,指引着某一个方向。
循着红线的指引,寂尘走向风雪深处。
混沌之胎出现之时恰逢晨时,半日过去,天色已经黑透。
时间向来不等人,混沌之胎的事情传开,哪怕众修士再祈祷,黑透了的天色也开始再度泛白。
眼见这一日就要过去了。
等晨光再次升起,混沌之胎就会消失。
兰泊风已经没招了,等天道化形出现的这大半天,他们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有些办法离谱到他觉得他们仙门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心里不知道叹了多少气,他看向了谢久白,有点担忧。
谢久白自地下出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现在正在闭眼调息打坐。
据他对谢久白的了解,这家伙肯定在地下受了重伤,不然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靠打坐来平复气息。
尉迟临川估算了下时间:“还有差不多一个时辰,晨光就会出现,混沌之胎也要消失了。”
他有点倦的按了按后颈,笑了笑。
“玩笑还是老天会开,先给人希望,就在那儿吊着,谁也够不着,叫人看着它一点点熄灭。”
就跟当年一样,他们所有人都留不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他从璀璨烈阳化作战场上的点点星火,渺然无踪。
说到最后,尉迟临川脸上依然挂着轻嘲的笑意,语气却低了下去。
如果当年——更早、更早的时候。
他尉迟临川有现在的境界、实力,是不是就能留住想留的人了?
郁无为负责把营地内的百姓分批转移到帝川境内,期间他上来过一趟询问混沌之胎的情况。
裴山越没细说,简单说了几句,便叫郁无为回去了。
回去后,郁无为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草根,蹲在岩石上,一边看百姓撤离,一边跟身边师弟师妹们言简意赅道:
“新忘川生不出来,要胎死腹中了。”
“???”
柏历帆也在这儿帮忙,闻言扭头:“师兄,什么意思啊。”
“就是,可能没有新忘川了。”
他们跟长辈们一样,知道天上的是混沌之胎后,高兴又激动,到现在一日快过去,心情化作茫然。
人在面对能做到却最终没有做到的事情的时候,会愤怒会悲伤会难过。可当面对一件他们本来就无法做到的事情的时候,只会茫然地仰望着。
没有新忘川,会怎么样吗?
其实不会怎么样。
无非就是「堕」会重来,无非就是丰元州的悲剧会重演,无非就是他们会死更多同门,无非就是九州再无宁日,无非就是世间更多人流离失所……
无非,无非。
他们说这话是避着百姓的,但是脸上难过的神情掩不住。
队伍里两个相依相伴的老人停了下来,看着这群格外沉默、和平日里活蹦乱跳照顾他们时截然不同的年轻人:“娃儿们。”
风霜和岁月在这对老人的五官刻下深深的沟壑,他们的眼神很亮,亮而有神,好像失去家园,流离失所,迁居别处这件事,无法在他们心里留痕。
柏历帆打起精神:“爷爷奶奶。”
他嘴甜,时常在百姓营地出没,两个老人都认得他。
“怎么都不开心?”
柏历帆知道忘川的事不能说,便道:“我师父不知道去哪儿了,我找不到他。师兄师姐们在帮我出主意呢。”
“肯定会找到的。”
两个老人在自己口袋里掏了掏,找出个红福袋塞给柏历帆。
“我们要走了,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们从老家求来的祈愿符,苏大师画的,特别灵,你们几个娃儿分一下。”
给完,他们互相搀扶着重新回了队伍里。
柏历帆听见他们两个小声交流着:
“那群小娃儿是小仙人,几张符能哄好吗?”
“能的,他们骗人都不会,一眼就看出来他们说谎了,肯定是有不能跟我们说的事。咱家宝儿去世前,说谎的样子跟他们不是一个样吗,好哄得很……”
柏历帆有点哭笑不得,继而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鼻尖发酸。
他转过身走到同门身边,拆开红福袋,里面两张祈愿符。
“我留一张,这张给师兄。”
郁无为拿过来瞧了眼,倒是笑了:“孜云州的春神符。”
“春神符?”
“哦,就是其他州灼阳祠里卖的灼阳什么什么符。”很多种类的,有灼阳发财符,灼阳官运亨通符,还有灼阳姻缘符。
他小时候还买过,兰师祖看见灼阳姻缘符的时候,脸上表情很复杂,对他说了一句:“其他的好说,姻缘这个最不灵验。往后你若求姻缘,别去灼阳祠里求,会倒霉。”
叫那两位老者一打岔,他们这边气氛稍微好了一点。
郁无为双手合十夹住祈愿符。
“希望新忘川顺利降世。”
“那我也许一个吧。”柏历帆也和他一样,掌心拢住祈愿符。
“希望我师父健健康康快快出现。”
他们两个点燃了祈愿符,手一松。
那零星的火光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柏历帆愁道,“我师父最不喜欢逛灼阳祠了,也不知道许的愿管不管用。”
突然,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的站直了,揉了揉眼。
随后他惊声道:“师兄师姐!你们快看,天上好像有人!看那里,混沌之胎旁边,是不是有个人影?!”
风雪愈深。
寂尘顺着红线的指引绕了一圈,最后竟回到了原处。
他呼出一口寒气,停了下来,正欲再寻一遍的时候,他看见红线无着无落的另一端在往上飘。
寂尘抬头看了眼,视线忽的凝住。
忘川残骸。
仙青蕊做出了和柏历帆一样的动作,反复揉了揉眼之后,“不是,那是个人吗?”
一点气息也没有,如果不是她一直抬头看着,绝对发现不了。
闭目调息的谢久白缓缓正睁眼,抬眼望去。
此时天光初起,累累层云深深浅浅,犹如黑白泼墨的远近不一的山水画。
极高的苍穹之上,有一道素衣人影。
那素淡的影子极其渺小,像是被随手点缀在山水画角落上的浅浅一笔。
不仔细看,只以为是一抹不规则的云,被风吹成了人的模样。
第212章 掉马进行中2
兰泊风:“感受不到一点气息,是天道化形吗?”这一日马上就要过去,天道化形终于出现了?
祝不死迟疑:“天道化形,化的是人形?”
天道是万物规则所化,就算化形,照理说也不应该是某种特定的外形。
东方晨光亮起,混沌之胎开始变得透明。
冥主:“……那不是天道化形,那是……”
“是修士。”谢久白起身,瞬移至高空。
在晨光亮起之际,苍穹之下的那道人影双手结印。
遮天蔽月的赤色剑符贯穿天地之间,随后那剑符骤然缩小成极亮的一点,凝聚在那人指尖,弹指暴射而出!
犹如划破极夜的彗星,直接撞在了包裹混沌的阴阳二气之上。
“轰——!”
霎时间残云风卷。
浩瀚的灵力波动汹涌传遍四野,充斥在空中的灰蒙蒙晨雾眨眼间蒸发殆尽!
灵力风卷里的气息彻底弥漫开来,残云散尽,苍穹之下那道素衣人影的面庞彻底清晰起来,那是——
“庸不染?!”
“庸修士!!”
“庸小友?!”
“这气息,他是问劫?问劫巅峰?!”
喻连平视着前方的混沌之胎。
真是没想到,赤阳丹心和冥界融合之后,最终形成的竟然是混沌之胎。
不过现在也可以。
混沌之胎可诞育幽冥,幽冥生则忘川现。
他现在要斩去混沌之胎外的阴阳二气,铸轮回之门,就能让幽冥顺利降世——过程比他最开始预想的情况麻烦了些。
其实过程麻烦点无所谓,但喻连有种深深的被自己坑了的感觉。
赤阳丹心是他的心脏,冥界有他一半权柄,上一世临死前他亲手以赤阳丹心为主体和冥界融合,所以这枚混沌之胎算是他一手创造出来的。
除了创造者,其余人碰不到混沌之胎。
所以混沌之胎外的阴阳二气,只能由他这个创造者来斩。
喻连那一道攻击之后,混沌之胎外的阴阳二气开始分化,阳气化作一条白色巨龙,阴气化作漆黑玄凰。
一龙一凰环绕着混沌之胎,缓缓的,那条白龙抬起了头,明明只是一团气所化,却好似有灵智一般,鼻腔喷吐出一口气。
白龙脱离混沌之胎:“吼——!”
它半点也没有迟疑,朝着喻连冲了过来。
极其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白龙是世间极阳的集合体,随便一缕气息都好似灼灼燃烧的白焰。
喻连感受了下身体的情况。
自打看见混沌之胎后,他就开始紧急调息,不知吃了多少祝不死前段时间给他开的灵丹。
他躲开白龙的第一道攻击,指尖在空中再度绘制了一道剑符,他从剑符中抽出柄灵力长剑,抽空往下望了一眼。
他看见了忘川残骸上那些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不用想他也知道下面是个什么情形。
他喃喃:“问劫巅峰的实力是露了陷了,希望别暴露更多了……”
一日时间,该压的伤势都压下去了,镇痛散他都吃了十包。
身体状态被他强行拉至良好,应该能撑得住。
只希望这白龙和玄凰的战力不会高得太离谱。
地上。
郁无为一边疯狂摇晃着柏历帆一边看着天上跟白龙打斗的人影:“你师父!那是你师父!”
他激动极了,来来回回就是‘你师父你师父’的喊。
柏历帆呆呆的看着头顶。
啊……
问劫?
问劫吗?
他师父是问劫修士?
柏历帆头有点晕,神情恍惚。
郁无为看着他这样子:“师弟,你家里的情况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他记得柏历帆入宗门的时候苦哈哈的,每次去跟人家抢容易的任务的时候,都会大吼:我师父身体不好,我尘叔招摇撞骗,我必须赚钱养家给家里两个老人养老……
那‘要养的两个老人’能让这小子在修仙界横着走。
柏历帆撑住郁无为的肩膀:“师兄我缓缓……”
他原本以为师父是个打猎为生的凡人,后来知道师父居然是寻道境修士,现在又告诉他师父不是寻道,而是问劫?!
不是。
师父不是才百多岁吗?
这个年纪的问劫修士,是怎么看得上他这个小废物当徒弟的?难道是晋升太快了,想给自己的人生增加点难度吗。
忘川残骸。
“你们口中的那个庸不染莫非是天道化形?”仙青蕊干笑两声,“那总不可能混沌之胎是他创造出来的吧……”
尉迟临川:“仙前辈,您不觉得这两种猜测,前面那个更离谱吗?”
这两个都很离谱好吧?
若是前者,天道化形和和尚成婚还有了孩子,这说明是天道终于疯了。若是后者……九州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不声不响弄了个混沌之胎出来?
祝余草观摩半晌,拧眉道:“白龙气息很强,庸不染是符修,符文攻击性不高。”
谢久白紧紧盯着天空。
他没有参与过喻连这一世的人生,所以也无从知晓喻连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混沌之胎。
但他看得出来,喻连此时此刻处于下风。
“我去帮忙。”冥主刚冲出去百步不到,就被仙青蕊骤然飙高的一嗓子惊了回来,“你去了会触怒阴阳二气,会害死他的!”
会害死他。
这句话直接把冥主钉在了那里,也把其他人想去帮忙的心思彻底断了。
仙青蕊脸上不正经的样子消失无踪,严肃道:“别让任何人打扰到他。”
混沌之胎只承认将它创造出来的人,现在是斩阴阳的关键时刻,此时此刻有人过去破坏了规则,那白龙和玄凰绝对会发疯。
谢久白并指结印,方圆千里所有浊气一扫而空,千里之内的修士全部被他转移了出去。
冥主深深吸入一口气,在谢久白清出来的边缘处布下一道道杀阵。
“靠近此方天地者,杀无赦!”
天空中一龙一人身影缠斗了一个时辰。
“轰——!”
天空再次炸出一道灵爆。
细微的血珠从高空坠落,砸在了寂尘眼角。
他眼睫眨了下:“喻连……”
喻连身形暴退。
他手上扯了一块龙鳞,很快那龙鳞就化作阳气消散无踪,徒留掌心一块灼烧的焦黑痕迹。
符文凝出的长剑不知道第多少次被震散了,喻连甩了甩手,把手上黏腻的血迹甩去。
这样下去不行,仅用符修的攻击手段最多只能和这条白龙战成平手而已,达不到压制斩灭的程度。
斩灭白龙后,还有只阴气所化的玄凰。
他这副身体,真要战斗个三五天恐怕就废了,最多一两日。
喻连并起右手双指,指尖点出去的瞬间,一道简单的阵法从他指尖展开,无与伦比的吸力冲向了仙门营地内器修仓库。
“起!”
战时备用的无主的灵剑灵刀灵枪震颤鸣动,犹如漫天箭雨冲天而去,喻连旋身而起,抓住一柄长剑。
他身上气势陡然一厉。
劈空一剑砍出,那剑光先是在空中滞空了一刹,紧接着便化作箭雨龙首,咆哮着冲向了白龙。
白龙犹如被刮了一半鳞片的鱼。
狂风吹得喻连衣摆猎猎,这一剑彻底撕碎了他刚才温雅懒散符修的外衣。
他持剑而立,浑身上下杀气战意凛然。
白龙的气息太炽热了,炽热到可以点燃人心中的正面情绪的一切——战意、不屈、坚持、意志。
喻连的血是热的,滚烫的泵动过他这具身体的心脏和经络。
应该是疼的,可他感觉不到任何痛感,只觉得澎湃的战意充斥在四肢百骸。
“再来!”
他没有给白龙半点喘息的机会,漫天箭雨废了一个又一个,白龙的气息也从强盛一点点滑落。
兰泊风:“庸小友的剑术造诣分明不逊色于他的符文造诣,他刚才怎么不直接用?”
论起剑术,在场没有人比祝余草更敏锐,他脑海里映着喻连的一招一式,心里快速闪过一抹奇怪之感。
庸不染所用招式,握剑合适,但似乎不是最合适的。
就在喻连削光了白龙颈侧所有龙鳞,准备举剑捅穿它脖子的时候,那白龙忽然一个摆首,一口咬住了他手中的长剑,嘎嘣一声,直接咬碎了。
咬碎了剑还不满足,竟要张嘴去咬喻连的胳膊。
喻连闪得再快,胳膊上的衣服还是被划破了,他扯着衣服看了下,啧道:“这身衣服花了我三两银子,你知道三两是有多贵吗?破了缝起来还要消耗针线,晚上缝还得耗一笔蜡烛钱,零零碎碎加起来,卖了你都赔不起。”
他一边说,一边躲着白龙的攻击。
心中暗叹,普通的灵器也还是撑不了太久。
白龙已是这般难打,就算他不动用别的,就这么硬磨把白龙磨死了,等玄凰一出,他想隐瞒的还是隐瞒不了。
他在意的那点东西,和重塑忘川比起来,没有丝毫分量。
喻连顷刻间就做下决定。
他一脚踩在了白龙的龙角上,对着下方伸出手,语气比之刚才温和了许多:
“清渠,来。”
来吧,曾经被我亲手杀死的同伴。
时时刻刻注意战局的谢久白听见这句话,先是一怔,紧接着他心跳遽然加速,眸底翻涌的情绪犹如拍岸的海潮。
……清渠。
他把清渠还给阿连的时候,从没告诉他,那根竹棍叫清渠。
下方。
柏历帆腰间的青色竹棍发了疯一样颤抖起来,骇得他一激灵。
“小竹子,你怎么了?!”
那根跟了他许久,暗淡得毫无特殊之处的青竹,在柏历帆愕然的注视下,骤然爆发出一阵炫目的青色灵光。
它挣脱了柏历帆的手,朝着天边冲去!
清渠冲得又快又猛,灵识奔涌出激动、悲伤、难过的稚嫩情绪。
最后冲到喻连面前,急急刹车停住。
喻连指尖拂过竹身,轻声说:“对不起啊,清渠。”
竹身不断摆动着,像是一只欢悦的、在摇尾巴的小狗。
喻连一笑,伸手握住了它,熟练的挽了个棍花。
万千棍影浮现身侧,清渠发出一声响彻方圆千里的清越嗡鸣。
“那是清渠……”兰泊风死死盯着天上那道素衣人影,声音艰涩到沙哑,他缓了几秒,才近乎无声的补全了这一句。
“那是清渠认主啊。”
第213章 掉马进行中3(彻底掉马)
那是清渠认主啊。
兰泊风这句话如万斤重锤,直直砸入了平静的湖泊,瞬间惊起惊涛骇浪。
忘川残骸上一片死寂。
尉迟临川表情空白,祝不死袖中手指颤抖,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真是……”
“他是尊后!!”落冥教主失声道。
尊后个屁!
不过现在没谁搭理他,兰泊风反复张嘴,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始终都喊不出来。眼下场景,便如恍惚不真实的梦境一样,已经魂飞魄散的人怎么会回来呢?
是不是他们看见的这些,只是混沌之胎在天空塑造出来的幻境?
又或者,是清渠看中了新的主人呢?
兰泊风不敢想,可谢久白知晓喻连身份。
但正如冥主所说过的那样,没有上一世记忆的庸不染,在他们彼此之间划下了一道陌生疏离的界限,他们只能站在界限之外,不得跨入、不得打扰、不得妄想。
此时此刻清渠的青芒击碎了陌生疏离的屏障,轰的一声化作记忆碎光,再一次将过往的一切拉回到他的眼前。
冥主眼眶都红了一圈,“小莲花……”
喻连是有记忆的,只是在骗他。
骗他,也不愿意认他。
不是没有记忆的庸不染不要他,是喻连不要他。
被谢久白驱散到千里之外的修士们感受着那绵延不绝的青芒,有的震惊,有的不敢置信,有的茫然不解,不明白那青色竹棍究竟是什么灵器,叫这么多人满目惊愕。
清渠。
郁无为咽了咽口水。身为仙宗大师兄他可太知道清渠了。
这可是灼阳仙尊的本命法器啊,为什么庸前辈竟然能用灼阳仙尊的本命法器?
柏历帆成日大剌剌在腰间挂着的、毫无特殊之处的竹子竟然是清渠?!
柏历帆还没反应过来,心想那根小竹子果然如师父所说是厉害法器,他不会用,到了师父手上就跟变了个法器似的。
望着那漫天青光棍影,他满脸震撼之色,道:“不愧是师父……”
喻连猛然往下一踏,白龙龙角发出咔嚓一声,生生断成了三截!喻连借力而起,漫天棍影俯冲而下,每一道棍影都重重击杀在白龙的脊骨上。
他身影渺如流云,‘捕猎绝技’‘逃跑绝技’曾经柏历帆以为平平无奇的武技爆发出强大无匹的威势,清渠在手,武技威力爆发式增长!
“吼——”骨骼断裂的声音伴随着剧痛的龙吼,那白龙整个龙身都瘫软下来,吼声从强到弱,攻击力暴跌。
喻连看准时机,闪身至白龙颈前,清渠毫不迟疑的刺入白龙的脖颈。
滚滚白焰的热浪顺着他的虎口往上攀爬,喻连抽出清渠,轻轻一甩,飞离了白龙身边。
下一瞬,白龙碎裂,龙身化作白色火焰,在天空犹如四散的昙花。
这些白焰重新回到了混沌之胎旁边,再也没有了攻击性。
白龙,斩灭!
在白龙消失的那刻,缠绕在混沌之胎上的玄凰豁然睁眼,它振翅一飞,冲向高空,发出清脆的:“唳——!”
玄凰张开的漆黑翅膀遮住了天空为数不多的光。
极度冰寒的气息将天空乌云寸寸冻结,白龙留下的炽热之感尽数消失。那不是风雪极冬的冷,而是世间极阴的、冻彻骨髓的寒气。
它冻结一切,冰封一切,裹挟着世间最冰冷负面的情绪,一声脆鸣,喻连经脉血液中奔涌的战意熄灭殆尽。
顺着指尖下淌的血珠直接在他身上冻成了冰渣,他四肢变得僵硬沉重,灵气运转非常滞涩,冷意和困意漫卷全身。
喻连瞳孔一霎涣散。
百余年间,受身体影响,他对困意毫无抵抗力。
这一刻,他险些直接化作火莲本体,不管不顾的去寻寂尘,在他怀中睡去。
冲天而起的玄凰顿时俯冲下来,尖锐的喙毫不留情的刺向喻连的喉咙。
“师父!!”
喻连瞬身后退,凌厉玄羽划过他脸颊,留下一道划痕,还不等血色流出,就被冻在了皮肤里。
他咬了下舌尖——
一点也不痛。
……该死的镇痛散。
喻连顶着困倦的冷意,闪躲数招。
这只玄凰比白龙的战力还要高出一线。
战力还好,不是不能打,只是困意这一点,对他来说简直天克。
玄凰的阴气寸寸侵入体内,喻连被迫引动体内的伴生之火,伴生之火岩浆一样流淌在他经脉中。
灵力反复冲刷,极寒与极热拉扯,冻结的血液融化后,从薄薄的皮肤里流出来,喻连清晰地看见他体内经脉出现了细微裂纹。
他在鏖战,下方看着人心焦无比。
柏历帆紧张的都不敢呼吸了,他修为低,有时候看不清打斗的情形,还好郁无为修为高,能跟他在旁边转述。
一开始他还在记师父动了几次、多少灵力,可是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他数的数几乎全变成了师父身上流的血。
那本来是浅白色的一道人影,现在半身都沾了血色。
郁无为眼底映着清渠,庸前辈到底是不是……?
他实在是不敢往自己猜测的方向去想,一个清渠无法真的肯定,真的把猜测说出口,他会被师父和兰师祖打死的。
“斩灭白龙,庸前辈已经消耗不小,眼下的玄凰似乎更难对付。白龙刚死玄凰就来了,简直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柏历帆忍不住道:“要是能来个人帮一下师父,让师父喘口气就好了。”
“如果能帮,早就有人去了。”
郁无为视线下移,谢师祖兰师祖还有师父,以及碧云天的两位尊者,尉迟陛下,他所知道的仙门顶尖强者,影响力最大的那几位,全都在半空目不转睛地看着。
死寂而凝沉的氛围下,像是压着一根即将崩断的弦,他看过去一眼都觉得喘不上气。
经历比他们多那么多的长辈们,现在看起来似乎比他们还要紧张——或者是说,难过?激动?恐惧?
郁无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他从来没在师父师祖长辈们脸上看到过那种神情。
只知道,要是能上去帮忙,这群长辈估计全都会冲过去。
“唳——!”天上玄凰鸣叫声愈发尖锐。
喻连咬肌微微收紧,手背在溢血的唇角擦了一下,抬眼望向玄凰。
体内流转的伴生之火缓解了僵硬的四肢,困意驱散小半。
赤火红莲的伴生之火是极阳之火,但它只是火而已,可没有白龙火焰那样影响身体状态、影响情绪的能力。
而且它被入侵体内的阴气和冷意牵绊住了,每每他想操控伴生之火出来,阴气就会围追堵截。
真是憋屈。
玄凰怎么给他的感觉阴阴的。
喻连:“待会儿一定把你的毛给拔干净。”
话音刚落,玄凰怒啸,无数漆黑玄羽如利剑悬空,它翅膀狠狠一扇,羽毛铺天盖地的朝着喻连兜头罩下!
“说你两句都不让说?长得大长得黑还掉毛,一点也不如小点的鸟好看。”喻连一边说话让自己提神,一边避开玄凰的羽海攻击。
玄羽太多太利,喻连身上瞬间多了无数细小伤口,价值三两银子的衣服衣摆破得犹如乞丐服。
喻连躲在一团凝结成冰的乌云之后,微微喘息。
要是能喘口气就好了,他把经脉内的寒气驱散,就能缓过来。
可是身上多了这么多伤口,他不仅没能缓口气,越来越多的阴气顺着他的伤口往里钻,钻入经脉深处、钻入丹田。
冰寒的气息在温暖的丹田蔓延开来,那火红元丹犹如被触怒了一般,元丹表面陡然燃起一层赤红的火焰。
感受到这股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气息,喻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缕从他元丹分离出来的火焰中央,一朵小小火灵豁然睁眼!霎时间,狂暴的火焰从喻连丹田内迸发,化作滚滚火浪,铺天盖地的狂卷而来。
赤红的火光将半边天空点燃,几乎化作一片火海炼狱,生生把被阴气染得漆黑的苍穹撕开了一半!
滚滚烈焰之中,一抹小小的影子从喻连体内冲出来,暴怒道:
“谁敢伤我小崽!!”
它还是从前那般,只有拇指大小,却从来都是挡在喻连身前的那一个。直至现在,哪怕喻连已经百余岁,历经两世,它还是叫他——小崽。
喻连眼前模糊了:“老大……”
火老大回头,眼睛瞬间变成荷包蛋的模样,扑簌扑簌的往下掉小火苗。在喻连元丹中蕴养的这些年,它早就知道了这么多年喻连的经历,它要心疼死了。
火老大嘴巴死死绷着,怕自己一张口就哇哇大哭,破坏了自己如此拉风的出场。
它反复呼吸几次,指着玄凰说:“它欺负你,是不是。”
喻连点头:“嗯。”
他指节在眼角轻轻一拭,将清渠甩向火老大。
“老大,揍它!”
见他点头,火老大本就暴怒的情绪更是火上浇油般直接爆炸了,它抓住比它大几十倍的清渠,怒吼道:“我要把你的毛烧光!”
“咚——!”火老大实力受喻连境界的影响,这一棍破空而来,直接敲在了玄凰的头上。在玄凰尖锐的鸣叫声和火老大揍鸟的声音中,天空爆开的火花流星一样坠向了大地。
趁此时机,喻连盘膝而坐,开始逼出体内的阴气。
约莫一盏茶时间,他逼出体内最后一缕阴气,四肢和灵力的凝滞之感一扫而空。
火老大与他一体同源,它来帮他,不会触怒阴阳二气,此时一火一鸟杀得你来我往,清渠激动的颤抖,清鸣阵阵。
喻连起身,“老大,我好了。”
火老大:“清渠给你!”
“不用。”清渠火老大用着趁手,它们两个这么多年不见,配合还挺默契的。
火老大:“那你没武器了。”
喻连微微一笑:“还有一把。”
他平平伸手,张开掌心。
“偕臧。”
一柄虚实之间的漆黑横刀从冥主体内冲向空中,当年喻连亲手锻造了它,以血给它开了刃,它只听从冥主和喻连两人的调遣。
冥主瞳孔微颤,看着偕臧破空而去。
那代表了定情信物的横刀被回归的爱人握在手中,他手指控制不住蜷起来,面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喻连轻抚刀锋。
漆黑的刀背映着他略微复杂的眼神,随后他甩了下偕臧,望向玄凰,眸中只余下坚定。
火老大和从前一样,最多只能在外存在两个时辰。
喻连:“速战速决。”
火老大:“好!”
一人一火,一前一后夹击玄凰。
现在的情况不知道比刚才好了多少,两个时辰,足够他们两个把玄凰斩灭!
火老大凶恶的烧光了玄凰身上的羽毛,清渠简直成了拔毛器,鸟秃了特别丑,玄凰的丑样子看的喻连不忍直视。
玄凰哀哀鸣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苍穹之上。
玄凰的气息也渐渐弱下去,最后连扇动翅膀的幅度都减小很多。
“是时候了。”
“准备好了。”火老大扬声道。
一人一火身影瞬间暴退,和玄凰拉远了距离。
喻连平举横刀,宽大袖袍里灌满了炽烈的火风,灵力汹涌灌入偕臧,偕臧刀身上缭绕起紫色的冥气和赤色火光愈来愈亮。
火老大高高举起清渠,竹棍火焰缭绕:“吃!烤!鸟!了!!”
喻连轻轻一挥:“斩。”
无数道火焰棍影和遮天蔽日的刀光犹如天罗地网,斩向了玄凰。霎时间灵爆一声接一声震响,天地一片白茫茫。
玄凰消失不见,那燃烧着火焰的羽毛飘落而下。
谢久白眸底映着漫天火光,和站在漫天火光中的那道人影。
如果说清渠还不足以让兰泊风和其他人确定喻连的身份,那火老大的出现、偕臧的出现、伴生之火的出现……所有的所有,都指向了唯一一个结果。
兰泊风伸手接了一点火星,这熟悉的场景让他忍不住怔松。
火星在他掌心熄灭,再次抬眼望向天空的时候,这位不问世事退隐许久的宗主眼圈红了。
混沌之胎开始发生变化。
它从混沌之色变成了紫黑色的一团幽冥,阴阳二气环绕着幽冥流转。
渐渐地,幽冥被包裹着不见,而阴阳二气在变大、变清晰,最终化作了轮回之门。
轮回之门紧闭,左扇是白龙浮雕,右扇是玄凰浮雕。
左黑右白,呈现出半透明的模样。
斩阴阳后,轮回之门会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打开,门开之时,便是幽冥完全降世之时。
喻连望着这扇门,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在他以为结束了的时候,一块黑白石头从轮回之门上分离了出来,白龙和玄凰一齐开口:“斩阴阳者,需在此记名。”
“……”喻连眼皮一跳,“不写不行?”
玄凰:“天道规则,斩阴阳者,需在此记名。”
白龙:“守门之灵白龙,请君留名。”
玄凰:“守门之灵玄凰,请君留名。”
喻连:“……”
虽然如今他身份彻底掉了个底朝天,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挣扎下。他用灵力认认真真在记名石上写了三个字:庸不染。
记名石闪了闪,庸不染三个字消失不见。
喻连:“好吧我就知道不行,其实我不叫这个。”
他又写下三个字:连著水。
记名石这回闪的更频繁了,跟坏了似的,最后这三个字也消失了。
轮回之门上的白龙和玄凰似乎有些沉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看了眼这位继天道之后,第一位斩阴阳的修士。
调戏玩弄记名石很有意思?
喻连叹了口气,后退几步。
帝川边境一点点寂静下来。
在无数修士注视下,那道浴血而立的人影偕臧为笔,用刀光在记名石上一笔一划刻下两个字。
记名石光芒大亮,石头上快速闪过了喻连两世的简短经历,最后只余下两行字,化作浩渺天道之音,一字一字清晰地传遍九州——
“斩阴阳者,喻连,尊号灼阳。”
第214章
柏历帆已经完全傻了。
他盯着苍穹之下那道熟悉的身影,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这一句:“斩阴阳者,喻连,尊号灼阳。”
他师父是传说中的灼阳仙尊。
他师父。是。灼阳仙尊。
那个三百多年前被称为仙宗天赋最强者,九州第一天骄的灼阳仙尊。那个十几岁就登顶问劫,一力护持宗门的灼阳仙尊。那个在幽冥裂隙拼尽全力传出冥界降世消息的灼阳仙尊。那个最终为了九州生灵,以朝闻道踏入半步仙,魂散沧山被世人敬仰至今的灼阳仙尊……
是那个直到现在,还会令宗门长老们怀念的灼阳仙尊。
身为仙宗弟子,这些仙史记录的重要人物都是要考的。一是殷殷期盼后辈不忘前辈之难,二是开智鉴心,在小辈们心里立下是非道德观念。
柏历帆仙宗历史学得一般般,但考点都记得很清晰。
好巧不巧,灼阳仙尊就是考点中的重点。
此时此刻,他熬夜背过的灼阳仙尊丰功伟绩,那陌生的、冷冰冰的仙史资料,全部环在他脑海中环绕。
和那些陌生冰冷史料对应的,是师父笑眯眯、懒洋洋的脸。
他眼前闪过过去零星片段:师父对着年幼的他张开双手,师父教导他捕猎绝技,师父醉在半路被尘叔扛回去,师父拉着尘叔去跟人讨价还价买东西,为了一文钱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还教给他说这是不争馒头争口气。
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所以柏历帆从前从来没怀疑过喻连还有修士身份。他师父横看竖看就是个爱好喝酒的猎户,一点修士架子——不,有时候连长辈架子都没有。
师父馋酒了甚至会对他这个小辈撒娇耍赖。
柏历帆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体弱多病的师父,有朝一日竟然会和传说中风华绝代的灼阳仙尊画上等号。
若是几个月前,有人拦着他跟他说:你师父是灼阳仙尊你知道吗?
他绝对会哈哈一笑,然后把那人拎去灼阳祠,给他求个符贴脑门上驱驱邪治治脑子。
现在,他想回到几个月前,拉住自己说:你师父是灼阳仙尊你知道吗?
这些年去灼阳词拜仙尊时花的香烛钱,还不如给师父买一坛酒上贡。
柏历帆脑子里一边是灼阳仙尊,一边是自家师父,两个在他心里截然不同的形象一齐塞了进来。
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他完成了——师父是寻道修士——师父是问劫修士——师父是混沌之胎创造者——师父是灼阳仙尊。
最后三个认知甚至压缩在短短两天之内,前一个信息还没消化下一个就紧接着塞进来了,以至于他现在完全宕机。
郁无为心里不敢去猜的猜测彻底成真,听罢那宣告九州的天道传音,他恍恍惚惚的扭过脸,“师弟啊,以后在仙宗里,师兄靠你罩着了……”
柏历帆:“我罩师兄吗?”
郁无为:“对。”
他是被兰泊风和裴山越作为下任宗主培养的,比柏历帆知道的多一些。就灼阳仙尊和其他几大仙门的关系来说,柏历帆去到哪里都是座上宾,哪怕他是个练气小辈。
因为他的师父是灼阳仙尊,就这么简单。
柏历帆依然是呆呆的,他咽了下口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行…师父。我师父。我们一家要回家的。”
苍穹下。
记名石隐入轮回之门中。
白龙和玄凰两个守门之灵对着喻连恭敬垂首,“四十九日后,轮回之门开。因果清算,幽冥重塑,忘川重回,轮回重启。”
喻连:“因果清算,是什么意思。”
白龙和玄凰望着他,回答了他的问题。
它们说的这两句话,只有喻连自己听见了,显然,这些话也属天机一类,不可广而告之。
喻连听罢,静默片刻,笑了笑说:“知道了。”
火老大揪着他的耳朵,小声问:“它们跟你说悄悄话了?”
喻连摸了摸它:“嗯,对我说了谢谢。”
火老大不满地瞪着轮回之门:“怎么不对我说谢谢?我也帮忙了。”
门上被揍死的两个守门之灵看了眼喻连,喻连嗯了声。
白龙玄凰默默对它也低下了头,“谢谢老大。”
被揍死了还要说声谢谢,火老大满意了,蹲在喻连头顶,对它们抬了抬手。
白龙玄凰闭目,在轮回之门上陷入沉睡,下次再醒,便是轮回门开,幽冥降世之际。
火老大在外的时间快到了,喻连把它收回体内。
至此,天地平寂。
乌云散去,苍穹上星子静谧闪烁着。
喻连盯着漫天星辰发了会儿呆,他身上的血色汇聚到了衣摆、指尖,一滴一滴的从空中坠下。
镇痛散的效用还在,但精疲力尽的困意和倦怠在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他慢慢转身,望向了下方。
凭借他的境界,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所有人的神色,那些人仰望着他,脸上露出和三百多年前一样的神色,和进入神祠祈祷时同样虔诚敬畏的目光。
没有见过他的小辈们眼中,充斥着好奇、憧憬、热切、激动。他还看见了自家小子脸上呆傻傻的神情。
……还有他的故人。
喻连看见那些小辈呆呆的样子的时候,心里觉得好笑。
可望向曾经与他纠缠甚深的故人之时,他脑中闪过许多碎片画面,最终都变成了一片空空,一片茫茫。
谢久白、冥主、师伯、师兄、尉迟临川、不死兄、祝余草……喻连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了寂尘身上。
他看见寂尘指尖轻舞的那根红线,那是他和寂尘之间的连结。
喻连眼皮变得沉重无比,思绪也开始迟缓。
最后只余下一个念头。
他不想一下子面对那么多故人,那么多不知如何安放的情绪,他必须逃一会儿,必须缓一缓……
轮回门前,青年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谢久白目光一凝,瞬间飞了出去:“阿连!!”
喻连半阖上眼,从高空坠落。
“阿连!”
“小莲花!!”
“喻连!”
“尊后!”
“师父!”
霎时间,无数道人影冲天掠去,在天空划出一道道灵光。
喻连身上最后残留的那点灵气,顺着破裂的经脉涌出,他脸上微光闪烁,遮容术彻底失效,那张惊鸿绝世的面容暴露在空气中。
从没真正见过他的下方修士再次愣住,他们第一次遭受暴击是喻连身份揭露,这第二次纯粹就是此时此刻野蛮的、不讲道理的容色冲击。
下坠的青年浑然不知。
他避开了谢久白、冥主伸过来的手,望向了寂尘。
寂尘张开了胳膊,指尖蜿蜒延伸的红线已经飘到了喻连面前,他急急唤道:“喻连。”
这和尚素来淡定的不行,倒是少见他这么着急。
寂尘因为佛骨的缘故,多年来修为进境缓慢,至今没有真正突破合体。
……和尚,护不住他。
纵然再困,喻连依然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意识,避开了寂尘。
寂尘指尖堪堪擦过喻连染血的衣袍,他二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时间仿佛无限拉长,寂尘瞳孔微微收缩。
那飘忽的红线拂过他二人的肩膀,最终没能缠在另一个人身上。
寂尘回头看去。
高空之上,谢久白、冥主、祝余草等人一齐回头下望。
那下坠的人影避开了他们所有人,直直冲进了尉迟临川怀中。
尉迟临川完全愣住了。
他大脑停止运转,近乎僵直的抱着怀中的青年,先是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儿,继而是被血腥味压着的那一缕幽香。
在狂跳的心跳声里,冲入他怀里的青年微微抬头。
喻连抓住尉迟临川的衣领,那张冲击力极强的脸对着他笑了下,嘴唇微动,传音入耳:“……尉迟临川,帮我个忙,把我藏起来,别让他们看见……你能做到的,对吗?”
尉迟临川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猛地抱紧了喻连。
在喻连昏迷前,他哑声道:“孤…我可以。”
从前的尉迟临川做不到,现在的帝川帝王可以。
喻连轻轻说了声谢谢,在尉迟临川掌心化作了一朵小小的火莲,蔫蔫的合拢了起来。
尉迟临川像是得了圣旨一样,深吸一口气,托着掌心的小小莲花踏空而起!
他腰间君后龙纹佩光芒大亮,身后整个帝川发出一道震彻的龙吟——这是帝王在召集整个帝川的大臣、护卫、修士。
霎时间,整个帝川的战力都出现在了帝川边境,犹如一堵人墙。
“尉迟临川,你这是什么意思?!”兰泊风可没听见喻连和尉迟临川说的那两句话,在他眼中,就是尉迟临川接住了人,不打算还了!
尉迟临川把祝不死捞到身边——其他人无所谓,但是祝不死必须来,喻连的伤势还要靠他治疗。
他望着人墙外的一众人,长袖一甩,翻脸无情冷冰冰道:“今日我帝川君后回归,在君后醒来之前,谁若踏入帝川一步,杀无赦!”
“是,陛下!”
“落冥教能炸你们帝川龙脉一次,就能炸第二次。”落冥教主脸色阴阴的,“我教尊后,和你帝川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尉迟临川嗤笑,“不如问问你们主上方才为什么没有接住‘你们尊后’。”
只是因为心里门清,喻连不愿意跟他们接触罢了。
他扫了眼谢久白、冥主,最后目光在寂尘身上顿了下。
这位才是喻连正经的道侣。
但是喻连昏迷前也没说要见他,尉迟临川自动忽略。
他护着掌心的莲花,对着祝不死说:“走。”
祝不死点头。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是个药修,不管是喻连在谁那儿,他都得在场。
祝余草往前一步:“不死,等……”
祝不死跟聋了似的,随着尉迟临川入了帝川。
两抹流光极速没入帝川中央,眨眼消失不见。
玄甲卫极有眼色,对着他们尉迟临川的背影拱手:“恭迎君后回归!”
“恭迎君后回归!”
浩瀚声音传遍此处,玄甲卫转身拔剑,牢牢守护在这里。
“嗡!”
国运屏障笼罩全境,屏障前所未有的凝实,金色巨龙盘旋其上,守护着进入帝川的那一朵小小火莲花。
全场寂静。
柏历帆愣神半晌,陡然发出一声爆鸣:“啊啊啊尘叔师父被抢走了!!!”
谢久白捏紧了手指。
冥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憋闷的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们知道喻连对他们刻意的回避,可是事到如今,谁能甘心就这么守在外面?
兰泊风胸膛剧烈起伏。
尉迟临川这小兔崽子,真是尉迟鸣海教出来的好儿子!当了几百年帝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他抬手一挥,“仙宗弟子听令!”
所有奔赴帝川边境的仙宗弟子集合在一起,裴山越和郁无为眼中冒火。
“加上我们吧。”落冥教主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旁边,双手轻拍。
来这里帮忙的落冥教众占据了小半面天空,他们就站在仙宗弟子旁边,跟对面的帝川玄甲卫形成两军对垒之势。
真是没想到,这辈子还有跟亲家仙宗合作的一天。
兰泊风被恶心到了,嫌恶地离他们远了点。
他抬手一挥:“仙宗弟子,抢人!抢不出来,就把尉迟鸣海那老东西的墓给我炸了!”
他就算是逼,也要把尉迟临川逼出来。
第215章
辅助空间。
关键剧情人物: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9%】
【冥主命运修复值:99%】
重要剧情人物:
【寂尘(神心澈)命运修复值:91%】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93%】
【祝不死命运修复值:92%】
最终任务:【弥补天缺,再现忘川,重塑轮回】
躯体在养伤中,喻连的意识能在辅助空间多待一些时间,他在空间里休息了好一会儿,才飞过来看辅助面板。
轮回重现的那刻,他才真正看见了任务完成的曙光。
第一世活了二十多年,复活期间他在辅助空间待了二百年,复活后又活了一百多年,任务完成到现在,收尾也需要时间。
要花费五百年左右才能完成的任务倒也不算太长,时间最长的一次任务,他花费了三千年。
其实神界中的时间也不能这么算,小世界和小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他在这儿待了快五百年,或许回到神界后,才不过流逝了七八个月罢了。顺利的话,任务结束回去的时候,他正好能吃上自己神殿里树上结的甜果子。
喻连在最终任务后面写下:最终任务倒计时,四十九天。
刚刚写完,他就看见【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93%】这个词条在疯狂闪烁,93%的命运值先是跳楼一样下跌到30%,惊得喻连毛险些炸起来。
随后又数值紧急爬升,爬到了50%、77%、90%,最终缓缓定格在最初的93%,在90%-93%来回波动。
喻连眼也不眨地盯了片刻,确认稳定了后,缓缓舒了一口气。
翅膀尖尖摸了摸下巴。
数值剧烈波动这种情况往常也不是没有出现过,通常都是在人物命运线彻底崩溃、断裂之际。
尉迟临川看着挺好的,最开始的时候,命运修复值也属他升得最快,怎么会突然这样?
跟他打碎尉迟皇族限制,突破到问劫有关吗?
喻连往常没太在意过尉迟临川的数值,现在圈了个重点号。
等醒了,得找个机会搞清楚尉迟临川到底怎么回事-
十日后。
帝川皇城。
昭垣殿。
此殿是帝王居所,满目黑金之色,威重沉寂。
滴答。
滴答。
万年玉髓的清露一滴一滴的滴到最下方的玉瓶里。
火老大严肃地盯着玉瓶,等玉瓶满三分之二的那刻,它瞬间把玉瓶拿走,往里面加了点祝不死给它配好的药粉,晃匀了之后,飞到昭垣殿床榻边。
它一飞走,清渠棍端就推着一个空玉瓶,挪到了万年玉髓下。
床榻中央,一朵蔫蔫的火莲被裹在被子里。
火老大小心翼翼的把玉瓶里的清露擦在火莲花瓣上的划痕处,剩下的洒在花蕊上。火莲吸收了清露,花瓣舒展了一些,火老大咧嘴一笑。
它凑近,数着火莲花瓣上的划痕——这些划痕都是喻连身上的伤口,有些愈合的快,有些愈合的特别慢。
祝不死说,小崽身上被阴气侵蚀过的伤是好最慢的。
一道、两道、三道……火老大一道道伤口数着,它算数很差,上辈子没来得及长进就死了,以至于现在还是从前的水平。
它最多数到十,然后再记下自己数了几个十,最后磕磕巴巴的加起来。
“十,加一,加一。”火老大掰着手指头,“十二道。”
它高兴地凑到火莲身边小声夸道:“小崽好厉害,昨天给你数的时候还有二十七道呢,一天就好了这么多,特别特别厉害。”
火老大每天苏醒的时间只有两个时辰,它基本都是在清露收集完毕的时候出来,给喻连涂药、数一数伤口然后再夸一夸。
火莲没有意识,但听见火老大的声音,依然从被子里支棱出来两片花瓣,抖了抖。
火老大能感觉到火莲微弱的开心的情绪。
但它严肃着脸,把火莲抻出来的两片花瓣塞回半透明的被子里,“这是水云被,补水疗伤的,老实待在里面不许蹬被子。”
火莲微微闪了闪。
莲花瓣还是蔫蔫的样子,但是比起最开始的时候,多了几分光华。
估计明天后天就能醒了。
火老大对祝不死这种顶级药修充满了敬意,小崽最开头那两天情况着实危险,而且又不是人身,谁料祝不死治花也有一手。
它又跟火莲说了会儿话,转身的时候撞上了清渠。
火老大捂着自己的头,怒瞪清渠,指指旁边。
清渠默默让路。
火老大嘀咕了一句家里出了个小笨蛋,飞到门口,对着门缝说:“交班了。”
外面玄甲卫:“是,老大您稍等。”
火老大在外带着的时间快到了,它交代清渠:“看好小崽,不然把你填灶台里。”
“……”清渠晃了晃棍身。
火老大没入火莲体内,清渠绕着火莲转了一圈,牢牢守在火莲身边。没多久,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交接班的人过来了。
尉迟临川步伐轻轻的推门进来,他先是看了下万年玉髓下的玉瓶有没有换新,然后检查了下火莲的状态。
火老大照料得很好。
尉迟临川半蹲在床榻前,目光幽邃。
这些天他已经想明白了,喻连选择他,是因为想避开谢久白、冥主和其他故人。
他尉迟临川对喻连来说,是曾经关系不错的好兄弟,又有足够的实力,是他当下能避开其他所有人的最好选择。
——如果不是身份暴露,喻连谁也不会选。
他知道他只是喻连无奈之下的最好选项,却不是唯一选项。他庆幸他当年做下了那个冒险的决定,不然他如今成为‘最好选项’的资格都没有。
尉迟临川伸出手,指尖似乎是要落在火莲的花瓣上。
最终还是没碰到花瓣。
他是体修,花瓣那么薄那么小的软软一片,上面还有伤痕未愈,连祝不死那种细致到极点的药修碰的时候都得小心再小心的,他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给碰坏了。
一旁的清渠忽然竖起直立起来。
尉迟临川笑了笑说:“没碰着你主人,我不敢招他。别跟火老大告状。”
清渠激动的抖了抖身体,指指床榻中央。
尉迟临川看过去。
水云被下的火莲泛着火光,莲瓣舒展,在一片赤色光芒之中,火莲逐渐幻化成了一具微微蜷缩着的青年身躯。
那苍白躯体上正在愈合的伤痕泛红,陈横交错,交织出一片凌虐的凄然之感,鸦羽浓黑的长发盖在身上,白与黑的浓烈撞色就这么撞入尉迟临川眼中。
在目光触及的那一刹,尉迟临川猛然收回视线,站起来背对着床榻。
当了三百多年帝王的人耳根刹那爆红。
其实他回避的快,什么都没看清,只是看见了一点光裸后背。
尉迟临川反复深呼吸。
他们是好兄弟。
在喻连眼里,他们是好兄弟、铁哥们。
看见一点身体罢了,好兄弟之间不应该反应这么过激。
他闭着眼转过身屏住呼吸,僵硬的犹如木偶,把水云被盖在了喻连身上,一点也没碰到对方,继而头也不回的快步冲了出去。
“祝不死!喻连化形了!”
安神香青烟袅袅。
半透明的水云被上盖了一层严实的薄毯。
祝不死三指搭在喻连脉门,他眉间稍松,感受到指腹下脉息变动后,轻声唤了句:“喻连?”
沉睡的青年眼睫微颤,眼皮掀了一下,紧接着又慢慢闭了起来。
祝不死抬手挡住旁边烛台的光,青年面上遮了层暗影。
灵魂像是从轻飘的云端重新回到了身体内,沉重虚软的四肢泛着不明显的酸,喻连陷在舒适的床褥间,虚着眼睛看看见了祝不死的脸。
恍神间,他有些茫茫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祝不死又唤了他一句:“喻连。”
喻连青年涣散的眼睛一点一点聚起了神,昏迷前,他的记忆定格在尉迟临川应下将他带走的那时。
床榻四柱都盘着金龙,他应当是在帝川皇城内。
他没什么力气,嗓音又轻又哑:“不死兄……”
祝不死眨眨眼,压下去眸中酸意,“嗯。”
喻连望向他眼皮下的青黑之色,轻轻道:“很难治吧,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了解。那天在强压反噬的情况下,先斩白龙,再斩玄凰,灵力、神魂深处的伴生之火用得毫不留手,经脉裂纹众多,身体算是被他用的重度崩溃。
祝不死:“你知道我三百年成为药尊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喻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看着他。
祝不死:“我在想,我一定会成为碧云天有史以来最厉害的药尊,当朋友受伤生病的时候,不会束手无策,而是云淡风轻的跟他说,我这儿有颗丹药,正好能解决你的事。”
喻连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笑了笑:“那你…现在要说吗?”
“当然。”
祝不死挑眉,他屈指敲了敲喻连的掌心,他本来就是想轻敲两下,可那力道落在喻连掌心的时候,不由得又放轻了些许,就像一两片飘在上面的羽毛。
他道:“就你这种伤,好治得很,不过是耗费我些许时间罢了。”
第216章
帝川之外焦急等待的人,终于等来了喻连的消息。
玄甲卫首领接到从皇城里传来的信件后,便来到了帝川屏障外。
外面一众人齐刷刷看来。
顶着这么多人的目光,玄甲卫首领拱了拱手。
“陛下让我告知诸位,灼阳仙尊醒了。”
谢久白:“具体情况如何?”
玄甲卫首领:“无性命之忧,只是还需静养。”
兰泊风悬了十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些,精神总算没有那么紧绷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冥主:“他有别的话吗?”
玄甲卫首领:“没有。灼阳仙尊精神不济,身体虚弱,只醒了片刻,就又睡过去了。”
柏历帆:“我可以进去照顾师父吗?”
玄甲卫首领倒也听过柏历帆是喻连之子的传闻,可信度虽低,但这小孩的的确确是喻连养大的,他斟酌了一个称呼:“小公子,在灼阳仙尊开口说想见谁之前,陛下不会让任何人进去的,请您见谅。”
寂尘:“佛骨在他身边,有助于他疗养,你将它送进去吧。”
玄甲卫首领看着他掌心的佛骨,没有擅自收下,只说他会把消息传到,就重新回到了屏障内。
外面的人没有硬闯,但帝川屏障也没有半点减弱的意思。
灼阳仙尊重回世间,重塑轮回的消息毫无疑问会在修仙界掀起惊天巨浪。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灼阳仙尊当年魂飞魄散消失于世间之时,轮回还没重塑,即便是现在,轮回之门也没有开启。
那他又是如何转世重生回来,如何重塑轮回的呢?
是天道因功德而垂爱于他,还是赤阳丹心的灵魂与众不同,就算是魂飞魄散也能重新凝聚?
这样想的人未必有恶意,但起了探究之欲,就是一种打扰。
灼阳仙尊如今状态虚弱,为了避免有人溜进帝川,就算五大仙门的人守在外面,帝川屏障也没有放松警惕的意思。
裴山越低声道:“师父,小师弟还会回家吗。”
兰泊风:“他已经回过家了。”
以庸不染的身份,以陌生人的身份回了家。
兰泊风想起和喻连在仙宗初见之时,那素衣青年问他:“这一处莲池很漂亮,是您种的吗?”
他说是。
那人又问:“为什么种这么多?”
他回答说:“没什么原因,就是家里小孩喜欢。希望有一天他回家的时候,看见这处莲池,能开心些。”
那素衣青年对他笑着说:“若他回了家,一定会开心的。”
彼时兰泊风只觉得庸不染合他眼缘。
未曾料想,那其实是喻连在同他打招呼。
阿连这一世已经活了百多岁了,转世重生,拥有记忆,却保持着疏远的距离,没有和他们相认。
谢久白同他说,阿连斩阴阳后从空中坠下的时候,也是刻意避开他们的。
阿连把和过去之间的距离划得清清楚楚,从来没跨过来一步,就像是他之前欣赏满池莲花的时候,也只是对着他笑说几句,遥遥一望,便无声离开了。
兰泊风恍神间,似乎又看见了那日庸不染从莲池栈道离开的背影。
他喃喃说:“开心就好。”
裴山越没听清:“师父?”
兰泊风回神,拍拍他的肩膀:“跟在玄甲卫首领身后,多缠一缠,问问阿连缺不缺什么东西。”
不打扰喻连,还不能旁敲侧击多问问情况吗?
“你也去。”冥主踹了一脚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
这会儿您又不撕裂空间了。
旁敲侧击哪有直接撕开空间直接过去看来得直观方便?偷看一眼,就立马回来,这样达成目的最有效率了。
实在不行等到一个多月后轮回之门开,灼阳仙尊定然会出来。
冥主有点心不在焉。
他望向苍穹之下静默而立的轮回之门。
原本没什么感觉的,可是一天天过去,越是逼近轮回之门开的日子,他的本源就越传递着隐隐不安的感觉-
喻连这次着实伤得不轻,醒来后又昏昏睡睡三日,才有了些下床的力气。
经脉断裂,身体崩溃,好在祝不死给力,他除了觉得困和没力气之外,竟然不觉得哪里痛。
脚心触地的时候,膝盖是发软的,清渠主动飞过来当了拐棍。
他身上的寝衣是火老大和清渠帮他换上的,还好比较好穿,不然那两个小家伙得急的打起来。
喻连在殿中走了几步,脚心底涌上一丝一缕的淡淡灵力。
他低头仔细瞧了瞧,脚底下踩着的是淡红色的绒毯,此时此刻那淡红色的地绒竟然在散发着灵力和暖意。
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
南海火燕尾羽绒?
喻连抬眼望了望周围,目之所及,这座庞大宫殿的每一处,都铺满了这种淡红色绒毯。
他:“……”
这种尾羽绒制成衣服可以保暖,补充灵力,是制作法衣的极其昂贵的料子。
尉迟临川竟然拿来铺地毯?
很快,他发现不只是地毯,还有旁边燃着的香薰炉,炉子是珊瑚赤玉九纹合药炉,药炉排行榜上排第十一位,可以精纯药气,柔化药材的攻击性,是很多药修梦寐以求的炼丹宝炉。
在这里成了个香炉。
喻连撑着清渠站起来,半晌没成功,他额角浮起一点汗。
尉迟临川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快步过来,双手扶住了喻连的双臂。
“你伤势未好,怎么下了床。”
喻连脸色有点白,一时半会儿没吭声。
尉迟临川见状拧眉,一手架着喻连的胳膊,一手揽住他的腰,青年体温偏冷,尉迟临川的掌心格外烫,指腹和掌中的茧子隔着薄薄的寝衣磨着他的皮肤。
腰侧是他的敏感部位,上一世被人摸惯了还好,这一世被人这么一摸,实在是痒。喻连忍不住想躲,偏了下头,看见的只是尉迟临川绷紧的下颌和严严实实裹到了喉结的衣领。
隐隐约约的,他闻见了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味儿。
喻连鼻尖微动,又嗅了两下,只闻见了尉迟临川身上的龙涎香。
尉迟临川扶着喻连坐在了临窗的茶榻上。
他腰弯下来,仔细看着喻连,“头还晕吗?祝不死说他给你的药里有扼灵的东西,你养身期间会虚弱很多。”
喻连:“没有很晕。”
那肯定也是不舒服的,尉迟临川摸出一方手帕,给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刚擦了一下他就顿住,“就是这个位置,你自己擦一下。”
喻连没多想,说了声谢谢,虚软的手指隔着帕子,抓住了尉迟临川的手腕。
尉迟临川心脏重重一跳。
喻连:“你气息有些虚浮,跟外面的人动手了?”几秒后,他又道,“心跳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