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主峰议事结束。
兰泊风把谢久白叫去主峰下的百里莲池。
亭中石刻棋盘对角放着黑白二子,兰泊风执棋而落,“议事刚开始那会儿,你去殿外干什么。”
他看向对面的人。
三百年闭关,谢久白的气息变了很多,他从前只是淡漠寡言,现在像是一片无声落下的霜花,冰冷寂然。
喻连十九岁后踪迹全无的那几年,谢久白给他的感觉像是一把弦绷紧的琴。
三百多年前沧山大战,这把琴上紧绷的弦全数断了,琴弦消失不见。只余下一把空荡荡的无人能奏响的琴。
谢久白:“没什么。”
兰泊风也只是随口一问,转而道:“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出关了。不过,既然已经出关,就别再回你那冷冰冰的冰窟窿了。”
“尉迟临川明日回帝川,各仙门会派精锐弟子去丰元州,修仙界也有很多人都去了哪儿探查地动缘由。我这几天眼皮总是跳,心也总是悬着,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你跟着去压阵吧,免得出意外。”
谢久白:“过几天,我会去的。”
兰泊风上一颗棋子下了半天了,谢久白连棋子都没摸。
显然兰泊风也不是要下棋的意思,自己又捡了几颗棋子,在棋盘上摆了起来。
“为何是过几天。”
“等清渠修好,我再离开。”
兰泊风一愣:“清渠……还能修好?”
当年喻连为了给外面送消息,亲手废了自己的本命武器清渠,毁了它初生的灵智,一把极品灵器就此毁坏。
谢久白:“嗯。只是刚修复的竹身还有些脆弱。”
裴山越寻到他们,先是拱手:“谢师叔。师父。”他把一张印刻了符文的符纸放在桌上,“师父,我遣人去问了庸道友为何没来,他说他去时议事已经开始了,怕打扰大家,便没有进去。”
“他也太客气了。”
兰泊风知道庸不染本名叫连著水,也知道他跟柏历帆的关系。
但庸不染说他行走在外并不想跟太多人透露本名,所以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还是叫他庸道友。
他指尖点点那张纸:“这是?”
裴山越:“这是庸道友转交给我的符文,说是用灵力和一点灼阳火描刻上面的纹路,可以激活符文,克制地煞之气。”
谢久白拿过桌上的符文纸,纸上咒纹精炼简洁,一笔绘就。只是力道软绵虚泛,绘符之人身体应该很不好,整体看似稳健,实则提笔落笔都没有力气。
兰泊风:“看出什么了。”
谢久白:“世上并无用灵力和灼阳火一起激活的符文。应当是此人自创出来的,你们说的人,符文造诣很高。”没有几十年上百年钻研的功夫,绘制不出来。
他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才交还给了裴山越。
兰泊风:“你拿去试验一番,看看效果如何。”
裴山越应下。
师父倒是蛮关注那位贵客的,见他没来参会,还特意让他叫人去问问,问完了还要来回禀。
“那是个挺合我眼缘的年轻人,也挺有意思的。”兰泊风笑道,“你要见见吗?”
谢久白不感兴趣:“不必了。尉迟临川是怎么回事,他的气息很不对。”
兰泊风顿了下,“他啊……”-
孤渺峰。
冰封玉台上,一截三尺半长的青竹忽然动了动。
它从台子上下来,虚弱的滚了两圈,身上青光闪烁,竟避开了洞府外的屏障,直接闪了出去。
青竹长棍跌跌撞撞飞了一截,啪叽摔在了地上,半晌后,它一几一几的往前蛄蛹。
蛄蛹了片刻,似乎是攒够了力气,又晃晃悠悠的飞了起来。
柏历帆正在丹峰后山吭哧吭哧的扫洒。
青石板缝隙里有的是灵草,有的是杂草,需得仔细分辨。
这活儿不算辛苦,往常他接这种扫洒任务,是想攒点灵石给家里,现在家里不缺他这点灵石,他是来给其他同门帮忙的。
反正养伤也是闲着。
正干着呢,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他后脑勺上,险些将他砸晕过去。
柏历帆捂着头缓了缓,指着天空骂道:“谁御剑飞行往下丢东西了?!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啊,下面有人的!”
他四下一扫,把砸他脑袋的东西捡起来。
居然是一截竹子。
“气死我了,告诉我扔你的是谁,说话!”他哐哐把竹子往地上摔了一顿。
也不知摔了几下,柏历帆越摔越顺手,最后莫名其妙停了,掂了掂这青竹,手感还挺好的。
旋即他嘀咕道:“手感好也没用。我要把你砍成一节一节的,给我师父做竹筒粽子。”
他今天也干的差不多了,便扬声对着远处的同门道:“我先饭堂弄点吃的!”
柏历帆行动力极强,在饭堂里简单吃了点,说要给后峰的贵客准备食物,找后厨借用了一口锅,又寻了点灵米淘洗干净,准备了点蜜枣肉干之类。
这都是滋补之物,精细处理后,蒸熟需要两三日。
正好他扫洒任务结束,就能带着竹筒粽子去投喂师父了。
柏历帆甩甩手上的水,把砸他脑袋的那节竹子放在砧板上,手里的菜刀转了个刀花出来,高高举起,往下一剁!
咔!
莲池亭中,谢久白目光一凌。
他身形骤然消失,兰泊风诶了声,“怎么了这是。”
他想了想,也跟着过去了。
谢久白回到了孤渺峰峰顶的洞府内。
冰封玉台上空空如也。
他并指一点,气息追踪,一道灵锁凭空射出,直直冲向了外峰。
柏历帆第二刀还没剁下去,冰冷无比的锁链就缠上了了他的腰间和四肢,卷着砧板上的青竹一起,扯向高空!
“啊啊啊——!”
锁链一松,柏历帆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手里的菜刀都飞了出去。
他摔得浑身疼,本来就伤就没好全,这一下子摔的七荤八素。
好在周围全是厚厚的积雪,给他垫了一下,蒙了一会儿,柏历帆揉着胳膊坐起来,抬头。
他三步远外站着个白发素衣的男人,正拧着眉,看着手里的那截青竹。
柏历帆默不吭声的观察了下周围环境,很快,他心里咯噔一声。
整个仙宗唯一一处有雪的地方,就是孤渺峰——传说中的禁地。
而且是禁地中的禁地。
芙元长老勒令过无数次,仙宗弟子一概不得入内,就算误入此处,也不得擅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需得速速离去。
他们私下里都传,这里不只是存在一位闭死关的老祖,还镇压着可毁天灭地的怪物,冰雪之下的草木砖瓦,都蕴含道蕴,能困住怪物。
所以芙元长老才会警告他们不许靠近,靠近了也不许碰。
柏历帆咽咽口水,“敢问……”
谢久白眼皮微掀。
只一眼,柏历帆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似的。他艰难调整了一下自己僵硬的四肢,怂了吧唧的跪好,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清渠自己找的你?”谢久白问。
柏历帆抖抖抖:“清清清渠?”
谢久白:“这根竹子。”
柏历帆:“我…我不知道,它是从天上掉下来砸到我的。”
谢久白看着竹子上的一点刀痕,“你剁它,它没躲么。”
柏历帆:“它还会躲吗?”
会躲为什么会砸他,怎么倒霉的总是他。
柏历帆欲哭无泪,趴在地上良久,等到一句淡淡的:“在这儿待着。”
他壮着胆子抬头,看见那白发男子握着青竹进了不远处的洞府。
周围的冰雪都没有柏历帆此时的心凉。
能进出孤渺峰峰顶洞府的,肯定不是镇压在此的绝世妖邪,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仙宗老祖,还能有谁?
那根竹子似乎是老祖养的灵植,他竟然拿去给师父做竹筒粽子,还真的给砍了一刀,砍出来了印子。
这下是真完蛋了。
柏历帆汗流浃背。
要是白发老祖真生气了想给他个教训,恐怕他师父和尘叔加一起,都不一定能把他捞出去-
“什么叫人给扣下了?”喻连停下收拾包袱的手。
兰泊风无奈:“真是抱歉,庸小友。”
他去孤渺峰问了下情况,知道柏历帆把清渠砍出一道裂后,心道糟糕。
他进洞府内找谢久白说情,结果刚刚提起,就直接被送客。
“这件事怪不得柏历帆,但他那一刀下去,清渠汇聚的灵智说不准会散。清渠是谢峰主……很重要之人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兰泊风道。
喻连:“扣多久?”
兰泊风摇头。
喻连思索片刻,问道:“敢问,谢仙尊是突破到了半步仙吗?”
兰泊风不清楚这件事,谢久白出关后他问过,但是那厮什么都没跟他说。
他只能道:“你放心,我保证,柏历帆不会有事。”
喻连客气的道谢几句,将兰泊风送走了。关上门,他看着收拾了一半的包袱,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坐了下来。
“唉……”
自从主峰议事殿外回来后,他就开始收拾东西,麻溜的准备明天走人。
临走前还想跟柏历帆聚一聚,没想到兰泊风会来告诉他这个消息。
如果不是清楚不可能,他真要以为是谢久白知道他要走,故意扣下柏历帆,借此让他也留下。
喻连不想跟故人重逢,也不想跟故人有过多牵扯,更不想再让故人知晓他的身份。
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他隐隐有些预感,这一世他踏上的或许还是一条死路。
上一世死别,早已爱恨两消。
又何必再以喻连的身份回来,让亲人朋友再经历一场痛苦离别。
可是,躲过了尉迟临川,躲过了祝不死,现在又来一个。
往后未知太多,他真的能一直躲下去,一直藏得好好的吗?
他会去丰元州探查地动之因,听兰师伯说,谢久白也会去。
同路之人,或许一个转身就会碰面。
想来想去,喻连又叹了口气。
好吧。
他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柏历帆身上伤势未愈,孤渺峰寒冷,他实在有点放心不下……还有清渠。喻连着实没想到,当年他被他亲手毁去的清渠,还能回来。
喻连:“老大,你想回家看看吗,清渠在那儿。”
元丹之内,沉睡的火灵轻快地闪了闪。
喻连:“谢久白也在那儿。”
“……”火老大跟死了一样安静。
喻连忍不住一笑。
火老大给他的微弱反馈越来越多了,他心情好了不少,不再想那么多了,心里想去,那他便去。
估摸着寂尘快回来了,喻连给他留了个信。
他仔细掩好自己的灵魂、丹田和神魂气息,又在面具上套了十来层遮蔽容貌的咒纹。
倘若谢久白入了半步仙,一眼就会认出他,或早或晚的事情罢了。而倘若他没有入半步仙,他这般遮掩,谢久白绝对认不出他。
就算见面,那还是可以继续藏。
喻连确认没有任何疏漏,起身出了门。
第192章
孤渺峰下。
自再入仙宗之后,喻连就回避了这个地方。
他老老实实当他的客人,不乱看不乱摸,规规矩矩。偶尔听宗内和小帆说起,才知道孤渺峰原来已经成了禁地。
喻连站在山脚下,上山去的台阶覆盖厚厚的积雪。他没有直接飞上去,而是挥手清出积雪,露出下面的台阶。
青石板台阶上有了裂纹,脚踩上去的时候,台阶会咔咔响动。
踏上第一阶的时候,他上面停了许久。
喻连仰头看向这条一下望不到头的青石长阶,吐出一口寒气,轻轻道:“真是冷啊。”
他取出一条防寒的大氅披在身上,迈出第二步。
自从十九岁离开仙宗,离开孤渺峰这个他少时的家,前往九州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当时十来岁的喻连,应该也不会想到,他再踏入孤渺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石阶两侧的青竹和松山沉寂在雪下,常年严寒下,生机消逝。
到半山腰的时候,篱笆围着他的竹屋。
喻连站在篱笆外驻足。
莲池冰冻,竹屋罩雪。
有冰雪灵力残留的痕迹维护着这里,此地三百多年都未曾褪色。
它们身上的时间像是定格了,被永恒地冻在了那里。
喻连原以为自己站在这里,会想起很多上一世的旧事,或许还会怅然一二,忧郁几分。
但是并没有。
他的人生变得更厚更长。
这里的回忆早就变成了一册书,和其他的旧事一样,陈放在他的记忆宫殿里,而不再是他的生命的全部。
喻连隔着篱笆看了一会儿,拢了拢大氅,瞬移上山。
峰顶。
细雪一直飘着。
远远的,喻连就看见自家那倒霉孩子蔫头耷耳的跪在外面。
像个墩子。
他走到墩子旁边,往下一瞥,抄着手踢了踢墩子的屁股,“诶诶。”
柏历帆无精打采的回头,看见是喻连的时候眼睛瞬间放光,“师父!”
他熟练的忽略了自家师父嫌弃的眼神,双手抱住他的腰,有点依赖又有些闷闷的把脸埋上去,“师父对不起,我又给你惹事了。这次惹的是大事。”
估计是兰师祖把师父叫来的吧。
他看见兰师祖被洞府里面那个老祖赶出来了。
柏历帆知道,兰师祖都没办法的事,他师父肯定也没办法。
但看见师父来了,他就本能的安心。
喻连拍了下他的头,指腹碰到了少年冰冷的侧脸。
峰顶的雪花蕴含灵力,柏历帆没有筑基,在这里待久了身体会受不了。
他在储物袋中又翻出一件厚衣服,披在了柏历帆身上:“起来。”
柏历帆:“我能起来吗?”
“没事的。”见这小子还犹犹豫豫的,喻连直接把他拽起来。
柏历帆站了好几下,才抖着腿站稳。
喻连微微皱了下眉,弯腰摸了摸他的膝盖:“难受?”
“不难受,就是有点麻。”
喻连拢了下他身上的厚衣服,把带子给他系上,“到一边坐着去缓一缓,地上太冷,跪久了膝盖会伤着,不注意点就成瘸子了。”
柏历帆却没有应,他目光越过喻连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
“老、老祖……”
喻连手指停住。
过了会儿,他转过身,将柏历帆挡在身后,垂眼拱手道:“小徒顽劣,毁坏仙尊器物,但不知者不罪。在下愿替小徒弥补一二,还望仙尊海涵。”
他听见了踩雪的脚步声,然后停下了。
喻连顿了下,抬起头。
谢久白站在他三步之外,神情平静,淡淡的看着他,没什么异常反应。
只这一眼,喻连的心就放下了:“仙尊……”
谢久白瞬身到他面前,熟悉的冷香笼罩了下来。
他抓住了喻连的手腕:“你来了。”
“——!!!”
喻连瞳孔细细一缩,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他猛地抬头。
距离太近,他只能看见谢久白说话时滚动的喉结,却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喻连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手腕却被抓紧了。
谢久白领着他往洞府内走去,柏历帆急了,“师父!”喻连回头,安抚道:“没事的,等我一会儿,很快出来。”
咚——
洞府的门打开又关上。
柏历帆眼睁睁看着他师父身影消失在里面。
谢久白的洞府是由万年寒冰打造出来的,里面很简单,或者说很简陋。最中央是修炼打坐的冰台,两侧是寒冰打造的书架,上面堆放着古籍竹简。
南边书桌上是凌乱的书稿。
东边角落放着修理台,墙上挂了一些工具。
清渠现在就在修理台上,旁边还有些别的竹子,看起来是用来修补竹身的。
这里没有凳子,谢久白用坚冰现场削出来了一个,还在上面铺了层衣服:“坐一会儿吧。”
喻连还没从‘你来了’这一句里回过神来。
他一时不知谢久白到底什么意思,维持着面上的恭谨,动也没动。
谢久白似乎也无所谓他坐不坐,他看着喻连脸上的面具。
“能把面具摘掉吗?”
“抱歉,在下不想摘。”
谢久白眉梢之间露出几分郁郁之色:“是不是生气了,才不让我见你。”
喻连:“生气?”
谢久白轻声说:“对不起,早知你今日回来,我就在这里等着,这样清渠就不会溜出去,伤了竹身。如此,你一来,就能看见好好的清渠。”
“……”
喻连垂首道:“谢仙尊,您认错人了。”
谢久白:“别生气了。过来这儿,这面书架上有你喜欢的话本。”
书架上有一些是话本,更多的是别的。
卷起来横着放的竹简喻连看不到,但他能看见一些竖着的古籍,很多只看名字完全猜不出内容。
喻连看着谢久白,在对方的注视下,抽出来几本。
《灵宝归元》,他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写的是个故事,讲一个皇宫中的稀世珍宝在世间恶意中依旧保持纯粹,最后珍宝为了救人而消失,其实回归了天庭,过上了幸福生活。
《控梦生魂》则是个术法。
施术者可将自己一魂暂困虚构的梦境里,或者旧日不解记忆之中,往复轮回,寻勘破之法。
注:此术法可锤炼施术者心智,有助于破镜。
《九州行记》似乎有些年头了。
里面仔细标出了一条线,是从仙宗抵达九州台的,上面标注了哪里好玩,哪里有趣,有的画上了重点号,在旁边有标注:阿连或许会喜欢。
上面字迹已经褪色。
喻连翻到这里,不想再翻了,把书都放了回去。
谢久白扯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这些都不喜欢吗?旁边还有别的书。我……”
“仙尊,您真的认错人了,在下之前与您从未见过。”
喻连一点点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谢久白垂眼看着柔软的布料从他指尖滑走。
“阿连。”
“……”
“距离上一次你来看我,又过了七年了。”谢久白捏紧了指间喻连的袖角,说,“上次你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这次能多陪师父一会儿吗?师父很想你。”
许久,喻连轻轻吸了一口气。
原来最开始那句‘你来了’中的‘你’,指的真的是‘喻连’。
近距离接触,喻连感受得出来,谢久白身上虽然有半步仙的气息,但很奇怪,他并没有完全踏入半步仙这个境界。
当年在东清镇的时候,谢久白认出他,是因为他身上属于这个人的痕迹太多,也太深了。
上一世的他是谢久白一手养大、塑造出来的,他对他太熟悉,熟悉到一个小动作都能将他认出来。
可如今他和从前没有半点相同,连字迹都大变样了,过往痕迹被时间洗刷一空。
谢久白怎么可能一眼认出他?
还有他七年前什么时候来看过他?明明他那时候还在跟寂尘一起养孩子。
而且七年前,谢久白不是还没出关呢么。
喻连觉得谢久白的状态不太对,可他眉心又并无走火入魔的印纹。
他面具下的眉心蹙起,没有再一味否认自己身份,也没有把自己的衣角从谢久白手里抽出来。
“仙尊,那截青竹还能修复吗?”
“嗯,清渠灵识完好,只是晕了,竹身很快补好。你要看我修吗?”
喻连点点头。
谢久白微微笑了,让喻连坐在修理台边上,自己开始着手修复清渠。
桌上工具都已经摆好了,看样子是修到一半感觉到他跟柏历帆说话,才出了洞府。
洞府内安静下来。
谢久白往清渠的裂纹中加入了灵竹液,稍作修饰粘合。
涂了一半,他停了下来:“对不起阿连,那本《九州行记》师父不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你很少来看我,我却总是很想你。闭关的间隙,我短暂醒来过二十三次,你只来看过我四次。七年前你来看我的那次,是十五岁,央着我给你读九州行记,我才将那本书翻了出来。”
“我毁了沧山小院,和你相关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那些让你看了不开心的东西,我也舍不得丢。”
喻连听着。
他大概弄清楚了,谢久白应该是将他当成了幻觉。
在他闭关的几百年里,幻觉喻连曾出现过几次。
可为什么只把他当成了幻觉?明明方才柏历帆也在外面。
谢久白:“阿连,这次过来看我的你是几岁呢?”
喻连:“仙尊,在下百岁出头。”
“百岁多了啊……”谢久白盯着他发了会儿呆,浅色的眼眸出着神,眸光显得缱绻。
他又笑了笑:“怪不得你戴着面具,也不摘下来。”
“一开始的时候,师父还能想象到你长大的样子,但是现在,越来越想象不到了。”
他想象不出阿连百岁多的模样,阿连自然会遮着面出现。
喻连心想。
谢久白不太一样了。
从前他不会说这么多话,情绪内敛于心,从没如此把自己的心思铺陈开来,一点一滴的道尽。
竹身亮起微弱的光芒,清渠上的裂纹在缓缓修复。
洞府内逸散的白色寒气丝丝缕缕的飘过,落在喻连皮肤上,融化成湿润的水汽,吸入肺中,像是海面吸了水,沉甸甸的压着,吐也吐不出。
喻连说:“仙尊,我要走了。”
谢久白一怔,“清渠就快修好了。”
“这里太冷了,我该回去了。”喻连没给谢久白多言的机会,起身拱了下手,“外面的人我就带走了,仙尊,告辞。”
谢久白没动,看着喻连离去的背影。
每一次都是如此,只出现片刻,便和清晨朝露一样消失掉。
“下次来,孤渺峰就会暖和了,师父和清渠一起在半山腰的家中等你。那时候,你会多留一会儿吗?”
理所当然的,他没有听到‘幻觉’的回复。
洞府外。
柏历帆眼巴巴的等在外面。
眼一花,他师父出现在方才空空如也的地面上。
柏历帆飞扑过来,紧张又小声道:“师父,你没事吧。老祖有没有为难你?”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只是聊了会儿天而已。”
他看了眼远处的天空,呼出一口气。
“走吧。”
“能走了?”
“嗯,清渠能修复,你跟师父一起下山吧。”
柏历帆先是高兴的攥了下拳头,然后偷偷瞧了他一眼,“师父,对不起。我从小到大给你惹了好多麻烦。”
喻连:“你叫我什么?”
柏历帆:“师父啊。”
“这不就结了。”喻连挑眉,又是一巴掌赏在了柏历帆的后脑勺,“我是你师父,你的烂摊子不叫我收拾,想叫谁收拾?”
柏历帆捂着后脑勺,盯着自家师父的身影,憋了又憋,没憋住,嘴角咧到了太阳穴。
他慌慌忙忙跟上去,搀扶住喻连的胳膊,殷勤谄媚的犹如服侍皇帝的小太监。
“师父——好师父,辛苦了,我回去给你做竹筒饭,竹筒粽子!”-
暮色渐渐西垂。
兰泊风飞到谢久白洞府外,也没打招呼,直接冲了进去。
“谢久白!”
谢久白还坐在修复台前,手中的清渠修复完毕后,他又在外面加固了一层韧劲层。
兰泊风:“你是不是又发疯了?”
“不是发疯,我知道那是幻觉,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谢久白道,“外面的小子你带走了?把他带来,等清渠灵识醒了,我还得问问它,那小子有什么吸引它的。”
兰泊风气笑了。
“你没发疯?你知道那是幻觉?”他指着外面道,“刚才柏小子在宗门外的师父来找我,说你把他当成了一个叫阿连的人,拉着他说这说那,他实在听不懂。”
“他还说他见清渠能修好,就带着他徒弟先走了。是他找到我,说你状态不对,让我赶紧来看看!”
这一看果然就是不对劲。
兰泊风抽出腰间别着的扇子,两下重重敲在了谢久白肩头。
连是谁带走的柏历帆都不清楚,还说自己正常?
这两下力道痛极了,谢久白自‘幻觉’走后就浮于半空的感官极速归拢,周围的真实感如潮水呼啸,没过他头顶。
师兄在说什么?
他说刚才的幻觉……是真的?
幻觉,是真的。
“那是我仙宗贵客,你差点给人吓到。”兰泊风还在念叨,没看见谢久白剧烈抖颤的瞳孔。
谢久白:“他是谁?”
兰泊风:“…就是前不久在莲池亭下,那个你说他符文造诣很高的修士。”
“叫什么?”
“庸不染。”
谢久白:“在哪儿。”
兰泊风嗅到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你想做什么?”
谢久白重复:“在哪儿。”
兰泊风:“在后峰。谢久白我告诉你,清渠受损说白了也不怪人家徒弟,你可不能——”
眼前人影一闪,谢久白已然不见了踪影。
第193章
“对,孤渺峰洞府里的人就是我那师弟。多谢庸小友告知,我这就去看看。”
“……他应该是把你当幻觉了,实在是抱歉,明日我会叫人送上压惊礼。”
“碧云天的祝药尊?应当是没用的,他这确实不是病症,也不是心魔。”
“不好意思小友,有些事我并不好对外透露。但,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其实不太清楚,三百多年了吧,并不常犯。”
“我这就去看看他,柏历帆就跟在小友你的身边,不必再去孤渺峰了。”
“……”
兰泊风方才的话在耳畔拂过。
喻连躺在后峰的树干上,枕着自己胳膊。
树叶沙沙作响,头顶苍穹辽阔,星子在枝杈缝隙里安静的闪烁。
他把柏历帆带回来后,就去寻了兰泊风,打问了一下谢久白的情况。他毕竟是个外人,兰泊风同他说的不多,只是肯定了他猜测谢久白会有幻觉这一情况。
三百多年了。痴情花,爱恨错缠,是是非非,他早就已经从过去走了出来。
可是谢久白似乎还困在从前。
“师父?师父!”
柏历帆端着热腾腾的木碗,在树下仰头,“我煮了姜糖水,你喝点去去寒气。”
他照顾喻连照顾习惯了,就算知道了他是寻道境的大修士,不怕孤渺峰那点寒气,但还是忍不住忧心。
“你腿如何?”
“已经缓过来了。师父,我还做了竹筒饭,这次用的普通竹子做的,很快就做好了,你下来吃点。”
“等会儿就去。”
柏历帆感觉到喻连兴致不高。
他没多打扰,把姜糖水放在树下的小案上。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心情不太好,但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倒是可以再启出来一坛酒。
师父喝了酒,总会开心点。
姜糖水又辣又甜的香气顺着风霸道的飘了上来,喻连出着神。
一片落叶落下。
远处,空无一人的树下陡然出现了一道素衫人影。
夜风吹拂,衣摆无声无息飘动,谢久白的气息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目光精准的落在了喻连所在的地方。
青年躺在树枝上,身形看不真切,浅白色的宽衫垂在树梢之间,姿态闲散雍然。一隙月华碎在风里,轻柔的洒在那人身上,像是不切实际的梦中人,只消眨一下眼,便会消失在人间。
谢久白犹如被定住了似的看了很久。
他心跳的很快,却又很空,久违的再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他一步也不敢往前。
谢久白双指微动,一缕灵力在体内凝成了尾指粗细的针状,他控制着这根针缓缓扎入了心脏。
针完全没入他心脏的那刻,喻连似有所感般屈膝坐起。
他从树上往下望去,神情微怔。
月光静悄悄的,落在这对曾经的师徒身上。
对比从前,或许他们现在才更像是一对师徒,或者说父子。谢久白变得更有人气,喻连历经世事,不再稚气,戾气也尽消,性情变得淡然宁静。
从九州台后,他们再相遇是在东清镇,彼时喻连记忆全无,第二次重逢是在沧山小院,那时喻连身怀有孕,疯癫痴傻,直至恢复记忆,没多久便身死魂消。
两次重逢,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
在谢久白看来,是他导致了喻连一生的痛苦折磨,把他推向了死亡边缘,推向了冥主数年折磨的深渊。
一次错,他就永远的把喻连弄丢了,半点挽回之机都没有。
他跟东清镇记忆全无的喻连说过对不起,跟沧山小院疯癫痴傻的喻连说过的对不起。
喻连身死魂消前跟他说:师父,我不能原谅你。
而如今,这是他们第三次重逢。
喻连轻轻一跃,从树上下来,在谢久白三步之外站定。
“谢仙尊。”
他拱了下手,抬起脸,歉意道:“实在抱歉,之前在您洞府内,在下看您状态不对,才没有贸然将您唤醒,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话从谢久白耳中穿过。
他目光随着喻连而动。
这个时候,谢久白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神识对周围真实的感知。心脏搏动之时,内里的针会反复刺动,这种体的痛感带来的另类真实,为他挤出唯一一点喘息的空档。
他想把嘴角弯起来,就像是他对外幻觉那样,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可是他发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神情,只有一丝一丝的水雾渐渐飘在了眼底,把面前的人遮挡得更朦胧。
那碗姜糖水的热气散去,随风飘来的味道也减小了许多。喻连垂下眼去,没有去看谢久白发红的眼眶,他摆足了一个晚辈的恭谨模样,“不知仙尊深夜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谢久白的声音。
喻连垂在袖中的右手指甲抵了下掌心,平静的顺着自己现在的人设往下说:“如果是为了柏历帆前来……兰前辈应当已经同您讲了,他并非故意。修复清渠所需材料费用,我来承担。”
“你……”
少顷,谢久白吐出一个极其沙哑的字音。
他毫无所觉一般,看着面前人颀长清瘦的身形,说了句没半点干系的话。
“你都…百岁多了。”
“………”
喻连喉结微滚,面具很好的掩藏了他的表情。
毫无疑问,谢久白认出他了。
可他真的不清楚谢久白究竟是如何认出他的。
他不相信一个人的直觉能准到这个地步,必定是哪里他没想到的细节出了纰漏。
他回答道:“修仙无岁月,今年一百零一岁了。”
谢久白呢喃重复一遍,轻声道:“这么大了。但…还是很小。”
一百零一岁。
阿连在外面生活了一百多年了。
谢久白此刻没心思去想为何魂飞魄散的赤火红莲还能转世重生,但看喻连的情况,应当是没有前世记忆的。
他在洞府中的表现已经很糟糕了,不能再将阿连吓到。
他得像个正常人,就和从前一样。
谢久白竭力扼制几欲彻底崩盘的情绪,像是裹着一层人皮的沙偶,里面已经全部倾塌了,外面看着却依旧平静完好。
“和您相比,在下确实是晚辈。”喻连道。
“你是在哪儿出生的?这百年来,过得如何?”
“出生之处并不知道。”谢久白的问题其实已经超出了他们如今关系的界限了,喻连的回答很简洁。
“在下不喜人情烦扰,也不喜欢和人往来,喜欢清净的地方。百年来过得寡淡乏味,不值一提。”
那就是没有拜入门派,当了散修,自己修得道。
谢久白:“有没有人欺负你,或者欺负过你。”散修在外,容易受欺负。
喻连:“关起门来修仙,遇不到太多恶人的。”
谢久白:“那就好。你……”
“小帆都将饭做好了,你怎么还在这儿。”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喻连身后传来。
谢久白看见面前人眼神变得柔和许多,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模样俊秀的和尚一笑,“有点事耽搁了。神心澈,过来见过谢仙尊。”
寂尘信步走来,垂手恭敬道:“见过谢仙尊。”
谢久白目光稍微从喻连身移开了半分。
他记得这个人,几百年前见过一两面。
喻连牵住了寂尘的手,介绍道:“仙尊,他是神心澈,是我道侣。小帆是我的弟子,也是我们一起养的孩子。”
“……道侣?”
“是,他之前是佛门的佛子,您或许有印象。”
那是很正常的和前辈介绍道侣的语气,有点客套,有点疏离。
谢久白看着喻连一张一合的唇,分辨了许久,才分辨出喻连每一个字眼的意思。
半晌,他心想。
这是很正常的。
阿连一百年孤身在外,是该找个道侣好好照顾自己。他并不记得从前,这对他来说是新的一世,和道侣在一起过舒心日子,养个徒弟,平凡快乐的修仙,才是世间常情。
他是这样想的,可是情感不由得人控制。
就像他知道幻觉不正常,可他还是舍不得驱散,舍不得根治,甚至期待着幻觉每一次的到来。
那是他漫漫余生里唯一可以期待的事情了。
谢久白听见自己说:“那很好。我曾经见过神心澈,是个不错的后辈,就是性子有些闷。”
寂尘笑了下:“现在已经不闷了。仙尊,不染身体不太好,小帆做了竹筒饭,我喊他来吃点。您要跟着一起过去吗?”
“…不必了。”谢久白慢了一拍,道,“我就是来跟阿…庸不染,说一声,清渠已经修好了。它只是破了点皮,没有大碍。”
喻连:“那太好了。”
三人又维持着彼此的身份,客套的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寂尘牵着喻连的手走远,喻连笑容一收,抿起唇。
他知道谢久白没走。
果不其然。
几息后,离开了的谢久白重新出现,他隐去身形,安安静静的跟了上去。
晚膳的小案设在廊下,门大开着,厢房内的光倾泻出来,一片昏黄暖意。
地下铺了毯子,喻连歪倒在毯子上,坐没个坐相。
柏历帆很孝顺的给两个长辈盛好饭,“晚上不宜吃多,尘叔师父你们少吃点。我特意把桌子搬来这儿了,等你们吃完,走一步就能回厢房洗漱睡觉,特别方便。”
他额外给喻连倒了杯酒,“师父,你今日冷着了,喝点酒暖暖身体,我都温好了,酒是热的。”
“他膝盖怎么样,你看了吗?”喻连问寂尘。
寂尘嗯了声:“涂了药膏,没什么事。”
喻连去孤渺峰前给他留了信,他大概就猜到了一些。
后来喻连带着柏历帆从孤渺峰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刚才谢久白又是那版模样——虽然喻连至今还没跟他解释一句,但他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真没事,师父喝酒,吃饭吃饭。”柏历帆眨眨眼,“尝尝好不好吃?”
先是姜糖水,又是竹筒饭,竟然还有酒。家里小孩心思敏感,应该是看出他心情一般,来哄他呢。
喻连吃了口饭,又喝了口酒。
在柏历帆期待的目光中,他露出赞许的目光:“可以养活我跟你尘叔的程度了,非常好吃。”
喻连从小的生活环境就充斥着赞美之声,所以他也从不吝啬对自家小孩的赞美鼓励。
柏历帆登时满意了,谦虚道:“还得练。”
“和尚,你看这小子,明明尾巴都翘上天了。”喻连笑话道,“装谦虚装得一点都不像。”
柏历帆拍桌:“师父!”
“哈哈哈哈……”
听见喻连的笑声,柏历帆面上神情更加恼怒,心里却真正翘起了尾巴。
哄师父开心,简简单单!
厢房内倾泻出来的暖光只照亮了门外一隅,在光照不到的暗处,谢久白将他们一家三口的互动尽收眼底。
一餐的缩影里,能窥见他们过往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的相处方式。
在重逢的情感冲击和如在梦中恍惚中。
一个念头从尖锐刺痛的心脏中挤压出来。
如果没有命运弄人,或许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在喻连身边扮演道侣身份的人,是他。
第194章
晚膳,或者说宵夜用完,柏历帆回去休息了。
他见喻连喝得有些晕,便嘱咐寂尘晚上睡觉前给喻连把酒劲儿驱散,省的明日头痛。
念念叨叨的说了一堆,喻连捂着耳朵往寂尘身后躲,“我要被唠叨死了……和尚,你快些将他撵走。”
寂尘好笑,对着柏历帆摆了摆手。
柏历帆发出了一声不符合年纪的叹息,把小案上吃剩的东西都收走了,最后贴心的端来镇痛散,还有一杯解苦的蜜糖水。
喻连先是把镇痛散喝了,飞快端起来蜜糖水喝了一大口,压下那令人作呕的苦味儿。
“这回的蜜糖水一点也不甜。”
“我尝尝。”寂尘很自然的低下头,就着喻连的手,在他刚才喝过的位置抿了口。
喻连喝完镇痛散很嗜甜,甜味淡一点儿都要说,挑剔得很。
寂尘:“应该是换了蜂蜜,所以甜味儿淡了点。明日我去膳房问问,看看他们之前给送的是哪一种蜂蜜,走的时候,我多要几罐给你存着。”
喻连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和尚,我困了。”
他们就是在厢房外的廊下吃的宵夜,走两步就能回房休息。寂尘见他酒劲儿没散,整个人晕晕的,便叫他先去榻上躺着,自己则去了窗户边上,想把窗户关上。
“窗户不必关了。”
寂尘不着痕迹一滞,回头看喻连。
青年面颊上有微醺的红意,领口散开了些,“晚上不冷,吹着风睡比较舒服。”
“好。”寂尘点头。
喻连是能感应到谢久白在外面,寂尘则是能猜到谢久白还在。
他们两个既然刚才在谢久白面前说了彼此是道侣关系,又恩爱的养了个孩子,自然没有分开睡的道理。
寂尘垂眼,伸手解开了喻连腰间和胸前一侧的系带和盘扣,手指顺出掖在领口里的两缕乱发。
喻连修长白皙的后颈平平展在他眼前。
僧袍法衣和素衣宽衫交叠,搭在了屏风上,遮住了屏风上绣着的仕女图。
喻连的影子投在屏风一角。
这道斜影歪了下头,伸手把头发都拢在了左侧胸前,免得睡觉的时候压到。
他和寂尘一起上了榻,只着寝衣,相依相偎。
寂尘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喻连犯困难受的时候,为了能让喻连少点不舒服,他们都是这样睡在一起的。
他轻抚着喻连的肩膀,用了传音:“是做给他看的吗?”
喻连翻了个身,额头抵在寂尘胸膛上,也传音道:“嗯。”
寂尘:“我知你心情不好,有心事可以同我讲。你是不希望他再来靠近你,还是不希望看见他,或者他们放不下的模样。”
喻连:“我了解他。只要我表现出对生活现状的欢喜、满意,他就不会跟任何人说我的身份。”
寂尘:“仅仅如此?”
喻连:“嗯。”
寂尘没多说,更没反驳什么。
就当喻连说的是真心话吧。
兰泊风、裴山越,以及仙宗所有故人。寂尘感觉得出来,在故人云集的故地,喻连心绪一直在波动。
其实,就算喻连告诉他们,他回来了,但是不希望故人打扰,只想过新的生活,事情也不会怎么样。
反而对他有怀念的人会彻底放下——寂尘相信,这也是喻连内心期望的。
可是到目前为止,喻连都没有想要透露身份的迹象。
喻连:“待会儿他可能会叫你出去。”
寂尘:“我知道。”
传音结束。
“要不要我给你按一按穴位,这样睡得快些。”寂尘开口道。
喻连身体翻了下,趴在了枕头上——之前的玉枕被他削成了别的,现在用的是个软枕。
寂尘坐起来,一手压着他肩头,另一只手隔着寝衣,按揉着他后背的穴位。
后半夜。
喻连呼吸渐渐平稳。
寂尘停下来,也要躺下的时候,听见厢房的门开了。
他心道来了,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衫。
瞬移到门口,他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谢久白。
寂尘转身关了门,走到谢久白三步远的位置,“谢仙尊。”
他身上披着的是方才他亲手脱下来的喻连的外衫,显得小一些瘦一些,看起来不太合身。
谢久白目光许久才从这件衣服上挪开,他望着寂尘,道:“你看起来并不惊讶,你知道我要找你。”
寂尘:“我并不知道仙尊找我所为何事。仙尊可以直言。”
谢久白没有同他绕弯,他不相信寂尘和转世后的阿连在一起会是巧合。寂尘一定知道什么。
“他说他已经百岁,你是什么时候寻到他,和他在一起的。你寻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状态?”
寂尘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了谢久白一个问题:“你在意的是曾经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谢久白:“你想说什么。”
“仙尊的这些问题,是基于曾经对他的情感而问。”寂尘声音不急不缓,“现在,他还是他,却又已非他。前尘往事他已经忘却,灵魂洗涤一空,百年经历将他塑造成了对故人而言十分陌生的人。”
“现而今,他和我,和芸芸众生,都只是凡尘里的一粒普通的尘埃。”
谢久白神色没有分毫波动:“你同我说这些,只是在遮掩他还是他。佛子修佛,怎么不知世间最本质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我在意的是他本身,而非其他。”
寂尘静默片刻。
谢久白再次开口:“你不想说的我不逼你,但有几个问题我希望你告诉我。”
寂尘:“好。”
“……这些年,他过得开心吗。”谢久白望向了那扇支开的窗户,窗户里昏黄的微光柔化了他的眼神。
“很开心,很自在。”
寂尘微微笑了下,“尤其是捡到了小帆后。他当了小帆师父,实则是把小帆当自己的半个孩子来养的,看着不太靠谱,实则正经事上处处用心,事事留意。他很喜欢小帆,也把小帆教得很好。”
他看得出来,喻连被柏历帆管着的时候,虽然嫌他烦,可心里大抵是高兴的。
有时候他说喻连不管用,但柏历帆去喻连跟前一哭,准管用。
谢久白:“他身体还是很不好吗。”
寂尘没有细说,只道:“有在吃镇痛散。”
“仙尊,我同你说前面那些话,是想告诉你,故人已陌路,别让前尘往事再来烦扰他。”
其实不必寂尘提醒,谢久白也不会说,他只要确认喻连这一世是快乐的就好。只要喻连快乐,他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他,包括他自己。
上一世他已尝过强求的苦果。
这一世,他不会了。
他看着寂尘。
已经成了喻连这一世的夫君,却还是没有留发。
阿连不会和一个他不爱的男人在一起,他们两个之间露出的熟稔和依赖姿态是装不出来的。
但再没有留发,也是喻连这一世的夫君。
有了夫君这个名头,天然的就可以站在喻连身边,名正言顺的做其他人没资格做的事。
而他自己,却是连师父的身份都没了。
他和喻连之间,终究只剩下了一种关系——陌路的故人。
谢久白:“我不会靠近打扰他……偶尔,我想看看他,或者跟他说两句话。”
寂尘:“这是仙尊和他的事,只要他愿意,我也不会干涉。”
他看了眼月亮的位置,算了算自己出来的时间。
“若是仙尊说完,我需得回去了。他身体差,我在他身边,他会睡得安稳些。”
谢久白没有拦他。
他看着寂尘重新回到了厢房里。
没多久,厢房内的灯就熄了。
一室昏黑,只余弯月独照-
翌日。
帝川的行宫浮于空中。
碧云天的弟子们在跟仙宗丹峰的弟子们道别。兰泊风打算随着尉迟临川一起离开,他想去丰元州看看情况。
不过他很意外会在这里看见谢久白。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呢。”清渠是修好了,但是竹身还需要养,据他对谢久白的了解,他这会儿应该是在洞府内才对。
谢久白:“送你。”
兰泊风短促的哈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嘲笑还是什么,“送我?”
“注意安全。”谢久白面不改色,“我过几日就去。”
他看似是在看兰泊风,目光已经越过自己师兄,看向了不远处站着的一家三口。
“师父,尘叔。你们真的不多待几天吗?”柏历帆临到分别很不舍,“你们回村子也是玩,不如在飞仙镇住下,这里比村子好玩得多。”
喻连摸了摸他的脑袋,“行了,在仙宗好好学,学不会也没什么,回村种地。你尘叔还有一手超度的本事能教你,左右都饿不死你。”
柏历帆:“……”
“等到丰元州的事情了结,去我碧云天坐坐吧。”祝不死说,“和寂尘一起在那儿住段时间,我给你调理下身体。”
喻连笑说:“一定。”一定不去。
“该走了——”帝川的玄甲卫在行宫上高声呼喝,“没上行宫的诸位,请快些上来!”
祝不死和半数的碧云天弟子飞往行宫。
他们商议好了,同去丰元州探查地动之因。
行宫行进的嗡鸣声震响苍穹,尉迟临川站在行宫上俯瞰下方,视野焦点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庸不染,也做不到和祝不死一样心平气和的跟庸不染谈笑风生。
尤其,他不待见和尚。
所以他没有下来跟庸不染道别,只站在行宫上看看他。
看着看着,尉迟临川眼皮忽然重重一跳,他目光一偏,对上了双没有任何感情的淡色眼眸。
“……”
尉迟临川脑门弹出一个问号。
谢久白为什么在看他?而且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他得罪他了?
正在他心里犯嘀咕的时候,谢久白眼神一凌,凝眉望向东北方向。
同一时间,和柏历帆插科打诨的喻连也看向了那边。
尉迟临川也感应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瞬间沉冷。
渐渐地,原本热热闹闹的告别场面变得无比寂静,修为高的不说话,修为低什么都没感觉出来的更是不敢吭声。
约莫三息功夫。
“轰——”
大地骤然震动。
“又开始了!地动又开始了!”飞仙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房屋再一次倾塌。
安稳了没有几日的九州生灵四处逃窜。
加上前两回的六次,这是九州第七次震动。
没给九州生灵喘息时间,“轰——”第八次地动紧跟着来袭。
第八次后,大地沉寂了片刻,可是在场没有任何人敢放松半分。
时间无声中流逝,第九次震动在这种死寂中猛然爆发。这次堪比前八次地动力量之综合,犹如天地之间爆响的巨雷,在九州炸响!
震耳的余波里,所有高阶修士都清晰的听见了地底深处传来地脉断裂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咔——”
距离仙宗千万里之遥。
无数修士飞在天上,惊愕而恐惧的看着下方。
许久,不知是谁颤抖着语气尖声道:“丰、丰元州塌了——!!”
苍穹之下。
九块相连的大州陆地破了个巨大的漆黑豁口。
一块庞大的陆地碎成了无数砂砾岩石,一点点沉入了地下。
大地发出无声的哀鸣,崩毁的腐朽绝望之意充斥在这片苍穹下。
天地损,九州同悲。
这一刻,不管是修士还是百姓,又或者是九州任何一个生灵,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哀伤。
塌陷下去的丰元州漆黑不见底,地底下的煞气如浓墨入清池,喷涌而出,朝着周围的生灵席卷而去。
仙宗的送别场面,迅速变成了整军场面。
谁也没想到丰元州会塌。
九州能塌一州,就能塌的更多。若是九州全然倾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不管是正派还是邪修,都不希望看到九州塌陷。
方才还在道别的柏历帆,现场收到了仙宗弟子调令,命他们即刻启程丰元州。外门弟子可以选择前去,也可以选择留守宗门。
他看向喻连:“师父……”
“天下乱了,留在仙宗也未必安全。”喻连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吧。”
寂尘:“你决定好了?”
喻连:“我要去丰元州。”
他本来就要去的。
只是如今事情提前了-
苍穹之下煞气弥漫。
天色暗沉。
幽冥裂隙之外,冥主眯眼看着九州塌陷的地方。
丰元州塌了两日了,想必修仙界所有修士都赶去了那里。
“主上,属下搜集的信息里,没有任何关于冥界的情报。”落冥教主在他身后回禀道,“……不知道您问这件事做什么,难道是冥界……?”
冥主一身玄色长袍。他往常钟爱紫色,但从棺材里出来之后,就将所有的衣服都换成了玄色。
“查不到就不要查了。都是谁去了丰元州?”
“数得上名号的都去了。谢久白也去了。”
“他竟然出关了,我还以为他会闭关闭到死,或者哪一日突然自杀。”
冥主习惯性的讽刺了一句,道:“收拾收拾。”
落冥教主:“主上?”
冥主:“我也去丰元州。”
第195章
前往丰元州的队伍分为两批。
修为高的不和大部队一起走,精锐弟子打头阵。行宫载着大部分的弟子和后勤物资全速前进。
喻连和寂尘不在这两批里面。
喻连虽然打算去丰元州,但看这高手云集的场面,就知道没有他,这件事估计也能解决。
谢久白没有到半步仙,但喻连确实在他身上感知到了半步仙的气息。尉迟临川的实力在问劫后期和问劫巅峰之间。
祝余草不知道在哪儿,但估计也会往丰元州赶。
高个子都来了,用不着他一个小小寻道境。
他和寂尘带着柏历帆,远远坠在行宫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抵达帝川的时候,仙宗和各大修仙势力的营地已经在帝川边境搭建完毕。
帝川和丰元州紧挨着的这处边境是一处陡峭高耸的漆黑山脉,地势极高,常年飘雪。
大大小小的营帐针一样戳在陡峭的山脉上。
厚厚的雪从暗淡的苍穹飘下来,每走一步,都是刮骨的冷风。
柏历帆跟随家里两个长辈御剑飞行,飞向陡峭山脉的顶端。
他根本不敢往下看。
峭壁之下,就是丰元州塌陷后形成的无边黑洞。
从高处往下望,暴雪寒风卷着浓郁的地煞之气,形成了黑白色的龙卷,冲击着帝川——但全部都被帝川的国运屏障挡了下来。
仙门修士的营地扎根在最前端。
修士营地的后方,是帝川收容的丰元州的一部分百姓。
喻连和寂尘先来了百姓营地。
丰元州塌陷之前,州内的百姓就在修士的帮忙中转移撤退了,他们速度很快,可是丰元州塌的更快,有三四成的百姓和修士没来得及撤退,死在了下面。
营地里充斥着一片哀绝的哭泣。
寂尘帮一个路过的老汉扶起来木板。
雪压在老汉肩上,他满脸麻木,木偶一样走远了。
“大地塌陷,天地同悲。修士都会受到悲意的影响,百姓和其他生灵就更不用说了。”寂尘收回目光,心下沉闷。
喻连:“身体受伤还有救,心颓了,无药可医。”
人是很顽强的种族,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都能有把自己的根扎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可如今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眼泪和绝望。
情绪这种精神力量,是仙丹也是剧毒。
绝望情绪积累的太多,人就活不下去了。
就算是仙门想方设法把百姓们救下来,帮他们重建家园,时间久了,他们大概也会在天地悲意的影响下,选择自尽。
棚区里处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不用去找那些仙长拿药,能活,也不想活了,没意思。”
“呜呜呜我要找我娘……”
“娃子,别哭,你娘是去投胎了。”
“老哥哥,哪有什么投胎不投胎的?连阴曹地府都没有,人死了就是死了,没喽。”
“活在这世上就是受罪啊,天灾人祸,家没了,地塌了,到处都是妖魔鬼怪。”
语罢又是一片愁云惨淡的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沉。
柏历帆格外沉默,外面的情况比仙宗境内严重得多。
如果没有师父和尘叔保护,就单纯的这一路过来,他恐怕已经死了无数次。他看着师父和尘叔并肩的背影,心里涌起庆幸。
还好,师父和尘叔虽然不是顶尖修士,但也修为不俗。
他的家人能好好的在这乱世里面保全自身,而不是成为躺在棚区里的断体残肢的一员。
喻连吐出一口气,手指在半空绘了个符文。
营地上空阴沉沉的苍穹变得澄澈,一轮暖阳洒落,阳光照在百姓们的身上。
在见着太阳的这一刻,说着要死要死的百姓们,忍不住从棚区下面探出来。他们伸出手拢了一捧阳光,抬头看着苍穹,“太阳出来了……”
有太阳,有水,有土地,庄稼就能长,人就能活。
这是根植在人族骨血里的向光性。
寂尘说:“还是第一次见你用幻境骗人。”
喻连:“这种时候,有用就好。”
起码人晒到太阳,负面情绪和悲哀之意会消退一些。
仙门和各派修士把能做的事都做了,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幻境里勾勒出一个假太阳,安抚百姓们的精神。
百姓营地里穿梭指挥的郁无为看见了他们,连忙过来:“庸前辈!庸前辈,你们可来了。”
喻连:“怎么了?”
郁无为急急拱了拱手,道:“您给的克制煞气的符文派上大用场了,但是营地里的符修复刻起来很缓慢,不知是何原因,想请您过去指导一下。”
喻连点头:“好。那我过去看看,和尚,你跟我一起,还是?”
寂尘:“符文一道我帮不上忙,我去外面镇煞。”佛门一些术法,对地煞之气有特攻作用。
“小帆,你跟你师父一起。”他低声道,“看着点他,不许他用太多灵力。”
不然这段时间的镇痛散白吃了。
柏历帆给了他一个我尽量的眼神。
喻连没理会他们的眉眼官司,风太大,吹得他不舒服,他找出尉迟临川之前送他的那条防寒薄氅披在身上。
“郁小子,带路。”
郁无为高兴道:“您这边请。”
仙宗营地中也不全是仙宗的人,分为了几个大区。
灵器区,负责修理被地煞之气损毁的武器。灵药区,医俢药修云集之地,炼丹之所,也是最忙的一个地方。
符纹区,符文咒纹专精修士会来这边。现在,九成九的符修都在满头大汗的绘制同一种符文。
“天阳符这一笔究竟怎么画出来的,下笔之时用多少灵力合适?”
“这太难了,稍有一点不对,画出来的都是下等符文。”
“快快快,外面镇煞的修士等着用,加紧赶制一批。下等?下等的也要!”
喻连听了一耳朵,迟疑道:“天…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