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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BE大师 危火 27367 字 6天前

第181章

浮屠佛门打着给新佛子扬名的旗号而来,就没有做输的准备。

郁无为惜败,寂安独立台上,成为本届风云大比的魁首。

大比落幕,浮屠佛门在他们新佛子的带领之下出尽风头,新住持静真大师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言笑晏晏,不像个清心寡欲的和尚,倒像是汲汲营营的商人。

他和抠门的了悟不一样,给其他四大仙门备了厚礼,说是联络感情,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静真大师只是不想让浮屠佛门被挤出五大仙门的位置,想用这些厚礼提醒其他四大仙门不往旧时情谊。

裴山越假笑着收下。

不是他说,了悟好歹脸皮薄,这个静真大师脸皮是真厚。难道他不知道仙宗和浮屠佛门的龃龉吗?

当年就是浮屠佛门的非怜大师冲到沧山小院,惊到了孕中的喻连,导致孩子流产提前。

虽然后来非怜大师战死,但这笔账可不能就此勾销。

讨好他们有什么用?不如多捧捧新佛子,看看能不能挽救佛门颓势。

半日过去,看台上的修士零零散散的散了场。

喻连坐在自己位置上,平静的抿着清冽的茶水。

“庸道友,已经结束了,走么?”尉迟临川看了看他,“喜欢喝这个茶?孤那儿有比这个还好的,回头拿给你。”

喻连望向准备离开的浮屠佛门一行人,他刚准备站起来,就见一道人影嗖地一声窜了过去。

柏历帆:“等等!”

他飞得很急,刹没刹住,一连撞了两个和尚才晕头转脑的停了下来。静真大师回头看他,不悦的皱眉。

一个莽撞的练气四层的小子。

看穿着的宗服,应该是仙宗的外门弟子。

柏历帆才不管他,直接朝着寂安走了过去,抱拳道:“寂安佛子,请问您手腕上的佛串是从哪里来的?”

幂篱下的寂安顿了下:“长辈所赐。”

“能否让在下一观?”

“寂安,走了。”静真大师道,“路上回去还要传经,不要在别的事上浪费时间。”

“是。”

柏历帆一咬牙,竟直接出手探去,抓向寂安的手腕。

寂安身边的两个和尚冷哼一声,灵力毫不客气的一震,震得柏历帆当场倒飞出去。

啪嗒。喻连放下了茶杯。

端坐在位置上的素衣修士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柏历帆身后,掌心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与此同时抬袖一挥,那两个和尚瞬间被震飞,直接摔下了看台!

静真大师猛地转身,本能抬手,两掌相对,轰然一声。

喻连袖口灌满了狂风,静真大师踉跄后退数步,倏然抬头:“你!”

“我?”喻连淡淡道,“我怎样。”

“佛门好大的威风,欺负个练气小辈,不知哪句话哪个字惹了你们不高兴,要两个筑基期的一起出手对付他?”

静真大师看了眼还没完全离开的其余四大仙门,深吸一口气:“他对我佛子不敬,将之驱赶而已,哪里不合适。”

喻连瞥向柏历帆:“你刚才想做什么。”

柏历帆:“前辈,我只是想看看佛子的手串。那条手串和对我很重要的人很像,我……我只是想看看。”他暗自懊恼将庸前辈扯了进来,但不后悔方才莽撞。

仙宗的人还没撤离,就算他再莽撞一点,佛门也不会对他怎么样,顶多就是受点皮肉伤。

那佛串和尘叔的那条极其相似,和自己亲人相关的事,受点皮肉伤又算什么?

喻连:“去。”

柏历帆:“什么?”

“去做你方才想做的事。”

“简直放肆!”静真大师闻言怒极,立刻就要挥动禅杖。

他是合体期,而喻连展露的实力不过是寻道境,尉迟临川、祝不死以及兰泊风已经做好出手阻拦的准备,却见静真大师跟熄了火的哑炮一样,浑身僵直站在原地。

那素衣修士平淡的望着他。

静真大师只觉得肩膀上压了座山一样,后背汗流不止,他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柏历帆小小练气,仙宗底层弟子,养家糊口尚且艰难,哪里参与过这等直接和一宗之主直接对峙的场面?照理说他这个时候应该退一步的,可稳稳抵住他后背的那只手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他壮了壮胆子,拱手道:“佛子,在下借佛串一观。”

寂安这次给了火莲子佛串。

柏历帆迅速检查起来。

尘叔说他曾经种下过一颗佛珠,所以他的佛串的佛珠只剩下三十一颗火莲子了,和佛家惯用的数目不同。

他手里的这串也是三十一颗,而且……最关键的,其中一颗莲子上牙印。

那是他小时候啃的。

素来好脾气的尘叔因为这牙印,举着师父的木屐揍了他一顿。

原本只有八成确定的柏历帆此时确认无疑,这就是他尘叔的手串!

“这…这真是你长辈赐下的?你长辈叫什么?”

“在下长辈是三百多年前的佛门佛子,寂尘。”寂安回答道。

寂尘?

尘叔?!

隔着幂篱,寂安看向喻连,片刻后他移开眼,取回了火莲子佛珠,“寂尘佛子几百年来云游九州,居无定所。你说这串火莲子佛珠的主人是你重要的人,那或许,你遇见过他在凡间的化身吧。”

他对喻连行了礼:“前辈,我们能否离去了?”

喻连没应声,分出一缕神识附着在他身上。

静真大师浑身一松,压在他身上的压力消失了。

他和暴躁的了悟不同,倒是能屈能伸得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平平静静的说了声告辞。

佛门的人一个个跟着他离开。

柏历帆心里乱得很,还想追上去问什么,胳膊一沉,身边的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或者说扶住更合适。

他瞬间停住,见庸前辈闷咳一声,连掏帕子都来不及,勉强用袖子遮住唇,再次放下的时候,袖口已经沾了血迹。

“前…前辈?”柏历帆惊道,“你受伤了!”

尉迟临川快步过来,沉声道,“又是用你那‘不入流的小手段’,敢在寻道境就跟合体期交手?真打起来,看你能撑几招。”

他给喻连递了张手帕,“为何好端端的跟佛门杠了起来。”

递过去他就有点后悔,手帕是私人物品,庸道友守丧,应该不会……

喻连很自然的接过来擦了下嘴,摆了摆手。

“跟佛门有些旧怨,加上看不惯他们欺负小孩。”

他看着也围过来的祝不死、兰泊风和裴山越等人,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的,略一拱手:“在下先回去调息。”

他身影瞬息消失。

柏历帆捏着袖子,莫名说了句:“庸前辈生气了。”

祝不死:“他语气都没变化,又戴着面具,你从哪能看出他生气?”

柏历帆愣了愣:“……我也不知道。但是他确实是生气了。”

而且是很生气很生气的那种。

可是为什么呢?-

沧山大比结束。

五日期间,九州修士陆陆续续离开沧山。

帝川和碧云天倒是没急着走,一个打着老友相聚的旗号,一个打着和仙宗丹峰进行切磋交流的旗号,赖在了这里。

时不时就去喻连紧闭的殿门外转悠两圈。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吗?”

“没有。”

“要不然你进去看看吧,他自己在里面昏过去,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祝不死建议。

“为什么是我进不是你进?惹人反感的事倒是交给我了。”尉迟临川和熟人在一起不自称孤,他寻思着,“你说庸不染和佛门有什么旧怨,要在沧山大比结束的时候,那么下浮屠佛门的面子?”

佛门给新佛子造势,又友善结交仙门同道,本来是大出风头的事,结果最后被庸不染摆了一道,忍气吞声的走了。

看见的势力不多,但肯定会私下说佛门果然没落,连这种事都能忍。

新佛子造的势平白削了三分。

“那叫柏历帆的小辈也挺有意思,看样子是和寂尘有过交集。”

“兰世伯肯定会问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句每一句的聊了会儿,没多久,同时沉默下来。

“要不然我还是进去看看吧。”尉迟临川道。

他选择了遵从自己的内心,庸道友反感就反感吧,他就看一眼。尉迟临川神识飘了进去。

殿内空无一人。

尉迟临川猛地睁开眼:“里面防护罩里根本没人!”

他有一瞬怀疑是静真大师为了报复,悄悄把庸不染偷走了,转念一想静真可没有在他们这些人眼皮子底下偷人的本事。

他确定道:“他是自己走的。”

祝不死轻吸一口气:“那愣着干什么,气息追踪,追上去啊。”

他们心里的怀疑,或者说希冀还在,庸不染绝对不能跑-

夜月当空。

浮屠佛门的一行人即将走到仙宗的边界。

他们走得很快,在仙宗地界传讲佛经相当于跟人抢弟子,或者在别人地盘砸场子。

佛门已经看好了第一个讲经的地方,所以匆匆赶去。

来的时候他们也是一路讲经而来,回去也是如此,只是氛围比来的时候差多了。弟子们有的沉默,有的不忿,有的憋屈。

他们行走在两座山之间的夹沟之中。

“师父,我都打听了,那日无礼的修士叫庸不染。”眼见马上离开仙宗地界,有弟子忍不住开口,“您那天那么轻易放过他,实在是……”

“勿言。你当我们佛门还是从前的佛门吗?若要看不起,他们早就在我讨好四大仙门,游走结交各方势力的时候就看不起了。”

静真大师神色平淡。

“而且,你当那人只是普通修士?风云大比期间,他的座位在帝川陛下旁边。碧云天的药尊给他送药膳,闲云野鹤的仙宗前任宗主、当任的裴宗主给他送吃食……”

这种待遇,换了旁人做梦都不敢这么想,而那人接受良好,神态自若,完全没有半分压力。

好像他天生就本该被如此对待。

“那也——”

“等一下。”寂安突然开口。

他朝着周围的山峦望去。

两侧山峦暗色重重,雾气湿重。

山上的温度低,灵气滋润,桃花开到现在还没败。

他们看不见,距离他们千尺高处,山中桃花林里,一道白衣身影倏倏忽忽,上一刻还在这儿,下一瞬就出现在了十步开外,没有惊起一片落花。

鸦影振翅,山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凉意森森。看得久了,一点若有似无得鬼气便冒了出来,恍若那树影中藏着鬼魂般。

“佛子,怎、怎么了?”同门忍不住冒寒气。

静真大师没看出异常,眼神询问。

寂安摇了下头:“无事,感应错了。”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夹沟就离开了仙宗地界。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里的时候,夹沟出口的黑石上无声无息出现了一道素衣人影,那人靠在黑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枝桃花。

一线极细的月光撕开天空,落在桃花枝和那节白皙手指上。

那人语气淡极了,毫无情绪起伏。

“我现在很生气,给你们三息时间,把寂尘叫出来哄我。”

喻连那张戴着桃木面具的脸偏过来,对着如临大敌的佛门弟子微微一笑。

“不然,我不介意让佛门断代。”

第182章

静真大师惊疑不定。

寂尘?!

这人竟然是冲着寂尘来的!

喻连透露出来的气息依然只是寻道境,而且灵力波动微弱,若是不仔细探查,还以为他是个凡人。

可静真大师想起那日他被一股灵压压得动不了的感觉,丝毫不敢大意。

“阁下,寂尘是我佛门佛子,此次并未随同出行。”

修仙界扮猪吃老虎的人可不少,就算这人真的只是寻道境,敢如此做派,定然是有所依仗。

不是有底牌,就是身后有人,不可贸然动手。

而这人刚才说让寂尘出来哄他,用了‘哄’这个字,想必和寂尘关系不错。既然如此,应该不太会和他们撕破脸。

先探探这人的态度。

结果他刚说完,就见这人竖起了一根手指:“一息。”

静真大师沉眸,抬了抬手,一道庞大的守护屏障牢牢守护住了身后的弟子,屏障内的弟子们也立刻做出防御姿态。

“阁下应该是寂尘佛子的朋友。您要是想见他,不如随我们一同回佛门?”

喻连漫不经心的闻了闻手里的桃花枝,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两息。”

静真大师见他油盐不进,脸上和善的微笑收了起来,冷冷说:“贫僧已经讲了,寂尘不在这儿,阁下若是铁了心和我佛门为敌,贫僧也——”

“三息。”

斜斜靠在夹沟口的青年消失了,再次出现已经在了静真大师身侧,相距不过半拳之距。

静真大师瞳孔缓缓收缩。

那只清隽修长的手犹如探空气一样,直接探入了层层防护罩之内,一把抓住了新佛子的领口,将他直接拽了出来!

“寂安!”静真大师想抓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喻连把寂安的幂篱扯下。

寂安清秀的脸露了出来,喻连掌心贴在他胸骨中央,灵力灌入,五指收紧,一截一指长的玲珑玉骨从寂安胸腔内浮了出来。

他取骨的动作很粗暴,但寂安从头至尾都没发出半点痛呼,眼如静水。

“原来你是冲着佛骨来的!”

静真大师拼着内伤,挣脱了喻连的压制,悍然出手!庞大的狂狮怒目虚像自他身后升起,咆哮着冲向了喻连。

一道浩瀚威压凭空降临,黑金帝袍踏空出现。

尉迟临川掌心下翻,生生镇压了那头狂狮怒像。

他这才有心思去看夹沟里的情状——

那庸道友满身冷漠,一手掐着新佛子的脖子,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漂浮着的,赫然就是那根被佛门捧在神坛上的玲珑佛骨。

……这家伙把人佛骨给挖了?

尉迟临川眼皮一跳,下一秒就听见了静真大师的阴沉沉的诘问:“佛门是没落了,但西域佛国尚有弟子三万,门徒更多。帝川陛下若是不想佛门和帝川开战,就不要插手这件事。”

玲珑佛骨是给新佛子造势的关键,也算是佛门现在的救命稻草。所以尉迟临川毫不怀疑静真大师这句话的真实性。

把狗逼急了,狗也是会咬人的。

倘若庸不染真把玲珑佛骨拿走了,静真绝对会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撕咬他。

尉迟临川想了想:“庸道友。”

喻连头都没抬:“这是我自己的事。”

尉迟临川噎了下,“你自己能解决?”

喻连瞥了他一眼,“陛下,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熟到你可以凭自己意愿随便帮我的地步吧。还是说,你想帮佛门?”

尉迟临川蹙眉:“自然不是。”

他看了眼喻连,又看了眼同样想让他置身事外的佛门中人,缓缓抱起了胳膊。

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惹恼了佛门,那可是不小的麻烦。

他倒要看看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看看庸不染到底怎么解决这麻烦。

尉迟临川散去自己灵压。

他刚收手,下面立刻就打了起来,祝不死比他晚一步到,见此情景立即就想和刚才的尉迟临川一样出手阻拦。

尉迟临川拉了他一把,“先看着。”

祝不死:“看着?!”

尉迟临川:“他不让插手。”

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佛门所有弟子包括静真大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揍成了猪头,鼻青脸肿。

哀嚎声此起彼伏。

喻连把佛门的人全都打了一顿,打完了一只脚踩在静真大师的后背上。

“知道我为什么选在这里出手吗?”

他境界是寻道,爆发出来的力量却是合体。

静真大师以为他是用了某种手段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一直在等他灵力衰退的虚弱期,可没想到他们一行人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撑过去。

他趴在地上,呼吸粗重:“你想…杀人灭口,取骨遁走。”

“不。只是因为这里人少,我看在他的份上,给你们佛门留点面子。”不然,在沧山的时候他就出手了。

喻连:“问你一个问题,是你取走的他的佛骨吗?”

静真大师:“寂尘佛子是自愿把佛骨传给后辈的。”

“撒谎。”喻连脚下一碾,听见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他不会主动把佛骨给别人的。”

静真大师疼的眼前发黑,却哑声冷笑:“那是我佛门的佛骨,不是他寂尘一人的佛骨,他既然放弃了佛子渡世的职责,把佛骨传给后人才是理所应当!你区区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外人,如何笃定他不会把佛骨传给佛门后辈?”

喻连:“其实我还有第二个问题,想再问你一遍寂尘在哪儿。但估计问了也是浪费口舌。既然如此,直接搜魂吧。”

他知道怎么才能让静真大师最受不了,抬脚,走向了靠着石壁盘膝而坐的寂安。

“……你干什么?!”静真大师奋力往前抓,“你回来!你回来!别对寂安出手,你——”

他抓空的手垂在地上,缓缓攥紧。

寂尘不愿回来,寂安是佛门现在唯一的希望。

佛骨取出还能再放回去,但是一旦搜魂,神识受损,可就真的废了!

边上的帝川陛下和碧云天药尊已经是置身事外的模样,从刚才他们的态度来看,他们不帮庸不染就谢天谢地了,绝对不会帮佛门。

他轻吸一口气,看向了喻连托着的玲珑佛骨。

静真大师单手掐诀,佛骨散发出微光。

喻连脚步一顿。

静真大师:“那是我佛门的东西……外人碰它,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一落,玲珑佛骨顿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佛光,金光璀璨的梵文从佛骨中冲出来,化作无数流光,冲向了喻连。

那素衣青年似乎没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梵文佛光淹没。

尉迟临川凝眉。

静真大师嘴角的冷笑刚刚扬起。

那方才被佛光淹没的地方轰然一声,梵文反方向攻击而去,直接冲向了静真大师和本就哀嚎不止的佛门弟子。

佛光散去。

玲珑佛骨仿若被触怒一般,牢牢守护在喻连身侧,柔和的佛光屏障笼罩青年全身,将他完完全全保护在里面。

玲珑佛骨的资料代代相传,他们当然知道这场景意味着什么。

——玲珑佛骨主动护主!

佛骨攻击了身为佛门弟子的他们,转而守护一个不止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陌生人?!

场面一时间静极了。

静真大师像是见了鬼一样,双目瞪圆。

尉迟临川微微放松下来,恢复成闲适的姿态,“越来越有意思了。”看到前面,他就讶异了,庸不染想找的所谓‘朋友’,竟然是佛子寂尘。

这位庸道友,是越来越引人好奇了。

唯有寂安目光从平静变成了奇异,看向喻连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静真大师第一次绷不住神情,失态吼道。

刚才被打的那么狠,都没有这一刻让他破防。

这怎么可能呢?那是他们佛门的佛骨,竟然护着一个外人?

喻连管他破不破防,也没有解释的必要,走到寂安面前,“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搜魂。”

寂安盘膝仰头,“佛骨犹如护主一样护你,你和寂尘应该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寂尘佛子来说,你很重要。”

“你宁愿与佛门为敌也要找到他,他对你来说,也很重要。是吗?”

喻连不知道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事有什么可说的,但寂安很固执,又问了一遍:“你回答我,我就告诉你寂尘佛子在哪儿。”

顿了下,喻连点头:“是,你说的不错,我们对彼此而言,很重要。”

寂安笑了笑,指着自己的丹田说:“寂尘就在这里。”

他双手结印,一座小小的佛塔从他元丹中飞了出来。

佛塔极速扩大,坐落在夹沟之外。

这塔很眼熟,就是佛门的那座屹立几千年,又关了寂尘几十年的那座佛塔。

看外形和气息,这塔应该已经被炼化成了寂安的本命武器。

寂安:“寂尘佛子就在塔中。”

喻连脸色骤冷:“这是你的本命武器,你们把寂尘关在里面,是把他炼制成塔灵了?”

“如果前辈没来,等我回到佛门,寂尘佛子大概真的会变成塔灵吧。”寂安说,“但现在他没事,只是被封在了里面。如若不信,前辈自可进去一看。”

喻连把佛门弟子全部绑住,吊在了两侧石壁的大树上。

他看向那座佛塔,瞬移出现在佛塔门前。

“等一下。”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从半空下来。

祝不死拦下他:“佛塔已经成了武器,现在里面情况不明,别贸然进去。”

万一那小子耍诈,岂不是瓮中捉鳖?

喻连:“我感应得到,他就在里面。”

尉迟临川:“那也可以等一会儿,探明了情况再说。”

“我想见他,不想再等。”

这几个字平平淡淡的,却让尉迟临川等人愣了下。心思细的已经品出两分别样的味道了。

喻连身形一闪,化作灵光飞入佛塔中。

高处。

树丛后。

郁无为一把拉住柏历帆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窜出去想干什么?”

柏历帆急道:“你没看见吗?庸前辈就那样进去了。”

三日前,柏历帆离开宗门,说是准备回家探亲,其实偷偷跟在浮屠佛门后面,准备去佛门找那所谓的寂尘佛子。

他知道自己实力不行,撒泼打滚的求着郁无为保护他一段路。

没想到看了好大一出戏。

“那你去了有什么用?师弟,你还没筑基呢,操心人家高阶修士的事?哪来的自信。”

一道灵风卷了过来,把树丛后的两个人卷到了塔前。

两人维持着蹲藏的姿势,僵硬抬头。

尉迟临川俯视这俩小辈:“哪来的自信,觉得你们可以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起来。”

“……”

“……”

郁无为尴尬道:“陛下,药尊。”

他拉着柏历帆起来,行了晚辈礼。

“你们两个来这儿干什么?”祝不死问的是他们两个,看着的却是柏历帆。

沧山大比那天,柏历帆的表现神态大家都看在眼里,回到宗门,兰泊风和裴山越挨个问他,但他跟锯嘴葫芦似的一个字都不说。

现在又跟来了这儿。

郁无为:“柏历帆要回家探亲,我送他一段路,不巧路过这里而已。”

他扯扯柏历帆的袖子,“这里没我们什么事。走吧,你不是要回家吗?”

柏历帆沉默片刻,“我不走了。”

“你不走了?”

“嗯。”

柏历帆抱着自己的包袱,蹲在了佛塔旁边的大石头上,像个戳在上头的蘑菇。

他本来就是想找寂尘。

现在寂尘佛子就在里面,他要等他出来,问个清楚-

佛塔内。

一片漆黑的虚无。

没有方向,没有光亮。

喻连循着寂尘的气息一直往前走,佛骨漂浮在他身侧,照亮了方寸之地。

这里空间和时间都很模糊,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才出现一线微光。

寂尘盘膝坐在微光之下,五官面容散去了伪装,通身气质清冷脱俗,只是四肢都缠绕着重重的锁链。

佛骨飞到寂尘肩膀上。

喻连蹲在他面前,将他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人只是沉睡,没有大碍之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并指点在寂尘眉心,灵力涌动。

寂尘四肢的锁链缓缓消散。

几息之后,他眼睫一抖,缓慢睁开了眼睛。

一具极其放松软绵的身体直接撞进了他怀里,“和尚,我好困……”本能先于意识,寂尘的手护住了怀里人的腰,将之抱住。

嗅着怀里人发间的浅香,寂尘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佛骨的佛光笼罩住他们两个,形成一处狭小安全的空间。

寂尘低声道:“这里是佛塔内部,你一路从村子寻过来的?”

困意和动手后身体的不适如洪水泄闸,喻连眼睛都不想睁,双手抱着寂尘的胸膛,吸了好几下,才嗯了声。

“跟人动手了?”

“嗯。”

“现在很难受?”

“嗯。”

“我离开了多久?”

喻连打了个哈欠,算了算:“快三个月了。”

怪不得困成这个样子。

寂尘摊开右手掌心:“过来。先睡一觉,其余的事睡醒再说。”

还有些事要说。

喻连强撑着说:“佛门做的事我很生气,没忍住把静真他们都打了一顿,把他们吊树上了。在我允许之前你不许把他们从树上放下来。”

“嗯。”

“我也很生你的气,回佛门难道一点戒心都没有吗?被人抓住,知不知道我要是不出来找你,你就成塔灵了。你看看你做什么,能让我醒来后消气吧。”

“……嗯。”

“我这次出来化名庸不染,是个寻道境符修。出来后救下了几个仙门小辈,然后就遇见了尉迟临川……”说到这里,喻连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含糊,接近于梦呓。

什么?

寂尘侧耳凑近去听。

“……祝不死……诊脉…糊弄…我说我是…”是寡夫,千万别露馅了。

没听见后文,喻连已经完全睡着了。

他身上燃起一层微弱的火焰,衣服连同面具一起烧了个干净,面目的遮容咒也失效了一瞬,身体幻化成一朵火莲,缓缓旋转着,落入了寂尘的右手掌心。

化成原形比人形恢复起来快很多。

寂尘目光垂下,手指虚虚拢过莲瓣。

许久。

他轻声问,“你离开村子的原因,真的只有我一个吗。”

问完,他微叹了一口气。

沉睡中的火莲自然不会回答他的。

百年间相处,喻连看似对他毫无保留,实则心里一直藏着事。

他很多时候都看不懂喻连。

寂尘掌心一点细微红痣,火莲就浮在红痣上,莲瓣蔫蔫合拢。

种莲花种了二百年,又陪了他一百年,寂尘自然知道怎么样能让喻连感到舒服。

他把佛骨拿过来,放在火莲旁边。

火莲最边缘的两片花瓣卷住了佛骨,将它紧紧抱住了,整朵花都贴了上去,还蹭了蹭,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很可爱。

寂尘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扬起。

“罢了,以后终究都会知道的,先睡个好觉吧。”

第183章

塔内恍若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寂尘没有急着出去,在这里被封了许久,他也需要调整片刻。

玲珑佛骨梵文环绕他周身,又轻柔的缠绕过火莲,寂尘闭目,托着火莲的右手挪到丹田之前,左手合掌下压,抱元守心。

淡淡金光笼罩,一人一莲,恍若石壁上凿开的神佛莲花相。

掌心的火莲是一团温暖的热源。

离开了有钱村,从尘世之中重新迈入原本的修仙界宿缘里的那一刻,流逝过去的时间才好似有了实感。

他和喻连已经这般相处了百年。

寂尘调息着,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百年前。

喻连刚刚重生的那一年。

寂尘依然待在犄角旮旯里,不敢换地方,怕换了地方,会影响喻连生长。

二百年佛骨种莲花,他早已习惯一睁眼就看见窗台上的莲花。每日清晨喂露水,中午晒太阳,照顾护养,记录下火莲的长势,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这是很枯燥的二百年,日复一日,山间没有人说话,寂尘也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

但是他并不觉得无聊。

天地山川,一草一木,都比佛塔石壁上千般模样的神佛要有趣生动得多。喻连诞生的那天是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天。

那是一天夜里,他察觉到佛骨的波动,看向院中的火莲。

和曾经喻连在沧山初次降生之时漫天异象完全相反,那朵火莲只是缓缓变大,周遭燃起微弱的火焰。

一瓣瓣莲花瓣层层绽开之后,露出中央沉睡的青年。

气息是练气一层,面容和曾经一模一样。

喻连睁开眼睛,迷茫褪去的那一刻,寂尘看清了他的眼神。

像是一颗枯死的树。

他躺在盈盈浮动的火莲上,望着夜空许久,才半撑起身,冷而沉郁的看向寂尘,浑然不在乎自己浑身赤/裸。

“原来魂飞魄散都死不掉。”这是喻连复生后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是一句麻木的:“他们呢?”

寂尘明白,喻连嘴里的他们主要指的自然是谢久白和冥主。

如今修仙界修为最高的就是他们两个,若非这两人,还有谁有本事将他从魂飞魄散里拉回来。

哦,大概也有祝不死在里面帮忙。

“没有他们。你的复生和他们毫无关系,不必担心再跟他们牵扯不清。他们不知道你复生了,也不会再来纠缠你,往生尘缘已了,你只是你自己。”

久未说话的嗓音带着沙哑生疏之感,和喻连印象中清冷的声线完全不同。

山风拂过,喻连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你一人将我复生?”

“你送我的火莲子佛串,其中一颗封着你一缕神魂,是寄灵咒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是你复生的契机。”

喻连:“我从佛寺走的时候,以为你已经知晓我的选择。”

寂尘道:“可我觉得你还没活够。”

喻连沉默片刻,忽然瞬移出现在寂尘面前,一拳朝他砸了过去。

练气一层的微末灵力当然没多大威力,寂尘已经准备好硬接这一拳的准备。

结果下一刻,面前的青年砰的一声变成了两三岁的孩童,直接撞在了他怀里。

寂尘下意识接住他,低头看去。

喻连仰头看他。

两人明显都懵了下。

喻连:“你把我变小了?”

寂尘看着他冷冷的包子脸,顿了下:“不是我。”

“那——”喻连脑袋陡然疼起来,眼里晦暗沉郁之色一寸寸褪去,紧蹙的眉松开了,眼睛变得清澈空白,像是洗涤了尘埃美玉。

完完全全变成了个两岁孩童。

没有记忆,不知过往。

还饿。

饿了只知道抱着寂尘的玲珑佛骨哭,佛骨算是和喻连相连双生,对他的状态在意得很,但它一个骨头又不会喂奶,只好反过来去催寂尘找小孩能吃的东西。

寂尘一开始给喻连喂露水,很快发现不行,就挤山上野果的果子汁,捞鱼偷野禽的蛋回来,做软软鱼羹蛋羹喂下去。

喻连吃饱就会睡觉,抱着佛骨睡,他很没有安全感,经常藏在柜子中,墙角里,床底下,缩成一丁点大的一团。

哪儿都睡,就是不上床睡觉。

也不知道是本能警觉,还是觉得那是寂尘的地盘,不是他的。

寂尘什么都没说,随着他去,只每日正常准备食物,定时投喂。

如此喂了两个月。

某天夜间,他躺在榻上的时候,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双眼睛从床边探了出来。

半晌,那叼着佛骨的小孩蹑手蹑脚的爬上了床,悄悄躺在了寂尘身边。

寂尘假装不知道。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小孩越来越大胆,睡觉的时候,睡得越来越沉,离他越来越近。

等到喻连即将挨到他身上的时候,寂尘才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伸出去,把小孩捞进了胸膛中。

小孩僵了僵,还是有点怕,第二天,他没上床。

藏了几天,才又重新爬上床睡觉。这次寂尘依然将他揽进了怀中,但是小孩没再怕了,反而是翻了个身,悄悄抓住他的衣服,将脑袋抵在了他胸口,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寂尘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说了句:“也没有很警惕么。”

没有记忆的小喻连在熟悉寂尘,寂尘也在熟悉变成小孩的喻连。

他们用了两个多月熟悉了彼此后,喻连开始跟个挂件一样挂在寂尘身上,跟他上山找山珍和食物。

寂尘不用被子,但不代表小孩不需要被子。

还好,他从佛门离开的时候,带了储物袋,里面有不少僧衣。他把僧衣拆开,缝成了个宽宽大大歪七扭八的薄毯,喻连晚上会把佛骨包在毯子里,再搂着毯子睡觉。

寂尘见他赏光,觉得很有成就感。

对比起来薄毯,衣服就难多了,寂尘不会做衣服,尝试数次失败,完全没有天赋。

最后给喻连做了个小布裙遮住屁屁,好在夏日也不是很冷,勉强凑合。

喻连头发很长,拖到地面的长度,寂尘不敢随便给他剪,担心这是喻连的根须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剪掉会影响他的生长。

但喻连很喜欢在林子里窜,走不稳的时候就跟个兔子似的在地上蹦,经常踩到自己的头发摔倒。

寂尘又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绑辫子——可怜他一个和尚,从小到大就没人教他怎么盘头发编辫子。

小孩皮肤嫩,林子里的蚊虫爱咬他,红疙瘩要是不及时消除,一准会被他挠成红印子。

寂尘也没药膏,再次学会一项技能。

他在林子里找普通药材,挨个试过去,把有效用的药材捣碎成泥,抹在那些红疙瘩上。

寂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也已经计划着要教喻连说话、识字、看着他长大。

但某一天,喻连又变回了青年模样,记忆也随之恢复。

小孩穿着正好的小布裙穿在青年版的喻连身上,那就是一块布。

寂尘率先感觉到触感不对。

他立刻醒来,看清喻连模样的刹那,目光微微一缩,扯过旁边薄毯盖在了喻连身上。已经迟了,喻连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眼同在榻上,衣衫不整的寂尘,面无表情的一拳捶在了他脸上。

“寂尘,我当你是朋友。”

寂尘平白挨了一下,缓了缓,扭过头来。

“我没破淫戒。”

“我当你是朋友,以为你懂我很累了,我不想活。”

两句话一长一短,同时响起。

喻连反应了一会儿,眼皮一跳:“你想哪儿去了。”

什么淫戒。

他揍寂尘是因为寂尘不管不顾的把他复生。

“……”寂尘加速转动手中佛珠,生硬转移话题。

“你长在我佛骨上二百年才诞生,前尘往事早已如云烟散去。这是你的第二世,你尽可换个新身份,恣意的重新活一世。”

喻连:“佛骨?你把玲珑佛骨剜出来种我?”

寂尘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自你死后,我修为再无寸进,我心有疑惑,神佛无法给我答案,我只能自己去寻。寻到这个答案的第一步,是遵循本心,让你复生。”

喻连:“佛骨还能放回你体内吗?对你有什么影响。”

“可以放回去。影响不大,佛骨离体期间,修为是停滞状态。”

寂尘回了一句,继续说:“喻连,死亡不是真正的解脱,也并非真正的释然,你不是全无遗憾的死去的。”

喻连没接他的话,他看着那截佛骨,倦怠道:“我始终都无法自己做主,我的命不是我的。我欠你恩情,你若要我活,我可以活。”

“你的命就是你的。”寂尘想了想,“喻连,再活一个二十四年吧。”

喻连微微抬头。

寂尘平和道:“陪我二十四年,你就不欠我什么了。如果二十四年之后,你依然不想活,我不会阻拦你离去。”

“你认真的?”

“真的。”

“哪怕二百年付出打水漂。”

“不是打水漂,也不是无意义。能再见你,和你说这些话,二百年而已,很值得。”

寂尘轻轻抓住喻连的手,把自己的掌心托在下面,两人掌心相贴。

“感受到了吗?”

“什么。”

“温度。是热的。”寂尘说,“死人无法感知这些,只有活着,才能感受世间的一切。”

喻连垂眼,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他看了看寂尘的手,又看了眼那莹白泛金的佛骨,窗户紧闭着,只有缝隙透出来外界微弱的光。

喻连拢着薄毯下了床,走到窗户前,伸手一推。

夏日和煦的阳光穿过林梢,和山间的风一起,倾泻在了他身上。

喻连下意识眯起了眼睛,适应光线,薄毯吸收着阳光,变得温暖而柔软,他望着太阳下林梢上的光斑,恍惚有种梦中的不真实感。

他觉得二十四年很长,有九十六个春夏秋冬要走。可是似乎又很短,毕竟他只是闭了下眼,人间就已经过去了二百年。

这样一对比,二十四年的还债时间,也不算长。

喻连站在窗边出神很久,说道:

“我答应你。”

第184章

喻连答应了寂尘,陪他二十四年。

答应下来之后,日子一天天过起来漫长无比,难熬得很。并非时间上的难熬,而是情绪、精神上的难熬。

他复生之前,神魂、神识已经半步仙的状态,复生之后,神魂境界与他一同回归。

但他的身体只是普通火莲,神魂和身体无法兼容,身体时大时小,记忆时常错乱。

可能上一秒他还在少年愉快的记忆里,跳到寂尘身边,询问他:你怎么出佛塔啦?

下一秒,后来糟糕的记忆便再度涌来。

好似他又经历了一遍自己的少年到青年时期。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

情绪大起大落过后,他又会变成没有记忆的小孩。

因为发疯时总会乱走,所以他变成小孩后,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

寂尘总会找到他,蹲在他面前,把他抱回去——或许寂尘在他发疯的时候一直跟着他吧,但是喻连没有印象。

变小后他很黏寂尘,能安分几天,是难得平静的日子。

就这样,他们两个在山里过了两年。

喻连终于到了个极限,这一天,他上了山。

乌云遮日,山上暴雨如注,天塌了一样往下倒水。泥浆冲刷山土往下流淌,清澈的瀑布也变成了泥棕色。

喻连这两年没有修炼,依然只是练气一层,微乎其微的灵气没什么用处。他穿着的僧衣被雨水打湿,沉甸甸的坠在身上。

他坐在瀑布下游的一颗大树下,望着天边乌云雷卷。

现在上游的水越积越多,怒涛在雨水的助威下奔流而下,两岸山体的泥浆也流入河中。

用不了多久,浪涛就会扑过来将他淹没。

他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寂尘找来。

那光头和尚跟过往每一次一样,蹲在他面前,对他说:“回去吗。”

喻连:“不回去了。”

寂尘:“上游的水冲下来,这里会被冲垮。”

喻连:“嗯。”

“二十四年只过了两年,你要毁约么。”寂尘说,“这不像你。”

“……不像我?那什么像我?我是什么样,喻连是什么样?只有好的、力挽狂澜的、一心向善的喻连才是喻连?”

喻连的反问语气很冷,显得尖锐。

“如果你印象里的我是那样,那你就错了。”

寂尘静静望着他。

喻连又笑了下:“近来,看到你为我难过的时候,我竟然很愉悦。我在想,是你把我强行留下的,是你让我再次痛苦的。是你。”

“你将我复生,你自己却隔岸观火,凭什么?你应该跟我一样痛才对。看你为我难过,我开心极了,我甚至想利用、展现自己的痛苦让你更难过。我想看你后悔复活我,看你痛不欲生,悔不当初。”

寂尘说:“这听起来像是在报复我。”

“是,是报复。”

喻连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从前喻连怎么会这样报复自己的朋友?我变得越来越差,越来越不像我。神心澈,你强留我,会让我变成一个怪物,届时我第一个伤害的人就是你。”

上游轰隆一声,山体被雨水冲垮了一部分,撞入了水中。

两岸漫上了半尺深的水,寂尘的僧衣一角飘在了水上,他微微笑了,说:“正相反,你在变好。”

喻连以为自己听错了,慢半拍道:“变好?”

寂尘:“你经历痛苦的时候,想到的不再是痛苦本身,而是想让我疼,想让我代偿你的痛苦。”

“注意力和重点转移,这本身,就代表了你在远离痛苦,在从过去里真正走出来。”

“……”

喻连扯扯唇,“你在胡说什么?我会伤害你。”

“你可以伤害我,也可以践踏我,可以折磨我。”寂尘语气如常,“我愿意当你走出痛苦的踏板。这是你的新生,也是我的修行。”

喻连张了张嘴,他心脏在发震,说不出来话。

寂尘:“不过,你前面说的,有一句我不同意。”

“什么话?”

“自我下佛山开始,就再也没有了隔岸观火的资格。”

寂尘眸色沉静,喻连凝视他许久,轻轻垂下了眼。

他看见寂尘的衣摆和他一样,在暴雨之中沾染了泥浆污水,共同浸泡在水中,飘在了一处。

像是一根不甚明显的线,若有似无的连在一起。

他看着看着,暴雨击打林叶的声音在他耳边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游离的感官慢慢归位。

喻连声音发涩:“神心澈……”

“再坚持一下吧,尘泥暴雨,不该是一朵火莲的归宿。”寂尘语气愈发温和平缓。

他微微倾身,对着喻连伸出手。

“苦海无渡,我来做你的舟。”

良久。

喻连垂在一边的手指动了下。

寂尘没有催促,伸出去的手稳稳停在他面前。

喻连手伸到半截,整个人砰一下变小,大半个身子都淹在了水里。他在衣服堆里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寂尘把他捞了出来。

寂尘看着他沉沉的小脸,和往下滴水的头发,忍不住轻笑。

这次变小居然还有记忆?

他单手托着喻连,解下自己僧衣外衫,用干燥的上半截包裹住了喻连,还是两岁模样,小小一团像个蚕蛹。

“变小也是好事,回家给你洗澡,能快不少。”

“……”

喻连把脑袋埋进寂尘怀中,“神心澈,我是不会跟你说对不起的。是你把我强行留下,若我疼,你要跟着我疼,若我难过,你也要跟着我难过。”

寂尘抱着他离开了下游,足尖踏空,往山林高处而去。

应了声 :“好。”-

此后又过了三年。

喻连修为破了筑基,身形勉强稳定在了十五六岁的模样。山间冬雪融化的时候,寂尘带着他离开了这座山。

彼时喻连很不情愿,只想在山上待满剩下的年月。

磨磨蹭蹭许久,他还是跟着寂尘下了山。

他们一路走一路停,到了夏末,才抵达了一处偏远的城镇,决定在这里待几年。

寂尘不愧是从佛塔出来后就扎入深山的没见过世面的和尚,佛塔不曾教他米面粮油价值几钱比较合理,也不曾教他如何入世。

这是寂尘的修行,喻连倒是没多做指点。

短短一个月内,他们从山上带下来的山珍换来的银钱,大部分被寂尘施舍给了乞丐和流浪儿,一小部分被商家骗走。

最后为了接济穷人,他将僧衣上的金线抽了出来,典当卖了出去。

还好他们辟谷,不然指定穷得去要饭。

分文不剩后,寂尘穿着缝缝补补的僧衣坐在一家客栈门前,轻轻叹了口气,“师父说铜臭勿沾,可济世救人,也需要钱啊。”

喻连身上的衣服还是寂尘的,不过他穿的这件没有金线,幸免于难。他抱着胸靠在柱子边看了寂尘一会儿,丢给他一个热腾腾的馒头。

寂尘接住,抬头道:“我不饿。”

喻连:“入世修行,不尝尝人间五谷杂粮,如何算真正入世。”

寂尘想了想:“你说得对。”

他掰了一半分给喻连,自己咬了一小口剩下的那半。

“你哪来的馒头。”

喻连将自己那半撕了一大块,塞在了嘴里,腮帮鼓起了一团:“闲着无聊,去码头搬货了。那边说正值夏末秋初,神祠有接济活动,干完活后,中午每人能领一个馒头。”

他看起来年纪小,但干活多,管事人挺好的,分给他的馒头最大。

寂尘也学着他撕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鼓起的弧度大小都跟喻连差不多,“那我也去吧,我——”

“去去去!哪来的乞丐!”店小二提着扫把出来,在地上拍打驱赶。

寂尘和喻连狼狈的下了台阶,喻连险些崴脚,抓住寂尘的手臂稳住,回头看去。

店小二叉着腰呸了声:“要饭去别处要去,蹲在门口影响人家生意作甚?赶紧走走走。”

“……”两人啃着馒头默默走了。

他们也没有落脚的地方,经常就是挑个屋顶,和衣而眠。喻连躺在屋檐顶上看月亮,半睡半醒之间,听见寂尘认真的说了句:“我要开客栈。”

喻连:“跟人抢生意?”

寂尘:“不,只是感觉每天接待天南海北不同的人,会很有意思。”

“随便。”

“你要帮忙,我们自己来搬桌子打扫房间上菜,能节省很多银钱。”

“周扒皮。”喻连骂道。

“我姓神。”

“神扒皮。”

“……好吧。”

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没在这里开成客栈,因为第二天,他们两个在码头搬完货物,领了各自的馒头后,去那所谓的神祠逛了一圈。

逛到一半,喻连就跟被火烧似的窜了出来。

他见了鬼一样的指着里面:“祠里供的谁?!”

“灼阳祠,供的自然是灼阳仙尊。”路人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哪来的土包子?竟然不知道灼阳神祠。”

土包子灼阳仙尊本人:“……”

寂尘也是第一次来祠里,细细看了一遍,出来说:“供奉的画上,是你送走九州生魂的场面吧。他们画的和当时场景一样吗?”

“我怎么知道?”

那种时候,谁会记得自己当时什么样。

而且他似乎失去了一小段死前的记忆,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用赤阳丹心泯灭冥界的了。

寂尘看着他的脸:“他们拜你,你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是尴尬,尴尬!

喻连吐出一口气,快步往前:“走,今天就走。你去没有灼阳神祠的地方开客栈。”

寂尘笃定:“你害羞了。”

喻连面无表情,一脚把他从桥上踹进了河里。

寂尘顶着水草爬出来,淡定的走在喻连身边,路上的人都在看他们。

喻连给他的行为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你顶着这东西,是想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中锤炼自己的心态,从而达到修炼的目的?”

寂尘说:“没有,顶着它,有种长头发的感觉。”

喻连:“……”

第185章 w营养液加更

两人在码头打了几天工,工钱分给流浪儿后,寂尘拗不过喻连,离开了这座城。

又过三年,他们打工、卖山珍赚够了开客栈的钱,在一处繁华城镇中开了家客栈。

他们两个不擅厨艺,雇了厨子,除此之外,他们既是老板,又是店小二,还是打手。刚开店那会儿,两人整日忙得团团转。

形形色色见了不少人。

闹事的、赖账的、耍流氓的,还要应付同行的挤兑和算计。

喻连根本没空去想别的事,也没心思去想从前,每天计算的是店里的账本、想的是哪间房的客人点了什么菜。

也就是这期间,喻连发现自己不能离开寂尘太久——或者说离开佛骨太久。

那次他为了给客栈降低点成本,特意去了远点的地方进货,来回需要七天。第四天的时候,他就撑不住了,困得连灵力都用不出来,直接昏睡在了外面。

喻连是在寂尘怀中醒来的。

他们两个人挨得很近,寂尘的呼吸轻轻落在他头顶。

这不是朋友该有的距离。

但是喻连没有推开他。

寂尘感受到他醒了,低声道:“你不能离开佛骨太远、太久。非我有意困你在我身边,我将佛骨赠你,往后你随身携带。”

佛骨离体,寂尘修为境界会止步,元丹寿元只有五百年,若不修炼,再过二百多年他就会死。

喻连最厌恶束缚,但很奇怪,他这会儿心里反倒没什么波澜。

他闻着寂尘身上的气息,在困倦中感到了一点安逸。

“你把我捡回来的?”

“嗯。”

“丢在路边的货也都带回来了吧。”

“带回来了。”

“那就好。”喻连闭了眼,一只手摸到寂尘的后颈脊椎处,佛骨是在这个位置,“疼吗。”

寂尘:“不疼。”

“是问你第一次剜出来的时候,疼吗。”喻连问完,自己道,“我知道,是很疼的。”

寂尘看着怀中少年体型的人头顶乌黑的发旋,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想吃糖吗?”

喻连挪开了点距离,看着他:“嗯?”

寂尘在后厨偷了厨子买给自家女儿的两颗糖,拨开,塞进了喻连嘴里。

甜甜的滋味弥漫在口腔中,喻连眨了下眼睛,含糊道:“干嘛。”

寂尘:“在想要不要学酿酒,卖点自家酿的酒,给店里添点额外收入。”

“卖酒?这个……”喻连想了下,“似乎要当地官府的许可吧。”

修仙界自然是想干什么干什么,但这里是凡间。他们在凡间讨生活,自然得按照这里的规矩来。

“不过大州不同,要求也不一样,明天去问问。”

“好。”

寂尘又说起进账节流降低成本的事,喻连思绪跟着他跑了,将刚才想起的从前再次抛诸脑后。

到最后,基本就不用寂尘说什么了,喻连一边打哈欠一边跟他讲进货渠道里面的弯弯绕绕。

他们都没再提佛骨的事情。

日子就沉淀在这琐琐碎碎的日常里。

喻连偶尔会变小,变小了神扒皮也没放过他,让他站在凳子上拨算盘算账。

幼年期的喻连长得灵秀可爱,拨算盘的样子总让人想逗他,喻连一开始别扭,后来已经能熟练的利用这张脸哄着客人多点菜了。

客栈开了六年,在周围颇有名气。

大家都知道,这家客栈的老板有两个,一个是光头和尚神老板,另一个是年轻人连老板,这俩人不清不楚的——他们经常看见连老板穿和尚的衣服。

而且这俩人还养了个孩子。

那孩子神态和连老板像极了,他们私下里都猜,是连老板寡夫带孩子,在跟和尚搭伙过日子。

这乱七八糟的话传入当事人耳中,自然是啼笑皆非。

喻连忙完一天的事,推开窗户。

城中落了初雪,行人匆匆,一片冷肃干净的白茫茫。

而他身边火盆木炭噼啪,暖意缭绕,飘入屋内的雪花,顷刻就会融化。喻连望着窗外,有点出神。

寂尘把厨子给他们留的饭菜放在桌上,走到喻连身边问:“参什么禅呢。”

喻连说:“我在想,如果世上有轮回的话,宝宝转世重生,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寂尘:“以后遇见和你有缘分的孩子,可以养一养。”

喻连失笑:“你还真想跟我一起养孩子?”

“没有多麻烦。”

“还是算了,我嫌麻烦。”喻连关上窗,“吃饭吃饭。”

就在城中人以为这家生意不错的客栈会长长久久的开下去的时候,这个普通的冬日,他们再次路过客栈,却发现客栈紧闭。

一问之下,才知客栈主人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座城-

又是冬日,细雪纷飞。

深林里。

马儿吐着寒气,押送货物的镖队暂时停下来休息。

扎起的帐篷上都落了层薄雪,热锅飘起的香气弥漫林间。

寂尘坐在圆木桩上,一边搅弄着热锅里的蔬菜肉食,一边护着热锅下的火堆不叫风吹灭。

喻连掀开帐篷,懒懒的拢着披风,坐在他对面。

寂尘:“不是让你躺着?我弄好了吃食会给你送进去的,别出来吹风。”

“太闷了,透透气。”喻连不走,“等你弄完,一起进去吃。”

“连镖头,咱们在这儿休息多久?”队伍里有人高喊了一声。

喻连:“在这里过个夜,好好休息休息。”

队伍里顿时欢呼起来。正常镖队不会在深林里过夜,怕遇见猛虎野兽,但连镖头护的镖队例外,他和和尚走的镖,就一次没有出过事。

是的。

开完客栈,喻连和寂尘又组建了一支镖师队,这一行想打响名气其实很快,他们要价不菲,但安全程度极高。

天南海北的很多人来找他们护送珍贵物品。

江湖人、皇城人,神神秘秘的杀手组织……毫无疑问,走镖队伍和客栈老板一样,能近距离听、看别人的精彩人生,又和话本子里的路人甲乙丙丁一样隐形。

当客栈老板有意思,当镖师也有意思。

唯一不好的就是,随着时间推移,喻连修为提升,身体却在变差。

这是神魂压迫的缘故,和上一世不一样,他私以为比上一世好得多。

他不在意,寂尘却在意。

热锅煮好蔬菜肉食,寂尘直接端着锅进了帐篷,喻连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困了,眯一会儿继续吃,一顿饭吃半天。

只要饭菜稍微一凉,寂尘就拿出去重新热,或者趁着队伍里其他人看不见,直接用法术加温,绝不让喻连吃冰的东西。

夜晚,寒风呼啸。

喻连歪在褥子上看话本,话本翻过一页,他瞥见了一行年历,微微怔了一下后,他问:“我复生多少年了。”

寂尘:“十六年了。”

……竟然十六年了么。

距离约定的二十四年,还有八年时间。

一开始是数日,后来是几月,再后来就是大半年、一两年,喻连发现自己好久都没有再想从前的事了。

他做不到完全忘记,可偶尔记起的时候,他心里也只是如一阵风吹过原野,并非暴雨如注的阴雨天了。

他们又做了六年的镖师,最后用行镖赚来的钱,在江南水乡开了一家茶馆。

茶馆生意寥寥,每日悠闲清净得很。

偶尔想热闹热闹,喻连就扮演说书先生,讲讲自己行镖和开茶馆的见闻,行镖的漂泊气息,渐渐沉淀在了烟雨朦胧的青砖瓦黛里。

距离茶馆一条街外,有家酒馆,酿的酒香飘十里,比他和寂尘钻研出来的酒酿香多了。

喻连时不时去打一壶回来,身体疼得厉害的时候就喝一坛,醉上几日,渐渐地,他对酒有一点点依赖。

春夏秋冬走过两轮。

二十四年的约定到了尾声。

这天,喻连照旧去打酒,却没有回来。

寂尘没有去寻,也没有用佛骨感知喻连的状态。他站在茶馆门口,等了喻连一个晚上。

露水雾气沾湿衣裳,又过半日,暖阳将晨雾晒干。他等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日头偏移,天边晕染开大片的晚霞。

一道黑色剪影由远及近。

喻连提着两壶酒,对站在茶馆门口的寂尘挑了挑眉,“有吃的吗?馋了。”

寂尘回神,“有。”

他去后厨煮了一碗阳春面,喻连吃得干干净净,撂下筷子:“犯困,我去睡会儿。”

寂尘喊住他:“喻连。”

喻连:“嗯?”

寂尘看着他,他没问他消失的这一天去了哪儿,想了什么,这些都不重要。

他要的是一个确定的答案。

喻连心中微叹,说:“伸手。”

寂尘平平伸出手。

喻连也伸出手,掌心贴在了寂尘掌心上。

“神心澈,我感知到了。温度,是热的。”

寂尘怔松。

喻连收回手,伸了个懒腰,捏捏脖子:“明天不要叫我起床。哦,如果晚上有咸蛋黄青团的话可以叫我。”

寂尘蜷起掌心。

他看着那拂开竹帘慵懒离去的背影,轻轻笑了。

世人敬仰的灼阳仙尊,终于活过了他上一世死亡的年岁,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他也和往常一样应道:“好。”

……

佛塔内。

寂尘打坐调息完毕。

右手掌心的火莲依然有点蔫哒,但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了太多。佛塔内不比外面,出去找个合适的灵气充裕之地,方便喻连恢复。

他并指一点,火莲化成人形,玉体陈横,仍旧在沉睡状态中的喻连闭目躺在他臂弯中。

他化成原形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面具储物袋都烧毁了。

寂尘是被关在这儿的,自然也没有储物袋,他脱下自己外面的僧衣,给喻连穿好。他眼中并无杂念,还给喻连的长发编了个辫子,只在最后收拢乱发的时候,指腹在喻连耳后停留了片刻。

他给喻连面部做好伪装,又将僧衣扯乱了点,遮住了喻连大半张脸。

“我们该走了。”寂尘对喻连低声道。

他自己只着里衣,抱着喻连起身,朝着塔外走去。

第186章

佛塔之外。

尉迟临川抱胸靠在不远处石壁上。

柏历帆蹲在那颗大石头上动作就没变过,祝不死在树杈上假寐。

郁无为点起了一堆火,一边发着呆,一边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半晌,他环视一圈,发现大家还是跟被定身了似的动也不动。

他深深叹了口气:“唉。尉迟前辈,我们要等多久?”

距离那位庸前辈进入佛塔,已经过去十日了。

这里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师父裴山越特意赶来看看情况。

被吊在树上的一众佛门弟子和静真大师向他师父求救,他师父见帝川陛下和不死药尊都没反应,也只好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人又没死,挂在树上几天丢丢脸而已,他们惩罚犯错弟子都比这严重。

而且这是别人因果,仙宗不好介入。

裴山越走了,让郁无为这个大师兄作为代表留下,有什么情况就立刻回禀仙宗。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他们还把寂安抓过来问了,要不是这小子发誓自己没有耍诈,也没有杀害庸前辈的心思,保证佛塔内十分安全,他们早就强入佛塔了。

尉迟临川:“再等一日,若是还没动静,孤就进去看看。”

“他是寻道境,压制静真等人至此,必定是用了旁的手段。”祝不死道,“一直没有动静,也有可能是他早就昏在里面了。”

尉迟临川听懂他意思了:“现在进去吗?”

祝不死:“你……”

这话刚起了个头,他和尉迟临川同时一顿,向佛塔看去。

佛塔的门颤了下,缓缓开了一条缝。

“出来了!”郁无为道。

尉迟临川和祝不死瞬移过去。

柏历帆猛地起身,往佛塔那边跑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心脏砰砰跳起来。

寂尘佛子会是尘叔吗?这个问题缠绕在他心头许久。

现在马上要见到人了,他应该立刻冲过去才是,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犹豫了起来。

被挂在树杈上的静真大师看准时机冲开束缚,抓着寂安一起冲到了佛塔前,死死盯着里面。

他倒是要问问寂尘,到底是佛门重要,还是那个姓庸的修士重要!

佛塔门越开越大,里面的佛光倾泻出来。

走出来的不是尉迟临川他们在等的人,而是一个一个面容清俊的和尚。

他怀里抱着个人,平平静静的站在了门口。

从气息认出来他怀中人就是庸不染的那刻,周遭的人陷入诡异的安静。

寂尘顿了下,看着塔外站着的这一圈人,没有贸然说话。

尉迟临川率先开口:“寂尘?”

寂尘望向他:“嗯。”

他和尉迟临川祝不死都是同辈修士,但年少之时没有太多交集,没有熟络客套的必要。

他身上的黑色里衣实在是太显眼了,尉迟临川实看向他怀里:“这是庸道友?你们这是……”

祝不死:“庸不染受伤昏迷了?”

不对啊,受伤昏迷还脱衣服换衣服?他怎么不知道治病还有这个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