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仙历·镇土一百一十三年。
一缕阳光穿过仙宗的外峰。
芙元背着手,目光温和道:“已经入宗门一年了,这次放你们下山,可以结伴去历练,也可以回家看看。但是四个月内必须回宗门报道。”
“结伴历练的去外事堂登记,回家的来我这里记名。”
这批一年前刚入宗门的新外门弟子。
都是天资一般没有入内门的十来岁的孩子,不过比杂役弟子好得多。芙元登记了半天,等广场最后一个弟子也登记完毕,她合上册子准备走了的时候,一道身影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芙元长老!芙元长老!”
那少年御剑还不太稳当,一个急刹险些脸着地,“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下山。”
芙元板着脸训斥,“柏历帆,又是你,每次都是你最后一个。”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郎,模样清秀,眼神干净,闻言他挠挠头,干笑道:“实在抱歉,我来的路上撞树上了。”
芙元:“……”
柏历帆不是这一批外门弟子里面天资最差的一个,三系灵根,但因为家里太穷,整日钻研怎么多赚钱,导致修行进度格外缓慢。
“仙宗虽然不强迫弟子修行,但你这样拖下去,浪费天赋,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筑基。”
“多谢芙元长老关心。”
芙元翻开登记册:“回家还是去历练?”
柏历帆:“回家。”
芙元给他登记上,摆了摆手,说了声去吧。柏历帆朝她一拱手,继续御剑起飞,跌跌撞撞的下山了,背影十分欢快。
芙元忍不住叹了口气。
“新入门的小崽子们就是让人头疼,等过个十来年的就好了。”裴山越笑呵呵的走过来,“辛苦了。”
“裴宗主。”芙元捏捏眉心,“只是一想到要带着这群小崽子去沧山参加大比,我就头疼,丢人呐。一届不如一届。”
“都是十来岁的年纪,总不能指望他们都跟……”裴山越停了下,失笑摇头,“由他们去吧,总有长大的一天。”
就像他们。
兰泊风或是闭关,或是云游,逐渐将宗门交由裴山越打理,前两年已经彻底交权。裴山越成了仙宗宗主,而芙元也从当年孤渺峰的杂役弟子成了外门长老。
三百年的时间,他们那一批弟子,有的长成脱离宗门,寻求大道。有的留在了宗门,成了宗门顶梁柱,有的……
裴山越拿了登记名册,去外事堂登记完毕,就去饭堂打包了一份点心,朝着长明殿走去。
路上看见仙宗鲜花榜的榜首又变了,一群弟子叽叽喳喳的讨论谁才是内门外门的顶级门面。
说起来这个,当时裴山越等人还很气愤,他们觉得鲜花榜榜一永远只能是那个人的名字,暗戳戳的暗箱操作,维持了大概一百年,新进门的弟子一批又一批,
而他们那一批弟子,外出的外出,悟道的悟道,寿终的寿终,意外死亡的也有,留在宗门的越来越少了。鲜花榜的榜一还是变了人,这个月是这个师妹,下个月又变成了那个师弟。
他们像一群留在过去的人,试图阻止时间滚滚朝前,却还是被冲开了。
时间确实很恐怖,把那么炽热的影子都冲淡了,也把他们心里的气愤变成了无奈的平和,所有的遗憾都深深埋在心里。
他们不再说“你们要是看见他就不会那样想了”“他才不是从小就冷冰冰只会修炼的木头”“他就是我们大师兄,仙宗有史以来风采最盛的首席,是你们的小师叔祖”。
曾经鲜活无比的少年郎,现在也变成了仙史上那个拯救九州生灵,供后人敬仰的灼阳仙尊,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符号,变成了小辈们考前需要狂背的史书资料。
裴山越走到长明殿。
长明殿极大,弟子们的魂灯放在这儿,死去弟子、长老的牌位也在这儿。裴山越将打包的点心取出来,灵力送到左边第二排中间的牌位前。
牌位上刻着这几个字:
[仙宗孤渺峰峰主喻连位列半步仙 号灼阳仙尊 终于流火二百八十三年年二十四]
“修仙界和凡间发生了很多事,你若还在,或许很多事会不一样吧。”裴山越说:“厨子又换了一批,你爱吃的食谱倒是传下来了。我尝了尝,味道跟从前一样,但你味觉灵,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出来差别。”
他上了三炷香,静静站在殿内。
等香燃尽了,他轻轻一叹。
孤渺峰完全成了一座雪山,仙宗弟子越来越多,可弟子们只记得灼阳仙尊,不记得喻连。
“已经三百二十年了啊……”-
柏历帆出了宗后,先在飞仙镇买了一大堆东西。
储物袋都塞不下去了,他背着多出来的吭哧吭哧上路。御剑飞行慢得很,好在这几百年各个大州建立了几个小型传送阵,倒是能节省很多时间。
他换下仙宗弟子服,换回粗布麻衣,一路辗转,越走越偏。
艰难跋涉了一个多月后,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擦了把汗,站在村子口,心里长舒一口气。
村子里赶上集市,有认识他的,看他大包小包的,不由得惊讶道:“柏小子,出去发财啦?”
“是啊是啊。”柏历帆道,“这不赶紧就买了东西,回来孝敬我叔和我师父吗?”
他跟熟人说了几句话,便快步回了家。
远远看见坐落在小溪边上的那座小院子,他忍不住咧嘴一笑,大喊道:“我回来啦!!”
他,柏历帆,是个孤儿。
十五年前,大雪纷飞的夜晚,他被丢在了宝儿堂外,外出打酒的师父把他捡回了家。
尘叔说,正常来讲,师父是不会把他捡回来的,只会把他送给靠谱的人家。
奈何那晚师父喝醉了,抱着襁褓里的他在院子里发酒疯,尘叔要把他抢过来,还被师父暴打了一顿。
师父抱着他睡了一夜,醒来后说也算是缘分,便留下了他。
他自此就有了师父。
不过,师父委实不太会照顾小孩,他能顺利健康的长大,多亏了尘叔——哦,值得一提的是,尘叔是个和尚。
十里八乡,谁家有丧事了,会请尘叔去做超度,能赚不少钱。
柏历帆小时候崇拜得很,恨不得也拜入佛门赚大钱,可稍微长大点懂事了之后,他总觉得尘叔是个假和尚。
毕竟,他偷偷看见过师父给尘叔倒酒喝。
尘叔一杯倒,师父在他脸上画乌龟,画完哈哈大笑,然后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还看见师父给尘叔夹肉吃!
哪有和尚喝酒还吃肉的?尘叔当和尚给人超度,必定是在骗钱。
他悄悄问过师父,师父愣了,笑得发抖,“对、对,你尘叔就是假和尚,佛门人人喊打的那种。”
尘叔一脸很无奈的样子。
没反驳,大概是承认了吧。
从那以后,柏历帆总是担心尘叔假和尚的身份被戳穿,他们家失去主要收入来源。
其实就算尘叔赚不了钱,还有师父。
据师父说,他以前是走镖的,后来落魄了开始当猎人,养活自己没问题。师父武功很高,教他功夫的时候,柏历帆能感觉到师父游刃有余。
可师父总是懒洋洋的,身体也不太好,爱喝酒爱听曲儿,时常出去鬼混,身上有两个子儿恨不得立马就花光。
从小到大,柏历帆都数不清多少次跟尘叔一起,把睡在茶楼、酒肆、打猎路上、树上、石头上的师父扛回家了。
他跟师父说过这样不行,万一有坏人怎么办,可师父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死了就死了,让他不必准备棺材,随手烧了便是。
很靠不住的样子。
柏历帆猜测,师父从工钱稳定的镖师沦落成荒山野岭的猎人,就是因为身体出了问题。
这肯定是干不了劳心劳力的活的。
是以,家里能扛起大梁的就只剩下了他。
他不得不早早操心起了家里的事情。
让凡人暴富的方法,除了犯法就是修仙,所以柏历帆拜入了仙宗,学点仙家本领,回来好给家里的假和尚和不靠谱师父养老。
顺便整点能养身延寿的灵丹灵草,让这俩人能活得久一些。
他在仙宗的这一年,就薅来了不少补身体的东西,这次正好给这俩人用上。
他们家在村子的最边上,依山傍水,木头和稻草搭出来的简单四合院构造。柏历帆喊了一声,四合院里传来脚步声,一布衣和尚手里拎着扫把打开了门,惊讶道:“小帆?你回来了。”
“尘叔!”柏历帆激动的抱上去,“好想你呀。”
寂尘轻轻一笑:“一年多不见,长高了。”
柏历帆有好多想说的,他忍着一肚子话,飞快往寂尘身后看了一眼:“我师父呢?又出去玩了?不会还没回家吧。”
“没有。这两天犯病了,我把他扣在家里,没让他出门。”寂尘接过他身上大包小包,“就在屋后的桃林里,你去哄哄他。”
柏历帆:“这不简单?我跟他说今天我做饭,他绝对高兴。”
他轻身提气,借力登上屋顶,直接飞出了四合院,落在院后的桃林外。此时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纷纷扬扬的桃花瓣如浅粉色落雪,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满鼻都是悠然的桃花香。
“师父?”
“师父我回来啦!”
没人应。
柏历帆穿梭在桃林间,半晌也没找到人,不由得有点急。
“师!父!”柏历帆提高音量,“不要装你听不见,我回来了!”
静谧的桃林深处,一截白色衣摆施施然垂落。一道慵懒悠然的人影躺在上面,桃花一线间,露出半张沉睡的脸。
喻连伸了个懒腰,幽幽叹了口气,“真吵。”
第172章
夜晚。
溪水潺潺流淌过院前。
柏历帆放上最后一道菜,桌子上摆着烧鸡烧鸭果脯点心,十分丰盛,全都是他从飞仙镇带来的。
喻连懒懒的坐在桌边,手已经偷偷摸摸按在了酒壶上。
寂尘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作甚。”
“啧,凶死了。”喻连斜他一眼:“孩子出去一年多,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喝点酒怎么了?”
“平日不管你,但养病期间不许喝。”寂尘不惯着他。
“……你看你,你看你当着孩子的面像什么样子。”喻连望向柏历帆,“你看他,管我管了三天都没让我出门,现在一口酒都不给喝一口,这日子没法过了。”
柏历帆处理这种事得心应手,“哎呀,这酒有什么好喝的?我给师父你带了好多好东西呢。”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密封的陶罐,放在喻连面前。
喻连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柏历帆背在身后的手给寂尘打了个手势,寂尘把喻连拿出来的酒搁在了桌下,藏了起来。
“这是我请同门制作的果子露,据说能养身健体,师父你喝这个。”他给喻连倒了一杯果子露,“您就配着这些菜吃,绝对美味。”
喻连喝了一口,在柏历帆期待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滋味不错。”
倒也没再提喝酒的事儿。
柏历帆大松一口气,给寂尘也倒了一杯,坐了下来。他攒了一年多的灵石和钱全都花在尘叔和师父身上了,此时看着两个长辈喝果子露,心里不由得喜滋滋的。
回家真好,就是今天师父和尘叔的话有点少。
不过没关系,他话多。
柏历帆:“师父,你不问问我这一年多都在仙宗学什么干什么了吗?”
寂尘一顿,看了喻连一眼。
喻连夹了口菜塞嘴里,咽下才说:“哦?都学什么了。”
柏历帆立刻放下筷子,跟自家师父说着他在仙宗、在路上的经历,说仙宗从来不强迫弟子一直修炼,说仙宗氛围极好,比武台时常有人嗑瓜子聊天,据说是从远古时期传下来的神秘习俗。
还说起仙宗的种种趣事,比如祖传的骂人宝典,比如冷冰冰的禁地孤渺峰,比如裴宗主和各峰的长老们都有养莲花的习惯,比如仙宗在碧云天拿药都是最低价。
喻连垂着眼听了半天,杯子里的果子露喝完了,正准备再倒一杯的时候,寂尘给他满上了。
他抬眼看寂尘,寂尘面无异色,只是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下他的杯沿,“喝一个。”
喻连失笑。
一坛果子露慢慢喝了大半,柏历帆才停了下来扒了两口饭。
“不过师父,我这次回来,最多在家里待一个月,就得赶回宗门了,风云大比要开始了,我得回去参赛。”
柏历帆:“据说三百多年前,风云大比都是在九州台举办,后来为了纪念灼阳仙尊,才挪到了沧山。”
喻连:“在哪比都一样。”
“是一样,但九州台不一样嘛,灼阳仙尊就在九州台夺过第一。据说他在九州台夺得第一之前迈入过问劫,十八九岁的问劫啊,在仙宗危难之际震慑了一众宵小。”
柏历帆撑着下巴,眼里冒出亮晶晶的崇拜的光,“真是我学过的仙史上最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喻连:“嗑药嗑来的,不值得提倡。”
柏历帆:“人家那是为了保护宗门。”
也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似乎不太喜欢灼阳仙尊。村子里的人谁没去灼阳神祠拜过?偏偏师父不去,每次神祠有活动,师父也是远远避开,跟避瘟疫似的。
“轻狂得很,”喻连评价道,“仙史对那人的美化太过了,他没那么厉害,不少都是忽悠人的。”
“……”
二十来岁的半步仙不厉害?
柏历帆嘴角微抽,但选择向着自家师父:“师父,这话你千万别在外面说。”
不然会被仙宗弟子打死的。
虽然大家背仙史背的欲生欲死,但对自己宗门的人,尤其是灼阳仙尊,那可是维护的很。
他不说灼阳仙尊了:“佛门现在越来越式微,这次沧山大比,浮屠佛门都不一定能来参加。尘叔,和尚也越来越不好混了。”
喻连顿了顿:“佛门是式微,但不至于连大比都参加不了吧。”
柏历帆显然不太关心别的宗门的事情,随口道:“芙元长老说,了悟大师即将圆寂,等他圆寂,浮屠佛门连五大仙门的位置都保不住,哪来的心思参加大比。”
不过什么仙尊啊佛子啊,都跟他们没关系。
家里只有他了解修仙界一点皮毛,师父和尘叔都是普通平凡的凡人,师父身体不好还得去打猎养家,尘叔更是靠着坑蒙拐骗赚钱,俩人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
他们一家子,光是好好活着都很不容易了。
等他再在宗门里混个三五年,弄点银钱,多薅点灵丹灵草,就拜别宗门,带着师父和尘叔去镇上买大宅子住。
喻连看了寂尘一眼,放下筷子,抵唇闷咳起来。
柏历帆连忙停下话头,轻拍着他的后背:“师父。”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累了,先去睡了。”喻连撑着桌沿站起来,笑眯眯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然后抱了他一下,“小帆,在外面辛苦了,欢迎回家。”
柏历帆就着这个姿势扶住了他,“好了师父,你赶紧去休息吧。”他送喻连回了屋,出来后,脸上兴高采烈的样子不见了,有点忧心忡忡的。
寂尘:“他自己睡不着,小帆,我去陪陪他,你自己吃。”
柏历帆:“好。”
寂尘推开喻连卧房的门,果不其然,房间里根本没人。他转身关上门,使了个障眼法,也消失在屋内。
桃林深处,月色如醉。
白衣青年枕着胳膊,半靠在树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还没睡够呢,就被那臭小子喊回家,过来,陪我睡会儿。”
寂尘摇了摇头,缓步过去,盘腿坐下。
喻连翻了个身,躺在了寂尘腿上,闭上眼:“头疼,揉一揉。”
寂尘将佛珠缠了两圈,戴在手腕上,双手揉着他的太阳穴。
轻柔舒缓的力道催生着困意,喻连身体放松,意识进入了辅助空间。
银喉长尾山雀站在屏幕前,浏览了一下关键剧情人物和重要剧情人物的修复值。
关键剧情人物: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8%】
【冥主(明渚)命运修复值:97%】
重要剧情人物:
【寂尘(神心澈):77%】
【尉迟临川:86%】
【祝不死:74%】
已完成:
【祝余草:已复活(任务完成)】
【九穗禾(九穗痴):已死亡】
任务道具:复生花(已用)
喻连点开寂尘的详情页面。
【姓名:寂尘(神心澈)
身份:浮屠佛门佛子
介绍:囚困在佛塔中的玲珑佛骨,被寄予成为真佛的众望,本心所愿,渡尽世间人。
任务目标:入红尘劫,真佛渡世】
三百多年前,喻连分出一缕神魂,封入送给寂尘的火莲子佛珠里,给寂尘种下寄灵咒的时候,就预见了今天。
复生花可以直接用,但他不想那样,显得他的复活很没有逻辑。
他喜欢一件事利用到极致,他赌寂尘会下山,会将封着他神魂的那颗火莲子种下,会给他的复活提供一个绝佳台阶。
他赌赢了。
为了一个复活他的机会也好,为了悟道超脱也罢,寂尘终于下了佛山,迈入了这场红尘劫。
他出佛塔,下佛山的那刻,命运修复值暴涨。
喻连有考虑过和寂尘谈一场风月,加速命运值的修复,可这些年的相处,他感觉得出来,寂尘性子清冷,却是个很好的人,有自己的坚持。
他的红尘劫不单单是风花雪月,更多在人世间。
真佛渡世,若将他彻底拉入情爱中,只怕任务会失败。但又不能一点风月都没有,这中间尺度很难把握。
喻连关闭寂尘的详情页面,幻化出来的笔划开了一侧的剧本节点。
他点开了【最终任务】,神色认真了不少。
这是他死遁前,用赤阳丹心毁灭冥界之时弹出来的。
最终任务只有简单一句话:【弥补天缺,再现忘川,重塑轮回。】
这一句话绝对跟关键剧情人物、重要剧情人物有关系,题干越少题越难,他‘死’的时候琢磨,复活了之后也没立刻回归,而是安静的等待契机。
“你想回佛门。”喻连闭着眼说。
寂尘垂着眼,“嗯。”
喻连:“佛门落寞不是因为你下了佛山。”
“了悟是我师父,我离开佛门三百年,他圆寂,我该回去。”
“你既然定了主意,回去便是。”
寂尘按着他太阳穴的手指停下,轻声道:“我不放心你。”
喻连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手,“如今世上没几个人能伤我。”
寂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当年他把封着喻连一缕神魂的火莲子种下,心里觉得喻连复活的机会渺茫。
但又觉得,喻连是植物,生命力顽强,神魂相当于他的根系分支,若上天垂怜,或许他真的有重返世间的机会。
他悉心种了一百年,那普普通通的火莲子终于散出了一缕赤火红莲的气息,喻连的魂魄依托着那一缕神魂开始重生。
凡土种不了灵物,寂尘剜出了自己的玲珑佛骨,把莲花种在了上面。
佛骨生花。
又是一百年,喻连在寂尘佛骨上重生。
同骨双生,在喻连重生的那刻,寂尘感觉到了他和自己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像是血脉相牵,像是宿命相连。
喻连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的,刚重生那会儿,身体化形不稳,时而是小孩时而是大人,脑袋也糊里糊涂的捋不灵清,把他折腾的够呛。
过了几年才好起来。
寂尘本来觉得一切都好了,但是很快他发现,喻连不能离开他太远。
一旦离开他太远、太久,喻连就会变得虚弱嗜睡,就像是植物不能离开扎根的土壤太久一样。
至今,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一百年了。
这百年,他们换了许多个地方,像是九州最不起眼的尘埃四处飘荡,他在凡间渡人,喻连在修炼。
随着修为的恢复,喻连这种无法离开他太远的情况好了不少。
而新的状况紧随而至,喻连复生用的火莲子是普通的火莲,承载不了他随着修为恢复而日益强大的神魂。
可以正常修炼,但一旦动用的灵力超出了身体能承受的阈值,身体就会崩溃。
只要不崩溃到一定程度,人不会死,也无损寿命,就是很受罪。
他不知道喻连现在是什么境界,也不知道他自封了多少修为,但从喻连时不时崩溃的身体来看,他现在的修为应该不低。
别人或许是无法伤他,可但凡起了冲突,喻连自己就会伤了自己。
喻连:“你离开佛塔了,别又被我困住。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困住我,也不喜欢困住别人。放心去,我离开你又不会死。”
他知道,寂尘早有回佛门看看的心思,就算了悟大师即将圆寂的消息没有传出来,他也会回去的。
寂尘看着枕在他僧袍上的人。
入红尘三百年,他清冷的眉眼一如三百年前不染尘埃。
他静静看了喻连很久,落在他肩膀上的桃花瓣越来越多,压着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头也微微低了下去。
“神心澈。”喻连开口道。
寂尘一停,肩膀上倾斜下的花瓣有一片落在了喻连眉心,像是一个轻柔的吻。
半晌,他拂去喻连眉心的桃花瓣,“我知道。”
第173章
次日正午。
“什么?尘叔要出远门?!这就要走了?!!”高昂的一嗓子惊走了屋檐飞鸟。
喻连掏了掏耳朵,“耳朵都要聋了。”
柏历帆看着斜斜靠在门框上的师父,又看了看在院中收拾包袱的尘叔。
“不是,怎么这么突然啊。”
“家里远房亲戚即将寿终,回去奔丧。”寂尘道。
他这说的也不算假话,不算打诳语。
喻连打了个哈欠,拢了下披在身上的僧袍,昨晚在桃林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的卧房。
睁眼的时候发现今天降温,他厚点的衣服都收了起来,翻出来麻烦,便随手取了件寂尘的衣服来披。
他现在穿衣服很随便,随手一系就能出门,活了百来年,岁月沉淀,他越来越偏爱宽松的袍衫和浅色的衣裳。
也不知道为什么以前那么喜欢赤红色。
柏历帆:“那尘叔什么时候能回来?”
喻连咳了几声:“不知道,三四个月或者一两年吧。”看看那老小子了悟什么时候圆寂。就算圆寂了,神心澈身为佛子,怎么也得在佛门待一段时间。
其实寂尘完全可以不打一声招呼直接就走,但他们是个健康的家庭,孩子已经长大了,有权知道家里长辈的动向。
这小孩看着大咧咧,实则最关心家里人,不让他当面告别,他会很担心的。
果不其然,柏历帆开始发愁。
他有记忆以来,尘叔和师父这俩跟两口子似的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分开超过一天。
尘叔一去这么久,师父怎么办呢。
而且尘叔武力值不及师父,远房亲戚到底有多远,路上安不安全?
寂尘看出柏历帆在想什么,摸摸他的头:“别担心,很安全。你在家看好你师父,别让他喝太多酒。”
柏历帆压下愁意,嘱咐道:“我知道。尘叔,我在你包袱里塞了碎灵石,你钱不够就去银庄换,在外面就别招摇撞骗了,真的会被打的。”
“……”寂尘无言片刻,“去别处,我和你师父说几句话。”
柏历帆乖乖去别处了。
靠在门边的青年走了过来,站在大门前。
“要说什么?”喻连问。
寂尘往前半步,将喻连掖在僧袍下的墨发顺了出来。喻连微微垂眸,看着寂尘的手指在他发间梳下。
少顷,喻连说:“你要是想玩头发,不如把自己的头发留起来。”
寂尘:“和尚束发是还俗娶妻,你想让我束发么。”
喻连抬眼,打量了下寂尘,轻笑一声:“算了,想象不到你束发的样子,还是光头顺眼。”
他往后退了半步,寂尘也收回了手。
他最后说了句:“我会尽快回来的。别喝太多酒。”
喻连摆手:“走吧走吧。”
寂尘离开村子后,转眼就消失不见,而喻连扭头就把寂尘藏起来的酒坛翻了出来。
他没什么做饭天赋,但日久天长,再没天赋,也能烧得一手味道可以入口的饭菜。如此过了十日,喻连看着空空的酒坛叹了口气。
神心澈不在,他偷喝酒的时候柏历帆发现不了,酒坛里的酒日益减少,今天终于没了。
那和尚话不多,平日存在感也低,但毕竟在一起百年了,乍一分开,喻连有点想他。
十日了,依照神心澈现在的修为,应该早到佛门了。
喻连神识激活掌心的寄灵咒,“神心澈?”
对面没有回应,主动切断了寄灵。
喻连盘腿打坐,神识沉入识海。
他在寂尘佛骨上重生后,彼此对对方产生了一丝连结,可以朦胧感知对方的位置、状态。
寂尘确实是在浮屠佛门的方向不假,气息也正常。
又过了十日,喻连再次激活寄灵咒,寂尘仍旧没有给他回应。
喻连微微皱眉,无意识摩挲着指尖。
寂尘的气息状态都正常,但为何不与他寄灵呢?难道是浮屠佛门那边又整了幺蛾子。
“师父。”柏历帆在外面敲门。
喻连回神,下床,打开卧房的门后一愣。
院子里站着一对夫妻,是村子里的熟面孔,笑眯眯的看着他。
喻连扭头看着自己徒弟:“怎么了?”
柏历帆:“师父,我过几天就走了,尘叔不在,你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就拜托了王叔王婶,让他们照顾你。”
“你师父交给我们那就放心吧。”王叔一把拽过喻连,喻连猝不及防脚尖磕在了门槛上,一个踉跄,险些被拽飞。
他扶了喻连一把,“要我说,弟弟你长得也凑合,虽然身体差了些,但不至于娶不着媳妇。跟个和尚过有什么好的?攒几个钱娶个媳妇,有人好照顾你不是?”
“要不这样?”他爽朗的拍拍喻连的后背,“我让你嫂子给你牵个媒?”
喻连只觉得肺腔震得发麻,咳意上涌,“不……咳咳不必了王哥王嫂。”
柏历帆飞快把自家师父抢回来,不高兴道:“王叔,跟和尚过哪里不好了?我师父和尘叔好得很。你小心点拍,震着我师父了。”
王叔:“我这不是为了你师父好吗?”
王婶踢了他一脚:“小帆啊,别听你王叔胡说八道,跟和尚过好得很。小帆师父,你别不好意思,你徒弟给了钱的。”
喻连坐在门槛上缓了好久,才揉了揉额头,“你们先回去吧。”
院子里安静下来,柏历帆把人送走后,蹲在喻连面前,“师父,王叔王婶人不错的,你就让他们照顾你吧。”
“我不习惯。”
“他们照顾不了你多久的,等尘叔回来他们就回去了。师父,你答应我吧。”
喻连屈指弹了下他脑门:“先斩后奏,撒娇没用。我管得住自己,把你雇他们照顾我的钱要回来。”
柏历帆好说歹说,喻连就是不松口,他又气又恼:“你说你能管住自己,尘叔藏起来的酒我检查过了,全被你喝光了!师父,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喻连伸出三根手指,保证道:“我发誓我再也不偷喝酒了。要不然就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柏历帆更气了,呸呸呸了三下:“这个不算,除非你拿我或者尘叔发毒誓我才信。”
喻连犹豫:“这个……”
柏历帆深呼吸几次,“发誓说谎眼都不眨的,放在话本子里,师父你就是个骗子,渣男。”他是真生气了,一整天都没跟喻连说话。
喻连试图搭话,得到的只有自家小孩硬邦邦的后脑勺。
十五六岁的少年冷着脸,把师父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晒好,哐当哐当的扫地,还专门扫喻连站着的那一块地,喻连单脚跳着,连连后退,最后上了院墙才算完。
扫完地,他又冷着脸哐哐剁菜剁肉,三菜一汤摆在桌上。
做完了他也不吃,咣叽一声把自己关在房门里,看起来是想把自己饿死。
喻连:“……”
这小子,才练气四层,还没辟谷呢。
他默默吃了自己那份饭,留了一份出来。结果第二天中午,他醒来发现他留的那份饭柏历帆没动,桌上反而摆上了新的热腾腾的午膳。
都是他这个师父爱吃的。
喻连敲了敲柏历帆的门,“小帆,别生气了。师父去后山打猎,再摘点山菇,晚上给你煲兔子。”
他拿上挂在墙上的箭袋,背着弓出门了。
屋内。
柏历帆听着喻连脚步走远,他揉了揉脸,去了厨房,也不嫌弃师父剩下的饭,呼噜噜全吃了,吃完去了村里的集市。
师父和尘叔炖菜味道实在一般,师父尤其差,还是他来炖吧。
他在集市上买了些配菜和调料,眼见天擦黑,准备回去的时候,抬头看见夜幕上划过一道黑红妖异的光,坠落到了村子的后山方向。
“轰——!”地一声,浓郁的黑色煞气迅速从后山弥漫开来,发出一声震天的兽吼。
村子整个都震了三震,紧接着尖叫声四起。
柏历帆腰间感应妖邪气息的玉佩开始闪光发烫,他经历的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脸唰的白了,“师父!!”
有妖邪去了村子后山,师父就在后山!
玉佩烫到这个程度,绝对是个大妖邪。
他用来装东西的筐子都不要了,大脑一片空白,一边喊着让村民回家躲起来,一边疯了似的逆着人群往后山跑。
师父是为了哄他才去后山猎他喜欢吃的兔子和山菇的。
柏历帆这次御剑飞行出奇得快,路过家中的时候,发现师父确实没回来,他便毫不犹豫直接冲入了后山的黑雾之中,摔在地上也不嫌疼,微薄的灵力挥开黑雾,大吼道:“师父!”
“师父——!”
“师父你在哪?!”
他大声喊着,完全不怕把妖邪招来。
或者说他就是想把妖邪招来,这样师父就安全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天完全黑了,柏历帆确信自己的声音整个后山都能听到,可师父就是没有回应。
他嗓子越来越哑,最后喊人的声音在极度恐惧下全堵在了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少年手脚冰凉,撑着树干的手都在发抖。
“小帆?”
柏历帆红着眼抬头。
拎着兔子的白衣青年从散去的黑雾里走出来,打了个哈欠道,“刚刚睡着了,听见你喊我。你怎么上山来了?”
柏历帆看清是喻连之后,强忍着大哭的冲动,抓着喻连御剑飞行,等到远离了后山,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才跟个小牛犊一样把脑袋往他胸口一撞。
少年死死抓住喻连后背的衣服,后怕的放声大哭。
“对、对不起……师…父我…我错了,以后再也、再也不跟…你生气了。”
都怪他,他干什么要跟师父生气。
说来说去,还是他没本事给师父买滋养身体的灵酒,要是他有足够多的灵石,那灵酒师父爱喝多少就喝多少,也不必可怜兮兮的偷着喝。
要是师父出事了怎么办。
师父出事了,他就没有家了。
喻连胸口被他撞的发疼,闷咳几声,“好了好了。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
柏历帆一擦眼泪,“后山有妖邪。”
喻连扬眉:“哪里有?”
柏历帆看向后山,随后愣了下。刚才弥漫了满山的煞气烟消云散了,他低头看看玉佩,发光发烫的玉佩也安静了下去,像是那妖邪不存在了一样。
他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刚才就是有的。师父,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先离开几天吧。”
喻连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不轻不重的一下:“没事的,别怕,师父在这儿呢。回家。”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胸前,心里啧了声,这哭的像是溢奶了。
第174章
铜锅里加了木炭,上面兔子煲咕嘟咕嘟冒着泡。
煲里加了自家种的涮菜,香气弥漫。
喻连脱下了被哭湿的外衫,内衫的袖子挽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臂,给柏历帆夹了块兔子肉。
柏历帆看着已经平静下来了。
一顿饭吃完,他道:“师父,我不想去仙宗了。”
“为何?”
柏历帆撇嘴,“修仙也没什么意思,可无聊了。 ”
好像从仙宗回来眼睛亮晶晶的讲了很久的人不是他一样。
十来岁的小屁孩,喻连一眼就把他看了个透彻。
“修仙之路精彩绝伦,九州之大尽皆可去,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我去仙宗修仙,就是为了赚钱长本事,照顾你和尘叔。”柏历帆道,“村子里不安全,尘叔不在你身边,我再把你丢下,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把碗筷收起来,放进院子的水桶里洗洗涮涮,一边洗一边说,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喻连。
“我现在练气四层了,自己也能修炼,等再强一点,我就去碧云天打工,照样能给师父赚来养身灵药。”
喻连听他在那嘟嘟囔囔的,觉得可爱,有点想笑。
也不知道以前他那些长辈看他,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态。
他倒也没多劝,或者制止柏历帆这种想法。
自家孩子自家清楚,柏历帆是个挺有主意的小孩,他既然说要在家里守着他,任他说破天去,这孩子也不会走。
不过他并不想把柏历帆拘在身边,十来岁的少年就该出去闯闯。还有就是,柏历帆在家里,有些事做起来很不方便。
喻连施施然起身:“行,你自己决定。”
他回了房,关上门,一道无形的结界笼罩在室内。屈指一弹,一个黑影他袖中飞出,摔在了墙上。
黑影爬起来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喻连悠哉的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喝了半杯后,指尖敲了敲桌子,“来这儿。”
黑影连滚带爬的过来了,停在喻连指尖点过的位置。
它浑身漆黑,唯独双眼赤红,外形像一只长鳞片的羊,现在缩的只有巴掌大。
正是那只坠落在后山,被柏历帆感知到的妖邪。
它惶恐地趴在桌上:“小的不知道大人在此处隐居清修,小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该死的。
简直离谱,它可是元丹境大妖,冲到后山的时候,还没等着一口气把这村子里的人全吃了,就被一只脚踩了个半死。
这人的修为究竟多强?
不对,这种穷乡僻壤灵气稀薄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等大修士隐居?
喻连看了半天没看出来它是个什么东西,低咳了几声,饶有兴致的问:“你是什么妖,打哪儿来的?”
“是羊妖,从丰元州来的。”
喻连嫌弃道:“羊妖怎么不长毛只长鳞片,这么丑,变异了不成?你身上气息很奇怪,怎么回事。”
羊妖忍气吞声:“近几年有好多妖都跟我一样,修炼过程中发生了异变。五大仙门叫我们地煞妖。”
喻连确实不知道这个。
近几年他跟寂尘养孩子,一直待在这小山坳里,对外消息比较闭塞。
“来这里的时候慌里慌张,有人追你?”
喻连本来就是随口一问,谁料这羊妖脸色骤变,看起来比刚才还惊惧,“要塌了……我看见了,要塌了……”
喻连:“什么要塌了?”
羊妖漆黑的眼珠骤然变成了幽邃的漩涡,喻连瞳孔涣散。
羊妖狞笑:“你的脑袋要塌了!”
它朝着喻连吐出一口冰冷煞气,转头就跑,谁料迎头撞上一团炽热的火焰,顿时发出一声尖叫,身上的黑红妖异之气如同被蒸发了似的。
“这火……”羊妖猛的回头,望向那张只能算清秀的面颊。
火焰扭曲间,它看破了幻容,幽邃的羊瞳映出了一张素丽绝艳的脸。
羊妖想起曾经贴遍九州的画像,瞪大眼,失声道,“你——你是!”
话没说完,便化作了一缕青烟,残存的些许黑气飘在空中。
喻连指尖一捻:“确实是煞气。”
而且不是普通煞气,有些难缠,本源炽火灼烧片刻才能烧尽。
这羊妖是从丰元州逃来的,丰元州和帝川毗邻,但不在帝川的国运庇护范围内,不然不会有煞气滋生的。
近几年才冒出来的么?也不知道仙门查没查出来原因。
他抬手挥散这缕煞气,咳了数下,胸腔发闷。
这具普通火莲所化的身体还是太差了,最多能承受到寻道境的灵力,再往上身体会有崩溃的风险。
刚才不过杀个元丹境的妖邪罢了,稍微动点灵力就不舒服。
喻连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光,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月亮。
寂尘一去佛门不返,寄灵咒联系不上,小帆到了该返回宗门的时间,却因他留下,外界变化许多,也不知故人如何。
喻连在窗边坐了半夜。
三百多年了,是该回去了吗?-
又过了几天,柏历帆已经完全做好了留下来的准备。
不料,这一天他刚推开卧房的门,便看见了在院子里扫地的寂尘。
薄薄晨雾卷过后山的桃林,满院都是桃花瓣。
他揉揉眼,呆道:“尘叔?”
寂尘淡定道:“嗯。”
柏历帆高兴道:“你回来了!”
“我没在那多待,给了份子钱,就提前回来了,昨晚到的。”寂尘食指竖起,放在唇边,“小声些,你师父还没起。”
他招招手,示意柏历帆过来。
“我听你师父说,你不打算回仙宗了?”
柏历帆点头。
寂尘:“去吧,我回来了,能照顾你师父。你还小,没必要拘束在家里。”
吱呀——
“再小声也被你们吵醒了。”喻连推开门,披着僧袍,打着哈欠揶揄道:“这小子明明想回去的,我说什么来着,你一来他准开心。小帆,你尘叔回来了,回仙宗去吧,别在家里碍眼。”
柏历帆闷声说:“哪能变得这么快的?让我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晚膳时候。
他实话实说道:“师父,尘叔,我还是想回仙宗。”
喻连:“想回就回,修仙挺好的。”
“尘叔来了,我放心。但是。”
柏历帆重音转折,看向了喻连,“师父,你往后再发誓,不可以再随便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
喻连应下了:“行,还有别的吗?”
“作为惩罚,罚你在我走后三个月不许喝酒。”
喻连摆手,“好好好,这个也答应。”
柏历帆不信:“你用我和尘叔发誓。”
喻连:“……”
小兔崽子。
他磨磨蹭蹭的发了誓,戒酒三月。
柏历帆眉开眼笑,也不纠结了,他归宗的时间已到,当天便收拾了包袱。
那日的妖邪虽然消失不见,但柏历帆还是怪担心的,他挤榨出身体里所有灵力,在自家院子外磕磕绊绊布了个超小型的三角阵。
若有妖邪入侵,阵法能抵挡一阵。
最后,柏历帆背着包袱,对喻连和寂尘挥了挥手,远远离去。
他绕过半座山,脚下一转,又偷偷摸摸的回来了,杀了个回马枪。
按照师父往常的性子,绝对会跟他讨价还价说半天,哪里会那么干脆利落的发誓三个月不喝酒?
肯定有猫腻。
柏历帆蹲在自家房子外,往院子里看。
阳光和煦,他师父坐躺在摇椅上,尘叔给他盖了个小毯子,说:“孩子走了,就那么答应他戒酒三个月?”
“那不是催着他走吗?不然他又磨磨唧唧,跟个小和尚似的。”
柏历帆:“……”
他师父又道:“一个月没见,想我了吗?”
“嗯。”
他师父笑了两声,伸出手,用一种比平时更慵懒的声音说:“和尚,别扫院子了,抱我去桃林。”
“做什么?”
“做点不好叫孩子知道的事。”
尘叔放下扫把,很自然的过去,握住了师父的手腕,将他横抱起来。
他们两个去了屋后的桃林,柏历帆耳朵和脸庞红得爆炸。
嗯……他知道师父和尘叔两个人这些年生活在一起,应该不只是挚友兄弟这么久简单。
师父有时候睡在外面,尘叔去找他,都是横抱着回来的。还有时候师父不舒服,会直接进尘叔的房间,一连好几日都和尘叔睡在一起。
谁家兄弟是这样的?
村里人和他其实都默认这俩是两口子了。
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的。
柏历帆望向屋后的桃林,愣是不敢靠近一步,生怕听见长辈的亲昵。
……行吧。
原来真是急着赶他走。
他一边开心两个长辈感情很好,一边有有点酸,“尘叔回来了,就赶我走。我就知道我是多余的。”
这次没什么不放心了。
此次离开,再回来,大概就是两三年、三五年后了。
柏历帆最后看了一眼温馨的小院,攥紧了肩膀上的包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影真正远去了-
屋后的桃林深处,喻连从寂尘怀中下来。
他抬手一挥,寂尘化作了一地散落的桃花瓣。
寂尘还没回来,哪里有什么尘叔,不过是他用桃花瓣幻化出来的罢了。
小帆有时候敏锐得很,不这样,他怕是还会在家门外蹲个三五天。
喻连漫步出去,他是无所谓,就是得跟神心澈说声抱歉了,连累了他的名声。
不过神心澈估计也不会介意。
喻连回了寂尘房间,躺在寂尘床上把自己塞进寂尘的被子里,嗅着那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沉沉睡去。
他在寂尘佛骨上长出来,离开寂尘太久,便如根系离开依赖的土壤,会虚弱嗜睡。
寂尘离开了一个月了,他倒没有虚弱,只觉得困。
嗅着寂尘的气息才觉得好些。
饱睡了三日,喻连披着寂尘的被子,懒懒的坐在床上,眼睛眯的半睁不睁。赖床了许久,才盘膝而坐,内视丹田。
他元丹内蜷缩着一个小小的火灵。
喻连目光温柔下来,用灵力戳了戳它:“老大。”再活一世,最幸运的事,是火老大也跟着他回来了,只是一直在沉睡,不知何时能醒来。
这些都没关系,火老大活着就好。
喻连逗了会火老大,精神了些,起身去了屋后,砍了一棵桃树。
他给自己做了一张只露出下巴的桃木面具,在面具上绘了遮容咒,吹干。
骗柏历帆离开,不单是因为他不想看见家里小孩因为他放弃想要的,还因为——他也要走了。
做好面具,喻连把寂尘的床褥全都收进储物袋,简单装了几身自己的衣裳。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地方对柏历帆来说是家,对他和寂尘来说,不过是三百多年漂泊里的一处落脚之地,只是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点罢了。
喻连给自己扣上了那张桃木面具。
他此次离开要去做自己的事,并不打算和故人相认,自然是能瞒多严就瞒多严。
他现在用的这张脸本来就是幻容,但那羊妖能看透他的本真面貌,倒是给他提了个醒,这世上能人异士最不缺,不仔细做好防护,说不定哪天就露馅了。
面具是第一层防护,幻容是第二层。
如此,便十分保险了。
灼阳仙尊和上一世的喻连已经死了三百多年,魂飞魄散,前尘恩怨早就埋没在了时间里。
而现在的喻连,只是天地间逍遥自在一闲人。
白衣青年笑了一声,关上了院门。
他顺着院前的小溪一路走,正准备给自己想个行走九州的新名字,忽而察觉到什么似的,抬头望去。
千里之外,一道火红的光冲至高空,急急绽出一朵绚烂的火莲。
柏历帆告诉过他,仙宗此代弟子遇险的紧急求援信号,在天空绽开之后,就是火莲的图样。
第175章
千里之外。
一大一小两头妖兽在凡人城镇里疯狂追着前面飞着的四个人影。
柏历帆被自家师兄抓着衣领子,狼狈的往前飞:“师兄,我不想死啊,我还有师父和叔要养呢。”
说话间柏历帆一回头,看见了鳄妖张大的嘴,顿时夹紧屁股鬼哭狼嚎:“师兄你飞快点啊啊啊啊!追上来了!”
三天前,他拜别师父和尘叔,一路去往仙宗。
路上遇到了大师兄郁无为,大师兄是裴宗主的亲传弟子。
和大师兄同行的还有他两个同伴,一个是问苍剑冢此代少主齐云,一个是碧云天不死药尊的亲传弟子路芷。
他们三个跨宗门组队出去历练了,历练完准备一起回仙宗,准备参加沧山的风云大比。
这三位都是元丹境高手,他这等练气四层的小菜鸡自然是得抱大腿,一起回去路上会安全很多。
谁承想呢?
他们碰上了地煞妖肆虐的村镇,换了他肯定直接跑,而郁师兄几个人直接冲了上去,轻而易举的镇压了筑基期的那只地煞妖。
结果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这只鳄妖有个寻道境的老子!
这下好了,老鳄妖和小鳄妖一起追着他们跑。
城镇早就沦为了火海,处处残肢断臂,南方水乡,燃烧的亭台楼阁散发着一股潮热的气味儿。
蒸发烧焦的血腥气弥漫在空中。
菜鸡误入高端局……郁师兄三人还能抵抗一下,他就是纯拖后腿的,柏历帆一边想吐,一边欲哭无泪。
“齐哥,路姐,你们两个的宗门求援信号怎么不发?”
“你不懂,”齐云往后挥了一剑,满头大汗的往前窜,“问苍剑冢和碧云天的求援信号加起来都没你们仙宗好使。”
仙宗弟子遇险,除了落寞的佛门,帝川、问苍剑冢和碧云天的修士,只要是看见了仙宗的求援信号,都会伸手帮上一把。
其他势力的弟子求援信号可没这么大面子。
柏历帆忍不住道:“那你们也得放啊,有枣没枣打三竿!我们都这样了,求援信号还嫌多?”
“嘿嘿,”路芷笑了声,“其实是因为我们根本没带求援信号。”
“……”柏历帆看向自家师兄,“郁师兄,你把你的求援信号也放了,这样显得我们紧急一些。”
郁无为尴尬说:“我也没带。”
柏历帆:“…………”
合着就他自己带了是吧!
突然,他睁大眼:“师兄你们看,那里有人。”柏历帆双手挥舞,呼喊道,“前辈,前辈救救我们!”
郁无为三人也猛地看去。
只见四层高的楼阁顶层,火焰席卷而上,滚滚热浪之中,一个带着面具的素衣宽袍人影站在栏杆边。
这种时候如此淡定的凭栏而望的人,除了傻子就是前辈高手,而很明显这人是后者。
三人登时精神大振,和柏历帆一起呼喊起来:“前辈救命!”
喻连眉梢微扬,看着下面乱窜的几个小辈。
其实他本来是不打算过来的。
毕竟刚打算出门就碰见这种事,委实不是个好兆头。
他打算直接去浮屠佛门,但细细一算,柏历帆这混小子离家这几天,大概也就能走个千里之远。
于是他感应了下柏历帆的位置,果然就在这里。
不过他给柏历帆种下的守护法诀没有被触发,说明这小子还不到生死危机的时刻。
喻连思索再三,还是打算过来看看,路上不急不慌的去了家成衣店,用几张临时画出来的符换了些好衣裳——柏历帆觉得自己家里绝对买不起的那种。
喻连抱着胳膊,笑吟吟道:“路过而已,凭什么救你们?”
看来不是五大仙门之中的长辈。
柏历帆:“前辈,我师兄的师父是仙宗裴宗主,旁边那个用重剑的是问苍少主,穿黄色衣服的是碧云天不死药尊的亲传弟子,你就是把我们都抓起来向宗门换好处,都能换一大堆!”
他一口气说完连个哏都没打,心思急转间把身边三人全卖了,求生欲达到了顶峰。
他不能死,他还要给师父养老!
别管此人是好是坏,是个人就好,总比妖邪好交流。
郁无为三人被卖的心甘情愿,这种时候就是要展现自己的价值。
喻连看向柏历帆,语调上扬,“那听起来只有你没什么强硬背景,不救你也没事。”
柏历帆呆了呆,嘴一撇,看起来要哭了:“不要啊……”
喻连以指作笔,在空中绘下一道符文,单手轻推:“去。”
见他出手,郁无为等人连忙道:“多谢——”
那符文飞到空中,化作四散的流星,把镇子里还没逃出去的凡人一个个包裹起来,转移到了镇子外面。
郁无为等几个小辈傻眼了。
那素衣男子飞到楼阁上面。
他唇色有些寡淡,咳嗽的那几声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你们又不是没有抵抗手段的凡人,求人不如求己。放心打,看在你们长辈的面子上,死了,我会帮忙收个尸。”
那原本警惕起来的两只鳄妖稍稍放了心。
看气息,这个半路突然出现的男人似乎也是个寻道境,若他插手,势必麻烦,既然他没有插手的意思,那这几个即将到手的可口口粮,它们自然不会放过。
老鳄妖杀心暴涨,不再戏谑玩乐,浓郁的煞气瞬间包围了柏历帆四人。
求援不成,这几个小辈也没骂骂咧咧,毕竟人家又不欠他们的。
郁无为三个元丹境背对背,把柏历帆护在中间,“那位前辈把镇子里的百姓都送出去了,我们不必留手,拼一把!”
实在不行就自爆,能活几个活几个。
齐云低喝一声,重剑沉沉插入地面,磅礴剑气化作剑波荡开。郁无为手握长枪,风卷龙云,“我先去杀了筑基期的那只,路芷,你和老齐压制寻道境的这只。”
路芷掏出一堆诡异的药粉:“来了!”
打起来的那一刻,柏历帆非常自觉的躲开了,仗着那两只地煞妖没将他放在眼里,找准机会就偷袭。
片刻功夫,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距离喻连十余里之外。
喻连看出来了,这是那老鳄妖故意的,它怕喻连心血来潮横插一脚,所以打斗的战场自然是能转移多远就转移多远。
他没追上去,这几个小子显然是此代仙门里不错的后辈。加上他家里那个练气四层的挂件,四打二,不至于如此狼狈。
当年他带队追杀落冥教的时候,面对的情形可比这凶险。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喻连直接坐下了,撑着下巴,困倦的眯了眯眼。
他翻翻储物袋,掏出一件洗旧发白的僧袍,抱在怀里,闻着上面浅淡的檀香气息。
郁无为三人血战半个时辰,各种保命手段都用上了。
柏历帆没拖后腿,拼命找机会补刀,没成想随手一刀补上去,把奄奄一息的小鳄妖补死了。
“……”这是好事,但是。
柏历帆举着自己的小木剑,头皮发麻的看向老鳄妖。
老鳄妖暴怒:“吼——!”
它先是贪婪的一口吞下小鳄妖逸散出来的煞气,寻道境初期的实力涨至中期,随后冰冷的眼珠一转,盯上了柏历帆。
老鳄妖瞬间出现在柏历帆身前,尾巴重重甩了过来。
柏历帆狂窜:“师兄哥哥姐姐救命啊啊啊啊啊我上有老上有老的我不能死啊啊啊啊——”
郁无为咬牙,强撑着把柏历帆拽了回来,一把甩向远处,自己受了一击,身体倒飞出去,当场呕出一口血,半天没爬起来。
他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口,煞气钻入皮肉,腐蚀着经脉和灵力,疼痛难忍。
其他两人状况也跟他差不多,齐云半跪在地,呼吸急促,路芷的毒药都用完了,灵力枯竭。
老鳄妖防着他们自爆,灵力威压时时刻刻精准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自爆不能。
一时间,场上还站着、没被灵力压制的居然只剩下柏历帆了。
老鳄妖进一步,柏历帆退一步。
他哪里经历过这些,打着哆嗦嘴里念念叨叨的。
完蛋了,才离家几日就要死了吗?师父和尘叔怎么办啊,中年丧子,师父不得伤心死。
现在跑是肯定跑不掉了。
柏历帆看向场上这三人,他跟这几个人的交集不多,但他们依然舍命护他,都是很正派的人…也是值得托付的人。
他擦了下额头的冷汗,瞬间下定决心。
柏历帆捏紧小木剑,大吼一声:“师兄齐哥路姐,你们快跑!”语罢他直接飞身冲了上去,身上亮起微薄的自爆光芒,“我家住在桐仪郡寻阳镇有钱村溪水边,家有两个长辈需要赡养,拜托你们照顾,不要告诉他们我死了。”
“柏历帆!”
“师弟!”
“小柏!”
柏历帆心里对他们几个说了声抱歉。
他知道他练气四层的修为,就算自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蝼蚁蹦跶一下还是蝼蚁。
他跑不掉,但师兄他们有概率跑掉,不管最后活几个,活的是谁,都绝对会记得他赴死之时说的话。
赡养两个凡人,对修士而言,易如反掌。
柏历帆知道自己没什么背景,没什么大本事,他只能算计。用自己的命给师父和尘叔算计个以后。
他紧紧闭上了眼。
“师弟!”郁无为的长枪爆出一阵强风,齐云取出储物袋里所有的灼阳花,榨取灼阳花里的火焰,薄薄一层覆盖在剑身上,怒吼道:“我杀了你!”
一只清瘦修长的手按在了齐云肩膀上,齐云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浅香,听见了句淡淡的:“借剑一用。”
齐云眼睛一点点睁大,拿了他重剑的那人飞身而去,素衣背影袖袍翻飞,瞬间就来到了柏历帆身后,一把捏住少年的后脖颈。
柏历帆自爆的波动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后颈冰凉的触感激得柏历帆一抖。
他愕然睁开眼,侧头看去。
只见方才那位前辈目光看向前方鳄妖,唇角弧度冷淡紧绷,很不悦的样子。
柏历帆:“前辈……?”
下一秒,他就被前辈丢了出去,后仰倒退的刹那,他看见前辈握着重剑平平一挥。
霎时间天地之间爆出一道炽热火光。
灼阳花的烈焰化作凌然剑气,摧城拔寨,弧光嵌入地面,劈开深深的地裂!
剑光顷刻杀至老鳄妖身前,它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连挣扎的吼声都没有,在惊恐的神色里直接化作飞灰。
平平一剑,瞬杀寻道。
甚至那剑光还没停,烈焰席卷四周,周遭煞气荡涤一空。
天地之间干干净净,唯有烈火滚滚,烟气弥漫。
柏历帆摔在地上都没觉得疼,呆呆的看着空中那道素衣背影。
有一瞬间他觉得十分熟悉,可紧接着就被那背影流露出来的气势冲淡了,只余下全然的陌生。
不止他,郁无为三人也看呆了。
“我的天啊……”
他们毕竟是元丹境,师弟师妹们求援,他们也会从天而降救场。
但扪心自问,他们救场的时候,绝对没有这么举重若轻。平平无奇的一剑,就叫人移不开眼。
齐云喃喃自语道:“这不就是咱们想象中自己救场的样子吗?”那是他的剑,一点灼阳花的火焰,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烈焰气息。
喻连看了眼自己经脉隐隐开裂的手腕,甩了下袖衫,从空中下来。
“这是你的剑?”他问齐云。
齐云:“嗯。”
喻连手指拂过剑身,垂眼道:“用重剑的剑修很少。”
“是。前辈,这把剑是我仿照之前某任问苍少主的本命剑锻造出来的,”齐云蹙眉,“那位少主叫九…九……”
半天没记起来。
“名字拗口,是个早逝的前辈,但他的重剑路数和我相符。”
几百年了,九穗痴的名字早已被后人忘记。
也是,他早逝,又没有在九州留下名号,死的时候才元丹境,后辈不记得他很正常。
喻连把剑还给齐云:“剑不错,好好珍惜,别丢了。”
这是自然,剑比命重要,怎么可能会丢。齐云双手接过,“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路芷喘口气爬起来,柏历帆扶着郁无为过来了,三人勉强站好,拱手道:“多谢前辈相救。”
他们状态不佳,喻连便没有多言,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他们疗伤。
路芷是药修,她先处理了下几人的外伤,又喂了内服的恢复丹药,等调息的差不多了,取出银针。
“药用完了,我先把你们几个的周身大穴封住,不让煞气扩散的太快。”
郁无为长叹一声:“哎,希望下个仙门据点有药吧。不然时间一久,拔除煞气的时候,估计又得掉一个小境界。”
“没想到回去的路上会遇见这一茬,早知道多带点灼阳花也行啊。”路芷道,“出来一趟长见识又长记性。”
喻连早就注意到他们几人的外伤,伤口处都盘踞着漆黑的煞气。杀羊妖的时候他就知道这煞气难除,没想到这么难除。
“灼阳花能除煞气?”
“是的。”路芷有点奇怪,近几年地煞频发,灼阳花能克制地煞之气这件事没有几个修士不知道,“将灼阳花里蕴含的火焰吸纳进经脉里,调息片刻,煞气可以消除。”
但需要大量灼阳花,而且只在地煞侵体不深的时候才有用,若是侵体太深,强行拔除的时候,修为境界会往下跌。
喻连听她细细说了一通,沉吟片刻:“还有多少灼阳花。”
路芷:“只剩下几朵了。”
喻连:“灼阳花给我,你们过来。”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过去了,介于喻连是坐着的,他们也不敢站着,一个个蹲在喻连面前。
喻连闷咳几声,招了招手。
其实几个小辈还是有戒心的,郁无为咬了咬牙,身先士卒,蹲着挪了过去,“前辈。”
喻连仔细看了看他。
这就是裴师弟的亲传弟子啊,长得不错,品性也很好。
直到把人看的不自在了,喻连才淡定移开眼,拿过一朵灼阳花,榨取出里面的那缕火焰。
路芷忙道:“前辈想帮忙祛除煞气?一朵花不行的,得……”话音未落,她看见喻连掌中那缕细弱的火焰猛地一窜,像是吃了十全大补药一样变得粗壮无比。
她:“……?”
喻连缓缓把火焰注入到郁无为经脉中,随口编瞎话:“我是符修,符文奥妙,把一缕火焰变多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他挨个注入了过去,轮到路芷的时候,就算隔着一层衣服,她也感受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冷的不正常。
她下意识观察这位前辈的唇——不是她想看,是这人就露出来一个下巴。
唇色寡淡,皮肤苍白,指甲用力的时候颜色青白。
颈侧动脉跳动频次、弧度和幅度孱弱。
气质也很冷淡疏离,身形单薄清瘦,完全不像是能挥出刚才那一剑的样子。
整体看下来,是很典型的体弱之相。
药修职业病犯了,她忍不住道:“前辈,要看诊吗?”
“……”喻连抬眼。
路芷反应过来,顿时后背一寒,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嘴欠!
有些前辈很忌讳药修看诊的,她直白问出,万一得罪人了怎么办。
还好前辈没理她,输送完火焰后就放她离开了,路芷小心翼翼的缩在了旁边,打坐调息。
喻连又咳嗽了几声,压下肺腔里涌出来的血腥气。
身体缘故,他现在出招几乎都是瞬杀,这样能缩短身体承压时间。
刚才杀鳄妖的那一击,他动用的灵力几乎达到了合道巅峰,五脏六腑受到冲击,有造反的苗头。
他坐在这没动,权当歇会儿。
打算等这几个小家伙调息完毕,再问问他们关于浮屠佛门的近况。然而一盏茶时间之后,喻连眼神微凝,站起身转头就走。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这位道友,留步。”
听见这道声音,喻连开始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