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1 / 2)

职业BE大师 危火 33163 字 6天前

第161章 二合一更(捉虫)

日升月落。

几日过去,小院里的人影逐渐增多。

先是祝余草赶来了,然后是兰泊风、尉迟临川。也没谁交流,来了之后问问情况,便守在外边。

祝余草抱着剑靠在门外,一动不动,尉迟临川一身帝袍也不讲究,直接坐在台阶上,兰泊风坐立难安,时不时看一眼屋内。

屋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越是安静,越叫人悬心。

不止这里安静,前线对阵的两军也因为战争暂停而安静得可怕,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真相,只以为是高层在商谈博弈。

两处都很安静,某根无形的弦在安静里逐渐绷紧。

“吱呀——”

丹峰长老推开了卧房门。

院中所有人立刻看了过来,祝余草放下胳膊,尉迟临川起身望过来,兰泊风紧张不已。

裴山越:“长老,小喻连他……”

丹峰长老看了看他们,“喻连流产了。但孩子…也算是保住了。”

两句话分开很明白,合在一起叫人听不懂了,兰泊风:“什么意思?”

“就是说,孩子算是保住了,比完全流产好一些,但是喻连寿数减损依然很多,大概只剩了三四个月。”丹峰长老叹了口气。

尉迟临川忍不住道:“三四个月?”

这对修仙者来说只是眨眼时间。

兰泊风:“我要进去看看阿连。”

丹峰长老拦住他们:“喻连还在昏迷,等他醒了再说吧。”

祝余草抿了下唇,重新靠回了门边,静静守着-

晨光洒进竹屋。

喻连睁眼的那刻,感官迟缓归拢。

他脸色苍白极了,看起来很虚弱,先是感觉到冷,然后是腹部的隐痛,最后是那种空落落的轻。

不太适应光线的双眼缓慢眨了两下,被褥下的手动了动,喻连的掌心轻轻盖住了自己的腹部。

隔着一层寝衣,也能感受到小腹平平整整。

因为宝宝长大而鼓起弧度没有了。

喻连又眨了下眼睛,有点疑惑的再次摸了摸。确实是平的。

他的宝宝呢?

喻连慌了,努力想起来,可他四肢虚弱无力,勉强支起来半个身子,仓皇地望向屋内,“夫君…夫君……”

祝不死一直在屋内守着,见状连忙扶住了他,“喻连,你别乱动。”

喻连反手抓住他,睁大的眼睛里有泪:“我的宝宝呢?”

祝不死立刻说:“孩子没事,你放心,孩子没事。你看,宝宝在这儿。”

他掌心一翻,一颗巴掌大的合拢的紫红色虚幻莲花漂浮在他掌心。

前几日他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费尽功夫,结果发现,喻连胞宫有问题,它萎靡而颓败,无法承担胞宫里愈来愈大的孩子,流掉是迟早的事。

前几个月孩子还小,五个月后这种情况会愈发明显。

本来能保到六个月,但情绪波动、气血逆流、母体不安都加速了这个过程。

因谢久白而伤心,因冥主用他作为停战的交换条件,因非怜的刺激……旧人旧事,伤身伤心。

多重因素导致了今日。

他只好强行把胞宫取出来,用赤阳丹心和冥主本源力量作为供养,凝聚出来了一朵虚幻的莲花状能量体,把胞宫放在里面蕴养。

二十四个时辰之后,等胞宫消融完毕,能量体莲花盛开,会露出里面的胎元幼灵,届时,他再把幼灵放在药池里滋养着。

如此,胎元虽然会停止生长,但不会死。

好在这孩子的两个父亲都不是人,且都很强,一个是天生地养的赤火红莲,一个是生命力强悍死而复生的冥主,孩子才能经得住这般折腾。

他已经穷尽毕生所学,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他还是得换种说法:“你身体比较弱,宝宝在你体内发育停滞,很危险。把胎元取出来,放在外面养育,宝宝会长得更好。”

喻连双手接过这朵紫红色的莲花,惶惶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宝宝在里面吗。”

祝不死给他擦了擦眼泪,温声说:“是,二十四…不,二十个时辰,你就能看见宝宝幼灵的模样了。”

见喻连依然惶惶,他补充道:“你放心,我医术很高的,不会骗你。”

祝不死很少这般跟人保证他的医术如何如何。

喻连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件事。

对他来说,他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宝宝就从他体内离开了,体内孕育和体外孕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原本他能感受到宝宝在他体内长大,现在不能了。

喻连的不安全感和对孩子本能的保护欲一瞬间被刺激到了最大。

他把所有让他觉得安心、有他熟悉气息的东西全都堆在了床榻中间,褥子、棉被、衣服、还有孩子的小衣服,全都堆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巢穴。

他不让祝不死帮忙,自己弄完这些,唇色都开始发白发干。

喻连把宝宝放在了巢穴上面,脸颊轻轻贴在了虚幻的紫红小莲花上,“宝宝…对不起,对不起……”

他很自责。

是他身体太差了,才无法孕育到宝宝出生。

“这跟你没关系。”祝不死安抚道,“你身体还很虚弱,这样坐着会不舒服的。你可以躺下抱着它休息。”

“我不要休息。”喻连说,“我要找我夫君,你把他喊来。”

祝不死:“你夫君叫什么?”

在察觉喻连马上要苏醒的时候,他就把谢久白和冥主撵出去了,自己也戴上了面具。因为不知道喻连醒来会是什么情况,会记得谁,记忆又会怎么错乱。

他们两个人都在这里,说不定会给喻连造成额外刺激。

待会儿喻连说谁是他夫君,他就把谁喊进来陪着。

哪知道喻连呆愣了好一会儿,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他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成过婚。

“我记不太清了,我以前好像是在很乱的地方,”一些零碎片段闪过脑海,喻连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没什么人气儿了,嗫嚅道,“我……我不知道宝宝的父亲是哪个。”

见他开始混乱了,祝不死连忙说:“别急别急,我是药修,在这里陪着你、照顾你是一样的。”

喻连不想陌生人陪着,他隐约记得他跟他夫君很恩爱的。

心里的依赖牵挂在一个未知的人身上,他想要他夫君。

“我、我想起来我夫君的名字了,你帮我找一找,好吗。”

祝不死:“好,你说。”

喻连:“他叫祝不死。”

祝不死呆了。

“……也可能叫…谢久白,明……冥主?”喻连磕磕绊绊道,“还有九、九穗痴……什么余草、临川?”

他吸了下鼻子,眼圈微红,“我就想起来这么多,应该是他们中的一个。拜托了,你帮我找找吧。”

就算不是,这也是他从前欢好过的朋友,又或者是客人,他询问一下,应该能问到他到底和谁成了婚。

祝不死应了声:“好。”

他出了屋,轻轻关上门。

为了防止喻连听见外面的声音应激,也为了防止再有人说不该说的让喻连听见,所以整个卧房直接罩了数层隔音罩。

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听不见里面。

祝不死一出来,院子里的人包括谢久白和冥主在内,都看了过来。祝不死说:“喻连醒了,状态可以沟通。他要找他夫君。”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谢久白和冥主。

他们两个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询问喻连喊的是谁。

“但他不知道谁是他夫君,”祝不死开始点名:“他喊了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一愣,指着自己,“我吗?”

谢久白微微拧眉,阿连和尉迟临川只在帝川的时候接触多一些,对尉迟临川,阿连应该只有朋友之义才对。

祝余草倒是没什么表情,识海里闪过一些九穗痴在帝川的片段。

兰泊风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了,用一种难以表述的表情看过去。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唯有冥主,他罕见的没有生气,没有暴怒,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他望着祝不死,果然,祝不死又念道:“谢久白,冥主,祝余草,九穗痴。”

“过来商量一下,谁过去以夫君的身份陪他。”

被他念到名字的人没有一个不发愣的。

之前大家都默认只有谢久白和冥主有资格,现在被念到了名字的倒是都有资格争一争了。

半晌,尉迟临川先动了,他理了理袖子和衣摆,第一个站了出来。

谢久白瞥了眼神色沉郁的冥主,突然道:“阿连是疯了,但他的疯都是有一些逻辑的,不会凭空认为自己有这么多的夫君。看来你知道原因,是么?”

祝余草罕见犹豫了下,最终也沉默着下了连廊,走到院中。

兰泊风实在想去看看喻连,不由得道:“我现在能进去吗?”

“等一下吧,先选出来喻连的夫君再说。”祝不死道。

兰泊风看了会儿说:“这场面有些像皇帝选妃。”

祝不死摘下了面具,挂在腰间,往门内退了一步。

兰泊风:“怎么,我说错了。”

祝不死默了默:“我也是‘妃子’之一。”

兰泊风:“……”-

过了会儿,祝不死带着面具再次进来了,手里拿了个留影珠。

喻连已经把他围出来的‘巢穴’推到了床榻最里侧,自己也钻进了巢穴里,抱着宝宝。

他明显很害怕,在看清进来的是祝不死的时候,略微放松了一些。

祝不死拿出一颗留影珠:“我找到了留有他们模样的留影珠,你看看,觉得哪个是你夫君?”

没谁愿意让别人来,最终选择权又落回了喻连手里。

喻连接过留影珠,一个个看过去,每一张脸他都能对的上号。然而他们的面孔越清晰,他脑海里那些摧毁自尊和底线的记忆也就越鲜明。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陡然尖叫一声,把留影珠扔了出去:“我不要他们!!我不要他们……我不要夫君了……”

“他们都是坏人!”喻连神经质的把孩子抱紧,“他们…他们都会伤害宝宝,我不要他们。”

和夫君恩爱的碎片、绝望心碎的恨、无数张人脸从他眼前划过,又和那最不堪回首的一段记忆混合起来。

喻连刚醒来那会儿为数不多的清明被搅碎了,他捂住耳朵,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他想大吼大叫,可又怕吓到宝宝,所以最后只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哽咽。

他隐约听见那个好心药修很急切的让他平复情绪,又问他,他不要夫君,那想要谁。

“我想要……”一个深埋在记忆里的名字自然而然浮现,喻连红着眼眶说,“我想要老大,老大在哪儿?”

祝不死愣住。

喻连其实也不清楚老大是谁,可是这个名字一说出口,他就忍不住鼻酸,好像一腔的难过和委屈都有了倾泻口似的。

他哽咽着抱怨道:“我都有宝宝了,老大怎么不在。我觉得,它该在的。”

跳跃的火焰心脏努力搏动着,一下又一下回应着他。

喻连应激,留影珠里的人包括祝不死在内,最好不要接近他。祝不死考虑再三,让兰泊风进来了。

喻连一开始不认识,还很警惕。

兰泊风对他说了好多遍,小喻连,是师伯。

喻连的警惕变成茫然,最后想起来什么似的,吸了吸鼻子,“师伯?”

兰泊风叫他这一声喊得险些掉眼泪,“是,是师伯。”他对着喻连伸出手,“好孩子,到师伯这儿来。”

喻连好久才抱着孩子挪了过去,他给兰泊风看:“师伯,这是我的宝宝。它会不会养不活?”

“不会。”兰泊风笃定,“师伯小时候养过你,养小娃娃有些心得,到时候等宝宝出生,师伯帮你带。”

喻连小小松了口气,犹豫着问了句:“那我应该有师父吧,我师父在哪儿。”

此时隔音罩已经撤了,门外的谢久白凝神。

下一秒,兰泊风干脆道:“不小心死了。”

“……”

“别在意他,你跟你师父关系不亲,他是个混账。”

喻连也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了句:“师伯节哀。”

兰泊风摸摸他的头,说:“小喻连,应该说同喜同喜。”

喻连:“……”

如此插科打诨了两句,他明显没那么紧张害怕了,挨近了一点。小声说着刚才祝不死跟他讲的事情。

说宝宝其实是流产,又说宝宝还有二十个时辰跟他见面云云。

兰泊风认真听着,就算喻连偶尔因为记忆混乱说的乱七八糟,他也能猜个差不多。

夜色降临。

祝不死悄悄离开了卧房,让兰泊风守在喻连身边。

隔音罩重新笼罩了二楼竹屋,祝不死摘下面具:“兰宗主在里面,喻连情绪稳定下来了。”

尉迟临川上前,拉着他到一边,“之前没空说话,我有好多问题问你。喻连和冥主怎么回事,幽冥裂隙里发生什么了,喻连为什么怀疑我是他夫君?”

祝余草:“最后一个问题,刚才谢久白也问了冥主,看来跟他有关系了。”

裴山越:“不死道友,跟我们说说吧。”

在场之人,了解喻连最多的,只有祝不死了。

祝不死静默半晌,道:“这是病人隐私,除非某种极特殊情况,我不会透露半点。”

千里之外,两股恐怖的力量轰然相撞。

祝余草忽而望去,拧眉道:“他们打起来了。”

他感受着谢久白气息里发疯般的磅礴怒意,心里一惊。

到底怎么了,谢久白为何发这么大火。

谢久白岂止是发火。

阿连为何会认为那么多人可能是他夫君?为何看见留影珠里他们的样子就会应激?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千年涵养一瞬间化为灰烬,脑中唯有一个念头——他要杀了冥主。

冥主硬生生受了三招没有还手,三招之后也没客气,和谢久白打了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才收了手。

不是因为打够了,是因为还要回去看着喻连。

谢久白冰冷道:“你害他识海尽毁,灵魂碎裂,疯癫至此,竟然还希望他爱你?不肯放手、不肯回头、不肯后退一步。他若有朝一日醒来,只会恨你,想杀你,绝不愿意再与你有丝毫关系。”

他丢下这一句,转身便走。

冥主咽下胸腔里隐隐的血腥味儿,盯着谢久白说:“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他不恨你?不怨你?我没少吃到他恨你怨你的情绪。”

他没提他还在喻连那里还感受过他对谢久白的爱,他嫉妒得发疯。

“我是错了,悔恨如蚁虫噬心。可我有一点跟你不同,”谢久白背对着冥主,“他偶尔一次清醒的时候,说不想爱我了,太累。所以我就不再求他爱我,只要他好好的,他爱谁、恨谁都可以。”

“喻连就算不爱我了,我们还是师徒,我会以师父的身份守着他。他需要我,我就出现,他不需要我,我就消失。”

“你呢?你除去诓骗来的夫君身份之外,只是他的敌人。”

“……”冥主平静道,“你不过是养了他十几年。我也和喻连有过十几年的相处时光,他爱我的时间,不比你短。”

谢久白都没问他那所谓的十几年相处时光是怎么来的,他微微侧头,淡淡说了句:“阿连爱看的话本子里有这样一句话,越是害怕被爱人抛弃的人,才越会向别人拼命证明:我爱的人绝不会抛弃我。”

他身影消失,冥主沉默。

半晌,他手指攥紧,也紧跟着回去了-

谢久白站在窗户外,从缝隙里看着喻连。

他心里的怒慢慢沉了下去,一阵一阵的痛压得他窒息,喻连是很骄傲自尊心很强的人,他想象不到喻连经历那些的时候有多崩溃。

他更想象不到,喻连灵魂碎裂的时候,有多绝望。

“阿连……”

一声低泣的叹息化作一缕风飘过缝隙。

喻连微愣,回头看去。

他只看见了紧闭的窗户。

兰泊风拍了拍他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喻连迟疑,“外面好像起风了。 ”

他赶忙给巢穴里的小宝宝盖了一件小毯子,兰泊风却摸了下他的手背,发现很凉,也拿了件大毯子过来,裹在了他身上。

“阿连,睡一会儿,师伯给你看着宝宝。”

喻连拢着毯子,坚决道:“不要,我要等宝宝出来。”

他这种情况,谁也不敢强制他入睡,兰泊风只好说:“师伯陪你一起。”

喻连牢牢守在巢穴旁边,一眨不眨的盯着宝宝,忽然小声说了句:“师伯,我要当母亲了。”

兰泊风听罢,只觉得心酸。

他掩住万般滋味,道:“你在师伯这里,还是个小孩呢。”

喻连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祝不死偶尔进来一趟,给喻连喂点补身体的汤药,喻连也都乖乖喝了。

他在等,外面的人也在等。

对正常修士来说,一个月一年不睡觉也没事,而喻连身体愈差,本来就是刚流产的虚弱期,必须要长时间的睡眠来恢复,他本身也会很困。

而喻连强撑了二十个时辰不见一点困意。

他问了祝不死很多问题,比如:宝宝才五个多月,要在外面养多久?

幼灵一出来就会说话、会睁眼、会思考吗?

祝不死说要养很久,幼灵不会说话,不会睁眼、思考,但对外界有感知,应该是个半个巴掌大的小小小幼灵。

时间越逼近,喻连就越有精神,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这是精神极度紧绷的表现。

难熬的二十个时辰一点点过去了,喻连的紧张期待也达到了顶峰。

祝不死严阵以待,巢穴里的紫红色小莲花盈盈浮起,放出万千华光。

虚幻的莲花盛开,花瓣层层绽放,露出最中间的莲台,而莲台之上——

没有幼灵。

只有一团精纯无比的能量。

喻连反复感应数次,都没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他还是刚才期待紧张的样子,抬头看向祝不死:“宝宝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祝不死在虚幻莲花绽开的那一刻,脸色唰的惨白下去,脑袋嗡的一下。

作为药修,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那团精纯的能量里,别说宝宝了,根本就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喻连拽了拽他的袖子,眼巴巴道:“宝宝呢。”

虚幻的紫红色小莲花消散了,只余下那团漂浮的精纯能量。

兰泊风手指开始发凉。

喻连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不对劲,脸上的期待消失了,迅速变成惶然,他急切地抓住祝不死的手腕,“我…我……我的宝宝呢?”

兰泊风:“不死,怎么回事?”

祝不死本来是想传音的,却恍惚直接开了口:“可能…可能是流产的时候,胞宫转移,胎元的幼灵溃散了,只剩下这团能量。也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宝宝,只是这一团能量。”

他直觉感觉就是后者。

因为转移胞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胞宫状态很不正常。或许是假孕?或许是……

但万一呢。

万一就是幼灵溃散,化成了这一团能量呢。

是因为他的霉运吗?是他牵连了喻连?是他让喻连的宝宝没了?

喻连:“骗我!”

他把祝不死推开,后者踉跄往后退了数步。

喻连扭头:“师伯,他骗我对不对。他骗我。”

兰泊风张了张嘴:“阿连……”

“宝宝刚才还在的,”喻连指着他堆起来的巢穴,眼睛大睁,泪珠一颗一颗往外冒,“你看啊师伯,刚才宝宝还在。就在那儿,你跟我一起等宝宝出来。我…我等了宝宝好久。”

兰泊风勉强一笑,“对,我们一起等的。阿连,你不要激动,先听师伯说。”

喻连却下了榻,“宝宝肯定就在这儿,我能找到,我找得到。”

他气息愈发不稳,丹田内重新被封住的灵力如沸腾的岩浆,暂时由谢久白保管的赤阳丹心颤抖不止。

谢久白瞬间出现在屋内,冥主却比他更快一些。

“小莲花。”

赤着脚惶然寻觅的青年回头,他完全忘记了看见留影珠时候的恐惧,看清冥主的第一眼,他先是一呆,而后哽咽道:“夫君。”

冥主被他这一眼看的心都快碎了,喉头发堵,快步将他抱住,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别怕、别怕……对不起。”

喻连挣开他的怀抱,拉着他去床边,再次说道:“明渚…明渚,你看,我们的宝宝是不是在这儿?是不是?”

冥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团纯粹能量虽然生机磅礴,但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团死物。

冥主呼出一口气,说了谎,他说孩子就在那团能量里。可是喻连已经陷入了某种魔怔,只反反复复的跟他说,‘宝宝在这儿,你看’。

他望着喻连脆弱苍白的脸色,和越来越崩溃的神情,掌心落在喻连后颈,微微一捏,喻连仓皇的声音止住。

他缓缓闭上眼,倒在了冥主肩膀上。

祝不死没制止他强行弄昏喻连的行为。

若非控制不住的情况,最好不要把发疯的喻连强制关停,但现在显然就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情况。

冥主抚摸着他苍白面颊上的虚汗,和凌乱的发丝。

室内一时寂静。

半晌,他抱着喻连坐在床榻上,再次看向那团精纯能量。

孩子没了。

冥主本来不对那小崽子抱有任何情感,只是一日日看着它在喻连的身体里长大,天天喂养,也做好了迎接孩子的准备。

他不会当父亲,但是他会学着当一个父亲。

孩子没了,他以为自己不会难过,不会伤心。可此时此刻他发现,因为喻连爱那个孩子,他似乎也对那孩子有一丝期待。

他因喻连的痛而痛。

冥主抱紧了怀里的人。

他低下头,眼睛在喻连肩膀上轻轻一蹭,一点水痕消失不见。

第162章 (捉虫)

辅助系统空间。

喻连振翅飞到面板前,翅膀攥成尖尖,在上面戳来戳去。

主线人物:

【冥主(明渚)命运修复值:89%】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3%】

重要剧情人物: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69%】

【祝不死命运修复值:52%】

【寂尘(神心澈)命运修复值:40%】

灰色人物:

【九穗禾(九穗痴):人物已经死亡】

【祝余草:复活任务已完成】

道具:

【复生花:1/1】

喻连看了半天,划拉出目前走过的剧本剧情。事情进展已经到了他预计要终结的阶段。

修仙界和落冥教的大战决不能真正打起来,这世界本来就天道不全,千疮百孔,再打起来一次,怕是要完蛋。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疯子,还几乎是身体全废,识海崩溃的疯子。

这可不好操作。

也时候恢复正常了。

喻连悠悠点开辅助系统的音乐曲库,给自己放了首舒缓的歌曲,开始完善中阶段剧本细节。

三千神界有些神祇喜欢能说话的、有灵智的系统,但他觉得冷冰冰没有活气的辅助系统更符合他的习惯。

——其实是因为在三千神界的时候,大家都喜欢以本体出现,可他本体的外表非常没有杀伤力,而灵智系统一般都很萌,组合在一起更没杀伤力了。

他必须得凶一点儿冷一点儿,才能避免命运司的其他同事或者下属对着他露出那种奇怪的微笑-

喻连流产,孩子没保住。

这件事受打击最大的除了喻连之外,还有祝不死。

喻连胞宫消散后,只余下一团精纯能量,祝不死抽出一缕能量研究半天,依然无法肯定,到底是从一开始就是假孕,还是宝宝在流产的过程中死去了。

要是当时喻连再晚几日离开幽冥裂隙就好了,等胞宫满五个月,他的灵力就可以直接探进入,一观胎元情况。

偏偏就差这么几日。

他把自己关在丹峰长老住的,距离竹屋小院不远的屋子里,一连几日都没出来。

喻连现在由丹峰长老照顾。

流产之时最凶险的情况已经过去,丹峰长老给他开药补身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只是——

喻连不愿意喝。

自从冥主将他捏晕,他再醒来后,就抗拒任何人的靠近。

他不再拉着人跟他们强调宝宝就在这,也不再惶然崩溃的寻找,只蜷在床角里,抱着那团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精纯能量,无声无息的落泪。

他把那团能量装在虎头帽里,给它披上他亲手做的小衣服,然后盯着出神,目光呆呆的,一出神就是很久。

赤阳丹心漂浮在他身边,遵从主人的心意,守护着他和‘宝宝’。

他这幅样子,谁看见都难受。

如果确定是假孕,还能有一丝安慰,毕竟孩子从头到尾都不存在。可偏偏祝不死说,有两三成概率是真怀孕,只是幼灵消散死亡了。

这件事就化成了一层笼罩在头顶阴霾,当想抬头看太阳的时候,看见的只有一层灰蒙蒙。

日落西山,薄暮烧红。

二楼屋内漆黑一片,冥主端着个空碗推门出来,身上全是洒开的药汁。

他对上外面一圈人的视线,摇了下头:“还是不喝。”

喻连现在眼里只有怀里的‘宝宝’,就算他是他的夫君,最多也只能在他一尺之外的地方哄一哄。

只要突破赤阳丹心的守护范围,就会有被攻击的风险。

丹峰长老:“他寿数剩的本来就不多了,再不好好养养,怕还是会减损下去。”

尉迟临川:“有没有那种涂在皮肤上就可以被吸收的药?”

丹峰长老:“那都是治疗外伤的。”

“总不能干看着,”祝余草指尖勾住窗户,勾开了一条缝隙,“实在不行,只能强灌。”

谢久白凝眉:“赤阳丹心的守护屏障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喻连是疯了,有时候醒一次睡一次睁眼全忘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这不代表着疯子没有痛苦。

现在的情况,任何的刺激于阿连,都是痛上加痛。

冥主:“那你有办法?”

谢久白不欲与他说话,他只能强迫自己把冥主当空气,才能扼制住心里的杀意:“熬的药应该还有剩下的吧。”

丹峰长老:“有。”

谢久白:“再给我一碗,我去试试。”

另外。

他看向兰泊风:“祝不死那儿,劳师兄多去看看,别让他钻牛角尖。”

没有谁会怪祝不死,即便是冥主这个迁怒惯了的,也明白,没有祝不死,喻连早就死了。

不管是几年前他粘合喻连灵魂的那次,还是保孩子这次,他都已经竭尽了全力。

兰泊风:“我知道。”

就冲着这一点,只要祝不死还在碧云天一天,仙宗和碧云天就是永远的盟友-

一声推门的轻响。

喻连泪眼朦胧,抬眼望去。

他先是看见了一点豆大的烛火。

来人持着一盏油灯,那是漆黑的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微弱的光模糊照着那人的面容,和一缕垂在胸前的银发。

喻连往后缩了一下,却听那人用冷淡低沉的声音道:“阿连,几时了?为何还不休息,休息不足,明日怎么练棍法?”

喻连微微一怔。

见他不语,谢久白便道:“为何不回答师父的话?是不是又偷偷去莲池里玩了?”

喻连身体一颤,下意识提高声线:“没有。我没有偷偷去。”

回答完他有些恍惚了,抱着宝宝的手都松了点。

谢久白:“师父不信。”

他声音变得严肃,更冷淡了,这是他抓住喻连小辫子,并且准备施以惩戒时候的语气。

他越走越近,喻连本能的紧张心虚起来。

谢久白把那盏豆大的油灯放在桌上。

这种油灯光芒能吸引喻连的注意力,却又足够昏暗,不会破坏屋内的黑暗带给喻连的安全感。

他也没有直接过去,直接过去也会带去不安全感。

谢久白坐在床边,命令道:“过来。让我摸一摸你的头,看看有没有发热。”

喻连:“我真的没有——”

谢久白加重语气:“过来。”

“……”

全天下,大概也只有他这个先当爹后当师父的,才能用如此直白的话管束喻连。

许久,角落里那一团黑黢黢的影子才挪了过来。他是蹲着挪过来的,大概是因为膝盖不舒服,挪得很慢,一摇一晃的。

过来后,他低声喊:“师父。”

显然,谢久白直白的管束没有引起他的反感和抵触,他从幼年期被管束到少年期,挺习惯的。

谢久白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见肢体接触没有触发赤阳丹心的守护屏障,他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发热了,需要喝药。”

喻连立刻皱眉。

谢久白:“你生病了不吃药,过段时间要喂奶,会影响宝宝健康。”

借着微弱的烛光,谢久白看清了喻连的模样。

喻连把那团能量包裹成了襁褓的样子,捂的一点光都看不见。疯子才有的神经质感觉在他身上很明显,可他眼睛里面又很干净,低头看宝宝的时候,有种年轻母亲生涩的温柔感。

“会影响宝宝吗?”

“不信师父?”

谢久白把药碗递到喻连面前,“这么大的人了,不用师父喂了吧。”

喻连犹豫了下,慢慢伸手接过来,一边喝一边偷偷去看谢久白,见谢久白眉间微皱,当即不敢耽搁,三两口咕嘟咕嘟喝完了,喝完后还亮了亮碗底。

即便如此,谢久白也没夸他。

他摸了下喻连的脚踝,微皱的眉不仅没舒缓,反而皱更紧了,“腿如此凉,还说没玩水。”

喻连往后缩,谢久白补充道:“身上寒气重,会冷到宝宝,裹再多棉被也没用。”

喻连不缩了,他有点被吓到了,很无措的样子,想把宝宝给谢久白抱着,又不舍得撒手。

“但你每天涂点药油祛除寒气,就没事了。”谢久白很自然而然地取出药油来,涂的时候没有遭到任何抵抗。

喻连甚至道:“多涂一点。”

“以后不要晚上偷偷去莲池玩了。”谢久白涂完,道,“罚你明天抄十遍心经。”

在谢久白刻意营造的氛围里,喻连好似也有了点少年时的影子,他撇撇嘴说:“不想抄。”

他又凑近了一点,小声说:“师父,你还没看过宝宝吧,给你看看。”

谢久白神色自然的凑过来:“好。”

喻连掀开襁褓,又扒开那一层层紧紧裹住的小衣服,露出和赤阳丹心放在一起的那团能量。

赤阳丹心徐徐亮起,守护着喻连的‘宝宝’,屋内光线顿时明快了起来。

喻连眼睛一弯:“师父,你看。你摸一下。”

谢久白伸出手,指尖停在赤阳丹心的守护罩前,在往前,他会被守护罩挡住。喻连却拉住了他的手,继续往前,谢久白的指尖犹如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那层守护罩。

“……”谢久白抬头,对上了喻连疯疯的、透亮的双眼。

他的徒弟说:“我不会对师父设防的,赤阳丹心也会守护师父。”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这是喻连和他成婚的时候发过的誓,可其实,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喻连就守护过他。

即便是疯了,赤阳丹心也没有对他设防。

谢久白掩去眸底水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宝宝’身上,半晌,他才用正常的声音说:“嗯,和你小时候一样,很可爱。就是太小了,还有得长呢。”

“我小时候?”喻连想了想,“不记得了。师父,你会养孩子吗。”

“一开始不太会,”谢久白想起以前,“那时候不知道你有灵智,放任你在地上学蟑螂爬,嗯,就在外面的院子里。你还差点被我饿死。后来我就学了做饭,做衣服,养你就很得心应手了。”

喻连喝下的药中有安睡的成分,他听着听着,开始发困了。他掐了下自己,努力睁着眼:“还有吗?我也要学这些吗?”

“有师父在,不用。阿连,困了就睡,你强撑着精神不济,会影响宝宝的。”

“可是宝宝还没睡。我不能睡的。”

谢久白看了一眼,放轻了语气:“我看宝宝快睡着了,你哄一哄,马上就会睡着。”

喻连怕吵到宝宝,也跟着他用气声小心翼翼说:“真的吗。”

谢久白点头。

他看着喻连发了会儿呆,然后低下头,轻轻拍着襁褓,哼唱道:“月光光,照地堂,虾仔叫,禾苗长……”

谢久白怔住。

在那熟悉的童谣词里,他感到些许恍惚。

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在这里,抱着小小的喻连,念着这一首童谣。

他当时在哄喻连,现在同样是在这里,喻连在哄他自己的孩子。

喻连哼了一遍后,谢久白便道:“已经睡着了。”

喻连停下来,“真的?”

谢久白:“是你养过孩子,还是师父养过孩子?”

那必然是师父。

喻连轻手轻脚的把襁褓的一角盖下去,遮住了里面的宝宝,他更困了,脑袋一栽一栽的。

谢久白将他揽住,按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头。

“宝宝睡了,你也该睡了。赤阳丹心护着宝宝,还有师父在,你不必担心。”

喻连闭上眼,片刻后,他焦躁道:“我睡不着。”

他知道自己困,可就是睡不着。

谢久白摸摸他的头,“师父哄你睡。”

喻连这次主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侧着身,抱着宝宝,躺在了谢久白腿上。

熟悉的童谣又轻轻响了起来,对比喻连,这道声音低沉舒缓许多:“月光光,照地堂,虾仔叫,禾苗长……”

一晚上,喻连惊醒数次,每一次,都在谢久白的声音和气息里,重新闭上眼睛。

冥主隔着窗户看着他们师徒的互动,谢久白那日说的没错,除去爱情之外,他跟喻连还有亲情。

他们之间,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163章

竹屋小院千米之外。

丹峰长老的小屋内,祝不死已经将自己关在里面关了数日。

里面要不没声音,要不就是一声沙哑的:“没事,不必管我。”

兰泊风怕他真钻牛角尖,导致道心不稳,日日都来门外。原以为今天还是跟前几日一样,没想到他刚站在门口,门歘一下就开了。

看清祝不死的那刻,兰泊风吓了一跳,面前的人眼窝深陷,发丝衣衫凌乱,气息不稳,眼神也看起来很不正常。

“不死,你真的没事吗?”

“修复喻连识海的办法,找到了。”

祝不死嗓音哑的如砂纸摩擦。

当时谢久白用千载换喻连十年寿命的办法是禁术,第二次便没用了。

喻连寿命接二连三折损,眼见还有几个月就要到头,孩子没了之后,大家注意力都在喻连的情绪上,寿命问题只敢在心里压着。

“真的?!”兰泊风惊喜道,“识海修复之后,阿连会恢复正常吗?折损的寿命能恢复吗?”

祝不死喃喃:“大概,寿命能延长到六至七年,身体沉疴也会消除很多。”

兰泊风:“什么办法?”

祝不死掌心托起一缕菁纯的能量。

是从喻连孕育的那团能量中取出来的那一缕。

兰泊风面上急切的神情怔住。

祝不死:“喻连是赤火红莲,他的身体孕育这个孩子的时候,是抱着传承的本能去孕育的。这团能量从他体内诞生,是他生命的精粹,又融合了冥主的本源,最适合当他识海和灵魂的‘补药’。只是……”

只是,那团能量体——

就算不提它有三成可能是幼灵溃散后化成的,只当它从始至终都是一团能量,没有诞生过生命。

可喻连孕育了它五个月,打从心里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

一朵莲花临死之际拼命孕育的一颗莲子,就算莲子没有生命,也是在被孕育的过程中成型的。

见兰泊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祝不死沉默片刻,道:“我只是个药修,和喻连是朋友关系,这件事,你们决定吧。”

兰泊风认真道:“多谢了,不死。”

用掉那团无生命体征的能量,延续喻连的寿命,修复他的识海,让他恢复至常人状态,还是维持他现在疯癫的状态,等三四个月之后寿终而亡。

这两个选择摆在谢久白和冥主面前的时候,冥主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比喻连活着更重要。

别说那团能量没有生命体征,就算是有,只要能延长喻连寿命,让他恢复正常,他也会亲手杀了它。

哪怕那是他们的孩子。

他望向没说话的谢久白,拧眉:“你不想喻连好好的吗?”

谢久白静了很久才说:“他最好的时候,是在十七岁之前。”

什么才算好好的?

一切都没开始的时候,才算好好的。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冥主说:“我不相信你不清楚他的性格。”

谢久白:“我清楚。”

兰泊风看着谢久白:“赤阳丹心一直守着那团能量,阿连信你,也只有你能在不刺激他的情况下,把能量取出来。”

时过境迁,已至此时,让喻连恢复清醒,毫无疑问他会更痛苦。

可清醒地活着痛苦,还是疯疯癫癫苟延残喘,倘若让喻连自己来选择,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

谢久白清楚,冥主也清楚,拿着这个问题来问他们的兰泊风、祝不死也同样清楚。

但谢久白不想让他痛苦。

这几日陪着喻连的时候,谢久白偶尔在想,如果不去寻找续命之法,就这样平淡的过完最后几个月,他寻一处清净之地,等九州事了,便同喻连一起埋骨于此。

这样是不是也很好?

他心里的这些念头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他只是平静的对兰泊风说:“放心,我会办好的。”

取走那团能量的过程非常顺利,赤阳丹心不对他设防,他趁着喻连熟睡,探囊取物般取走了能量。

谢久白把能量交给祝不死后,望向二楼卧房。

“师兄,你说阿连醒来,会不会更恨我了。”

他又一次背叛了喻连的信任,就和那次剜心一样-

沧山月色日日如旧。

喻连再一次惊醒,立刻低头去看怀里的襁褓,见孩子还在他怀里,才松了口气。

他半支起身,单手拢了下头发,顺到胸前,把宝宝抱起来,轻轻拍着。

谢久白端了碗水过来:“又醒了?”

“师父,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宝宝掉进了一道很深很深的裂缝里,我去抓宝宝,却怎么都抓不到。”

谢久白:“不怕,师父在这儿。”

喻连垂下眼睛,腮边落了一滴泪,却是笑了一下:“嗯。”

他掀开了襁褓一角,又解开那一层层的小衣服,看了眼里面的宝宝。

只一眼,他忽而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宝宝。

赤阳丹心守护依然是一团红紫色能量,可是他无比确定,这不是他的孩子。

他把那团假能量取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发了疯,直接丢了出去,“这不我的宝宝!”

他立刻转过头来,抓住谢久白的胳膊,惶恐道:“师父,有人把宝宝抢走了。”

谢久白喉结微滚,“阿连,那就是你的宝宝。”

“不是!那不是!”喻连失控尖叫,他捂住自己尖锐刺痛的脑袋,双目泛红,“谁?是谁?”

忽的他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看着谢久白,声音一瞬凄厉犹如厉鬼,“是你!”

“砰——!”

喻连把谢久白摁在床头上,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赤阳丹心只对你不设防!师父,是你。你把宝宝弄到哪里去了?”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是不是我没抄心经惹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偷偷去莲池玩惹你生气了?你把宝宝还给我,求求你了,师父……”

从凄厉、到愤怒、到哀求,只有短短几息而已。谢久白看着喻连发疯的样子,双手捧住他的脸,“阿连。”

“师父?这就是个玩笑,对不对?”喻连立马松开他的脖子,讨好的冲他笑了笑,“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是不是宝宝吵到你了?对不起师父,对不起。我带着宝宝出去住,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谢久白擦去他的眼泪,温柔道,“可是阿连,你该醒来了,听听你自己灵魂的声音,不要再疯下去了。”

可喻连现在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在反复诉说自己的诉求之后,见谢久白还是不把宝宝还给他,他情绪完全爆发了,歇斯底里的一拳一拳砸在谢久白胸膛上。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是什么师父?!你把宝宝还给我!还给我!”

冥主站在了床边,一条手臂圈住了喻连的腰,将他从谢久白身上扯了下来。

喻连还在拳打脚踢,一回头看见了冥主的脸。

他呆了下,紧接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哥,你来了。”

“他!他抢走了我的宝宝,”喻连指着谢久白,“你帮我把宝宝找回来,找回来好不好?”

“好、好。我会把宝宝找回来。”冥主安抚道,“小莲花,别怕,交给哥哥。”

他一只手慢慢往上,马上要落在喻连后颈。

冥主又想把喻连捏晕,可是赤阳丹心微微一亮,他的手指被震开了。

喻连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推开了冥主。他看了看谢久白,又看了看冥主,“你们是一伙儿的。”

“你们…你们是一伙儿的……”

赤阳丹心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时间,瞬间暴动,纯粹炽热又狂暴的力量震出方圆百里!

眨眼之间,赤阳丹心自爆的气息席卷开来。

糟了!

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处于自爆中心的喻连疯态毕露,拿着一件小衣服,似哭似笑,“宝宝不怕、不怕,母亲马上就找到你了……”

他完全听不见谢久白和冥主的声音,在一脚迈入极端之前,听见了一道清淡的低唤:“喻连。”

赤阳丹心的自爆骤然一停。

滚滚赤色之中,他看见一道穿着黑白水墨交领劲装,带着银质面具的身影,来人背着一把重剑,一双眼睛清冽沉静。

“喻连。”他道,“我找到你了。”

九穗痴说话没有那么流利,而且后来只叫他阿连了,若喻连清醒着,定能分辨出来。

他红着眼睛,愣愣道:“九哥?”

祝余草趁着赤阳丹心自爆停滞,生生用剑气震出一条路,一步步走到喻连面前。

“你应允过我,若有来世,便同我携手,还作数么?”

谢久白和冥主目光霎时挪到了祝余草身上。

九穗痴的神魂在祝余草身上,依照祝余草的性格,他不会编造出来这样的话。除非他是在九穗痴的记忆中看到了什么。

祝余草:“还记得你说过的吗?”

“……记得,可是,那是来世。”

“现在对我来说,就是来世。”

喻连呆呆的看着他,忽然摸了摸他的左臂,“还、还疼吗?”他吸着鼻子,“九哥,你胳膊还在。你冷不冷?”

“还在。不冷。”祝余草顺势往前半步,缓缓抱住了喻连,另一只手对着冥主和谢久白做了个手势。

喻连鼻尖酸酸的,在九穗痴的怀里待了一会儿。

赤阳丹心自爆的力量在往回压缩,喻连混乱的大脑意识到不对劲,他刚才在干什么?不对!他刚才在找宝宝!他宝宝不见了!

刚刚散了一点的疯劲儿重新回来,喻连呼吸急促起来,立刻想要回头,祝余草掌心紧紧扣住他的后颈,一个冰凉的吻隔着面具印在了喻连额头上。

“………”

喻连双眸睁大。

他愣住的这一秒,冥主暂时困住了赤阳丹心,谢久白把自爆未遂逸散的能量压缩回去,然后瞬移过来,快速在喻连后肩上点了数下,将他翻涌的气血尽数压下。

喻连闭上眼,往后倒在谢久白怀里。

谢久白抱着他,指腹在他面颊泪痕上抹了下,然后抬眼看向祝余草。

“容我提醒你一句,你修的是无情道。”

语罢,他抱起喻连回了榻上,对冥主道:“去问问祝不死,准备好了没有。”

冥主应了声好,路过祝余草的时候,森冷的瞥了他一眼,“别人的妻子好亲吗?”

祝余草没说话。

很快,祝不死提着药箱进来了,匆匆忙忙道:“让一下让一下,师兄,你先出去吧。”

祝余草才回过神似的,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安静的离开了卧房。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绑在手腕上,藏在剑袖之下的红色发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尉迟临川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祝前辈。喻连真的许了九穗痴那家伙来世吗?”

祝余草藏起袖子:“嗯。”

尉迟临川笑了笑:“行吧。”

祝余草:“看得出你也喜欢喻连。我以为你知道他许九穗痴来世,会不高兴,或者难过。”

“这有什么难过的?”尉迟临川很看得开,“来世虚无缥缈,就算没机会,也能当兄弟。”

情爱一事最不能强求。

喻连在情之一字上吃了太多苦,以后说不定就远离情爱了呢。他们当兄弟蛮好的。

祝余草看着尉迟临川:“你这样,挺好的。”

尉迟临川:“是啊,如果喻连能清醒过来,那就更好了。”-

仙宗通往沧山的传送阵重新连接完毕,兰泊风往返仙宗和沧山数次,取来药库里积存的灵药。

心虚无比的浮屠佛门,也送来了不少宝药,全被兰泊风拒收。

整整二十一日过去。

二楼竹屋内。

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只剩下最后一步了——让喻连的识海,把那团菁纯能量完全吸收。

这一步,需要喻连醒着。

祝不死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要唤醒他了。”下针之前,他再次说了一遍,“如果我唤醒他后下不了手了,你们一定打醒我。”

修复识海期间,为了防止别的气息干扰到能量的菁纯性,祝不死禁止冥主和谢久白使用灵力。

所以他二人一个站在床头按住喻连的肩膀,一个站在床边,按住了喻连的双腿。

谢久白说:“开始吧。”

祝不死点头,开始下针。

两针下去,喻连慢慢睁开了眼睛。

可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挣扎,乖乖躺着,安静得很。

祝不死略微松了口气,将那团能量融成一丝一缕,缠在自己灵力上,缓缓送入了喻连识海中。

那干涸的、碎裂的识海如风甘霖,疯狂吸收着那团能量。枯死的腐木重新焕发新枝桠,干裂的河床有新的水流漫过。

这期间,喻连只微弱的挣扎了几下,被摁下之后,就静止不动了。

一切都顺利地不可思议。

在吸收完最后一缕能量后,喻连眼睫抖了下,眼角流下一滴泪。

“宝…宝。”

他迟钝的喊了声,眼神空洞而木然,呆呆道:“怕。”

第164章

他是知道的。

喻连知道,他把自己的小莲子吃掉了。

这几天反复被捏晕、强制入睡,导致他又退回了之前那种呆滞的模样。他看着那个陌生人捏碎了他的宝宝,然后把宝宝喂给他吃。

按着他手脚的那两个人,他也不认识。

他大脑空白而茫然,犹如只剩下本能反应的植物,对于外界的刺激,只能做出最简单的反射。

没有人听见他的绝望,没有人知道这短短时间内他的崩溃。

把宝宝喂给他的药修,用掌心遮住了他的眼睛,轻轻说:“睡一觉吧,等你醒来,一切就会好了。”

喻连意识沉入无知无觉的黑暗里。

如此,又是煎熬的七日过去。

从落冥教提出谈判开始,东清镇两方大军按兵不动。

除了少部分高阶修士,其余修士大部分都不知道,两方阵营的顶层战力都不在战场了。

而且他们也不是去谈判了,只是因为一个人汇聚在沧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冥主一去不归,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忍了又忍,也来了沧山。只不过他们没办法进入小院,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小院外面——和浮屠佛门的几个人一起。

自从知道喻连的孩子没保住之后,非怜和了悟两个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脸色就没好看过。每次仙宗的人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就忍不住忐忑,想拉着人说点什么,得到的只有冷眼。

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来了之后不久,就知道他们落冥教的小少主没了。这件事是不能全怪在浮屠佛门头上,可心里憋屈愤怒的情绪总得有个出口。

谁让你们浮屠佛门弱呢?

当然他们不敢动手,这里就跟个愈发压抑紧绷的蓄水库似的,每个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里面那位祖宗身上,他们要是吵到了人,别说其他人,主上就得先把他们剥一层皮下来。

落冥教更擅长使阴招,加上本身就是敌对关系,了悟和非怜吃了不少暗亏,在小院外面叫苦不迭。

“要是帝川之灾在你们浮屠佛塔下面就好了,”落冥教主微微一笑,说的话里血腥味弄的要溢出来,“当年落冥教杀死的就不是帝川民众,而是你们西域的信徒,还有浮屠佛门满门。”

了悟大师道:“谁先提出和谈的?你们提出和谈想要压力我们,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

遇见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

落冥教主拐了个话题:“这样,你把你们的宝贝佛子献出来,我就规劝主上不攻打九州了,如何?”

“……你休想!”非怜怒道。

落冥教主幻化了个水镜出来:“来看看你们虚伪的嘴脸吧。”

好歹他们落冥教残忍恶毒是摆在明面上的。浮屠佛门这群和尚,几百年前明明刚的很,一个个说死就死毫不犹豫,那是真正的金刚怒目,慈悲渡世。

怎么死了一批之后,新长出来的这一茬,变成了这样?

唯一有成佛之姿的佛子也被他们供养在佛塔里面,比凡俗那些被困在闺阁里的姑娘们还要足不出户。

想着想着,落冥教主又把水镜收了回来。

还是算了,不嘲讽了,万一给这俩人嘲讽醒了怎么办?浮屠佛门这样继续烂下去挺好的。

正欲再使个阴招的时候,忽然听见小院内传来动静。

落冥教主望去,只见自家主上、谢久白、兰泊风、祝余草、尉迟临川、裴山越全都进了二楼。

“应该是尊后醒了。”苏副教主道。

落冥教主微微眯起眼,抬头看了眼澄澈的天空。

他心里知道,因为一个人而强行止住的战争,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打响,这样的平静维持不了几天了。

落冥教主:“你说,尊后是会选择回归幽冥裂隙,还是留在仙门。”-

喻连没有做任何选择。

这世间选择,不能只由他一个人做。

他呼吸变化的那一瞬,祝不死就发现了,他能发现,院中其他修为更高的人自然也能发现。

青年苍白的平躺在床榻上,露出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是新印上的法纹,那是锁住他灵力、经脉和丹田的法纹。

费劲心思将他拉回来的那些人怕他自尽,也怕他重新启动九穗痴给他的剑纹隐藏气息,消失无踪。

所以他们在喻连醒来前,再次给他缠上了一圈圈的锁链。经脉,躯体,丹田,一道又一道法纹牢牢覆盖其上。

喉结和舌下也各印了一个,防止他咬舌自残。

喻连慢慢睁开了眼睛。

真的醒了!

兰泊风半蹲在床边,忍着激动,小心握住了喻连的手腕:“阿连,都想起来了吗?我是师伯。”

裴山越这回不叫他小师弟了,而是期待的喊了句:“大师兄。”

尉迟临川也稍微上前了一步,低低喊了声喻连的名字。

其余的人,谢久白、冥主、祝余草和祝不死都没有围上来。前两个爱恨纠缠,走到这一步,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如何面对清醒过来的喻连。

后面两个,一个在情况紧急下幻化成九穗痴欺骗了喻连,一个是喂喻连吞噬掉宝宝能量的操刀者,同样不敢上前。

冥主原本觉得自己比众人多了个优势,那就是他可以感受到喻连的情绪。

可是此时此刻,喻连便宛如一块石头,不管他怎么感知,都感知不到他半点情绪波动。

一片寂静中,喻连微微侧了下头,看向了窗外。

半支开的窗户外,是辽远的荒原。

荒原上空,缥缈游荡的流云也好似被死死钉住,死在了天上,很久都没再变动。

一隙阳光落在他长如鸦羽的睫毛上,照的那双漆黑的瞳孔都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

他静静看了很久。

渐渐地,喻连眼睛阖上。

谁也不知道喻连在这一段时间里想了什么,只看见他眼睛闭上,呼吸平稳后,额间浮起一抹浅绯色的心魔印痕。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身边人一眼。

兰泊风:“小喻连……?”

祝不死见状立刻上前,诊断片刻后,他道:“识海没有问题,喻连记忆应该全都恢复了。”

谢久白:“那他为何昏睡?”

“不是昏睡。”祝不死扫过喻连的睡颜,目光微闪,解释道:“是因为太虚弱,灵魂连同躯体一起,主动陷入了沉眠。”

倒是没有人问喻连的心魔印痕是如何来的。

赤阳丹心离体,喻连早已不是万魔不侵之躯,他那些经历,哪一件拿出来不是普通修士一生的心魔?

谢久白:“他会沉睡多久?”

“一年、几年。”祝不死摇头,“不确定。”

“睡就睡吧。”兰泊风摸了摸喻连的脸颊,“正好,沧山通往仙宗的传送阵补好了,带着他回仙宗沉睡。”

冥主:“不行,他不能回仙宗。”

“那是喻连的家,他不回仙宗还能去哪?难道你还想让他回幽冥裂隙?”尉迟临川冷笑,“他不清醒的时候你欺他骗他,他现在清醒了,你觉得他是想回幽冥裂隙,还是想回仙宗?”

“或者冥主大人又想用停战的交换条件逼他?”

“……我不逼他。”冥主说,“他有心魔印痕,真的适合在仙宗沉睡?他灵魂万一再出问题,只有我……”

“不会。”祝不死打断,“他吸纳了那团能量后,灵魂不至于孱弱成之前的样子。”

冥主张了张嘴,最终抿唇捏紧了拳头。

“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不适合在仙宗沉睡。心魔印痕已生,最适合他的地方在浮屠佛门。”

兰泊风凝眉:“只能如此?”

祝不死:“最好如此。”

没有谁不想给喻连‘最好’。

谢久白看着兰泊风道:“师兄,去跟他们谈吧。”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彼此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也并非正式的谈判桌,就是在小院的那张石桌上。凳子不够,就自己搬个石头或者小马扎过来蹲着。

得知他们的打算后,了悟大师明白,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摸着胡子,思索着道:“那之后呢?灼阳仙尊在浮屠佛门清心塔沉睡,五大仙门和落冥教之间,还会开战么。”

落冥教主目光微微闪动,看向自家主上。

冥主手里把玩着一条细细的吊坠,上面是一颗不起眼的紫黑色小球,那是之前喻连戴在脖子上的,被他取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了悟的意思,笑了下:“你想用喻连威胁我停战,还是威胁我自裁?”

了悟大师道:“老衲并未这样说。只是觉得九州安宁,对灼阳仙尊沉睡来说,是好事。”

“主上愿意为了尊后退让,但不代表着会接受仙门的逼迫,”落冥教主道,“了悟,尊后只是‘最好’待在浮屠佛门,而不是必须要待在浮屠佛门。你没有和我们谈判的资格。”

“我重视喻连,只因为他腹中之子。”冥主淡淡道,“孩子已经没了,他于我而言,自然算不上软肋。”

但了悟也不是傻子,若真的仅仅为了孩子,冥主早就在孩子没了的那天走了,岂会在这里留这么多天?

他对喻连绝对有情,只是多或者少罢了。

他眯起眼,还想说什么,却见冥主指尖点在了他一直把玩着的小球上。

霎时间,整片天都暗了下来。

一轮紫月凭空出现,万般月华倾泻而下,照亮了一张张或惊愕或凝重的脸。

了悟失声道:“……冥界?!”

谢久白望向冥主。

当时落冥教提出止战,不想爆发战争的绝对不止浮屠佛门一个。

他们知道现在五大仙门和落冥教在商谈停战事宜,会希望灼阳仙尊牺牲自我停止战事。

倘若战事停止,这群人会唏嘘感叹,赞颂灼阳仙尊大义。

倘若战事继续,不管借口如何,一定会有人骂仙宗自私,为了灼阳仙尊一个人而让全天下都陷入战火。

战火蔓延之下,死伤不止,届时,胆小懦弱缩头乌龟之类的词,同样会扣在喻连头上。

这就是人性,很正常。

可冥界一出,所有支持止战的声音全都会烟消云散。

没有冥界的冥主就是个难杀的问劫修士,可拥有冥界的冥主,能瞬息携带万万鬼兵来到九州任何一个地方。

毁灭任何修士道统,挥手之间而已。

当威胁足够大,大到可以危及每一个人的时候,所有脑子清醒的人都绝不会再心怀侥幸,他们会拧成一股绳把威胁除去。

冥界出世,便是战争打响,不死不休的讯号。

如此,就算喻连愿意去落冥教,他们也会激烈反对——

灼阳仙尊天资卓越,万一战事一打就是数百年,说不定他就是下一个撑起修仙界半壁江山的半步仙。

他们怎么会同意把如此好的苗子送去资敌?

冥主此举,把被高高架在大义和九州安危上的喻连摘了下来。

紫月光华之下,沧山小院的氛围降至冰点。

两方阵营对峙,剑拔弩张。

谢久白注意到过那挂在喻连脖子上的小珠子,他检查过,没发现奇怪的地方,喻连又攥着不撒手,他以为是喻连喜欢的小玩意儿,便任由他戴着了。

没想到那颗小珠子就是冥界。

他道:“现在还有人觉得,五大仙门和落冥教之间有和谈的可能性么?”

“冥界既出,只有生死,”了悟大师脸冷的掉冰渣子,“方才所有和谈的话,就当老衲从未说过!”

他心里侥幸全数熄灭。

非怜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师兄。”

了悟大师看了看仙门这方,又看了看冥主,深吸一口气:“灼阳仙尊可以在我浮屠佛门沉睡,但不可以在清心塔。我会把他送入浮屠佛塔,由我佛门佛子念诵清心经,直至他清醒。只有一点——”

“战争期间,任何一方都不可以攻击浮屠佛塔。”

几百年后战火重燃,浮屠佛门自然要参战。其他弟子、长老、甚至包括他在内的人,都可以死。

但唯独寂尘不可以。

只要寂尘活着,浮屠佛门就算被落冥教针对死绝了,道统也不会覆灭。

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寂尘。

冥主道:“好。”

谢久白点头:“可以。”

这没什么不能同意的,了悟要保他们佛子,冥主也无所谓多少杀一个和尚。

他此时有些庆幸,还好当年触手幻化成人欺辱喻连的时候,他觉得秃头太丑,没把寂尘也幻化出来。

浮屠佛塔,也算个沉睡的好地方。

等喻连睡个几年醒来,九州应该被他全数吞并了。

五大仙门和落冥教达成协议。

不管他们打成什么样,浮屠佛门的浮屠佛塔,是绝对的战争豁免之地。任何战火都不会波及那一座佛塔,以及佛塔里面的人。

违者天地共诛。

誓言落成,了悟大师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他也起誓,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人进入佛塔,钻誓言的漏洞-

喻连被送到了浮屠佛门。

浮屠佛塔屹立在浮屠佛门几千年,头一次迎来了内部改造。

佛塔一层隔出来了个半敞开式的小房间,房间里硬是开了几个窗户,能看见佛山上的绿荫和空无花,外面的阳光也可以照进来。

喻连就躺在这间隔出来的小房间里,支开窗户的时候,就能闻见微风送来的丝丝缕缕的花香味儿。

寂尘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外人进入佛塔。

那些人很有默契,先是谢久白进来陪了喻连一日,然后是冥主。

寂尘能看出来,谢久白和冥主这两个人身上皆有万千情丝,红尘万丈系在同一人身上。

可他们陪伴喻连的这一日,却什么话都没说。

从晨色初染,到日暮黄昏,再到天色泛白,他们只是很安静的看着沉睡的人。

祝余草进来看了一眼,只待了一炷香便离开了。

是不知道说什么吗?寂尘想。

可是后来进来的兰泊风、尉迟临川、祝不死、裴山越等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很多。

佛塔的门开了五天。

第六天的时候,冥主把落冥教主和苏副教主关进冥界内,划开了空间裂缝。

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佛塔的方向,而后收回视线,迈入了裂缝之内,留下一句:“我会等你们回归战场再开战。谢久白,祝余草,战场见。”

再见就是不死不休。

兰泊风道:“我们也该走了。”

了悟站在佛塔外,寂尘隔着门槛看着他:“大师父,战争又要开始了,是吗。”

“嗯,又会死很多人。”了悟大师指尖一抬,似乎是想摸摸他的头,最终又放下了。

“寂尘,如果我和你二师父都没回来,浮屠佛门就交给你了。”

寂尘无言。

了悟大师轻轻一叹。

他又后退了一步,佛塔的大门沉沉关上。

寂尘站了半晌,才和平常一样,跪在蒲团上,闭眼轻声念诵佛经。

他听见仙宗的人离去了,了悟师父和非怜师父也离去了,连带着整个浮屠佛门都空了,只余下五大仙门一些精锐藏在暗处,守护佛塔。

阵阵焚香和空无花枝静谧悠然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

寂尘念了一夜的经,不知道自己念了些什么。

天色微明,寂尘转动的佛珠停了下来,他起身,准备去隔间念清心咒。

一进隔间,他微微愣住。

榻上没人。

寂尘转头一看,那沉睡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靠在窗户边。

“你……”

寂尘眼睛微亮,往前几步道,“你醒了?”

佛寺梵音清心,风拂过树荫,一片婆娑声。

良久,喻连回头:“我本来就没有沉睡。”

寂尘看见他眉心的心魔印痕竟然也没了,他心思玲珑,转念一想便知道了:“你是骗他们的?”

喻连嗯了声,静静看着外面的空无花出神,片刻后,才轻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醒来的那一刻,是非纷扰,爱恨怨痴,似乎皆等着他一人决断。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故人,故人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祝不死应该看出来,或者猜出来了一点,只是没有说破,替他遮掩隐瞒了过去。

天下之大,这处被他视为束缚的佛塔,竟然成了懦弱逃避的躲藏之地。

可他,真的很想逃一会儿。

第165章

落冥教。

冥主果真如他所说,等待五大仙门顶层战力回归之后,才再度开启了战争。

冥界出世的事情传开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修士抱有停战和平的侥幸心理。

从东清镇开始,战火一步步蔓延、扩大。无数修士从九州各地赶来,加入了战场。九州彻底陷入战火之中。

死亡的人越多,对冥主越有利。

一切又变成了四百年前的样子,为了防止自己死后,灵魂化作鬼兵变成杀向同门的利刃,五大仙门的修士死亡之前会连同灵魂一起自爆。

谁都清楚,这场战争绝对不会停止——除非,冥界消亡,冥主死去,或者五大仙门最后一个人也战死沙场。

幽冥裂隙。

战争再度打响之后,幽冥裂隙里再也看不见一个鬼兵。所有的鬼城都空空荡荡。

寂静在夜色里的幽冥禁宫也了无人气。

苏副教主站在禁宫外的时候,一瞬间有点恍惚,尊后之前在的时候,禁宫其实算热闹了。

那是幽冥禁宫最有人气的时候吧。

他走入禁宫下的地牢里。

地牢下如今也空了,只有一间牢房里面还关着人。

苏副教主打开牢门,停在蜷缩在角落里,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人影面前,“苏邻。”

苏邻手指动弹了一下,他低咳几声,“……父亲。”

他往前艰难挪动了半个身子,趴在地上,抓住了苏副教主的衣摆,“父亲,他……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咳…有没有安全到达沧山?”

他还活着。

冥主当时没杀他,把他丢尽了地牢里。他伤势过重,本来是活不了的,可祝不死也被关进来了,在没有药的情况下,勉强用银针吊住了他的命,让他缓了过来。

他浑浑噩噩许久,睁眼发现祝不死也不见了。

苏邻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他想知道喻连有没有安全,他想知道喻连怎么样了:“父——”

“他流产了。”苏副教主道。

“……”

苏副教主:“回到沧山没多久,他就流产了。”

凌乱的发丝掩住了他苍白的脸,苏邻问:“他死了?”祝不死说过,孩子保不住,喻连一定会死的。

“没死,那个流掉的孩子只剩了一团能量,祝不死捏碎了它,修复了喻连的识海。不过喻连也没醒,沉睡了,现在在浮屠佛塔。”

苏邻的手垂了下去,他鼻尖呼吸着地上尘土的气息。

他也不清楚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或许沉睡对喻连来讲是一件好事吧,他不必即刻面对那些人、那些事,终于能够喘口气了。

“父亲,我让你失望了。”

他经脉半废,丹田受损,冥气侵蚀严重,修为从寻道跌到了元丹境,甚至还在往下跌。

“本来是教内十二大坛主之一,未来前途光明,现在……”苏副教主看着地上烂泥废狗一样的儿子,“苏邻,你后悔吗?”

苏邻摇头。

苏副教主又问:“你还喜欢他吗?”

“我不配喜欢他。”苏邻垂下眼睛。

“父亲,有的人生下来,就注定是让人仰望的。挫折打不垮他,污秽遮不住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配喜欢喻连,也没有任何人配得上喻连的喜欢。他本来,就该光芒万丈。”

“他已经恢复了,等他从沉睡中醒来,喻连还会是喻连。”

这不是崇拜、喜欢的感情,这是每一个落冥教核心教众都有的情感,苏副教主很熟悉的情感。

苏副教主静了静:“苏邻,你信仰他。”

苏邻瞳孔一缩,豁然抬头。

他表情惊愕中带着一丝恍惚明悟。

苏副教主:“先养伤吧。”

他把苏邻幽冥裂隙带了出去,带到了落冥教总坛核心养病。

苏副教主留下了不少珍贵的疗伤丹药,离去的时候,苏邻从床上下来,对着他磕了个头,“对不起,父亲。”

苏副教主顿了顿,还是离开了。

第二天,苏邻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副教主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毫不意外。

“老苏,你的私心倒是全用在你儿子身上了。”落冥教主在他身后淡声道,“主上可没答应放苏邻走。”

“他已经是半废之身,待在教内也不堪大用。再说,主上很快就会一统九州,天下万灵皆化作魂灵,他就算走,距离死也不远了。”

落冥教主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主上很快就会一统九州。”

他看了眼苏副教主身上刚痊愈没多久的伤口,到底是没有追究苏邻的去向。

苏邻一路向西。

那是浮屠佛门的方向。

他知道喻连在沉睡,所以走得并不着急。

如今是六月初,他避开重重战火,折了一枝路上看见,不知道叫什么,但很漂亮的花放在了储物袋中。

“这枝花开得很漂亮。”寂尘往小案的花瓶里插了一枝空无花。

喻连坐在小案对面,垂眸执笔,落笔抄经。

一头乌发披散在后腰,他穿着一身只有袖口绣着金色梵文的漆黑佛衣,平淡的眉眼安静而素丽。

寂尘微微出神。

他对喻连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他们相识的时候。

十六岁的喻连打碎了佛塔顶,漫天阳光倾泻而下,他站在佛塔顶的缺口处,对他伸出手,说:“神心澈,跟我走。”

神心澈。

寂尘没有比喻连大多少,也就相差几个月。

他那时候对外界很好奇,在喻连偷偷溜进佛塔,他们相处的那几天里,为了多跟喻连说几句话,他把自己乏善可陈的过去全都告诉了喻连。

包括他的名字。

第一次听见喻连叫他名字的时候,寂尘有点恍惚:“我都快把我的名字忘记了。原来被别人叫名字的时候,是这个感觉。”

十六岁的喻连说:“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忘记?”

寂尘:“没有人叫它,总有一天我会忘记。”

喻连拍拍他的肩膀:“那以后有我叫你!”

从那之后,除了调侃之时,喻连便没有叫过他的法号了,正常交流的时候,只称呼他为神心澈,或者小和尚。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处。

此后一别,就是一年又三个月。

他跪在佛前,念了两千八百五十六次的经文,再次等来了喻连。

喻连陪着谢仙尊来这里祛除心魔。

佛门里的人严防死守,怕喻连过来找他扰他清修,但是他们不清楚,不是喻连想找他,是他想找喻连。

第二次见面,喻连不仅送了他一串火莲子佛珠,还在他掌心种了寄灵咒,说用这个咒带着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寂尘知道,喻连依然想让他离开佛塔。

喻连情爱痴缠,他那时劝道:“愁怨生,离别苦,恨痴嗔,皆由贪爱起。红尘苦海,浮沉难断,不要太过沉沦。”

可喻连却说他心甘情愿,不愿意出来。

寂尘通过寄灵咒,看见了九州辽阔天地,看见了喻连的朋友,看见了和落冥教交手时的杀伐血腥。

也看着喻连在红尘苦海里挣扎沉沦。

直到喻连心窍被剜,寂尘右手掌心的寄灵咒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佛塔封闭,他也很少听见喻连的消息。

如今,是他们第三次相处。

喻连把自己关在隔间里五天,出来后,说想要一身黑色或者白色的衣服。

寂尘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的佛衣,他找了一件没穿过的给喻连。

喻连换好衣服后,便一直在抄经,一抄就是半个月,加上之前的五天,他已经在佛塔里待了二十天。

寂尘目光落在喻连的脖颈,然后又看向了他抄经的手腕。

那上面刻印着锁链一样的血色纹路。

他认得这些,那是防止人自残自伤的法纹。

最后一个字写完,喻连收笔,“神心澈,可以帮我超度一个人吗?”

寂尘:“可以。”

喻连把笔搁在笔架上,撑着小案缓了半天,膝盖才有了知觉。他把旁边的抄好的《涅土安乐经》经文交给寂尘。

忘川崩毁,轮回寂灭,和尚超度的本事就愈发吃香。超度过的灵魂可以免受凡间滞留磋磨之苦,直接消散于世间。

寂尘做好准备,焚烧《涅土安乐经》的时候,略停了下来:“安乐经末尾需要写你想超度人的名字、生辰八字。”

“没有名字,也不知生辰八字。”喻连扎破自己指尖,在经文上滴了一滴血,“直系血亲超度,不需要这些。”

寂尘看向他。

直系血亲?

喻连是天生地养的赤火红莲,哪里来的血亲?

“是我孕育的一朵小莲花。”喻连说,“不知是男是女,不知生辰八字,亦没有姓名。一百六十三遍安乐经,是孩子只在我体内待了一百六十三天。”

寂尘愣住,下意识往喻连腹部看了一眼。

穿着黑色佛衣的青年身躯单薄,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寂尘燃了安乐经,照最高规格超度了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幼灵。安乐经化作点点金芒,在缭绕的梵文中,犹如夜幕星辰。

喻连看着那些金芒。

识海崩溃之前,他忘记了冥主作为明渚阿狗和他相爱的记忆,只记得那些屈辱绝望的经历。所以他恨冥主,连带着也恨腹中的孩子,他感到恶心、厌恶,他想杀了它。

纵然他知道,孩子是无辜的。

比起失去记忆,以及疯癫之时对腹中那个孩子的爱重,他现在并无多少哀伤,只有愧疚,和一丝轻松,以及——他大概再也不会吃莲子了。

寂尘看着他:“你可以对它说几句话,或许它能听见。”

在最后一点金芒消失、熄灭之前。

喻连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很爱你。

过了会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可以给我下个安睡咒吗?我想睡觉。”

寂尘:“睡不着吗。”

喻连:“耳边和眼前都太吵了。”

寂尘四下一看,凝眉道:“哪里吵?”

喻连没说,他又回到了隔间里。

有寂尘的安睡咒在,他一口气睡了整整七日,半个梦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天色昏黑,七月份了,气温很暖,喻连拢着那层薄被子,窗外吹来初夏的凉风,他恍恍然闻到了炊烟的气息,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在孤渺峰无忧无虑的时光。

好像下一秒,就会传来敲门声,师父会进来把午觉睡过头的他和火老大揪起来吃晚饭。

小隔间里没有灯,屏风把外面的烛火光芒也挡住了,昏昏暗暗的。

喻连:“神心澈,我有点想吃糖。”

外面木鱼敲击的声音一停。

片刻之后,寂尘道:“出来。”

喻连出来,看见抄经的小案上放着几块油纸包着的糖,除此之外,竟还有一壶花露,几盘素菜。

佛塔里当然没有糖吃,更别说花露和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