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浮屠佛门地处西域,黄沙漫卷,大大小小佛国坐落其中。
行至浮屠佛门边界,往来僧人极多,戈壁之上,佛寺林立,香火鼎盛。
黄沙道上朝圣的百姓衣衫褴褛,化缘修行的僧人衣着整洁。
喻连一年多前来过一次这里,但现在看到死在朝圣路上的百姓枯骨还是不适。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他不知黄沙道的规矩,吭哧吭哧刨了好几个大坑,把路边的尸骨都埋进去,心想好歹死后尸身有个归处。
但没曾想犯了忌讳。
死在朝圣路上的人是身上背负的罪孽太深重了,不可以入土为安,等到自然消散在天地之间,罪孽自然消失,不会拖累家人。
他觉得很扯,又觉得得尊重人家习俗,于是又和火老大吭哧半天,把埋的人刨出来,一一归位。
结果黄沙道走了一半,却看见路过的僧人在刚死去的百姓身上搜刮财物,还有所谓大师将死尸拖去祭祀神佛。
世间哪有神佛?
合着他挖坑埋尸是不尊重人家,你们自己人如此那般就是尊重了?
那时候喻连第一次出远门,刚十六岁,心里有气不憋着,一把火烧光了黄沙道上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见尸体飞灰卷入漫天黄沙,便带着火老大扬长而去,登了浮屠佛门的佛塔。
不曾想一年过去,黄沙道上又多出这许多尸体。
谢久白:“千年后的浮屠佛门变化好大。”
喻连:“以前是什么样的?”
谢久白:“百姓富足,僧人朝圣,广开言路,传道讲经。”
正好与现在相反。
现在进浮屠佛门得提前递上拜帖,得到准允也不能擅自入内,得有浮屠佛门的僧人引路才可。
离开黄沙道,又过半日,浮屠佛门出现在眼前。
佛门依山而建,青翠的群山灵气四溢,在黄沙戈壁之中格外显眼,佛塔院落隐藏在茂密古老的树木之下,清幽的小路自山门处蜿蜒而上。
最高的佛塔就矗立在山顶,被世人日夜瞻仰祈求。
山门立在山脚,有一灰衣僧人静立在此,显然久候多时。
喻连拱手道:“非怜大师。我等来迟一日,还望见谅。”
因谢久白突然失忆,他们多在路上滞留了一日,晚了一天到达。
非怜大师没有丝毫不悦之色,道了句阿弥陀佛:“见过谢仙尊。谢仙尊,喻施主,了悟师兄正在往清心池中击入除魔音,寺内暂由贫僧主持。请您二位入寺小住,三日后入清心池。”
谢久白颔首:“嗯。”
路上喻连就跟他说了,如今修仙界正在围剿落冥教,他身为修仙界定海神针,失忆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喻连:“我们两位?”
非怜大师看向跟在他们身后的玄甲卫和随行医官:“是的,只有您二位。”
师父本就失忆了,许多招式法诀不记得,这种情况下再动用灵力,记忆不知道又会怎么错乱。
距离进入清心池还有三日时间,有玄甲卫和随行医官在,万一有突发状况能有缓冲余地。
他们来之前,浮屠佛门可没说这些人不能进。
何意?想趁机欺负他师父?
喻连抬头看了看:“佛塔修得不错。”
非怜大师:“……”
喻连叹了口气,拿出尉迟鸣海给的帝印:“不让他们进去,岂不是很无聊?你们浮屠佛门人只会念佛,连个会聊天的人都没有,还不如这块石头。”
非怜大师目光在那帝印上顿了顿,眼底划过惊异之色。
但他还是道:“规矩就是……”
喻连摸摸下巴:“欸?你家佛子近来如何,有没有想我?”
非怜大师:“………”
他看了看面容平静显然纵着自家徒弟的谢久白,又看了看喻连手中那代表了帝川的帝印,最后想起他好似浪荡子调戏闺阁姑娘般对自家佛子的态度,额角青筋直跳。
非怜大师怒了,非怜大师忍了。
非怜大师闭目侧身:“诸位请。”
“规矩也是能破的嘛。”
喻连小声嘀咕了一句,眉毛一挑,双手一背,小狐狸般对着谢久白眨眨眼,示意他走在前面。
“有了陪你说话的人,还请喻施主不要再进入塔中打扰我佛门佛子。”
“哈哈,好说好说。”
非怜大师深吸一口气,将喻连和他师父这两尊大佛送到住处,安排了两个小僧照顾,便飞速离去。
这里显然是提前收拾出来的一处僧人瓦舍寮房。
随行医官和玄甲卫将最中间的院落留给谢久白和喻连。
喻连抬手,帝印浮起,淡淡的金光笼罩住这片院落后,渐渐淡去,隐在空气中。
又多了一层防护。
四四方方的院墙,佛韵古朴,一处一景暗合枯荣佛理,浮屠佛门很多空无花树,这里也不例外。
赶路的时候,谢久白几乎不说话。
喻连跟他说,他们两个成婚知道的人不多,因为他拜了一名仙宗长老为师,但长老云游四方,所以他几乎是谢久白养大的,外面不少人传他们才是师徒。
当时谢久白脸色很难看:“那我们岂不是养父子?”
比师徒好到哪里去了?
喻连为了编瞎话也是拼了,强调:“没有确认收养关系就不是养父子。”
谢久白冷着脸:“他——”
喻连怒道:“不许你骂他!”
谢久白扯唇:“他可真是个好东西。”
喻连竖起食指:“也不可以阴阳怪气。”
谢久白发出一声讽笑。
喻连:“……”
师父,十九岁的你天天骂你,真的很难搞。
清心池三日后才可进,在这里住三日,当然得先收拾一下东西。
喻连跪坐在蒲团上,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拿着拿着,谢久白从身后揽住了他。
这是个半抱的姿势。
谢久白:“还有三日。”
清心池进了后,心魔尽除才能出来,也就是说,他还能再陪喻连三日。
然后,那个老东西就回来了。
喻连往后轻靠在谢久白怀中,轻轻嗯了声,他抓着谢久白的手指把玩。
谢久白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喻连自然而然仰颈看他,谢久白又低头亲吻了他的颈侧,亲完,微凉的鼻尖抵在喻连耳廓上。
其实算上失忆那天,加上路上彼此互动很少的四日,到今天,他们才做了六日夫妻。
在路上的时候偶尔有休息时间,他们会避开玄甲卫一众,到无人的河边、树下,交换一个吻,或者就那样静静的拥抱一会儿。
不知道亲了多少次,到现在他们彼此都好像很习惯了,像一对真正的,刚成婚不久,时时刻刻都想黏在一起的夫妻。
越甜蜜,喻连心里就越不舍,越苦涩。
谢久白下巴压在他肩膀上,低声问:“你想他吗。”
喻连:“想他。”
谢久白:“等我离开,你会想我吗?还会记得我么。”
清浅的光穿过繁茂的空无花树,玉兰似的浅淡香气幽微弥散,窗棂侧影和树影斑驳落在古朴僧舍内。
悠然晃动的光斑爬上了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衣摆。
喻连被谢久白从后面抱着,神色怔松:“我会想你的,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几日时光。”
谢久白薄唇紧抿,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喻连,他心脏就蓬勃着难言的酸涩。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想不去清心池了,就这样活着,彻底掌握这具身体的灵力、法诀,完完全全取代未来的自己。
但是……
不可以。
喻连说,现在修仙界在围剿落冥教,未来的自己是仙宗仙尊,也是修仙界的定海神针。
修仙界没了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没有未来的他。
而且就算不入清心池,记忆终有恢复的那天,他也终有消失的那天。
千年记忆,吞没他短短十九年的人生,轻而易举。
谢久白:“可以跟我讲一讲你们吗?讲讲你们的从前,和成婚后的日子。”
从前啊。
喻连:“我是被你捡回仙宗的。有记忆以来,我就很喜欢缠着你,我的伴生之火却不喜欢你。”
“伴生之火。”谢久白没看到过,“在哪。”
喻连这几日没让火老大出来,他跟师父做夫妻的消息还是太刺激了,他怕火老大受不了怒火冲天对谢久白大打出手。
“在我体内呢。总之,你很疼我,照顾我,我从小就吃你做的饭,所以那天你说你不会做饭的时候,我很惊讶。”
谢久白说:“我做了。”
“嗯嗯,烤馒头干也很好吃。”
“……”谢久白说,“其他的我也会学。”
喻连跪坐的双腿伸直,放松地躺到谢久白怀中,“还要不要听了?”
“要。”
喻连就从他小时候讲到长大,小时候趣事很多,这样一讲,就讲到了落日黄昏,他看不见他身后的谢久白眉眼变得很温柔,跟随着他的讲述,慢慢在脑海中勾勒出他长大的轨迹。
可当讲到那所谓成婚后的日子的时候,喻连慢了下来。
因为那是假的,根本就没有。
这也没关系,他可以编:“成婚后,我们…嗯……我们离开仙宗,在一个偏僻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建了个小竹屋,就过着凡人夫妻那样的生活。”
“他做饭,我打下手,偶尔去集市买菜买肉,遇见邪修顺手除掉,匡扶正义。他还会摘很多花送我,扎成一小束,特别好看。”
“他还会舞剑给我看。”
越说越短,越说越磕绊。
喻连已经把他能想到的、从各处听来的那种很甜蜜的事情全说了,可是一点细节都没有,听起来极其空泛。
他抿了抿唇,不说了。
“真好。”谢久白低声说,“真的很好。”
他也是个没见识的,只觉得喻连说的真是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这种好日子也是让那个老东西过上了。
他两声很好,喻连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小尾巴又翘起来了:“没错!就是很好。”
玄甲卫守护外侧,帝印守护院落,没人敢窥伺此处。
他们亲密的远超师徒的举动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直在喻连识海里偷吃他七情六欲的那一缕意识。
次日清晨。
喻连起床之时没摸到身边的谢久白。
昨夜他们同样和衣共眠,并无更多亲密举动。
喻连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了院中袅袅升起的炊烟。他趿拉着木屐,揉着眼啪嗒啪嗒地出门,隔着垂花回廊,他看见小厨里在冒浓烟,还隐隐传来了咳嗽声。
“谢久白?”他喊道。
隔了一会儿,浓烟弥漫的小厨里钻出个颀长的人影,谢久白略显狼狈地端着一个托盘出来。
他走动回廊前,隔着栏杆站定,表情淡定道:“晨安,夫人。”
盘子里放着几团不成型的白色食物,喻连斟酌道:“这是何物。”
谢久白:“发糕,和糯米粘糕。”
“……”喻连沉吟,“给我吃的吗。”
谢久白点头。
喻连抱着试毒的心捏起一个软趴趴的白色粘糕,轻轻咬了一口,出乎意料,除了卖相不好,口感十分清甜软糯。
“不能动用灵力,一切都得自己做,烧火的时候没注意火候,定型失败。”谢久白道,“下次肯定更好吃。”
“已经很好吃了。”喻连毫不吝啬地夸赞。
看来师父在厨艺之上真的很有天赋。
谢久白见他一边吃一边吹热气的样子,勾了勾唇。怪不得未来的自己那么喜欢给喻连做饭,看他吃东西,把他喂饱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想叫你起来打下手的,但是见你还在睡,就没叫醒你。”
喻连弯下腰,隔着栏杆俯身,攥着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浅灰,“下次叫我哦。”
谢久白抓住他的手,直白而主动:“要奖励。”
喻连:“要什么奖励?”
“想吃糯米粘糕。”
“盘子里都是呀。”
“我想吃的是这里的。”谢久白仰头去吻喻连的唇,喻连往后一躲,弯着的腰立马直起来,栏杆上下是有高度差的,他直起腰来谢久白就亲不到了。
他拽着喻连的衣襟,踮脚追上去。
少顷,喻连嘴唇红红地退开了。
谢久白:“是好吃。”
喻连:“你说哪个?”
谢久白淡淡转身,唇角扬起,“当然是糯米粘糕。”
喻连眯起眼,把手中剩的那一小点粘糕砸到他后背。
谢久白毫不在意,把盘子放石桌上,“下来吃饭吧,夫人。厨房还有粥,我去端过来。”
午膳和晚膳的时候,喻连在厨房给谢久白打下手。
有了他控火,谢久白不必担心火候过大过小,安心切菜备菜,他手里翻着一本食谱,想要什么菜跟外面小僧说一句,没多久就会有人送进来。
说是做午膳和晚膳,实则他做了一整本食谱,最后他处理食物的时候已经越发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喻连成了试菜员,谢久白担心他撑到,只把每份菜都拨出一小口给喻连吃,其余的送到外面给了玄甲卫,随行医官和那两名小僧。
饶是如此,喻连也撑了个肚皮滚圆。
夜间,他抚摸着小腹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消食,幽怨地看向树下。
谢久白在空无花树下铺了席子,摆了茶桌,点了灯烛,捧着本书在看,头也不抬道:“再走两圈,肚子小些才可以停。”
喻连又走了两圈,然后开始犯困,一左一右踢开木屐,钻入谢久白怀里,抱着他的腰腹,抱怨道:“你在路上非要停下,就是买这些食谱?我感觉接下来两天都不想吃饭了。”
谢久白将他的脚拢起来,用自己的衣摆盖住:“我做的好吃,还是他做的好吃?”
喻连道:“谁做的我也不想吃了。”
谢久白低着头看他,他的小妻子半阖着眼,睫毛只有一点卷,眼尾的那几根略长些,像是弧度柔和的花瓣,面庞白皙,眸如漆墨,安静的时候如月下的一株莲,活跃的时候犹如耀眼烈日。
撒娇抱怨的时候又格外真实可爱。
喻连很黏人,只要不是睡着了,其他时候都想跟他在一起,不说话也没关系,好像看他一眼就会少一眼似的黏人,刚睡醒会揉着眼啪嗒啪嗒到处找他。
看到他的时候,眼底会出现那么纯粹,那么真实的欣喜。
今日做了那么多菜,妻子试吃的时候,会说:
“这个你也喜欢吃。”“这个你不爱吃,你说过味道很黏很怪。”“来喽!我把你不爱吃的都挑走啦,可以一口闷。”“张嘴,我喂你。”
谢久白都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小习惯,那么多龟毛喜好,忍不住问:“这都是他告诉你的吗?”
“他才不会说呢,遇到不喜欢吃的只会慢慢吃掉。”喻连得意道,“我是自己观察出来的。”
谢久白怔松,然后心里泛着酸,努力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说:“你记得的都是他的,我的口味跟他不同。”
“那我再重新记一下你的。”
“这么短的时间……”
“没时间慢慢观察了,但是你可以告诉我。”他的妻子亲了他额头一下,眼睛弯弯,“我说了会记得你,就会记得你的一切,包括喜好。”
那双单纯又美丽的眼睛流淌出蜜一样甜的温暖,化作柔软的藤蔓,织成温柔巢穴,叫人心甘情愿溺毙其中。
在那一刻,他意识到,喻连在喜欢着,或者说爱着‘谢久白’——是在爱他的一切。
包括这个十九岁的自己。
他只是得到了喻连一部分的喜欢和爱。
谢久白确认了这一点,细微的难过和‘这也很好’的念头交织,他出神地看着躺在他腿上的喻连。
完全不知道自己眉梢眼角的温柔神色比空气里弥漫的,泛着凉意的空无花香还要令人沉醉。
“你别这样看我。”喻连突然捂住脸,片刻后,他指缝张开,“你还看我。”
谢久白笑了:“为何不能这样看你。”
喻连:“因为……”
因为他怕自己真的完全沦陷了。
失忆的师父以为他们是夫妻才会这般对他。
而谢久白此时的眼神让他觉得,就算没有失忆,师父也很喜欢、很喜欢他。
“因为我看见你这张脸,就想起自己被撑到的肚子!”喻连恶从胆边生,张牙舞爪地伸出手,揪住谢久白的两腮,往外一扯,“都怪你!我胃还难受呢,接下来三天都不想吃饭!”
谢久白的脸被扯的变形,他挑挑眉,放下书,也去扯喻连的脸颊。
“那正好可以干点别的事。”
喻连腮帮被扯鼓鼓的,恶声恶气也显得可爱:“什么事。”
谢久白双手下移,淡定这一张脸叫人看不清他的意图,他手移到喻连腋下,突然袭击。
喻连哈哈大笑,扭得跟麻花一样,很快他伸手反击,挠人痒痒是吧,“看招!看招!”
谢久白没多久也破功了,你压我一会儿我压你一会儿,在席子上滚来滚去,头发上沾了落下来的花瓣。
“谢久白你好坏啊,你好坏啊!”
“夫人,你也没有手软。”
两人笑声一清亮张扬一低沉克制,没有飞出这片院落。
僧瓦绿苔,枝桠斜逸,幽静的香随风吹拂,院外古寺庄重,万丈红尘染不进青灯佛音,高挂在九天的清月静静注视着人间。
也注视着这一处角落里从喧闹变得安静。
深夜。
谢久白轻抚着喻连的长发。
他的妻子睡着了,呼吸平稳,酣然可爱。
他偷偷翻出席子下压着的几本书。
在路上的时候他当然不止买了食谱,还有‘食谱’,妻子食用指南,新手版,进阶版,终极版。
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本书,封皮上书《巫山春水》,谢久白翻开书页,面容肃然地观摩学习起来,他看得十分仔细,没有一丝害羞,全是攀比竞争的欲望。
不管是哪方面的厨艺,他都一定不会输给那个老东西。
第52章
这两日时间,喻连的心就跟泡在蜜糖里一样。
非怜大师叫他出来,告知他明日清心池相关事宜的时候,他九分心神认真听,剩下的一分还在想谢久白。
“入了清心池前,扼七情六欲,佛家五戒中,二律必遵。即,不可杀生,不可邪淫。”非怜大师顿了顿,“最好也别太贪食。”
他可是听说了,前两日谢仙尊那处要的灵材食材就没断过,虽然能找仙宗要灵石,但未免显得他们浮屠佛门太小气……
不,这也不能说他们小气。
吃得又多又贵,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院子里住了两头饕餮!
喻连撑着下巴对着他笑。
非怜大师:“……你笑什么。”
笑得让和尚好奇怪啊。
喻连:“哈哈,就是开心。”他深吸一口气,“你们浮屠佛门花香好甜啊。”
非怜大师满头黑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
“记得清清楚楚,”喻连点点太阳穴,“多谢非怜大师,我会告知师父的。”
他眨眨眼:“还有事吗?”
非怜大师:“离我们佛子远一点。”他完全不信喻连会如此老实的两日没动,让僧人在佛塔周围围了一圈又一圈,结果喻连真的没来。
他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提心吊胆了,专门把喻连叫过来说这些话,前面什么戒律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最后一句。
喻连:“好的。”
他背着手,蹦蹦跳跳的走了,哼着一点小曲,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开心高兴,那样子实在招人。路上小沙弥见了,都忍不住回头看两眼。
非怜大师看了半天,心想:“佛子也得看严一点,不怕贼惦记宝贝,就怕宝贝惦记贼。”
喻连飞奔回到他们落脚暂住的小院,远远看见小院里的花树在晃动。
嗯??
师父在干嘛。
他跟玄甲卫和随行医官打了个招呼,放轻脚步进入四方的合院,越过回廊,来到院后。
谢久白依旧是一身蓝衣劲装,白发高束。
他没发现喻连来,正站在后院,聚精会神地仰着头,用石子击断空无花枝,每每掉下来一枝,他就连忙兜起系在腰间的布兜,跑过去接住。
他身边石桌上已经放了一堆花枝了,没办法动用灵力,这样一来一回,颇为费事。
喻连从没见过谢久白这样,他停了下来,没有出声。
他手指抚上僧舍廊柱,头轻轻靠了上去,微微发怔。
谢久白见花枝差不多了,在肩头蹭了蹭额角的汗,将挽起的袖子撸得更高,坐到石桌前,神色认真地挑选修剪花枝。
他把枝桠上不平的凸起都削掉了,一根一根花枝贴合起来,攥成一束,然后用发带一圈一圈缠了起来。
洁白的花,火红的发带。
谢久白微微笑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太阳位置确认时间,余光瞥见一截被风吹起来的浅白衣摆,和深红色发带。
他一愣,半侧过身,看见了站在廊下的少年。
喻连抱着胸,对他轻笑。
他歪了下头:“我猜你待会儿会舞剑给我看。”
谢久白走到他身前来,“你猜到了。”
喻连:“很好猜。”
他那天编造他跟师父的夫妻生活,也就说了那么几个点。
一起做饭,他打下手。一起逛集市买菜买肉。一起除魔卫道。师父会送花给他。师父会舞剑给他看。
出去逛集市和除魔卫道肯定是没办法一起了,但其他三个可以。
做饭,送花,就差个舞剑了。
谢久白将空无花递给他:“送你。”
他其实想寻一些别的花,可喻连不让他出去,这处院落里只有空无花。
空无花树长出来的花虽然形似玉兰,香也似玉兰,但它没有叶子,通常一夜之间忽然绽放,清韵妍丽,幽香遍野,花瓣随风纷飞。
它没有衰败的过程,只会在不知道何时,突然全部枯萎。
极美的花期像一场极美的梦,再抬头时只剩下空荡荡的花枝。
枯荣随心,无时亦是有,有时亦是无,应了佛门的不强求。
所以才被说是佛树。
喻连伸手接过。
谢久白却一时没松手,眉间蹙起:“要不还是算了吧。空无花。空无、空无。听着寓意不好。”
“不行,这已经是我的了,你现在没有处置的权力。”
喻连怎么会让他收走?
这是谢久白以夫君的名义送他的第一束花。
“你年少时也会介意寓意吗?”他抛了一下手中的花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背着手,藏在了身后:“空无花又如何,我喜欢,就是我的。”
空无花树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
师父就是在空无花树下,踩过千步血路,把被钉在半空中的他救出来的。
喻连抬头看向这颗树,忽然飞身而起,轻巧落在花树的树杈上,旋身坐下。先侧头闻了枝头的花,才笑眯眯说:“我很高兴,你想要什么?”
谢久白走到树下仰头看他。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喻连脚尖一翘一翘的,透着股俏皮的劲儿:“当然,即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他摘下来过。”
“那——”
谢久白说:“我想要你。”
喻连一愣。
谢久白重复:“我只要你。”
少年雀跃晃动的脚尖慢慢停了,他在繁花树影里与着树下仰望他的颀长身影安静对望。
“咚——”
黄昏的佛钟悠然一撞,重重敲响了回荡的心音。
一时之间,院中静谧流淌,唯有花落的声音。
良久,喻连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没有应谢久白那句话,而是笑说:“接下来是不是舞剑?”
谢久白:“现在想看吗。”
“想,但是谢久白,我还想喝点酒。”
“不……”
“我想喝点,就今天。”
黄昏已至,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晚了。
谢久白定定看了他片刻,转身去拿了酒,巴掌大的碧色玉壶里装了只有半壶,他朝着树上扔去。
喻连掰开瓶塞喝了几口,他眯起眼,五官皱在了一起:“好辣哦。”
那边谢久白已经折好了一根花枝做剑,他握住花枝,枝头指地。
“我开始了。”
喻连侧着身子躺树枝上,又喝了一口酒,清冽的酒滑入腹中。
咽下去了情绪,人面上就平静了,不会特别失态。
他趴伏在树上,干净的双眸望着树下舞剑的人。
不是教导他剑招,也不是与人对敌,蓝衣白发仙尊的一招一式都少了凌厉杀伐,但即便刻意放柔放缓了一些,破空声卷起的劲风依旧带起来地面的花瓣。
喻连终于明白,为什么话本子中那些神仙眷侣归隐山林后,总会有‘他们一人舞剑,映在另一人眼中,满心柔然’这种描写了。
不是因为剑舞得多好,而是因为,他能握着剑杀千千万万人,立在修仙界之巅,却心甘情愿走下来,此时他一身剑术不为杀人,只为了温柔情丝,为了万丈红尘里的一个人。
他们看的不是剑舞,而是一招一式之间诉说的‘我喜欢你’。
喻连喝完最后一口酒,酒壶丢进储物袋珍藏,抬手之间清渠出现,他翻身一跃,落在谢久白身侧,轻而易举摆出与他一样的剑招。
微微偏头,喻连扬唇道:“你教过我这套剑招。”
这是小时候谢久白教他的第一套剑招,他小时候耐心更差,经常坐不住,学这套剑招的时候脑门不知道被谢久白用书敲了多少下。
谢久白招式一变:“一起?”
喻连紧随着他变了,“你可不一定有我舞得标准。”
谢久白也笑了。
两人视线相交,下一秒,同时动起来。
刻意放缓放柔的剑招随着一遍又一遍的共舞,变成了原本的模样,剑招锋锐,剑势凛然。地面散落了被剑气割开的花瓣。
黄昏的光照在这处院中,又一点点下移,湛蓝的夜幕缀着月亮,随着月亮爬上梢头,天空也黑了下去。
他们在某一刻同时停止。喻连挽了个棍花,清渠消失。
少顷,他被谢久白从身后揽住。
喻连酒量浅,微微起伏的胸膛燃烧着酒液沸腾的热气,他慢慢平定着。
“喝了酒,心脏受得住吗?”
“没事,反正只有初一才会疼。”喻连握住谢久白环在他腰间的手,问,“我们这算是做完了吗?”
“什么?”
“夫妻之间的事。”
谢久白就牵着他的手回到前院,前院的空无花树下,席子上那张矮桌,已经暂时变成了茶桌和临时书桌。
谢久白从那一摞食谱中抽出一张纸来。
也不知他是何时写的,他蘸湿了毛笔,在那张纸上划上两杠。
喻连一看,纸上是列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头三项就是一起做饭,送花,和舞剑。现在全划去了。
但剩下的更多。
谢久白将九州各地他能想到的,好玩的地方,可以一起做的事,全都写在了上面。
他说:“我们做夫妻时间太短,我来不及陪你一起做了。”
喻连半张脸掩在暗色中,低低嗯了声。
片刻后他推了下谢久白:“你出了好多汗,去洗个澡再来抱我。”
谢久白不太想走:“你给我使个清尘术。”
“快去。”
不能动用灵力的人就像是家里没月钱上缴的丈夫,谢久白叹了口气,说了句等我,就去了屋内。
而喻连低下头,看了手中那份游玩清单许久,指甲无声在纸页上掐出深深印痕。
他坐在席子上,不等悲伤怀秋呢,突然扬声:“嗯?”他疑惑地摸向席子下面,就这样翻出来了三本书。书名意味不明。
这啥。
喻连把清单叠起来收好,沉吟片刻,手指刚刚放上去,就见刚刚进了屋的谢久白绷着脸疾步冲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你干嘛?不让看。”喻连抬头。
谢久白也不说话,力气奇大无比,生生将那三本书抽了出来。
喻连也跟他较着劲儿,撕拉一声,他只撕下来了第一本书包括封皮在内的前三页。
抢来的都是好东西,他怕谢久白把这两页也抢走,慌忙背过身去看。
封面《巫山春水》,又慌忙去看第二页,是目录:-
情愈浓时衣带宽-
耳鬓厮磨春水泛-
娇蕊不堪绕指缠-
共赴巫山一晌欢
只扫了一眼,他就定住了,看到第三张,果不其然,是两个面对面脱衣服精美小人像。
“………”
喻连回过头。
谢久白转身就走,进了厨房,烧火,把手中的书塞进了灶台里。
火光映着这位仙宗仙尊面无表情的脸,他闭了闭眼。
这跟当着妻子的面说‘他不会他不熟练他不如那个老东西’有什么区别。
当学婊最尴尬的事就是被人发现偷偷努力。
等书烧烬了,谢久白重新出来,坐到席子上。
“我不是非要跟他一样,与你……”他眼睫垂着,心里呼了口气,保持神色平静:“那天晚上,我说改日,你没有拒绝。我担心自己在你需要的时候,无法像他一样让你满意。”
喻连啊了声,是无任何含义的单调音节。
指尖一捻,他抢来的那三页春水也烧成了灰。
那天他确实没有拒绝,还说出‘可以试试’这种话,他当时只是不想让师父难受而已,他体会过,胀起来特别难受,*出来才会舒服。
他没想到年轻时的师尊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去钻研这种书。
而且喻连说完就忘了,这几日夫妻生活的欢乐和甜蜜如在梦中。他跟师父亲吻了不知道多少次,彼此技巧突飞猛进,完全想不到别的事。
喻连心跳慢慢加快。
他跟师父已经行过两次夫妻之礼,再多一次少一次的,反正已经那样了。
以师徒身份行夫妻之礼,和以夫妻身份行夫妻之礼,到底是不一样的。既然都是夫妻了,既然已经这样做了,为什么不能让这段关系在结束之前更圆满一点呢。
等师父记忆恢复,要打要骂要训要罚都随他。
喻连历来是兰泊风眼里的乖孩子,虽然有时候过于活跃容易惹事,但就是个守规矩的乖小孩。
但就是这种乖小孩,偶尔一次发起疯来才不管不顾。
第一次夫妻之礼是梦中,第二次是谁也不想的意外,第三次是他在现实里的主动。
喻连看着跪坐在他面前,低着眼,抿着唇的谢久白,突然说:“今天非怜大师告诉我,你要进清心池,不可淫邪。”
谢久白知晓这是委婉的拒绝,刚要点头,便听见喻连接着道:
“那你觉得,进清心池之前,是忍着更清心寡欲些,还是我们今晚《巫山春水》,能让你明日更清心寡欲呢。”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谢久白。
语气很平缓的一段话,却蛊惑着谢久白抬起头,望入那双漆黑点星的眼眸。
喻连离他近在咫尺。
他端坐在席子上,月光穿过繁茂花枝洒在他身上,像一尊落满了空无花瓣的神仙玉像,干净澄澈,不染尘埃。
今日之后,十九岁的谢久白,会在清心池中‘死亡’,与他的妻子不复再见。
谢久白手指蜷回掌心,他性格其实并非如此外放,但这几日来,能直白表达的他便从不拐弯抹角,可以诉说喜欢的时候也从不墨迹。
因为他的时间太少了,任何矫情、墨迹、拐弯抹角对他来说都是浪费。
他想在这短短九日里让喻连永远忘不了他,就得珍惜每一秒。
他没有睡着过,喻连小憩的时候他也只是认真看着他睡觉。
谢久白知道,他的妻子跟那个男人的以后还很长,而他马上就要‘死’了,看一眼,就少一眼。
他舍不得睡。
谢久白指尖抵在掌心,留下深深印痕,他直视着喻连,直视着自己的欲望所在:“我想和他一样,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喻连点头:“好。”
他动也不动,又用那种平缓的语气说:“过来。”
谢久白半直起身,就这样跪着膝行往前。膝盖触碰到喻连膝盖的时候,他才停了下来。
他也用跟喻连一样的平静语气说:“我可以吻你吗。”
喻连:“可以。”
两人侧头靠近,唇和唇相触的那一瞬间,像是一簇火花瞬间引爆了压抑的油桶,瞬间轰地一声,将他们的理智和《巫山春水》那三本书一起烧成了灰。
第53章 二合一含百雷加更
谢久白近乎疯狂地亲吻着他,双手扣喻连肩胛和后腰,这是个拥抱,却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内。
喻连也如此回吻着他,他感受到了谢久白压抑的情绪。
他们都舍不得对方。
两人唇贴着唇,舌尖咬着舌尖,喻连双臂搂住谢久白。
他觉得先前师父教导他接吻的时候,教的可能不是很完善。
当然,他最开始觉得亲吻就是咬人嘴唇咬出血这种肯定是不对的,但情到深处,他牙齿就是很痒,很想咬人。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干了,将谢久白的舌头咬出了血。
血混合着喻连口腔中的酒气,掠夺的、致命的、沉醉的气息一起糅合,被他们的激吻吞进肺中。
谢久白将喻连抱入怀中,准备去房内,喻连却因喝了酒浑身热,双手按在谢久白肩头,摇头说:“就在外面,凉快。”
“确定?”谢久白停了一下,抬头问他。
“不会有人看见的。”不说帝印和玄甲卫,灵力屏障他都设了好几个。
谢久白呼吸紊乱地盯着他。
“……好。”
他又恨上了。
那个老东西好不要脸,若不是他跟喻连这般天为被地为床过,喻连怎会提出这种建议。
喻连实则是真热罢了,心口聚起的那团热气让他不住冒汗,用灵力散了酒劲儿也不太管事,师父不让他喝酒是对的。
他唔了一声,嘴又被谢久白的唇堵住了,亲了一会儿他张嘴喘气,伸手去剥谢久白的衣服。
谢久白澡没洗成,衣带却宽了,外袍松松的,喻连仰颈承受着谢久白的啄吻和轻吮,一边扯开他内衫的系带。
在越发粗重的混乱喘息中,他艰难地脱下来了谢久白的外袍。
两人散乱的衣服丢了一地,谢久白没脱喻连的上身,甚至外袍都是完整的,他心里过不去那个障碍,没办法让喻连真的在外面不着寸缕。
他指尖勾在了喻连亵裤边缘,一把扯下。
……
……
……
冰凉的空气刺激着皮肤,寒毛竖起。
谢久白注视着喻连腰腹上依稀残留的狂乱吻痕。
为了掩盖冥主留下的咬痕,寝宫失控之时,谢久白吻喻连的时候也是用了灵力,这样可以残留的时间更久一些。
以至于喻连身上现在还有痕迹。
他又酸又妒又痛又恨,心里又说:“已经九日了,还没消去,那个老东西真把妻子当人偶折腾了?那么不管不顾的。”
喻连顺着他视线看去,不太懂他为什么停了。
见他许久都没反应,脚尖踢了他胸口一下,曲起的双腿像是蚌壳一样左右开合,扇起来一阵风,催促道:“快呀。”
这风扇到了谢久白脸上,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将喻连抱起,让他后背抵着树干。
他抓来自己的衣服,挡在喻连后背和树干之间,与此同时双手如分腿器一样岔开了喻连的腿,跪在了他身前。
喻连不解,头一歪,眨了下眼。
谢久白眉眼沉沉,望着他说:“我是谁。”
喻连:“谢久白。”
谢久白:“哪个谢久白。”
喻连:“眼前的谢久白。”
谢久白不愿与那个男人混为一谈,更不想听这种不清不楚的回答,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宁愿这样说:“我们都是你夫君,他是老夫君,我是小夫君。”
他甚至说的不是大夫君。
谢久白一字一顿道:“我们是不同的,夫人,你感觉不到吗?你必须,分清我们。”
小夫君。
喻连几日前还戏谑地称呼过他,但现在看着谢久白沉湿冷厉的眉眼,跟师父的神态相同又有微妙的差异。
有一刹恍惚他真觉得他们就是两个人。
而他的师父的意识,就在这副躯壳之内,隔着一层皮肉淡淡地望着他——望着他们现在的模样。
喻连扫了一眼他们现在的样子,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腔的一团热气都被吓散了不少。
他瞬间想拔腿就跑,但又硬着头皮没有动。
这是他答应了的事,临头要跑,好像更不是那样的,显得很怂。
——可他就是很怕师父啊,自家亲师父,怂又不丢人。
喻连不敢看谢久白了,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跟师父对视上。
他莫名结巴了,被谢久白的话搞得紧张无比,也不知道紧张个什么劲儿,反正就是很紧张:“我知道、知道你们不一样。他、他还没回来,你快点。手呢?手呢?”
快走流程,好慌。
谢久白见他这好似背着丈夫偷情的慌张神色,立马就笑了下,不是笑喻连慌里慌张的样子,而是笑,此刻他在喻连眼中,终于跟那个男人的形象区分得更加鲜明。
谢久白知道,喻连喜欢他,他是沾了那老东西很大便宜的,或者说,喻连是因为喜欢那个老东西才喜欢的他。
但他依然固执地道:“我要再听你说。”
喻连:“说、说什么?”
谢久白:“说我跟他的不同。”
这是很好想的,但他越拖,喻连就越紧张,好像师父随时都会回来。
如果做到一半师父回来了……
天哪,那简直太可怕了。
喻连快速道:“他没叫过我夫人,都是叫我阿连。”或者徒儿。“他没有跟我接吻过那么多次,我亲你比亲他多。”
“他没有你对我笑得多,笑得明显。”
“我跟他没有一起舞剑过。”
他越说谢久白目光越软,最后问道:“我是他吗?”
喻连张嘴就说:“不——”
谢久白没用手走流程。
在他低头下去的那一刻,喻连的身体猛地往上一窜,他大叫一声,几乎就要对着谢久白的脑袋踢过去了,怒道:“你干嘛!!!”
好端端的与他谈起跟师父的不同,看样子是不想继续,不继续就算了,为何突然咬人!
谢久白埋首不语,回答喻连愤怒大叫的只有沉默。
“我生气了!我真生气了!你就是个坏蛋,我……”喻连腿被掰着动不了,双手疯狂捶打谢久白的肩头,但某一刻,喻连怒气冲冲的声音陡然上扬变调。
熟悉的奇怪感觉袭来。
他呆了。
事情似乎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脑子里自动翻开了十五岁时候看过的,那本毫无细节,但依旧将他看得面红耳赤的贫瘠阉割版本的春宫图。
那时他生日,喝醉了酒窝在谢久白怀里看,对着画册指指点点,大放厥词,最后画册被师父烧得干干净净。
没有重温过,里面大部分内容喻连都记不太清了,总觉得里面两个小人各种姿势犹如练功,跟剑谱画的招式线条很像,只不过是双人版的。
此时他脑中那本图册哗啦啦翻过,定格在了某一页他还记得的粗糙线条上,正如他们此时。
原来用不同姿势贴在一起的小人,不是单纯的贴吗?
行夫妻之礼原来不止一种方式?
可这种姿势师父没教过他,他信任师父,因为不管他如何失控、失态,师父都会包容住他,处理好一切。
年少版的师父在他这里可完全没有这种信任感——毕竟谢久白才刚看了书!
认真说起来,谢久白说不定跟他半斤八两。
这种真的可以吗?
陌生感和踩不到实处的坠空感,以及四肢百骸血液流动不受控制的失控感,令喻连本能地想要逃开。
喻连不由自主地往后挪,可后背抵着树干,大腿和胸膛折叠在一起,动都动不了,他逃不脱。
小腿倒是能动,他脚心踩在谢久白肩头,将他用力往后蹬。
蹬不动。
他紧张,谢久白也很紧张,怕把喻连弄疼,轻吻的动作更轻了:“别怕。我做的不会比他差的。”
这哪里是谁比谁差的问题?!师父完全没有这样过!
可他想起这是最后一日。
喻连生生忍了下来,一口咬在了自己手腕上。
他以一种英勇就义的神态,猛吸了一口气,含含糊糊说:“你继续吧……”
……
……
……
喻连视线迷蒙地看着头顶花枝,洁白的花朵笼罩着月光,月光也似在他眸中化开了似的,这完全是跟前两次不同的乐趣,他鼻腔溢出断断续续的舒服轻哼。
茶桌上的壶咕嘟咕嘟冒着水汽,喻连偶尔下扫一眼,能看见谢久白的唇,微蹙的眉。
还有声音。他想听得更清楚,茶桌上茶壶烧开的水声太大,有碍聆听。喻连打了个响指,灵力一闪,茶壶下烧红的木炭直接灭了个干净。
茶壶的壶嘴冒着热气儿,沸腾的声音停了下来,周围变得更加安静。
谢久白察觉了,他顿了下。
他原本只是很细致很小心地在轻吻轻舔,现在他抬起头,掀起眼皮,看了眼妻子现在的神态。
他刚一抬头离开,妻子的就留恋似的,无意识追上来了一点。
谢久白就知道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好了是吗。”
喻连被他亲的迷迷糊糊,咬着手腕垂眼看他,眼里含了汪泪似的,神色发痴:“嗯?”
“……”谢久白喉结轻滚,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
喻连歪了歪头。
谢久白不说话了,他不再跟刚才似的轻吻,而是直接深吻下去,吸吮舌尖似的重重吸了n好几下。喻连瞳孔陡然睁大,发痴享受的神色化作惊恐,他要↑可谢久白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身体肌肉绷成了一条线,喻连在最后关头拽着谢久白的头发猛地一提,谢久白的脸抬起来的那一瞬,喻连身体一弓,晶琉一腿,没入双股。
谢久白也闭上了眼,眼睫挂了点霜。
喻连往后一靠。
他心跳砰砰,看着谢久白的眼睫和唇角,剧烈呼吸片刻后,发软的手指在谢久白唇角抹了一下。
谢久白眼睛睁开,他顶着这张冷淡的脸,盯着喻连。
喻连拽他还是拽晚了些。他喉结滚动,咽下去了一点。
喻连见状愣住,“这能吃?”
谢久白顿了下,疑惑:“他没吃过?”
老东西忍得住?
喻连茫然:“没有啊。”
谢久白哦了声:“那他真能装。”
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心里的疑惑,他双手托住喻连的后腰,将他抬高了,把剩余的也一点点卷进了唇中。
搜刮到隐秘之处的时候,喻连莫名很不自在,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收尾仪式,还很大方地岔开。都已经到了结尾了,不能破坏。
好不容易搜刮结束,喻连脚心蹬开谢久白,搜刮完了他不仅手软脚软,身体都酥了,他躺在席子上,后背肩胛骨处硌出来了树干纹路印子。
谢久白趁他平复,深吸一口气,说了句等我,快步回了卧房,翻出一罐花膏过来。
浮屠佛门黄沙漫卷,百姓常用这种花膏抹脸,这是喻连在路上买的,现在派上了用场。
谢久白一边帮喻连揉发麻发疼的肩胛骨和后背,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已经过去了许久,现在温度正好。
他喝了两杯,权当漱口和解渴。
喻连躺了一会儿,缓过神来,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谢久白。
谢久白便放下茶杯,道:“该我了。”
他在喻连不解的目光中挖出一些膏脂,在指尖融化后,轻轻点了上去,在*上涂抹开。柔软细腻的花膏香味儿弥漫。指尖陷了进去,而后慢慢入了一个指节。
喻连一个激灵:“还没结束吗。”
谢久白顿住。
他抬眼望向喻连,妻子眼中没有允许也没有拒绝,只有懵然和不解。
“……”
谢久白意识到什么,“……你不知道?”
喻连更懵:“知道什么。”
谢久白沉默片刻说:“你们平时都是怎么**?”
“他用手握****,然后我****,就这样,你不是看书了吗?”喻连也很疑惑,还以为谢久白看书没看懂,这次说的详细了一些,权当教人。
谢久白:“你觉得那样就是礼成了?”
“不是吗?”
“……”
谢久白掌心盖住了自己的脸,实在不知心里是何滋味,半晌,忽然笑了。
看来未来的自己没有他想的那么禽兽。
只是先成婚霸占着,然后等果子成熟罢了。
真是贪心啊。还很恶趣味,不然为何不教妻子这些,想等到真正新婚夜看妻子惊慌失措?老东西真变态。
喻连也反应过来了,他隐隐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好像都没理解,支起身子问:“到底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后续。”
他都意识不到他们现在姿势多糟糕,还低头看了眼谢久白手指的位置——o依旧吞着谢久白的一点指节。
喻连感觉酒劲儿在入侵自己的大脑:“那不是夫妻之礼?不是夫妻,朋友,师徒也能做?”
“自然也算,但是只有一半。”谢久白见他半懂不懂,将那个老东西骂了一遭,这都不教?不怕妻子与别人交欢完了,还以为那是正常的互动吗?
“只有夫妻、情人之间可以,和其他的人不可以,师徒尤其不行。”
喻连:“那我们这是在做后一半,是吗?后一半怎么做?”
谢久白除了身体要炸了之外,面上一片平和,吐出一句很长的下流话,长长的解释。
他耳尖红着,描述地很细致,喻连也听得很细致,细致到脑子里都有画面了。
他又不是真的傻子,现在全然懂了。
喻连心想:“做一半跟做到最后有什么不一样呢,难道做一半就不是做了?还是说前一半舒服,后一半就不舒服?又或者后一半比前一半还舒服?”
“对不起,”谢久白说,“是我没问清楚,有没有吓到你?”
怪不得他轻吻妻子吞咽的时候,妻子反应那么大。
他还以为那老东西是真的端着仙尊架子,清高不想吃呢。
喻连没吭声。
在这种沉默和安静中,谢久白要将手抽回来,喻连忽的攥住他手腕,没让他走,道:“现在我懂了,你可以做后面的一半。”
他眼底好似燃着一团决绝的火焰,只要烧起来,就得将他自己、将谢久白烧个干净、烧个尽兴才会停下。
谢久白被他的眼神烫到,心跳剧烈跳动,心脏迸出的血热到烫人,好不容易寻到的一分理智,再次摇摇欲坠。
他指尖无法自控地往前挤了一点。
喻连低哼一声。
他头没躲眼没闭,就这样看着谢久白的手指往里进,神色再犹如上战场般决绝,也压不住通红的脸颊,和那一丝天真单纯的好奇。
淫秽和纯洁的气质在少年身上极其矛盾地完美融合。真像一尊跌入凡尘,被玷污亵渎,还懵懂无知的神像。
谢久白的目光完全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对十九岁的他来讲,这简直是致命的吸引。
破坏欲遏制不住地从他体内升腾,他想亲手将这尊玉像染出别的颜色,让他和自己一样沉沦在无尽的缠绵中。
压倒这股破坏欲的,是一层更深重的怜惜。
两壁之间的缝隙狭窄极了,挤得他手指发麻,谢久白一边眼睛都被挤出了红血丝,一边在冷冷地咒骂自己。
他想:“前几日还想,换做是我,绝不会在妻子十八成年,或者弱冠前对他下手。如果我现在做了,岂不是还不如那个老东西?”
另一个声音随之响起:没成年没弱冠又如何,他需要他想要,你身为丈夫,为什么不满足他。前几日都没拒绝,书都研读了三本,想过多少次了?现在装什么装?
反驳的声音立马跟来:究竟是为了满足妻子,还是是你自己想要。明明是你自己说想要,妻子才是满足你的那个,是你,仗着自己要‘死’了,博得妻子怜悯罢了。
一边是青涩邀请他的妻子,一边是可笑的原则和坚持。
谢久白无声咬牙,咬紧的牙关让他侧脸线条都变得坚硬,在这种竭力克制之下,身体隐隐发抖。
最终啵地一声,他将手指抽了出来,膏体已经融化了,指腹除了花香味儿的膏体外,还有一丝水痕,泡皱了他的指腹。
和终极版的那本书上说的不一样。
妻子并无经验,而且这才只一个指节而已,就会主动分泌了……
谢久白再一次恨了。
那个老东西命真好。
他在棉帕上擦干净手指,用茶壶里的水洗了手,才对着喻连道:“夫人,你记住,十八岁或者弱冠之前,这种事不可以。”
如今修仙界嫁娶虽然自由,但大都还是认为,十八岁是个坎,满了十八岁,才算是对世界有了大概认知,三观定下的‘大人’。
喻连坐起来,臀部和竹席接触的时候,又黏又滑的不太舒服。
他说:“大家都这样?”
谢久白:“有良心夫君的都这样。”
喻连:“哦……”
他有点可惜,又莫名松了口气。
就像是乖小孩发疯干坏事,干到一半知道不对但又不想停下,这个时候别人帮他停下了,他虽然遗憾,但又有种心安的感觉。
谢久白掌心贴在他脸上,轻轻摩挲他的眼角,“你还要记住。”
“嗯?”
“记住,这是我教给你的,不是他。”谢久白认真道,“只有夫君才会这样教妻子这些事,是我先他一步,教了你。”
“……嗯,我知道了,是你教的。”
喻连亲了亲他的脸颊,“那要我帮你吗,手,还是嘴。一个是他教的,一个是你教的。你选一个,我都可以。”
谢久白捧住喻连的小脸,用力一揉,指腹重重碾过他的唇,说:“就算他回来了,你也不能用嘴给他。”
“为什么。”
“你唇角会裂,喉咙会受伤,会窒息。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因心疾,很讨厌窒息的感觉,泡澡都很讨厌。”
谢久白温和道,“他若珍爱你,就不会让你那般,记住了吗?”
喻连思索:“可是很舒服,我也想让他舒服。”
谢久白脸黑了:“绝、对、不、行。舒服就让他来伺候你。”说完他心里泛酸。
紧接着开始后悔,他为什么要教妻子这么多,最后还不是便宜了那个男人。人甚至不能共情前一刻的自己。
喻连叹了口气。
本来也没那机会了,师父记忆回来后,他们就又成了师徒。
“好,知道啦。那你刚才有没有难受?”
谢久白抬手摸了摸喻连的头发,实话实说:“没有。我很喜欢。”
喻连:“不用嘴,那用手。”
他伸出双手,朝谢久白抓去:“速战速决,入清心池前必须静心,今日结束,明日不可再想。”
谢久白:“我想换种方式。”
喻连纳闷:“嘴巴你又不许,那用哪里。”
谢久白将他抱住,两人面对面躺在席子上,很快,喻连被翻了个面,背对着谢久白。
刚才谢久白就感觉到了,喻连大腿肉感很好,哪怕是肌肉绷紧的时候,皮下也会有一层软软的脂肪。
……
……
……
喻连脸颊烧红,谢久白从背后摸他脑袋,只摸到了一手的汗,不由得问:“这种程度,你难不难受?心脏有没有憋闷?”
喻连闷声摇头。
说了好多次了,他心疾只有初一才犯。
但谢久白有时候还是将他当成平常心疾那般照顾,说他要尽量避免情绪激动,也要避免身体受太大刺激。其实喻连现在受刺激就挺大的,师父跟他完全不一样,前端是翘着的。他都能看见,不,不只是看见,他还能感受到青筋在跳动。
气质完全跟师父的长相不相符!一点也不!
谢久白:“可是你出了好多汗,是不是发热了。”
今天出的汗是有点多,还露天吹了风,喻连一开始还在低头看,慢慢地回过味儿来了,不敢置信地想,原来就是这个要进入他**。
他一边恍惚觉得不可能,一边又知道谢久白不可能骗他。
难道真叫他猜对了,其实那种事就是前半段舒服,后半段难受?这得裂开然后抽出血来吧?那合欢宗的疗伤药是不是很好?
这跟他用清渠捅入敌人身体,捅个血洞出来,反复刺穿,有什么区别吗。
……还是有区别的。
血和肉体完全交融,即便是痛的,也似乎比只做前半段亲密。
喻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着,回答谢久白说:“待会儿洗个澡,吃两粒丸药就行。”
谢久白嗯了声,然后又是许久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喻连前面没人照顾,升起一点空虚,他轻哼:“谢久白……”
谢久白感觉到了。
不止前面,其实后面也是。
花膏他刚才只抹了一点,但他却发现水渍越来越多,而且显然不是他的,是妻子的**分泌出来的。
终极版书上有非常细致的分类讲解,说,男人身体和女人身体不一样,一般在**过前,不会自动分泌**。
但是有人身体天赋异禀,在情动时分,像是熟透了的。
妻子似乎就是那一类。
他一边嫉恨那个男人,一边又觉得妻子可怜,以后也不知会如何被欺负。
谢久白叹了口气,掰过来喻连的脸,吻住了他的唇,安抚道:“知道了,交给我。”
*
月色西沉。
花树下的动静终于结束。
谢久白抱着喻连起来,他的妻子显然还没回过神,双目失神,手臂就那么松松垂落下去。
简单洗完了澡,喻连被谢久白抱到床榻上。
喻连泡过热水澡,心口闷,更不愿意待在热气潮湿的房间里,疲软的手指了指外面,谢久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先用棉巾擦干喻连的身体,又倒了热水,看着他吃下两粒丸药,才去外面换了张席子——那张席子早就不能要了,他直接拿去灶台烧了。
收拾停当,他才将喻连抱了出来。
他还搬了个熏炉过来,让喻连躺在他腿上,给他烤头发。
喻连也没有用法术,就这样靠着谢久白,发呆出神。
他果然还是不如师父,师父一次,他就得三次,但是还好,除了手软脚软失控感比较吓人外,一点都不累。
喻连缓缓回过神,从下而上去看谢久白的眉眼。
暖光微醺,他手指捋着他的头发,垂着眼,很温柔,带着一点餍足。
喻连心想:“以夫妻身份做了半截夫妻之事,比师父做的还多一些,也算是彻底成了真夫妻吧。”
烦糟糟的以后被他抛之脑后,他不去想后果也不去想师父回来后的反应了,只打了个哈欠,困倦道:“谢久白。”
谢久白:“嗯。”
喻连只松散穿了一件新外衫,内里中空,他抬起来一条腿:“腿好痛哦,脚心也痛。”
腿没彻底解决,谢久白还用了他的脚,都破皮了,有点肿。
谢久白:“对不起。”
喻连笑眯眯说:“没事,我很开心。”
谢久白将他的头发烤到半干,去拿了药膏过来,准备给喻连涂抹,喻连却不许。
“就这样。”
谢久白:“涂了明日就会好。”
喻连:“我不想它好。”
“为何?这样会不舒服。”谢久白皱眉。难道那个老东西弄痛了喻连也不许他涂药,喻连习惯了?
喻连趴在席子上,脸压在自己手背,“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来过。”
摩擦会有痛感,脚心会有不适,每一次痛感和不适,都提醒着他这段时光不是假的。
谢久白攥紧了药膏瓶,少顷道:“终有一天会消失的。”
他去掰喻连的腿:“我给你涂药。”
喻连死活不让,犯起倔来,打了个响指把药膏烧没了。
谢久白:“……”
喻连哼了声:“过来继续给我烘头发。”
他重新躺到谢久白腿上,月亮隐下去了,夜空的繁星很亮。
谢久白:“你跟这里佛子的关系很好?”
喻连打了个哈欠:“只偷偷与他玩过几日,觉得他一直被关在佛塔里很可怜。我想打破佛塔救他出来,结果没成功,反而被宗门关了一年禁闭。”
谢久白:“原来如此。”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闲聊着。
“你手上一直戴着的木镯是他送的吗?”
“这个叫错缠镯。”喻连抬起左手,“是他送的,能治我心疾。”
谢久白心想那还有点用:“看起来没什么特殊,如何治。”
喻连:“看见这三条青藤了没?等藤上的花开满了,我心疾发作之时就不会疼了。”
“那也不是治好了,”谢久白说,“只是不会疼,不是痊愈。”
喻连哈哈一笑:“差不多嘛。”
谢久白摸了摸错缠镯,一丝心悸陡然升起,他看了眼妻子的笑脸,又看了眼镯子,无声无息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
“……没。”
他压下那股寒气,收回手,“错缠镯似乎不太欢迎我。它第三根藤上已经开了三成了。”
“是啊,这几日开得可快了。”喻连抱着他的腰蹭了蹭,眼眸晶亮,“可能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很开心,它也开心了。”
谢久白轻笑:“就当是这样吧。”
可惜他既没有陪喻连渡过过心疾发作期,也注定不会看见他心疾不疼那天开心的笑容了。
他慢慢烘烤干了喻连的头发。
喻连伸开双手,“抱我,睡觉。”
谢久白顺势躺下来,将喻连拥入他怀中。
喻连靠在他胸膛上,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闷声说:“我困了。”
谢久白五指插入他发间,轻轻梳理,没失忆的谢久白也常这样做,十九岁的谢久白无师自通了。
他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于是怀里的少年没了声音,呼吸渐渐平稳。
谢久白一点点梳理着他的长发,偶尔有空无花树的花瓣飘落下来,他不厌其烦地拿开。
他抱着喻连,守着喻连,想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天空还是泛起了鱼肚皮,雾气轻柔地飘在空中,破晓的晨光穿过繁茂的花枝,衬得这里犹如仙境。
树下的二人便如一对交颈而眠的神仙眷侣。
谢久白在这昏沉交界的晨光中,吻在少年眉间。
“喻连,我爱你。”
即便时日很短,他也确认,这就是爱,比喜欢更深一层的情感。
吻完,他下巴轻轻抵在少年头顶,闭上眼,静静等着最后一抹时光流淌。
喻连眼皮抖颤,一滴泪横过喻连鼻梁,隐没在谢久白胸前的衣裳里。
谢久白舍不得睡,这几日他也同样,偶尔小憩过去,也会很快醒来。
喻连知道谢久白每晚都看着他,但他不敢睁眼。
他听着谢久白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看他久了,心跳会加快,时常亲一亲他的额头、发间。
他感觉到了不同于师徒之间的另一种珍爱。
喻连不舍。
可是晨光已经破晓,再如何不舍,沉沦在梦中的人,也该醒来了。
第54章
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等在僧舍院落外。
玄甲卫在外面站了一圈,随行医官在客气的和了悟大师交谈。
笼罩整个院落的帝印散去,院门打开,喻连和谢久白衣衫整洁,从院落里面出来了。谢久白对着了悟大师颔首:“辛苦。”
了悟大师笑得很客气:“帝川之行,仙尊才是辛苦。清心池已准备妥当,请跟老衲来。”
非怜大师行了个礼,对谢久白道:“仙尊请。”
喻连跟在谢久白身后,了悟大师看见他的那刻,脸色扭曲了一下,但到底保持着微笑:“喻施主,清心池只能进仙尊一人。”
喻连:“我——”
谢久白:“他送我去。”
“……”喻连点头,他担心了悟因为他给谢久白脸色看,对了悟行了个礼,“之前的事是我不对,给您道歉。我将仙尊送到就走。”
了悟大师见他道歉道得诚恳,心底冷哼一声,同意了:“好。”
一行人走过山间青石路,走了许久,才到了一处幽静之地。
这是一片空无花林。
中央十一座七层佛塔,佛塔门关着。
了悟大师说:“里面已经灌入了钟音,仙尊自行进去便可。”
谢久白看了眼周围,“诸位请离开,我跟喻连交代几句话。”
了悟大师颔首,挥挥手,身后非怜大师、跟随僧人、玄甲卫全都退开了。他自己也道了句阿弥陀佛:“仙尊自便。”
等到他们都走了个干净,谢久白才定定望向喻连。
‘夫人’二字咽下,他笑了笑,“走吧。”
喻连也笑了下:“嗯。”
他明明应该很期待师父走火入魔状态清除,记忆恢复,重新回来的。
真是的,鼻尖又酸了,好生没出息。
他不敢去牵谢久白的手,也不敢说一些很逾越规矩的话,更不敢在此时此刻给他一个吻。
因为这里没有用帝印的理由,他们那样很可能会被人用神识看见。
出了那方小院,他们就是这般不能见光。
什么夫妻,什么甜蜜,晨光破晓的那一刻,比之过街老鼠都不如。
到了塔前,谢久白俯身欲吻,喻连偏头躲开了。
谢久白转而用指尖将喻连的发丝梳理了一下。
他推开朱红的塔门。
“这九日夫妻,是我十九年来最高兴的一段时光。”
佛塔内部,塔壁上是各异神佛,手中握着清心钟,钟音阵阵,在一层佛台上汇聚成了一个震动不止的音池。
谢久白:“我进塔了。”
喻连双手猛地握紧,手里帝印陡然升空,完全笼罩住此处,他一把拉住谢久白的衣襟,踮脚吻了上去。
分别前的最后一个吻总是格外绵长。
喻连垂眸退开。
“去吧。”
谢久白进了塔,转身,一点点关上了门。
门缝越来越窄,两人隔着门缝,眸中全是对方的影子。
最后一丝门缝合上之前,谢久白道:“没关系,就当我离开了这里,带着记忆回到了原来的时空。”
“十九岁的我,距离遇见你,不过千年而已。”
不过千年而已……
喻连最后看见的是谢久白温柔又难过的眼神,他眼圈瞬间红了,刚刚伸出手,然后“咚”地一声,朱红塔门彻底关闭了,一丝缝隙也不留。
他的指尖只能颓然落在门上。
“……”
喻连低下头。
一阵风吹过,飘落在地面的花瓣卷了起来,漫过他的衣摆。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然后抬手,手臂狠狠擦了下眼睛,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走出帝印范围,了悟大师站在远处一颗树下。
“喻施主,你在这里用帝印,是不是对我们不太信任?”
喻连道:“请您见谅,师尊安危关乎修仙界,多一层防护,多一层保障。”
了悟大师哼了声:“随你吧,最短三日,最多十日,仙尊必然灵台清明。”他甩袖离去。
帝印笼罩范围很大,远远看不见那座塔,玄甲卫已经自发在周围守护起来了。玄甲卫队长见喻连没走,便道:“喻道友,你也要在这里守着吗?”
喻连:“嗯。”
他挑了一棵树跳上去,躺在树枝上。最短三日,最多十日,师父就要回来了。
喻连喜悦师父归来,但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戚。
年少时的谢久白总是强调他并非师父,念叨的次数多了,他好像也真的将他们分开看了似的。
与他做了九日夫妻的夫君,就要消失了,或者说‘死’了。
喻连翻出储物袋。
夫君留给他的东西好少,一捧空无花枝,喝完了的酒壶,夫妻必做清单,旁的……喻连双腿交叠摩挲了一下,腿缝摩擦出来的伤口刺痛感还在。
脚心的也在。
他两手交叠,将储物袋压在心口,连同翻涌的情感,也一同封在了心里-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
守塔的时间是很无聊的,喻连不觉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眨眼就过去了。
清心塔依旧没动静,谢久白没有出来的迹象。
喻连跑到距离此处不远的溪水边缘,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火老大他放了出来,此时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抱怨,“怎么把我关这么久,也不让我出来放个风,谢久白进了清心塔之前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它已经唠叨了两个时辰了,喻连听得头昏脑涨,但心情轻松了许多。
“路上很无聊嘛,而且这里是浮屠佛门,你忘记上次我们两个把这里闹成什么样子了?我们来这里请人帮忙的,老大你这么厉害,肯定得藏起来,不然人家以为我们上门挑衅的。”
“话虽如此,但你也不能关我这么久!”
“哎呀,知道啦。”下次还敢。
喻连打开辅助面板,一如他所料,少年版师尊比完全体师尊好攻略许多,对比之前谢久白的涨幅,这九日夫妻时光,命运修复值简直是在飞涨。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47%】
还有百分之十三就到了他预估差不多的临界点了。
情劫情劫,百分之六十是情,百分之四十是劫。
喻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虽然不知道谢久白后面会如何做,如何选择。
有扶阳药尊先前的判定,和忘川残骸老婆婆的前车之鉴,心窍剜出他不会立刻死去,但多次任务直觉,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得提前做些复活准备了。
一只金色的萤火虫飞了过来,在喻连眼前转了一圈。
喻连顿了顿,对火老大道:“老大,有人请我们去找他。”
火老大:“谁啊。”
喻连跟上金色萤火虫,“老朋友。”
萤火虫带着他们一直往上走。
那是浮屠佛门的最高处,一座庞大的金色佛塔。佛塔周围守护着数百武僧,警戒着四周。
往常没那么多人的,防谁显而易见。
喻连撇撇嘴。
谁稀罕来似的。
萤火虫钻入了一颗古树树根下。
喻连蹲在地上敲了敲,指尖嵌入地皮边缘,用力一掀,一个大洞出现在眼前。他直接跳了下去。
簇。簇。簇。
甬道两侧迫不及待亮起一道道梵文,照亮了喻连脚下的路。
金色佛塔内。
墙壁上的神佛俯瞰低眉,中央的大佛闭目慈悲。
塔内寂静无比,只有一眉眼清冷秀气的年轻和尚跪在佛前,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敲响木鱼。
突然,一个果子从天而降,砸到了木鱼上,又咚地一下反弹,弹到了小和尚锃亮的脑门上。
寂尘睁开眼,看向金色大佛。
只见金色大佛的硕大佛掌上,不知何时躺了个翘着二郎腿的少年郎,也不看他,悠哉悠哉地啃了一口果子,然后脸酸得皱在了一起。
寂尘捡起地上的果子,擦了擦,也跟着吃了一口。
他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味觉坏掉了似的:“你来了许多日了,没来找我。”
“你搞清楚好吧,”喻连懒懒地开口,“是谁一年零三个月前不跟我走,还跟着那里老和尚一起撵我走。”
火老大也气呼呼地抱起胳膊。
寂尘出生在浮屠佛门地域,三月会走,五月能言,一岁过目不忘。一岁生辰当天,天降异象,漫天佛光,天生玲珑佛骨显现,被了悟收入门下。
寂尘不想离开父母,哭闹不休。
他也无法离开父母太远,因他年纪太小,玲珑佛骨不算稳定,需得父母双亲的气息陪伴,直至成年。
可浮屠佛门记载之中,玲珑佛骨洁净无比,最忌沾染世俗尘埃,亲缘自然是越早断了越好。
了悟大师将寂尘关入佛塔,骗他他父母已经离世,只有他好好修习,成了真佛,才能让父母超脱苦厄。
他又将那对夫妇接上佛塔山,让他们住在塔外,稳固玲珑佛骨。
父母知道是生离,孩子以为是死别。
自此,塔内塔外,近在咫尺,十几年不得一见。
十六岁的喻连第一次出远门,来到浮屠佛门,先是烧了黄沙道得尸体,拜访了佛门后,因好奇而偷入佛塔。
就这样,他与寂尘成为了朋友,听他讲了他的过去,包括他的父母——除了父母,他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
十几年都在孤僻冷寂的佛塔中,唯一有色彩的记忆就是幼时的温暖了。
喻连本来就觉得他该出去走走,后来意外得知寂尘与他父母分离的真相,更是大怒。
他当着了悟的面戳破此事,大闹了一场,甚至打碎了佛塔顶,就是想带着寂尘出去。
那是寂尘的父母还在塔外。
……可寂尘没有出去。
喻连当时站在破了个大口子的佛塔顶上,外面的阳光倾泻进来。
那是佛塔里的寂尘十几年来,第一次看见阳光。
他几乎就要出去了,衣服都脱了半截,准备换上喻连给他的普通长袍。可是最终他还是留在了佛塔中。
他听见喻连骂骂咧咧的被打下了山,也知道他因此而被关了禁闭。
破了一个洞的佛塔被他师父了悟重新补上,再也没有阳光倾泻进来了。
寂尘:“对不起。”
喻连哼了声,终于纡尊降贵地将目光投了过去:“再问一遍。你想当佛门的寂尘佛子,还是想做凡尘间的神心澈。”
神心澈是寂尘的俗家名。
寂尘对喻连大剌剌踩在佛掌上的不敬行为没有任何意见,一年零三个月前,喻连在这里陪他玩的时候,都是在那佛掌上睡觉。
他还在佛像腋下开了个洞,方便喻连进出佛塔。
了悟师父检查了所有地方,唯独没检查过佛像,大概想不到他身为佛子,会对佛像动手。
寂尘说:“我只在你面前才是神心澈。”
“所以还是选择当佛子喽,”喻连翻身下来,轻巧落在寂尘身边,“行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实在对寂尘生不起来气,一想到这家伙十几年只有他一个朋友,就觉得他实在孤寂可怜。
喻连将他的木鱼抢了过来,手指铛铛铛敲了敲,对寂尘道:“这是你师父的脑袋。”
寂尘笑了。
“与我说一说外面的事吧。”
喻连能跟他成为朋友,也有赖于寂尘对外界见识少,他说什么,都能在寂尘这里得到心满意足的反馈。
于是他抖擞精神,和早就准备好了的火老大一起,又从孜云州开始讲起……
寂尘又闻到了喻连带来的那种红尘烟火的气息。
喻连说起飞仙节的浪漫,也说起飞仙劫的洒脱;说起孜云州枫叶秀美,也说起雪堆下麦苗反青之时百姓的眼泪;说起帝川的辽阔,也说起帝京沦陷的血色哀鸣,说起他那几个好友。
说到火老大时间到了,回到了他体内,喻连还在说。
寂尘随着喻连的描述,竭力去想象那些画面,这些都是浮屠佛门不会告诉他的东西。寂尘听了许久,说:“比你上次来时,告诉我的凡间,残酷真实了很多。”
喻连:“因为我去经历了。”
寂尘垂眼看了手中的果子,咬了一口的边缘已经泛黄发棕了。
“我来之时经过黄沙道。”
喻连说:“道两旁又多了很多骸骨,他们都说朝圣之时只要心诚,佛会听见他们的疾苦。”
“神心澈,你被供在最高的佛塔里,有听见过他们的声音吗?”
寂尘:“你还是想让我出去走一走。”
“是啊,”喻连眯起眼,“你不知道外面多精彩,这次回去我也要带队围剿落冥教了。天骄辈出,风起云涌,你不想与我们一同,跟前辈们一样,在九州留下我们的故事吗?”
届时若寂尘出塔,他,寂尘,九穗痴,治好了伤的尉迟临川,祝不死。
五大仙门本代最出色的弟子齐聚一堂,杀落冥教一个片甲不留。
多好啊!
寂尘:“师父说,我若出塔,前功尽弃。浮屠佛门所在一州,苦厄便永远都不会化解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骗过你,你还信他说的话?”喻连摇头,“罢了。你想渡世人,不如先渡一人?”
寂尘:“渡谁。”
喻连:“渡我。”
寂尘认真起来:“你有何苦厄,需我来渡。”
喻连似是开玩笑般说:“我喜欢一个人,九日前与他成了婚,过了一段很甜蜜的日子,然后——他死了。我算是新寡,现在心中苦闷酸楚,此中滋味难言,你如何渡我。”
寂尘:“………”
喻连哈哈大笑,“你渡不了我。我师伯说过一句话,人终归还是要自渡。”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够长了,也该走了,临走前顺走了寂尘用来描写经文的纤细朱笔和颜料,对敛目沉思的寂尘道:
“你的东西我有用,先拿走了,临走时我来找你,给你带个礼物。”
喻连像个小贼一样,幽会完了,便钻入佛像之中,消失不见-
喻连没有立马回清心塔守着。
他先回了之前暂住的僧舍,里面还是之前那样,他跟师父的衣服、包袱生活痕迹也还在,没人敢乱动。
喻连在院落中转了一圈。
前几日的甜蜜历历在目,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他与神心澈说的那几句倒也并非玩笑,如今寂寥来袭,更有几分话本上所说的新寡的难过。尤其今日,他腿间和脚心已经不太有感觉了,丈夫的痕迹在消失。
他回到卧房内,拿了个镜子去了床上,脱下衣服,掰开双腿对着镜子,果不其然,大腿内侧的伤已经快要愈合。
他将大腿内侧快愈合的伤重新摩擦出来,然后龇牙咧嘴地取出他从神心澈那里顺来的朱笔和颜料。
朱笔笔尖沾了那赤红带着鎏金粉末的颜料,他对着镜子,小心翼翼的将伤口形状描摹勾勒。
那些破皮的地方,有的像是一片残缺花瓣,有的就是不规则线条,还有摩擦的细小竖痕,喻连也全都勾勒了一遍,然后吹了口气,让颜料干得快一点。
描完左侧描右侧,描着描着,他想起那天最后一晚的相拥,和告别是谢久白同他说的那句话,鼻尖又酸了。
一滴泪落在镜子上。
镜子映着他大腿两侧,那一滴泪恰好落在镜中双腿中央,缓缓流下,这抹扭曲的湿痕将镜面分割成了两半。
恍惚中,镜子中浮现出一双幽紫色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他。
母亲。好美。
喻连完全没注意,他吸吸鼻子,低着头把眼泪抹去,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没出息。等勾画的朱笔干透了,只觉得那杂乱的描摹,像是空无花的枝桠。他出神地看了一小会儿,目光温柔下来,说:
“这也算你一直陪着我了吧,夫君。”
第55章
落冥教总坛。
冥主正拿着一块镜子观赏着镜中的喻连。
他的蛇尾焦躁地摔打地面,吃了九日甜蜜情绪的饱饭,然后饿了三日,他受不了了。母亲掉眼泪了,好可怜的母亲,好想吃,好香,好想把那些丰沛的情感从母亲身体里挤压出来,好想把母亲撕裂碾碎,一次性吃个够……
他蛇尾偶尔一闪会变作双腿,但蛇类明显特征还存在。两根上面布满了鳞片,沟槽和倒钩覆盖其上,显得狰狞。
冥主的形态很不稳定,他努力地想要维持母亲喜欢的人类双腿,奈何还是化作了蛇尾。
他窥视着,越来越馋。
不知道是饥饿引起的馋,还是想把母亲分泌的眼泪舔入唇中。
谢久白做的所有事他都看见了。
他看得好渴。
他学会了,他也想那样吃。
镜中的母亲描摹完双腿伤痕后,开始对着脚心勾画。
冥主从巢穴中游出来,蛇尾摇摆着,瞬移到了外面。
石块林立,苍穹灰暗,六百里外有一座山,那是沧山,封印了冥主力量孕育出来的、已经成型了的冥界。
落冥教主遥望沧山,冥主来到他身后,问:“冥界多久可以破封。”
落冥教主恭敬行礼。
他们主上成长的很快,本性也逐渐朝着之前靠拢,变得成熟。
看,已经开始关心他们的大事了。
“五大仙门的诛邪令很麻烦,我们落冥教不少小据点都被端了。”落冥教主道,“但是主上不用担心,现在五大仙门没有人知道您已经出世了,也没人知道我们就在这里。”
冥主道:“五大仙门用血封了我的冥界,那就用他们的血来解封好了。”
落冥教主最喜欢自家主上搞事业的样子,当即道:“您放心!绝对用不了太久!”
“母亲要带队围剿落冥教了。”
话题转的实在太突兀,落冥教主愣了一会儿才询问上意:“您的意思是?”
冥主:“送教众过去,让母亲杀得开心些。他开心,我就开心。”
落冥教主:“……”
冥主勾唇:“等母亲杀够了,我要把他抓回来,关在冥界里,谁也找不到。”
他会变出双腿,也会挑选其他貌美或者健硕的雄性,建造一个完美的、温暖的巢穴,让母亲日日夜夜都睡在其中-
喻连打了个寒颤。
他腿内侧和脚心勾画的痕迹都干了,搓了搓,见搓不掉,才提上裤子,系好腰带。那股冷意如芒在背,久久没有消失,他以为自己晾着腿晾了一小会儿凉着了,便吃了两粒丸药。
这具身体真不顶事。
去清心塔外守着前,他把床上的薄毯塞入储物袋中,准备躺在树上的时候盖着点——这是他和夫君一起盖过的毯子。
又过了三日,四月二十五日。
清晨。
清心塔突然传来一阵恐怖的波动,神识混杂着灵力的震动轰然撞击在帝印的屏障上。
帝印闪烁的光芒直接暗淡了一半!
这动静惊醒了树上小憩的喻连,也惊动了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
玄甲卫和飞快涌上来的武僧们严阵以待,紧紧盯着那震颤不已的清心塔。
“咚!咚!咚——!”
里面的清心钟声摇曳狂乱不定,守护清心塔的帝印屏障晃动不止。
“这是怎么了?”喻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帝印里面灌注的国运是有限的,出来这些时日,帝印中的国运一直在持续消耗,可刚才那一下,消耗的竟然比之前几日加起来还多!
了悟大师惊疑不定道:“莫非是心魔难除,谢仙尊发狂了?”
“糟了,如果发狂,谁能拦得住谢仙尊?”非怜大师心一沉,“叫寺内所有武僧都过来,其余人尽快撤离!师兄,若待会儿仙尊发狂破塔,你与我一同拦他一拦!”
了悟大师沉声道:“好。”他声音一扬,“你们速——”
话音未落,就见旁边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玄甲卫队长一急,脱口而出:“小君后!”
喻连以手抵着灵力漩涡的狂风,将嘈杂甩在身后,一步一步坚定地往里走。
清心塔内。
谢久白高高扎起来的马尾已经崩断了,白发狂舞,他神色漠然地镇压着自己识海中那一抹不听话的意识。
——十九岁的自己。
谢久白没想到那天动用灵力澄清误会,会让自己的记忆倒退到十九岁。
十九岁的他和阿连阴差阳错做了夫妻,那九日时光倒是甜蜜,迷得年少的他神魂颠倒。
随着清心池将走火入魔之相消除,谢久白沉睡在神识深处的完整意识渐渐苏醒,记忆也在慢慢恢复。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与十九岁谢久白的那抹意识融合之时,陡然出了意外。
谢久白皱着眉,看着识海内疯了似的年少的自己:“你想自爆?”
十九岁谢久白浑身颤抖。
谢久白的记忆是从后往前逐一恢复的。
他站在十九岁这个节点上,等谢久白将他吞噬,等千年的记忆将他泯灭。
可是当他和谢久白完整意识接触到的那一刹,他知道了和喻连有关全部……
那一刻,他简直心神俱裂,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绝不要与谢久白融合,他要将身体的控制权抢过来,哪怕只有一刹,他也能立刻杀了自己!
他的挣扎的确成了谢久白心魔消除的最后阻碍。
谢久白没有立刻镇压他,因为他对年少的自己很不解:“你难道真的爱上了阿连?”
十九岁谢久白道:“他是我的妻子。”
谢久白冷淡下来:“不过是假的。”
“是真的。他唤我夫君,我唤他夫人。我们相爱,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九天!这又如何不是夫妻?”
“他就是我爱的妻子,你是他师父,我才是他唯一的丈夫。”
十九岁谢久白一字一顿,双目血红,恨意滔天,“你要为你爱的人杀他,我就要为我爱的人杀你。”
“阿连不会死。”
“欺他,骗他,他那样单纯,你所作所为,与杀了他有何区别?”他如果知道以后自己是这般模样,恶心,虚伪,还不如直接死在十九岁。
他哑声道:“他只是喜欢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十二年又四个月,一百四十八次心疾之痛,他的妻子就这样疼了十二年……
谢久白重复说了一句:“阿连不会死。是我对不起他,此事终了,我会让他忘记这件事,守他一生。”潜意识中,他从来没有想过和喻连分开。
十九岁谢久白只觉得可恨可笑。
吱呀——
塔门艰难打开了一条缝。
喻连顶着狂风挤身进来,艰难抬头望去。
只见谢久白漂浮在空中,垂眸朝他看了过来,那一张淡漠的脸好似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漠然无情,一半在愤怒。
喻连愣住,下意识喊了句:“夫君……”
十九岁谢久白愣住了,紧接着瞳孔震颤起来,嘴唇拼命颤抖,眼泪瞬间流出。
他几乎要绝望了,他死死盯着喻连,比着口型:“别爱他。别信他。快走……”
可是灵力漩涡太狂乱了,喻连没有看清。
谢久白没了耐心,浩瀚的记忆和神识毫不留情地碾压过去,将年少的自己吞并磨灭。
十九岁谢久白一点一点沉入黑暗之中,离喻连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狂暴的灵力漩涡渐渐归于沉寂,他看见妻子手腕上的错缠镯,也看见那个畜生从空中缓缓落入佛台之上,对他的妻子伸出手。
“阿连,过来。”
喻连怔松片刻,全然依赖信任地跑了过来,紧紧抱住谢久白。
“师父,你没事太好了。”
不要信他。
离他远点。
喻连抬起头,指腹擦去谢久白那半张脸上的泪痕,轻声询问:“师父……是他的眼泪吗?”
快走。
快走。
谢久白低眸看着自己的弟子,道:“你舍不得他。”
喻连抿唇:“……我骗了他,我们不是夫妻,我该跟他说声抱歉的。”
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我们就是夫妻。
互相爱着的,就是夫妻。
谢久白:“是他太蠢,你只是为了救我罢了。”
喻连嘀咕:“你怎么也跟他似的骂自己。”
谢久白掌心贴上他的脸:“因为你跟他在一起的那九日,让我没办法喜欢他。”
“……师父?”
“阿连,我对你,不止师徒之情。”
喻连呼吸一滞。
不要信他……
十九岁谢久白在最深的绝望和黑暗中闭上了眼,淹没在千年记忆的长河之中,激起一点的浪花,转眼平息-
僧舍安静。
月上柳梢头。
喻连躲在树上发呆。
师父果然喜欢他。
虽然猜到了一些,但真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躲。
他已经躲在树上好久了,看着了悟大师和非怜大师和师父在僧舍内客气寒暄,邀请他多住两日云云,又谈到如今修仙界局势,落冥教围剿情况等等。等到院内安静下来,已经半夜。
喻连盘着腿,托着腮,眺望月亮。
可是躲也不顶用啊,总得要给师父一个说法的。
很快,他就听见树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他:“阿连。”
这一道声音和年轻版的师尊完全相同,可又有微妙的不一样,师父的更冷、更沉稳。
喻连的心跳失控起来。
他没回头,背对着大地往后一仰,从高高的树杈上跌落下来。毫无意外地跌进了谢久白怀中。
他将头埋进谢久白胸膛,嗅着熟悉的安心气味,闷闷道:“师父。”
谢久白:“阿连,想好了吗。”
“师父,你是何时喜欢的我?”这是喻连最不解的地方。
谢久白将他抱到了树下席子上,自己坐在他身旁。
谢久白低声道,“孜云州那只兔子是我的分魂。”
“……”喻连震惊道,“我在知道师父你也有孜云州梦境记忆的时候,就猜到你那时跟着我了,但是——你竟然是那只兔子?!”
“嗯。孜云州梦中,你只记得最后一次我与你成婚。其实前两次我一直在阻止你喜欢我,企图改变你的执念,只是……都失败了。我很意外,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这是一场彼此坦诚的剖白,从温泉夜吻后就该有的剖白,却一直拖延到现在。
他轻拍了下自己的腿,喻连便仰在了他腿上,不太好意思道:“山洞里,我第一次亲了你。”
“你那是咬。”
“我那个时候还不会亲,师父,你当时在想什么?”
谢久白抚摸着他的头发,低眉间月色落在他侧脸,显出几分冷清的温和感:“在想,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哪一刻没有教好你。”
“不怪你,师父。是我没有学好,先逆了伦常。”
谢久白摇头:“知道你的心思后,我开始替你看年轻才俊——你翻出来的那本择偶书,还记得吗?”
喻连点头,他生了好大的气呢,在温泉里对师父挥拳头,结果就被师父教了接吻。
“我以师父的身份帮你择偶,心想,或许你有了喜欢的同龄人,就不会喜欢我了。但我发现我无法容忍你和别人在一起。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其实已违了仙宗戒律。”
“我或许是真疯了,在温泉吻你,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那么僵。”
一番话,谢久白恍然听着自己将这些话说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掺和在一起,真情也成了假意,假意也似成了真情。
喻连早就不在意那个吻了。
在这段不该生出的情愫里挣扎的滋味有多难受他知道,有忍不住的时候实在是太正常了,他不就是吗?不然也不会在孜云州亲吻师父。
他只是难过,一想到师父也曾这般挣扎,他心就很疼。
喻连没有跟毛头小子似的,知道喜欢的人也喜欢他,就变得晕头晕脑。
“师父,你知道的,我们两个不可能真的在一起。”他坐起来,压下心头百般滋味,认真道,“我们以后只做彼此唯一的师徒,你一生守着我,我也一生守着你。好吗?”
——这在他预想之中原本很甜蜜的,如果他没有尝过更美好的滋味的话。
“阿连,如果我们没有当过那九日夫妻,我觉得那就是我们的终局。”谢久白说,“可是我已经变得贪婪了。”
师父也记得那九日。
师父舍不得。
喻连也舍不得。
尝过了上瘾的甜蜜,就算知道那是剧毒,也会时时刻刻想着、念着。甘心退守在规矩之内的每一日都是折磨。
初尝情爱的喻连垂下眼睫,抖颤的睫毛只有末尾几根弧度卷翘,像是斜飞的蝶翼,他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攥紧的拳头也在发抖。
谢久白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松开,会疼。”
喻连好不容易攒足了力气,从肺腔里顶出来的‘不行’二字忽的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轰隆隆地塌到了底。
“……是,师父,我也在贪心,我不甘心和你只做师徒。”
“那就不只做师徒,”谢久白轻揉着少年掌心的掐痕,“我们在孤渺峰办一个真正的婚仪,只有你我,是师徒,也是夫妻。”
喻连心中有一块软塌下去,抬头看着他,挣扎淹没在心悦之人温和的目光中。
他倾身靠近谢久白,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这是他们两个都在清醒、理智、互相剖白后的情况下,以师徒的身份在接吻。
谢久白眸光微动,也轻吻了他一下。
彼此呼吸时的热气扑在对方面颊的绒毛上,撩起一阵热意和痒意。
一丝一缕的背德感攀爬上了喻连后背,明明更激烈的都经历过,但眼下这两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他的手指都在抖。
他捧着谢久白的脸,与他额头相抵,一口气缓缓吐出,带着极其明显的颤音。
“师父,我们在一起吧。”
第56章
和自己的师父成为恋人是什么感觉呢?
大概是夙愿得偿,恍若梦中的不真实感吧。五大仙门近来因围剿落冥教的事,时不时就要议事,谢久白本来一早就要走,结果被了悟拽去,现在还没回来。
喻连趁机将火老大唤了出来,表情十分严肃:“老大,咱家出现重大关系变更。之前不打算告诉你,但日子还很长,我考虑了一下,还是得跟你说。”
火老大不由得肃穆起来:“请讲。”
喻连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设了灵力屏障,然后帝印小幅度笼罩住他和火老大,他这才闭着眼睛快速说:“我跟师父在一起了,对没错,就是那种鸳鸯交颈恋人情人道侣的那种在一起。”
他闭着眼睛说完后连耳朵也心虚地捂起来了。
一盏茶后,他听见火老大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震荡的声波伴随着失控乱掉的火苗,一夜醒来,辛辛苦苦看着长大的水灵白菜,被讨厌的人拱了个稀巴烂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