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们是师徒乱伦啊……”
“好恶心。”
“当师父的不要脸,当徒弟的也不要脸。违逆人伦,道都白修了。”
“仙宗仙尊和他的弟子?仙宗的脸都要丢干净了吧。”
“小师叔你…唉。”
“师徒相恋,按仙宗戒律,师者雷刑三千道,弟子鞭三百,谢久白,小喻连,你们糊涂啊。”
“轰隆——!”
雷刑自空中落下,天地之间紫云翻滚。
“师父——!”
喻连猛然惊醒,他呼吸急促,脸上血色褪尽,一片煞白。
许久,他才缓了过来,冰凉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又做噩梦了。
喻连无精打采地推开窗,正巧,谢久白也推开了窗户,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喻连心一跳。
昨天他逃也似的跑了,师父没拦他。
那两个问题悬在他们师徒之间,谁都没正面回答。
喻连不知道师父究竟是不是对他起了别样心思,他不是扭捏犹豫的性格,但在这件事上却不敢猜,不敢问。
温泉里那个吻,他身体起反应的时候,察觉到师父也……他们穿得薄,离得近,虽然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下,但能察觉到那触感颇为吓人。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师父也有欲望。
他很难相信,师父这样山间雪云端月的性子,会起了红尘之欲。
一时兴起?可是兴从何来。
还是说师父自己也没想到,教他接吻之时,他自己的身体也会有反应?
师父的性子,亲自教他接吻就已经很奇怪了,接吻时说的那句‘不要叫我师父’更加奇怪。
要说没有一点隐秘的希冀幻想那是假的,可他怕这种似而非是的‘师父也喜欢他’的感觉只是悬崖幻影,真的相信了、靠近了、迎接他的就是坠落。
正巧,藻荇宫宫门开了,尉迟临川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侍卫搀扶着个年轻人,喻连定睛一看,“山越师弟!”他连忙翻窗出来,三两步走到尉迟临川面前,“我师弟没事吧?”
尉迟临川勉强打起精神,“没事,估计晚上就醒了。”
苏邻听见动静,一瘸一拐的出来了,他懂点医术,按在裴山越手腕上探了探,朝着喻连点头:“确实没有大碍。”
还没他伤的重。
喻连松了口气,扶着裴山越进了侧殿,不成想,他刚把裴山越扶到床上躺好,就见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清喻连后,眼睛蓦地睁大,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喻连的小臂:“小、小喻连,你……你要记住……”
喻连一惊:“我?我如何?”
裴山越拼尽全力吐出剩下的话:“在背完我送你的书前,千万…不要,在……外面骂人。这是我们当哥当姐的…唯一…心愿了……”
喻连大惊失色:“我已经骂了。”
裴山越眼珠一凸,头一歪,晕死过去。
“不好,师弟!师弟!”
“别喊了,”苏邻大概知道裴山越什么意思,无语道,“他身上有迷魂散的味道,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喻连擦汗。
不让他骂人还给他送书?吓死人了,还以为怎么了呢。
他捏开裴山越的嘴,塞了两粒回灵丹进去。
尉迟临川:“喻连,跟我出去一趟?”
“行。苏师弟,你看着点山越师弟,”喻连交代完,跟尉迟临川走出侧殿。
“昨天跟你说的成婚不作数了,”尉迟临川站定,“我父皇找到了别的法子,但是我还是想请你帮帮忙。我们两个这几日最好在一处,多多相处,增进感情,应该也有助于国运提升。”
“吱呀——”
正殿殿门推开。
谢久白走了出来,他望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拱手:“谢仙尊,父皇请您去太极殿做准备。”
喻连说:“师父,这几日我就不回来了,晚上在尉迟兄那里找个地方睡。尉迟兄,不麻烦吧。”
“当然不麻烦!”尉迟临川求之不得,他想起谢久白昨日对议婚的态度,贴心道,“我知道谢仙尊不放心,但我早有准备,请了九少主与我们一同。”
他指了指宫门外。
年轻的剑修抱着胸,靠在门边,安静地看了过来。
谢久白、九穗痴和尉迟临川站位形成了一个不规则三角形,喻连就站在他们三人中间,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莫名。
“晚上不回来了?”谢久白道。
喻连:“要是……”
谢久白打断他:“好。”
喻连一怔,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一丝失落涌了上来。
谢久白抬脚下了台阶,路过尉迟临川时目不斜视,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扫了一眼九穗痴。
他又想起了喻连手腕上的剑坠。
自小他和兰泊风送过喻连多少吊坠、手链,喻连天性喜欢自然随性,总是嫌饰品繁琐累赘,玩玩戴一会儿就罢了,从未戴过这么久。
那剑坠不过是一块很小的火精打造而成,究竟有何不同。
谢久白很不明白为何自己最开始见到九穗痴的时候,会觉得他顺眼,他收回余光,平淡道:“身为问苍剑冢少主,发带却用我仙宗弟子服裁作,不合规矩,九少主还是早日换了吧。”
语罢他踏出宫门,拱手行礼的九穗痴愣住,看样子有些没反应过来。
尉迟临川摸摸下巴,眯着眼说:“这场面,好熟悉啊。”
喻连下意识问了句:“怎么熟悉了。”
尉迟临川想了想,两手一拍,“正室对小妾…不对,高位妃嫔在欺负低位得宠妃嫔的时候,就是这样!像,太像了!”
喻连:“……”
他真的理解不了尉迟临川的脑回路。
九穗痴看着喻连:“不合,规矩?”
“哪有那么多规矩,你想用什么用什么,”喻连道,“我师父偶尔会这样,有些古板,不必理他。”
九穗痴:“好。”
尉迟临川不知晓这样临时培养下感情,对国运能有多大增幅,但总归蚊子再小也是肉。
“喻连,你想去哪玩?”
喻连没心思玩,他想了想说:“我还没见过‘煞’,帝京之内有‘煞’吗?我想见识见识。”
昨天谢久白跟他讲完,他就知道‘煞’是对外的说法,其实是地底下的灾压制不住跑出来了一部分。
“帝京内的煞都聚集在一个地方,有专门的死士负责看守,”尉迟临川说,“我带你们去看看?”
喻连:“嗯。九兄去吗?”
九穗痴:“我,跟着,你。”
意见统一,尉迟临川带着他们出了皇宫。
帝京占地极广,皇城在北部龙脉之上,除此之外山川湖海应有尽有,但是喻连没想到这里连火山都有——或许不能说是火山。
那是一座高出地面二十米的漆黑山丘,周围死士封锁,士兵守卫,戒严方圆三十里。
黑红翻滚的岩浆在火山口翻滚,此时镇压火山口的封印法阵解开了。
一个又一个被铁链捆住手腕的凡人、修士被迫跳进了火山口,哭嚎声、哀求声震天。
尉迟三皇子挥舞着鞭子,呵斥着:“滚!别抱本王的腿!滚进去!”他一脚把人提了进去,那人没入火山口的瞬间,从脚到头,在惨叫声里化作一具森森白骨。
喻连刹那间清渠在手,火老大漂浮在他肩头,嘴巴里一口火蓄势待发,旁边九穗痴目光冷下去,握住了重剑。
然而拦住他们的却是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那些人是死囚和邪修。用来,消除煞气的。”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不敢回头看身后两人友人的神色,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
喻连对尉迟皇族的秘辛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他道:“想来我宗和问苍剑冢的弟子也是被这样抓了起来失踪的,如果我们没有来要人,他们是不是也会被踹进去,永远也回不了家了?”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加起来得有四五千人,他们真的全都是死囚和邪修,无一错漏吗?
尉迟临川:“我昨夜连夜核对过,有疑议的人都已经去掉了。”
但这帝川之下,从几千年前到如今,他一次筛查清楚又有何用,这里早就埋葬了不知多少无辜骸骨。
尉迟临川看向汹涌的吃人之火山口,这还只是‘灾’的一角,积累至今的‘灾’究竟如何庞大,只是一想就会觉得无力。
他肩膀耸塌下来,但在尉迟三皇子看过来的时候,又一刹挺直。
尉迟三皇子:“太子皇兄,嫂嫂,九少主。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他看向他皇兄身后半米处环胸站着的喻连,心里泛起一丝痒意,真是腰细腿长,难得见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不,算不上男人。
他这位嫂嫂可真小,十八都不到,嫩得能掐出水来,仙宗天骄啊,仙尊唯一弟子,很随意的站姿都掩不住骨子里的气质和骄傲,神态侧脸十分冷淡。
也不知道被男人操开操熟了之后,还是不是这样一幅冷脸。
他脸上刚扬起笑容,“嫂……”
喻连一拳捶在了他肚子上,嫂变成了嗷嗷惨叫。
以前他不太清楚,可自打孜云州遇到那群坏蛋后,他太清楚这眼神有多可恶了,果然人还是经历得多才能懂得多。
喻连揪着他的衣领,对准他的眼睛哐哐捶了四五下,把人丢开,拍拍手上的灰尘:“谁是你嫂嫂,烦人精,真没礼貌。”
尉迟临川不悦道:“他是我兄弟,你怎么叫嫂嫂?”
“………”
尉迟三皇子被揍懵了的阴鸷面孔瞬间扭曲,崩溃吼道:“不是你昨天喊他夫人的吗?!玄甲卫都出来迎接了,喊他小君后!你当我是聋子还是瞎子?!”
尉迟临川皱眉更狠了:“昨日是昨日,今日是兄弟,正如我今天早膳吃鸡蛋,明天早膳吃鹅蛋,世间万物都是不断变化的。你这点道理都不知道?”
“……尉、迟、临、川!”
“直呼兄长名讳,大不敬。”
尉迟三皇子深吸一口气,捂住自己生疼的眼,几秒后再抬起头,已经全无异色,“抱歉皇兄,是弟弟错了。”
他恭敬道:“弟弟此刻正在办父皇交代的大事,监督这些人消灾,皇兄可要接手?”
尉迟临川抖开一方手帕,握着喻连的手腕,给他仔细擦着手。
“不必了,我们也只是过来看一眼。”他掌心被硌了下,挪开手一看,“嗯?你戴的木镯子还挺好看的,剑坠也不错,就是这剑形似乎有点眼熟?”
喻连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九兄送的。”
他抬脚朝着火山口附近走去。
尉迟临川纳闷回头:“你还会送礼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结巴,送礼?
“我会,很多。”九穗痴睃他一眼,转身跟上喻连。
尉迟临川想了想:“也行,反正没我送得贵。”
喻连站在直径一百五十尺的火山口边缘,白生生的脸被映得通红,地下一片熔岩赤海,翻滚的、怒吼的、咆哮的躁动气息扑面而来。
火老大:“阿连,这下面不是火,只是有火焰形状的怪物。”
喻连:“感觉出来了。”
每跳下去一个人,下面的躁动就会减弱一丝,但持续不了多久,如同扬汤止沸。
师父要镇压的,就是它?
滚滚赤色映在少年眼眸中,他抿唇,忽的一掌灵力打了下去!
霎时岩浆翻滚,一缕黑红的灾气窜出,吞噬了灵气还不知足,竟要攀上喻连的指尖,喻连竟避也不避,生生攥住了这缕灾气,炽火翻滚间,灾气在他掌中直接湮灭。
火老大:“阿连!”
下一刻,喻连就被九穗痴拽着后退数步。
“你不要命了!”尉迟临川惊怒,掰开喻连的手掌,只见一道被腐蚀见了掌骨的黑色伤痕。
火老大心疼坏了,对着他的伤口吹气。
尉迟皇族有专门针对这种伤的药,他赶紧找出,直接一整瓶倒在了喻连掌心,只听刺啦一声,黑色痕迹消散,伤口顿时血肉模糊起来。
刚才的帕子给喻连擦手用了,他左右找不到能包扎的布条,九穗痴翻出绷带递了过来。
尉迟临川赶紧拿来给喻连系上,见他手一点都不抖,面色更是像毫无感觉般平静非常,一下愣住:“你不疼?”
拜每月心疾所赐,喻连忍痛能力很强,掌心虽痛,但不及他心疾发作之时万一。他握拳攥住绷带,“还好。”
原来这就是师父过几日会面临的。
刚才用灵力试探,只一刹,他打进去的灵力就被灾吞噬殆尽,还会反过来进攻他、
这么一小缕就能伤到他的身体,师父面对的可是整个帝川之下的灾。
纵然他是问劫修士,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喻连凝视火山口之下的熔岩,一道幽紫的光芒从地底下一闪而逝,他顿了顿,用力眨了下眼睛,再去看,下面依旧是一片火红。
“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吗?”
尉迟临川:“没了。”
喻连:“可能是看错了。”
识海最深处。
那颗紫色的蛋颤抖了一下,混沌的意识嗅到了不同于母亲气息的另一种香味儿。
紫色小蛋兴奋起来,从喻连识海最深处的原野开始滚动,滚到了原野边缘,这里是一条分界线,在往前,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火海上是一道连着一道的守护禁制,这些禁制不是母亲的气息,是上次想和母亲‘交配’的雄性的气息。
这股气息令它本能地忌惮。
它出不去,又滚回了原野,疯狂滚了好几圈后,可怜巴巴地回到了神魂火莲旁边,蛋尖蹭了蹭火莲的根须。
饿。母亲。
好饿。好饿。好饿。
让我吃饱,我就能出来了,想出来,出来后就能品尝母亲了……
第32章
喻连步伐一滞,莫名其妙的眩晕感和痒意冲上大脑,他按住额角,身体往前一栽。
九穗痴一下托住他的手臂:“喻连。”
尉迟临川回头,“别强撑着,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喻连撑着九穗痴的手缓了缓,道:“没不舒服,但是,我有点……饿?”
饿?
元丹境修士哪里会饿。
尉迟临川:“你是馋了吧。”
喻连:“好像是。”
尉迟临川:“手真无碍?”
“无碍。”
“那我带你们去吃帝川的美食吧。”
喻连自是无不可,三人离开了镇煞之地。
火山口依然在吞噬着生命,尉迟三皇子笑着送他们走远,找了个角落坐下。
太子受国运庇佑,他不能对尉迟临川动手,可凭什么皇位就非得是尉迟临川坐,而他就只是父皇做脏活的刀。
父皇态度鲜明,只要尉迟临川活着,太子之位永不会变,他就得被尉迟临川压着,永远都抬不起头。
那个蠢货,凭什么当太子。
要是他死了就好了-
帝京之内。
戒严期间,百姓晚上不许出门,但白日可以。
除了巡逻士兵多了许多,百姓们大多还跟从前一样出来摆摊做生意。
帝川国运依靠着这些百姓,百姓富足安康,则国运愈强。
走入繁华热闹的地段,三人才从地狱般的镇煞之地回到了人间。
虽然知道被灾吞噬的是该死之人,但依照他们的年龄和阅历,还做不到看着那么多人排着队在眼前死去而心无波澜。
帝京美食与仙宗多有不同,尉迟临川尽地主之谊,让喻连和九穗痴两人随便吃。
喻连从街头吃到街尾,他多吃了两口的,尉迟临川全打包多要了好几份拎在手里。
帝京不少人知道尉迟临川是太子,无他,帝京受到尉迟皇族保守传统的影响,男男女女皆是衣着正经,只有他一个留着短发,穿的最少。
但凡尉迟临川所过之处,低头耳红的不计其数。
偏他自己坦坦荡荡,“这个多少钱”“那个怎么卖”该怎么交流就怎么交流。
九穗痴下半张脸用面具遮着,吃东西的时候,只稍微掀开一点角度,喻连看见了他一截弧度优美的下颌,抿糕点入唇时,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好像不挑食,喻连心想。
最后硬是逛到了晚上宵禁,彼此相处更亲切随意了些,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感情升温,也不知道对国运有没有提升。
他们提着一串美食回了宫,月光下,三个年轻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走得慢吞吞的。
若只是普通人,他们该是从外面浪荡回来的狐朋狗友,嘻嘻哈哈的你撞我我撞你,吹着牛皮什么烦恼也没,脚下踩的每一缕风都是自在。
修真界,他们头顶上有帝川陛下、师父顶着,九穗痴也有师长,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们顶着,其实也可以安然享受悠闲自在。
但心里总是沉甸甸的,完全没有以前跟朋友玩时候的快乐。
喻连仰头望着月亮,少年心肠陡然生出几分萧瑟和愁绪,感觉他都能当场作出一首千古绝唱的诗。
他停下脚步酝酿,维持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
少顷,喻连叹了口气。
他心想叹息不是他作不出来,而是一声叹息足以表达一切。
扭头,他一愣:“你俩干啥。”
尉迟临川和九穗痴靠在一起,躲出去了五米远,“怕打扰你,你刚才顿悟了?感觉气质很不一样。”
九穗痴颔首:“我一般,感悟剑意,就是,你这样。”
“……”喻连要面子,又把自己学的淡然脸端了出来,“还好。”
尉迟临川完全看不出来他在装,赞叹道:“不愧是你。”
喻连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九兄,你晚上就不必跟着我们了,你宗昏迷的弟子应该醒了,该去看看。”
九穗痴被塞了两提点心,看着喻连跟尉迟临川走了。
又不让他跟着了。
九穗痴头低了下来,慢慢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问苍剑冢的两个弟子早就醒了,见他回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围了上去,九穗痴听着那些叽叽喳喳,把点心给他们,“吃。”
“这么丰盛?少主你发财了。”
九穗痴找了个台阶坐下,“没,喻连,给的。”
喻连这个名字近来在问苍剑冢可谓是如雷贯耳,两人点心也不吃了,忙八卦地凑上来,“少主,你跟他出去了?你打算送人家的剑坠呢?”
“没。送他了,我说,喜欢他,他……”
“少主你怎么直接跟人说喜欢了?”其中一人捂脸,“宗主是跟您说您那是喜欢人家,但哪有刚搞清楚就直接说的?循序渐进啊少主。完了,肯定被拒绝了。”
“他,收下了,剑坠。”九穗痴努力跟上他的语速道,“问我,喜欢他,是不是,喜欢跟他,做朋友。我说,是。”
他说完,两个同门沉默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开始发愁,抓头发的抓头发,抹脸的抹脸。
九穗痴反应过来:“我,又,说错?”
其中一人道:“少主,我们是朋友吧。”
九穗痴:“嗯。”
那人简单粗暴问:“那你想跟我亲嘴吗?”
九穗痴看着他的络腮胡眼也不眨飞快摇头。
“好,那你想跟你送剑坠的那个人亲嘴吗?”
“……”
九穗痴慢慢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同门:“别挡了,看见你耳朵红了。”
九穗痴没吭声,掌心扣住了整个耳朵。
几本书塞到了九穗痴腿上,同门道:“少主你好好看看,争取把人抢到我们问苍剑冢。”
九穗痴摇头,“不抢。物品,才抢。喻连,不是。”
“不是那个意思,人家是仙宗天骄,有实力有背景有长相,不努力怎么有在一起的可能?我的意思是你得主动追,把人追到手,届时人家肯定会来我们问苍剑冢住的。”
“不行。”
同门纳闷:“又怎么了。”
九穗痴:“问苍剑冢,太冷。他,怕冷。”
“……”
行-
东宫。
尉迟临川早就叫人收拾了寝殿出来。
宫人准备了泡澡桶和一系列不同的精油、香皂,喻连什么都没用,半夜睡不着,翻身去了东宫房顶上坐着。
他仰在瓦片上,静静吹着夜风。
吹着吹着,身边又多了个人。
尉迟临川道:“在我东宫屋顶上做贼?”
喻连枕着胳膊懒懒道:“是,把你这里的好东西都偷光。”
“那好啊,看中什么偷什么,把我偷走也可以。”尉迟临川笑了,“有心事啊?”
喻连:“你不也有。”
尉迟临川笑容散去,过了会儿:“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个怎么样的人?
喻连想了下:“不清楚。”
目前为止,尉迟临川表面给他的感觉,是个脑回路有些清奇的太子,更多更深层的,还是模糊的:“但总归是个好人。”
尉迟临川也学他躺下。
好人么?
他生下来就是皇子,从小衣食无忧,修炼资源从来不缺,皇位自有长姐继承,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有人都捧着,心高气傲得很。
后来长大了点,他知道了国运修仙的弊端,帝川的子民虽然享受着优渥的资源,但不管他们天赋多高,都无法超越帝王。
储君甚至不需要多努力修炼,只要继位前达到筑基境界,三年之内,国运就会把帝王的实力推到合体境初期,然后此生无法再进一步。
他也不知道为何就开了口,慢悠悠的跟喻连絮絮叨叨起来。
“也就是说,我尉迟临川天赋这么高,如果不当皇帝,这辈子都突破不了合体期,当了皇帝,这辈子止步合体初期。我是谁,我是尉迟临川,怎么甘心就这样一辈子看到头?”
“这分明是束缚,是皇族限制了帝川的发展,限制了我光明灿烂的以后,于是我开始抗拒以国运修仙,抗拒国运给我带来的一切便利,我甚至开始炼体。”
尉迟临川挥了挥自己的手臂,炼体法诀一运转,他通身的经络散发着金光,像是一尊精美雕刻的完美人身石像:
“我练得很好吧。”
喻连看了一眼他又大了一点的胸肌,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线条,真心道:“是非常好。”
尉迟临川哈哈一笑,“摸摸吗?”
此处没有别人,喻连诚实道:“虽然有些想摸,但尉迟兄,我喜欢男人,那样会显得占你便宜。”
“喜欢男人又没什么,改明儿给你介绍几个,”尉迟临川挑眉说,“我又不介意,之前在第一客栈的时候你就夸我,不上手试试?这对体修来讲是赞美和欣赏。”
喻连想了想:“行,我还没摸过体修呢。”
他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尉迟临川说了句‘痒,用点力’,他也不客气了,两只手抓了上去,胸肌饱满,八块腹肌,人鱼线一个不少,每一处肌肉都被锤炼得犹如艺术品。
尉迟临川又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往后躲:“猫挠似的,你画画呢。”
他说着支起半个身子看了眼自己的胸膛,笑声一停,忽然有些发愣。
他皮肤颜色深,喻连手指跟水葱似的,细细长长往上面一搭,衬得更白了。
尉迟临川看了半晌说:“下次想打老三,你就别自己动手了,我打。”
喻连收回手:“你跟你弟弟关系好像很不好。”
“他性子邪,手段狠,跟我不是同母所生,与我自小就不对付。长姐在时还能压制他,长姐去世,父皇又封了我为太子,他性子更邪了。”
不想当太子是尉迟临川知道帝川下有灾之前的想法,喻连问:“那你现在,还想当太子吗。”
尉迟临川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但是他想守护帝川的百姓。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提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1%】
喻连:“或许只有到了那一天,才能知道自己最后的选择。”
他拍了拍尉迟临川的肩膀以示安慰,却不想听见屋檐下传来一声阴恻恻的:“小、喻、连……”
喻连一个激灵坐起来,直挺挺地看向地面。
裴山越阴沉着一张脸,吼道:“下来!”
他虽然从大师兄沦为了二师兄,但某些时候大师兄的余威犹在。
喻连师弟也不叫了,下意识道:“师、师兄?”
裴山越老远就看见东宫屋顶上有俩人,块头小的看起来眼熟,块头大的穿着游龙服,一猜就知道是谁。
他看清了喻连,本来很是高兴,结果就看见这狗屁倒灶的太子引着小喻连摸他胸口,小喻连竟然还真上当了!
狗东西。
敢咬他们宗门最水灵的白菜,好大的熊胆。
裴山越指着喻连,也不知道是没好利索还是气得,手指头抖啊抖:“你你你你你给我下来来!大半夜的,什么时辰了,为何不回藻荇宫?”
喻连怕他抖出个好歹来,立马从屋顶跳下,给他顺气:“师弟,不,师兄,你身体恢复好了?怎么了这是?”
尉迟临川心想那迷魂散的效果早就过了啊,他道:“你师兄可能是在锻炼?”
“……”
裴山越深吸一口气:“喻连你跟师兄走。”
喻连不走:“我在跟尉迟太子培养感情。”
“培养什么感情?等会儿,你手怎么回事?”喻连手上的绷带太显眼了,裴山越一眼看见,“还受伤了?”
不等喻连辩解,裴山越就道:“帝川真是克我们,我、苏邻、你都受伤,就连谢师叔今日也受了伤。”
“师父受伤了?”喻连心猛一跳。
裴山越:“是啊,他遣我出来去秘药局拿药的,喏,我刚拿来。”
他话音未落,喻连劈手抢过他手里的药瓶,下一秒人就不见了踪影,朝着藻荇宫疾驰而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尉迟临川和裴山越。
裴山越板起脸:“告辞。”
不过几息时间,喻连冲到了藻荇宫正殿前,砰地一声推开门,呼吸急促,视线急急一寻。
书案边,灯盏明亮。
袅袅升起的香雾微微一颤,白发男人端坐案前,手边是泡好的茶,手中是翻了几页的书。
他面色正常,一点虚弱的样子也没有,看见喻连来了似乎还怔了下:“你……”
喻连已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撩衣摆半蹲在他面前,一双手想碰他不敢碰,压抑着呼吸急声道:“师父,你伤哪儿了?严不严重?裴师弟给你拿药还磨磨唧唧的过来管我,我下次定要好好说他,你快让我看看!”
“不是说晚上不回来了吗?”谢久白说。
喻连:“师父,你别说别的了,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他都快急死了,师父这些年哪里受过伤?
他就知道灾不是好相与的,能让裴师弟半夜去拿药,定然——
谢久白撩开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一个小红疙瘩,他道:“帝川陛下养的一只蚁兽,我不小心被叮了一下,很痒。”
“………”喻连一腔话都被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那裴师弟怎么说你受伤了?”
“我只是让他去拿药,大概是他自己理解错了。”
喻连缓缓吐出一口气:“打扰师父休息了,我这就走。”
谢久白看他手心缠着的绷带,“手怎么回事。”
喻连:“今天不是跟九兄和尉迟兄出去玩了吗?切磋了切磋,刀剑无眼,不小心划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准备走,谢久白将他的心虚看在眼里,直接扣住了他手腕,往后一拉。
喻连将站未站本就重心不稳,直接跌坐在了谢久白面前。
他扯了几下没扯出来,知道逃不过,索性任由谢久白摆弄了。
谢久白解开了绷带,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已经敷了药不再流血,可愈合速度比正常伤口慢得多。
喻连:“就这一处,也快好了,认真切磋哪有不受伤的?”
“伤口有‘灾’残留的气息,我昨日才说让你尽快离开帝京,你们今日就去了镇煞之地。”谢久白觉得自己修道多年的涵养在喻连面前就是薄纸一张,他看着这小子哑口无言的神色,眸底泛起愠怒。
喻连:“……”
“直接接触灾,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再深一寸便可腐蚀你的经脉,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以身犯险的?”
“我知道错了,师父你别凶我。”喻连自知理亏,摆正姿态跪坐下来,蔫头耷耳道,“我只是想试试……”
谢久白:“试试‘灾’会不会把你吞了是吗?”
他声音冷得快掉冰渣子了,成年男子的手骨相优越,至少比喻连的大一圈半,他掌心很轻地拢住少年的手掌,冰凉舒缓的灵力慢慢滋润着伤口,驱散残留的灾气。
“不是。”
喻连听出来他是真生气了,半句嘴都不敢顶,小声说:“我是想知道师父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想知道如果师父因此受伤,是什么感受。”
“‘灾’太危险了,我很担心你。”
就这么两句话,轻而易举地扑灭了谢久白心里起的那一丝愠怒,他看着喻连蔫蔫认错的样子,轻吐出一口气,“在这里等着。”
谢久白起身离去不过几息时间,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绷带和药膏。
他重新给喻连涂了药膏,再将绷带慢慢缠上。
喻连掀起眼皮偷偷观察,见谢久白神色缓和了不少,微微放松下来,习惯性撒娇说:“师父,你还生不生气?跟徒儿说句话吧。”
绷带系好了,谢久白握着他的手,垂眸低声道:“就这么一道,你伤得轻易,师父不知养多久才能养到一点痕迹都不见。”
喻连怔怔看他,心里一下子就被这句话戳中,泛酸泛软,眼中发涩。
卖乖的话全然忘了个干净,从温泉夜吻后心里积累的犹疑、踟蹰和恐惧一下子找到了突破口似的。
他别开眼仰起头,努力眨了下,“师父,我这几日心里很不安乐,总是做噩梦。”
谢久白:“什么噩梦。”
喻连心知不能一直躲下去,那件悬在他们师徒之间的事总要解决,眼下的脉脉温情催生出一丝勇气,他哑声道:“梦见师父你在悬崖的对面,我要去找你,可是一往前走,我就会掉下去。”
他还是害怕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退而求其次这样说了出来,如果师父能理解,那一定知道他说的是何意。
“那就不要往前走了,”谢久白拢住他的手,温声道。
房间里烛火发出哔剥声,光变得微微暗淡。
“嗯。”喻连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了。”
“如果下次再做这个梦,你就站在那儿,等悬崖对面的我回头走向你。”
“……师父?”
“别害怕。”
谢久白注视着少年怔然的模样,看清了他眼下的青黑,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去,感受到喻连睫毛扫过他的指尖。
“三日后我将代替国运镇压帝川之灾,灵力镇压效果不如国运,灾会溢出一部分。我跟帝川陛下商议,将溢出的灾全部集中到帝京,这样就不会波及帝川其他的百姓。”
“明日起,帝京的百姓会陆续撤离,阿连,你也得跟着离开。”
“等帝川事了,我们再详说,好吗?”
于是喻连又不清楚,师父到底懂没懂他的意思,没懂,这就是师父对徒弟的关怀照顾。
如果懂了,懂到了什么程度?
喻连心里本该焦躁恐惧的,可或许是谢久白的反应稳稳托住了他的不安,他反而莫名安定了下来。
就像他曾经对师父抛出的每一个问题,最终都会得到稳妥的回答一样。
“好。”他说。
第33章 (作话赠送新春小剧场)
“快快快!”
“那边的别掉队!”
帝京的百姓们在士兵们的护送和吆喝声中,蚂蚁搬家一样离开了帝川的中心。
时间虽紧,但好在帝川百姓不少都是修士,踩着飞剑帮忙来回运人运东西。尉迟临川带着玄甲卫全帝京巡逻。
喻连、裴山越和苏邻也在帮忙,九穗痴和两名同门同样没走。
喻连本命武器清渠可是累惨了,被主人卡在木板上,带着木板上三四十人一起飞。火老大干不动载人的活儿,拖着百姓们的行李,还生怕自己身上的火苗掉下去给人烧烂了。
现在是三月二十五日的傍晚,余晖在天空铺开璀璨的云带,恢弘落日逐渐没入云带之中。
薄汗浸透了衣衫,喻连衣摆扎高,一手提着一个大包袱,掌心的绷带早就染上了灰尘脏污,他低头在肩膀上蹭了下细汗,给大家鼓劲儿,扬声喊道:“最后一批百姓了!不要掉队,都跟上!”
队伍中大家高声回应,行进速度逐渐加快,应该能在子时前完成撤离。
师父跟帝川陛下估计是算准了,才定了三天的转移时间。
苏邻听见声音回头看,站在高处的少年抗得东西最多,跟个大乌龟似的很是滑稽,全然不复在仙宗之时的整洁干净,也没有仙宗那群被迷成傻子的同门追捧,可他依旧可以轻而易举的成为人群中耀眼的焦点。
似有所感般,喻连扭头,苏邻来不及收回视线,眼梢的几丝郁色被喻连捕捉。
他飞过来,铛的一声砸在苏邻身边,眼睛亮亮的:“是不是累啦?师弟你有伤在身,师兄帮你背吧。”
苏邻撇过头去。
他真的很讨厌喻连这个样子,讨厌他跟太阳一样出现在他身边,一出现就抢走所有人的目光。
喻连之前问过他,他是不是哪里惹他不舒服了,才对他格外冷淡。
苏邻彼时只是假笑着糊弄了过去,对喻连偷偷示好送礼物的行为视而不见。人有时候讨厌一个人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凭什么非要回应喻连对他的示好?
后来喻连不对他示好了,两人就再没有过交流。
苏邻原以为喻连会介意他之前的冷淡,没想到只是稍加示弱,喻连就又朝他靠近了。
“不必了。”苏邻笑道,“大师兄,你抗的已经够多了,我可以的。”
一句大师兄给喻连叫高兴了,“你不舒服一定喊我啊。”
刚说完,他自己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身后传来裴山越凉凉的声音:“我看你是真飘了,你想当体修?”
裴山越把他左手的包袱抢过来,“手上还缠着绷带呢,不知道疼?”
喻连小脸绷紧回头:“师弟,没大没小。”
裴山越笑了:“老老实实给我歇着,你也不想我告诉我师父,你师伯吧。”
谢久白看着面冷,实则对喻连平日里的撒娇抵抗力很低,而兰泊风看着笑盈盈的好说话,心也软,但只要规矩定下,那该是什么就是什么,生气了很难哄。
说实话,在喻连这儿,有时候提兰泊风比提谢久白还有用。
喻连嘀咕了句真无赖,老实了下来。
他们护送最后一批百姓到远离帝京百里处,喻连卸下所有包裹,目送士兵们带着百姓远去。
至此,帝京之内再无凡人,只有留下来守卫皇城的玄甲卫。
普通修士千余人,都是在帝京内有亲眷,过来帮忙搬家的人,现在都聚在喻连几人停下的地方,商议着去处。
喻连坐在高处一块石头上,望向帝京方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家心里知道大事将要发生,忙起来的时候没感觉,现在静下来了,有一个算一个都压不住心里的躁动,说要离开,也没有谁先走,索性暂时在这里安营寨寨——
对这些修士的说辞,是陛下要斩杀最近在帝川作乱的‘地煞’。
帝京会沦为战场,所以才让百姓撤离。
大家低声议论着,三五十成堆,篝火点了一片。
九穗痴过来,递给他水囊。
喻连拧开喝了一口。
九穗痴在他身边坐下:“在,担心?”
“嗯。尉迟兄作为太子,得守着帝京皇城,那底下的东西很凶,我手上的伤现在还没好。”
“不,你在担心,仙尊。”
喻连颇为意外,“九兄,你不呆啊。”九穗痴并不知道帝川之灾的秘辛,更不知道他师父会出手帮忙镇压的事。
九穗痴抿唇:“我,反应慢,但,不笨。”
他还发现了,喻连在跟他苏师弟裴师弟相处的时候,会更自然亲切,语气也更软一些。
而面对他们这些非同宗的朋友时,虽然也很真诚,但到底没那么随便。
喻连才不知道九穗痴心里默默辩驳了这许多,他说:“别冤枉人,我可没说你笨。”
九穗痴不吭声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喻连拉着他下去吃裴山越烤的肉,吃着吃着,只见无数金光从帝川各处汇聚灾了帝京上空,国运化作一条千丈金龙,发出震天怒吼,一着帝王服的男子踩在龙头之上,直接冲入了地下。
喻连倏然站起。
紧接着地下一震,整个帝京都往下沉了一截,在隆隆的震颤之中,那积攒了近万年的‘灾’的气息,一丝一缕地逸散出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大恐怖来临的预兆,寒毛倒竖。
咔嚓!咔嚓——
地表浮起龟纹般的龟裂痕迹,喻连甚至看见了裂痕下有红光冒出,他眼神一凝,当即大喝:“都当心脚下!”
就在这时,一道淡漠犹如天音的嗓音传来:
“镇!”
喻连猛地抬头。
是师父!
原本震动的地表在那一字之后刹那安静了下来,地表裂缝泛起的红光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的冷意-
帝川之下。
尉迟鸣海手持镇国剑,面对着那团翻滚着的黑红之气——
尉迟一族镇压了数千年的‘灾’。
灾没有实质的形状,它或而化作滚滚火球,或而化作冰寒霜雪,或而雷霆肆虐,或而变成一团疫病之息。
这就是灾,自天道而生,落入人间。
每一场灾都会夺走帝川无数百姓的生命,但它们都被帝川历代的皇帝镇压在了这里,时至今日。
尉迟鸣海知道,他无法杀了‘灾’,但他也绝不允许‘灾’肆意屠杀他的子民。
他抬头看向谢久白:“多谢。”
谢久白五心朝天,以他为中心,灵力绵延千里,把每一道在国运抽离时逸散的灾气都锁了回来,强行困在帝京地下,以修为强行暂时镇压。
“少说废话。”
他看了眼自己手腕的经脉,已经隐隐有了被灾气腐蚀的迹象:“你只有三天时间。”
“三日之后?”
“我灵力会消耗九成,余一成,不至于躺着出去。”
尉迟鸣海哈哈大笑:“行!”
金龙咆哮一声,尉迟鸣海持剑冲向那团不断变幻的‘灾’。
帝京。
由于灾气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帝京地下,这里的地表开裂的最多最深。
象征着储君之威的太子印悬浮在高空,形成一道薄薄的金色屏障,勉强笼罩住了整个帝京。
尉迟临川带着一队玄甲卫四处奔走。
他们听不见金龙的怒吼,但可以感受到帝京在震颤。每一次大震,就会有黑红的灾从裂缝里溢出,去攻击太子印形成的屏障,冲出帝京。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溢出的灾全部消灭。
尉迟临川:“都注意安全!北边士兵太少了,你们几个去!”
“是!”
如果说国运消失的那一刻,谁的感触最明显,无异于尉迟临川。
非要让他形容一下,他大概会说,那是他虽少但可以庇体的衣服,一瞬间全都被扒干净的感觉。
地下的震动震塌了无数房屋楼阁,大地裂缝泛起红光,飘出的灾气在帝京肆虐,玄甲卫和修为不低的臣子们镇守四方。
尉迟临川此时像个真正的主持大局的太子,他俯瞰着帝京的一切,喃喃道:“希望一切顺利。”
烈火在废墟中燃烧,滚滚浓烟席卷夜幕苍穹。
一个个全身掩在黑斗篷下的人也在瞭望帝京。
约千余人,沉默的犹如一团雾。
“教主,帝川的国运消失,皇帝和谢久白被牵制,一切都准备好了。”
落冥教主叹息一句:“我落冥教布局筹划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把仿制出来的伪幽冥之气全部散出去,这些垃圾冥主不吃,但可以当引子,顺便给帝川送份大礼。”
三坛主:“祭坛那边也准备妥当,就等母体进入祭坛。”
落冥教主:“开始吧。”
他轻轻抬手,身后千余人顿时四散。
很快,以帝京为中心,方圆八百里,浓郁的紫色伪幽冥之气弥漫开来,在人为推动下急剧扩散。
这些诡异的紫气宛如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山河湖海之间流动着,无声无息的钻入百姓和修士的体内。
那些背着包袱刚从帝京转移的人们生生僵住,面部疯狂攀爬起黑紫色的纹路。
他们一个个僵硬着身体,骨骼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先是脖子朝后扭,然后是身体,最后犹如野兽神志全失,朝着帝京疯狂奔去!
带着一丝腥味儿的风掠过长天,拂过耳畔发丝,像是把带着危险寒光的长刀破空而来,喻连倏然回头。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裴山越还坐在火堆旁边,“帝京那边是有点动静。不对。”他站起来望向后方,“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渐渐的,这里聚集的修士们全都感受到了异样。
九穗痴抽出背后重剑,凝重道:“危险。”
当他们看清逼近的危险是什么的时候,顿时心惊肉跳,“什么鬼东西。”
“是百姓!”
“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们嘴里发出的怪叫犹如兽吼,指甲尖利,明明是普通凡人,移动速度和身上散发的波动竟堪比练气修士!
喻连:“不对,他们中间不只是百姓!”
话音刚落,数十道身影直掠而出,狂暴的精力朝着喻连等人疯狂攻击。
喻连认得他们,这些人帮帝京百姓转移,实力大多在练气,而现在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竟直逼筑基!
“躲开!”
“轰——!”
烟尘飞腾,裹挟在烟尘之中的紫色雾气无孔不入,钻进了一个修士体内,那修士霎时惨叫:“这紫雾不对劲!这是——”
惨叫声骤止,他面孔上也攀爬上黑紫色纹路,扭过头,反过来攻击正常修士。
裴山越脸色难看无比,认出了这种东西:“落冥教造出来的伪冥气,也叫伪幽冥之气,侵入人体后,会使人气血狂暴,神志全失,被落冥教控制,最后爆体而亡。”
据他所知,落冥教造这种伪冥气并不容易,如此大规模的投入,恐怕整个落冥教的底子都掏干净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落冥教想干什么?!
喻连一棍子甩开扑上来的百姓:“裴师弟,这些被控制的人还有救吗?”
裴山越一遍避开紫雾,一遍抵抗着成堆涌过来的怪物,大吼着回答:“能神智清醒就还有救,这些,都没救了。”
他们之中修为高的应对起来还算游刃有余,修为低的已经有了不少被同化的。
“老大!”喻连大喝一声。
“明白!”
火老大双手掐诀,芝麻大的眼中灿金一片,滚滚火浪爆发而出,形成一道硕大火圈,喻连站在火圈中央,厉声道:“都朝我靠过来!快!”
众人纷纷跃入火圈之中,见紫雾遇火而散,他们不必在斩杀感染者的同时抵御紫雾了,才得以在惊变中稍微喘口气。
眨眼间,火圈成了汪洋中的孤岛。
就这么强撑了一整日,等到夜幕再次降临,他们挪到了一处高山上,才没有感染的怪物过来攻击了。
众人纷纷累倒在地。
有修士对喻连拱手:“早就听闻喻连道友是仙宗此代最出色的弟子,不仅是极品火灵根,还有伴生火灵,如今一见,果然不凡,竟连伪冥气都可克制。”
火老大下巴一抬,傲然抱胸。
喻连吞了几粒回灵丹,他没那么乐观,甚至心里越来越沉。
那些感染了伪冥气的百姓、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除了被他们杀掉的,其余全冲去了帝京。
喻连粗略一算,帝京要抵挡的感染者,起码有五六万之众。
这么多人,依照帝京留存的战力,怕是把刀砍卷刃了都杀不完。
落冥教选在这个紧要关头,让如此多的感染者冲击帝京,恐怕背后有大阴谋。
如今帝川无国运庇护,陛下在斩灾,师父代替国运镇压在帝川之下,帝京就只有尉迟临川一个能掌事的在。
裴山越拍拍喻连的肩膀:“别担心,尉迟临川是太子,他的太子印可以跟帝京龙脉共鸣,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攻破的。”
起码能撑个两三日,届时等仙尊和帝川陛下出来,什么妖魔鬼怪,统统灭杀。
从天际俯瞰,苍穹半点光也无,乌云遮住的月蒙上不详的血色,被薄薄金光笼罩的帝京犹如危卵,紫黑色潮水从各个方向涌来。
喻连轻轻吐出一口气:“但愿。”
可是下一刻,那护住帝京的太子印金光罩,忽然消失了。
第34章
帝京。
皇城长阶之上。
一柄穿腹而过的长刀亮着森冷弧光,滴答、滴答,粘稠的血从刀尖低落到台阶上。
尉迟临川低头,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痛,他咽下涌到喉咙的血腥气,面无表情地回头。
“尉、迟、靖、云。”
尉迟三皇子长刀抽出又捅了进去,狠狠一转,搅碎了尉迟临川的丹田,他阴鸷的脸上扯出微笑:“皇兄,有国运庇护之时我杀不了你,现在国运被父皇带走,杀你,易如反掌。”
而没了尉迟临川,他就是父皇唯一的子嗣,父皇再生气又能如何?还不是得立他为太子。
他真的受够了被尉迟临川这个蠢货处处压制的日子。
尉迟临川反手握住刀身,生生将长刀拔了出来。他吐出一口血,踉跄后退,经脉里的灵力在飞速流逝,丹田内蕴的金丹布满了裂纹,将碎未碎。
“卑鄙。”
高空之上的太子印开始闪烁,最后直接掉了下来。
尉迟三皇子伸手接住,他把玩着梦寐以求的太子印:“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不想当皇帝,这辈子止步在合体初期,但我不介意,我天赋有限,这苦差事让弟弟来当吧。”
太子印坠落,金光罩消失,被困在屏障内溢出的灾气率先奔入夜空,朝着生命气息最浓郁的地方奔去。
帝京之内,察觉不对的玄甲卫和戍守四方的臣子赶至此处,惊叫:“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玄甲卫将尉迟临川团团围住,护了一圈。
玄甲卫首领匆匆看了眼尉迟临川的现状,心中一沉,怒然回头:“护太子回东宫!把三皇子拿下!”
“我看谁敢!”尉迟三皇子冷笑,转了转手中长刀:“被我这把刀破坏的元丹,绝无修复可能,尉迟临川已经废了,我就是下任太子,你们敢对我动手?好大的胆子!”
尉迟临川捂着血流不止的丹田,抬头望着逃窜的灾气,满头冷汗,“别在这里浪费时间,去……撑起灵力屏障,能撑多久撑多久,不能让这些东西跑出去,帝川子民,会死很多……”
就在这时,几道流光从帝京城门掠来,急声道:“不好了!城门失守!”
留影镜中,黑压压一片,神色狰狞神智全无的百姓、修士,裹挟着丝丝缕缕的紫色雾气,直接冲垮了城门,不知疲倦地撞击着士兵们撑开的灵力屏障。
不过几息功夫,那群怪物就涌入了帝京街道,屠杀着帝京士兵,朝着皇城狂奔而来。
尉迟三皇子脸色唰地惨白:“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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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连正在跟人交易回灵丹、瞬移符、急行符,把东西塞进储物袋里,打了个响指,清渠从火堆里飞出落入他掌心。
“老大,先回我体内。”
火老大今天化形在外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先回他体内待着比较好。
裴山越将他拦下:“你要回帝京?”
喻连:“太子印无端从高空坠落,尉迟临川一定出事了,我得回去找他。”
裴山越皱眉:“落冥教不知有什么阴谋,帝京就是阴谋的漩涡,你自己回去顶什么用?”
喻连:“我知道不顶什么用,但我们是朋友。”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回去顶什么用,师兄跟你一起去。落冥教乃邪魔外道,除魔卫道,我辈修士义不容辞!”
九穗痴走了过来:“加上,我。”
苏邻:“我也去。”
喻连视线挨个从他们面上扫过,笑了:“好!那就一起!”
瞬移符和急行符可以大大节省灵力,喻连把符分给他们一些,告别其他修士,全速朝着帝京赶去。
弥漫的战火、伪冥气、逃窜的灾几乎摧毁了帝京。
城门大开着,放眼看去,一整条长街都被怪物们侵占了,在外抵抗的士兵越来越少,不是被同化感染,就是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四人紧赶慢赶,赶至此处,看见的就是这副地狱般的场景。
裴山越沉声道:“怕是不好找了。小喻连,龙纹玉佩能不能锁定尉迟临川的位置?”
“我试试。”
喻连又一次在帝京城前拿出帝川君后龙纹佩,与上次不同的是,玉佩这次没有引起帝京国运震动,而是飞到空中,发出急切的嗡鸣。
它在催促喻连。
苏邻:“它好像让我们跟着它走。”
尉迟临川绝对出事了,喻连凝出三朵伴生之火,分给九穗痴三人,道:“伪冥气不足为惧,大家小心地下冒出的‘煞气’,我们跟着它走!”
龙纹玉佩化作一抹流光朝着皇城飞去,它没有活人气味儿,飞得轻易,喻连四人想要跟上,就得活生生在怪物满城的帝京,杀出一条血路。
喻连长到十七岁,第一次感受到杀人杀到麻木是什么感觉,四通八达的帝京街道,被控制的感染者无孔不入,帝京几乎沦陷了。
他甚至很难看到玄甲卫,每当看见苦苦抵抗的士兵,他就会凝出一朵伴生之火送出去。喻连手上、身上、全都是血,握着清渠的手发麻发痛,不一样,和杀孜云州那几个坏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鲜血和人命浇灌在少年眼中,他眸中映着铺天盖地的血色,生平第一次,在没有师长的庇佑下,体会到了剥夺生命的残酷。
高空盘桓的黑雾浓烟像是一只硕大的玄鸟,俯瞰整个帝京。
喻连跟九穗痴、裴山越、苏邻背靠着背,彼此呼吸间全都是缭绕不去的血腥味,他们身后是一条血路,脚下踩着的不是坚硬的地砖,而是一具又一具尸体。
喻连:“再这样下去不行。”
裴山越喘着粗气:“杀下去没完没了,别说找到尉迟临川了,我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苏邻擦了把汗,“就算找到尉迟临川,我们估计也要力竭了,跟过去送死没区别。”
“送喻连,过去。”九穗痴道。
喻连:“不行,你们就在这里散开藏好,护住自己,就当接应,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他攥紧了清渠,喊道,“老大。”
火老大:“阿连,我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喻连:“拼一把!”
一人一火斗志昂扬的气势被裴山越一个爆栗敲了回去,他怒道:“拼什么拼!我还没死呢。”
喻连眼泪都要疼出来了,捂着头半天说不出话,裴山越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吞了几粒回灵丹,“龙纹玉佩引的是你,若尉迟临川真的遇到大麻烦,恐怕得你帮忙,我们来这里不就是来找他的吗?小喻连,你必须留存实力。”
“就按照九少主说的,每人拼尽全力杀一段,把你送过去,第一段路,师兄来杀!”
裴山越低呵一声,气息暴涨,双目精光湛湛,他后退半步,身体低伏,猛地将本命武器投掷出去,一杆碎星长枪破空,狂暴的旋风从枪尖爆发,一瞬席卷了半条长街!
“走!”
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不走’‘这太危险了’的拉拉扯扯,喻连只能回头看了一眼裴山越,咽下所有的话,跟苏邻和九穗痴一起往前冲。
裴山越手握长枪离他们越来越远,那被一枪冲开的长街逐渐又扑上来了被控制的怪物。
下一个,就是苏邻。
不等喻连减速,他手中软剑就化作碧绿藤蔓,紧接着五指朝天,往地下一拍,灵波震荡。藤蔓冲入地下,再次破土而出后疯狂生长,柔软的枝枝蔓蔓化作囚笼束缚住前方的怪物。
“喻师兄,走!我跟裴师兄全力一击后仍可自保,你不必担心!”
喻连看他一眼,心中一热,苏师弟虽然在宗门对他不咸不淡,但一出了宗门就知道,苏师弟是认他这个师兄的。
喻连:“一定当心。”
只剩下他和九穗痴了。
龙纹玉佩急急掠向皇城方向,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迫切。
皇城周围聚集的怪物是最多的——不到两日的时间,这里先是被灾气毁坏,又迎来了落冥教的袭击。
如果没有伪冥气和灾的干扰,玄甲卫撑起的灵力防护罩完全可以笼罩皇城,防住这些怪物,得一夕安寝,但现在别说护住皇城,能保住性命就很不错了。
尉迟临川一开始试图冲着皇城外突围,可当他们意识到那缭绕的紫雾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玄甲卫被感染,挣扎着不愿被控制,自戕的近半。
皇城坚固,正常来讲不会沦陷的那么快,但是所有靠近了皇城的怪物一个接一个全都自爆。
鲜血飞溅,血肉横飞。
再坚固的皇城也遭不住这样的狂轰滥炸,就这样硬生生炸开了北门,袋子破开一个阀,就再也止不住了。
被控制的怪物如水涌入。
尉迟临川如今进不得、退不得,和残留的几名玄甲卫被困在皇城中间不上不下的位置,他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止血,拖着早就力竭昏迷的尉迟三皇子。
玄甲卫首领满头满脸的血,与其余玄甲卫一起把尉迟临川护在中间。
尉迟临川忍住眼前一阵阵的黑意,又吐出口血:“别管我了,你背着老三,跟剩下几个人突围去太极殿,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玄甲卫首领气喘沉沉,道:“我等拼死守护的是太子殿下,不是三皇子。是三皇子害了您,让太子印坠落,让帝川陷入危难,他是帝川的罪人!咳……若是陛下归来,我等必将三皇子罪行禀上,给帝京、给殿下讨一个公道!”
尉迟临川却摇了摇头。
如果他不知道帝川之下的真相,不知道尉迟一族世代守护的秘密,不知道国运和帝王传承关系到帝川存亡,他定然当场杀了老三,以祭因他而死的百姓。
但偏他知道。
他知道父皇已经撑不了太久,这次斩灾出来,身体必定会变得更差。他知道父皇将秘密告诉他,就是为了让他做好继位准备。
可如今他丹田被毁,元丹全是裂纹,几乎没有修复可能,尉迟一族素来人丁不旺,这一代出了他们三个后辈已然算多。
长姐命祭,若他也沦为废人,那帝川唯一有资格继承帝位的确实只剩下了老三。
他以为依照自己的性格,他会把老三千刀万剐,可如今他只有一个念头——就算他死了,他也得把老三保住。
不管父皇如何决定,他身为太子,必须给帝川留一条退路。
玄甲卫是强,但护住两个累赘突围根本不可能。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用最后的灵力卷起残余不多的玄甲卫,狠狠往后一推,紧接着将尉迟三皇子扔了过去,“带他走!别管我。”
“太子!”
“太子殿下!”
“把他送到太极殿,就算你们全都死了,也得,保住老三。”尉迟临川呢喃了一句,见玄甲卫首领双目赤红,望了他一眼,然后背起了尉迟三皇子,少了个累赘,他们的行进就快多了,但怪物仍旧很快围了上去。
他们尚且有突围的希望,但尉迟临川没有了。
离开了玄甲卫的庇护,前后左右的被伪冥气控制的人,全都围了上来。
尉迟临川勉强杀了几十个,最后手中的刀咣当落地,往后仰躺在台阶上,笑了声,“陪葬的不少,值了。”
漆黑的长天不见星光,刺鼻的浓烟弥漫皇城,他看见一双双狰狞僵硬的手伸向他,心中不由得想:“老子这么好的身材,便宜你们摸了。”
他眼睛渐渐阖上,就在此时,一道火光从城门口劈了过来,炽热的光芒无双锋锐,那一瞬间爆开的光几乎撕裂了苍穹。
“轰——!”
犹如劈开混沌的斧光,昏暗的世界迎来第一抹天光。
“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豁然睁眼。
只见一道火红身影朝他疾驰而来,手中三尺半青竹燃着火光,一刹点亮了他的眼眸:“喻连!”
喻连几下跳跃过来,揪住尉迟临川的领子,朝他肩膀捶了一拳,砰地一声,力道不轻。
他怒道:“送死啊你?我们再慢一步你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尉迟临川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瞧他生气的模样,竟咧嘴笑了,“我从前觉得我们皇族有些规矩太古板太保守。但以后,我身体只给你看,只给你摸。”
喻连:“???”
打死他都想不到尉迟临川会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完了,疯了吧这是,说什么呢?
他扶起尉迟临川,架住他的肩膀,“去太极殿是吧?我们都听见了。”
尉迟临川:“我们?”
喻连抬起头。
“砰——!”
一柄重剑从天而降!
扎着低马尾的剑修轻巧落在地面,与他一同落下的,还有修为更高,可以在天上飞的怪物。
喻连扬唇一笑:“九兄!——开路!”
九穗痴握剑回头,“跟紧。”
第35章
两人一前一后,护着尉迟临川往太极殿方向去。
他们很快就赶上了前面的玄甲卫,毫不夸张地说,在玄甲卫首领看见他们两个和活着的尉迟临川的那一刻,认喻连二人当亲爹的冲动都有了,险些当场掉眼泪。
喻连连忙说:“待会再哭,走!”
他的伴生之火克制紫雾,玄甲卫行动起来顿时不再束手束脚。
裴山越和苏邻的开路大大节省了喻连二人的灵力,他们此刻仍有冲锋破阵的冲劲儿。
太极殿殿内有帝川陛下绘制的防御法阵,暂且能阻挡外面的怪物,他们厮杀进殿,拼尽全力关上殿门,大殿咚地一声关上,防御法阵启动。
喻连背靠着门用力挡住,又往地面丢了数道防御符,虽然感觉不顶用,但多一层防护比少一层好。
他双手撑住膝盖,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玄甲卫搀扶着尉迟临川靠着柱子休息,九穗痴盘膝坐下,抓紧时间恢复灵力。
殿内阻隔外面的嘶吼,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喻连这才注意到尉迟临川腹部的伤口,涌出的血都把绷带浸透了,想来伤势不轻,他翻找储物袋,把所有回灵丹和伤药都翻了出来,挨个分发。
“尉迟兄,伤势如何?”喻连蹲在尉迟临川面前,“看起来不是怪物造成的伤,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尉迟临川:“背后的刀子总是难防。”
尉迟三皇子丢在旁边没人管,喻连一听就明白了,厌恶道:“所以太子印坠落是因为他?”
“咳……事情已经发生了,”尉迟临川,“算了。”
喻连压住自己上去揍人的冲动,“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尉迟临川按住了他的手,笑了笑:“不必了。”不等喻连开口,他就道,“一直待在殿内不行,太极殿后有密室,我们可以进去暂避。”
虽然尉迟皇族的秘密就画在密室两侧的石壁上,但眼下生死攸关,实在顾不得许多。秘密总没有人命重要。
就在此时,外面的喧嚣一瞬停了。
整个皇城安静的不正常。
大殿内的商议声也不由得停了下来,喻连跟九穗痴对视一眼,无声起身,从窗户缝里往外看去。
只见所有涌入皇城的怪物全都直勾勾看向天空,一动不动,喻连后背的寒毛一刹竖起,不详的预感笼罩全身。
他跟着怪物们的视线一同上移,只见一截漆黑的斗篷在半空飘扬,斗篷一角画着紫色的花纹。
若有似无的威压笼罩全帝京,喻连心惊肉跳,这个修士带给他的压迫感,竟仅次于他师父。
他额角冷汗缓缓下淌,手指温度在威压下变得冰凉,大脑却越来越冷静。
喻连心思电转,神秘人却忽然低下了头,与他视线相交。
那人缓缓勾唇,忽然朝他伸手一抓!
喻连瞳孔骤缩,那虚幻的大掌即将抓住他的刹那,太极殿龙案上的帝印霎时爆发出一阵炫光,狠狠将那人的大掌挡了回去。
黑斗篷看了眼自己的手,轻啧了声。
喻连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撤步后退:“外面那人,斗篷上的花纹,是落冥教的标识……”
九穗痴皱眉道:“你,如何。”
喻连摇头,看了眼龙案上那一方帝印。
尉迟临川艰难起身,“这帮狗杂碎。”
到了这一步,落冥教趁着父皇不在袭击帝川的目的,也该显露了。他非得要看看,如此算计他帝川,究竟是为了什么。
尉迟临川强撑着掀开窗户,一秒后,他双目大睁。
所有被感染的怪物全都集中在了皇城之中,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黑斗篷掌心托着一颗诡异的血珠,深吸了一口气,“为了冥主而死,是无上荣光。”
下一刻,数万百姓、修士,在他的控制下全部自爆!
天地之间血芒一片,天怒般的爆炸声几乎将皇城夷为平地,唯有被帝印余威覆盖的太极殿尚且完好。
台阶上流淌着血、肉和骨的混合物,缭绕飘荡的灾气都在刹那间被清空,升腾的血色染红了这片天空,生灵尽灭。
紧接着,皇城之下的龙脉咔嚓一声断裂,纯正无比的幽冥之气汹涌而出。
唯有一人高悬天空,他举着手中血珠,把所有幽冥之气吸纳进来。
幽冥之气现世下一秒,喻连识海深处的紫色小蛋就暴动了,蛋里的意识在疯狂嘶吼、喧嚣、吵闹,它被饥饿吞噬了,甚至开始撞击喻连孱弱的神魂。
母亲!母亲!我要吃!我要吃!!
喻连只觉大脑剧痛,幻听般的尖叫令他他捂着头半跪下来,他以为是被爆炸的余波震得发痛,“……龙脉下,是幽冥之气?他们显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尉迟临川也全然不知:“父皇从没跟我说过。”
黑衣人收走所有幽冥之气,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没时间了,强行破除帝印守护带走喻连的代价太大。
他有更好的办法。
看着喻连忍痛的样子,黑衣人微微一笑,无声比了个口型:“不久后见。”
随着他的离开,喻连头越来越痛,他忍不住厉声道:“别吵了!”
紫色小蛋一抖,识海顿时安宁下来。
母亲,生气了……
九穗痴:“你,怎么,了。”
“幻听,”喻连甩甩头,“现在好多了。”
轰隆——
龙脉断裂,帝京开始往下沉。
与龙脉相连的帝川无数山海川脉,全都开始震颤、塌陷。
“该死的,一群死了主子的疯狗,就为了幽冥之气,费尽心机找准了时间,来炸我帝京的龙脉?”尉迟临川怒骂,“忘川残骸幽冥之气更多,为何不——”没说完,他就想起来了,现如今忘川残骸被五大仙门联手封印在不知道何处。
他又骂了一句:“他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难不成已经死了的冥主还能活过来不成?”
喻连:“先不说这些,帝京怕是要沉了。”
“不能让帝京沉下去。不然国运受影响,父皇斩灾恐怕会不顺利。”
那师父定然也会受影响。
喻连深吸一口气,压下担忧,实话实说:“依照我们的实力,阻止帝京下陷,实在是痴人说梦。”
尉迟临川望向龙案上的那一方帝印。
他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应该…还有一个办法。”
帝印。
帝印只有国运可以撼动,只有帝王才能持握。
当有人试图挑衅帝王尊严,挑战帝王权柄,帝印就会触发被动,散发守护余威,对挑衅者进行威慑,它的守护性远大于攻击性。
只是眼下国运被抽走,陛下也不在,帝印余威就算被黑斗篷触发,笼罩范围仅限于太极殿而已。
喻连道:“什么办法?”
尉迟临川走到龙案前,掌心握住帝印,用尽全身力气也未能挪动,帝印一震,反而将他震开,尉迟临川趴到在地,口吐鲜血,半晌没能起来。
玄甲卫首领:“殿下!您还不是陛下,这帝印您动不了,千万别再加重伤势,不然——”
“——我尉迟临川就是未来帝王!”尉迟临川撑在地面,“为何,不能握它!”
【尉迟临川命运修复值上升】
【当前命运修复值:59%】
喻连着实没想到他这么莽,快步上前,扶住了尉迟临川的胳膊:“临川兄,别冲动。”
尉迟临川眉眼压低,望着散发着微光的帝印,他侧头看了眼喻连,“你师尊为了我们帝川冒风险,我父皇拼死斩灾,龙脉断了,帝川不知会死伤多少人,届时国运受损,我父皇,你师尊,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而且,你们同样是为了救我才被困此处,帝京陷落不知会发生什么,我不能让你们再遇险了。”
他拂开喻连的手,而后重新走到帝印前,掌心死死下压!
尉迟临川闭了闭眼,谁也不知他此刻想了什么,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眼底已经是全然的疯狂和孤注一掷!
“不就是国运么?老子给你!”
太子是国运的一部分,元丹,自然也是!
他亲手捏碎了丹田布满裂纹的元丹,那纯正的灵力混合着国运的气息疯狂注入进帝印之中!
帝印顿时爆发出浩瀚余波,将喻连等人全都震开,只有尉迟临川还死死的握住帝印,不肯松手。
“太子殿下!”
“尉迟临川!!”喻连顶着狂风抬臂掩面,“你不要命了!”
尉迟临川全然听不见,他手背、手臂青筋暴起,面庞充血变得狰狞。掌心下的帝印犹如山岳沉重,他声带因为充血而变得无比沙哑粗粝:“给!我!起——来!!”
帝印一颤,竟真的被他生生抬起了一点。
尉迟临川来不及狂喜,就被绝望淹没——他快力竭了。
帝印在他掌心之下摇摇欲坠,尉迟临川七窍流血,手臂和五指发出骨裂的声音,他丝毫不松,咬牙挺着,终于到了坚持不住的那一刻,一只素白的手握住了帝印的另一边。
尉迟临川的压力骤减,他偏头一看。
少年咬牙的侧脸被帝印的金光映得灿然若仙神,帝川君后龙纹佩漂浮在他胸前,替他抵挡了帝印的威势。
喻连显然也被压得不轻,“尉迟……临川,你这个……王八蛋…回头我被压得不长个,全都怪你……快说,接下来,怎么做?”
尉迟临川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帝印被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握住,帝川君后龙纹佩让帝印接纳了喻连,他们两个此时真的宛然一对共抗时艰的少年帝后了。
“……好。”
尉迟临川望向帝印之上,与他手指有些许交叠的素白指尖:“不长个就不长个,我们两个一起,变成矮冬瓜。”
喻连气死了:“闭上你的乌鸦嘴!”-
半刻钟前。
龙脉刚刚断裂之时。
帝川之下,谢久白缓缓睁眼:“外面有动静。”
尉迟鸣海感知得更明确,他甩去镇国剑上灾气污秽,抬头看去,“帝京出了大事,龙脉断了。溢出的灾气竟如此之多,能破坏到龙脉么?”
谢久白:“我灵力压制下,不至于会溢出那么多的灾。”
尉迟鸣海皱眉道:“我帝京龙脉传承数千年,怎么会说断就断,外面绝对出了我们不知道的事。”
“你要出去?”谢久白只是来帮忙的,帝京龙脉断不断与他无关,他仙宗弟子早就已经撤离,再大的事也落不到仙宗头上。
他望向头顶的冰霜结界禁术,“禁术困住了灾,隔绝外界,也锁住了你我,三日未到,谁也出不去。”
尉迟鸣海摇头:“龙脉断裂可以修补或者再寻,只是若不及时制止,整个帝川范围内都会强烈地动,如果祸及的百姓多了,国运会受影响。”
“你要如何做?”
“起码托住帝京不要下陷。”
谢久白叙述一个事实:“我已没有余力。”
“我知道,”尉迟鸣海很清楚,谢久白半残状态能用灵力撑这么久,属实逆天,“我来。”
镇国剑冲天而起,金龙咆哮着,龙头死死托住了下陷的帝京。
尉迟鸣海双手擎天,双目充血:“给——我——起——!”
被他斩杀了两日的灾终于抓住了机会,怒吼着冲向尉迟鸣海。
尉迟鸣海只好重新回来与灾缠斗。
被举托了一下又猛地落下的帝京震得更厉害了。
谢久白快速掐诀,五指上抬,庞大法阵极速浮起,撑住了下陷的帝京,一丝鲜血从他唇角溢出。
尉迟鸣海:“该死!”
谢久白面无表情道:“你在演杂耍?托不起来就别硬撑,平白连累旁人。”
尉迟鸣海:“该死该死该死!”
“谢久白!把你的灵力收回来,镇灾最要紧,帝京——”他咬牙,“毁了就毁了!”
谢久白缓缓将自己的灵力收回,恰在此时,一股微弱的帝威颤巍巍升起,托住了帝京,那股帝威抖得太厉害,几欲坠落,可它撑住了!
尉迟鸣海愣住了:“是临川的气息,还有帝印?这小子怎么……”
谢久白还感受到了另一股气息,他平淡的脸色终于变了,“阿连。”
帝威里还有喻连的气息。
阿连回帝京了!
帝威蔓延之处,所有人都听到了两道声音:
“帝川帝王正位,持帝印,扶龙脉,镇山河!”
“帝川君后正位,持帝印,扶龙脉,镇山河!”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一沉一轻,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谢久白和尉迟鸣海岂能听不出来他们的声音?
尉迟鸣海虽不知他儿子哪里搞来的国运,但不妨碍他此时舒心长笑:“谢久白,此一遭后,我帝川君后之位除你仙宗喻连,还有谁有资格担任?不如成全两个后辈,我要宣告九州,我要给我们帝川的小君后建一座新城,送与他二人做新婚贺礼!”
尉迟鸣海斩灾斩得发癫,说话也开始发癫。
谢久白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掐算时间,还有将近一日才能出去,心中久违地涌起焦躁。
帝印之中冲天而起两道光柱,一道金光化作金龙,一道红光化作火莲,金龙发出清越龙吟,绕着火莲盘绕数圈,以守护的姿态将火莲护在中间。
帝威和炽烈火浪滚滚震荡,一瞬涤荡了整个帝京残余的伪冥气,帝京不再下陷,帝川的地动逐渐停止。
震颤的大地重归沉默。
而帝川四处却响起了哭泣和劫后余生的声音,无数百姓跪地,对着那金龙和火莲叩首:
“叩谢陛下!叩谢君后!”
这些声音传不到几乎成了空城的帝京。
太极殿内,喻连脱力往后倒去,九穗痴瞬移过来,一把将他接住,掌心贴在喻连后背,将自己的灵力灌入喻连体内。
几乎被抽干的经脉得到了缓解,喻连盘腿调息。
许久后,他才缓了过来,低声道:“九兄,够了。”
九穗痴收掌,“嗯。”
尉迟临川那边则是格外沉默,玄甲卫首领也在给他输送灵力,只是灵力储存不起来。
尉迟临川的丹田暗淡一片,空空如也——元丹被他亲手捏碎了。
喻连看过去的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冲他笑。
尉迟临川:“喻连,谢谢你。又欠你一个人情。”
“朋友之间,提什么欠不欠的,况且我也不只是为了帝川。”喻连沉默,“你的伤势……”
体修也是需要丹田吸纳灵力,再转化为自身力量的。
尉迟临川丹田破碎成这个样子,别说修仙,体修估计都做不成了。
尉迟临川避开他的眼神,露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摆手:“我本来就不想当太子,如今不是正好?”
喻连攥着清渠的手发紧,最终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尉迟三皇子身边,手中清渠高高扬起——
“喻连!”尉迟临川喊道。
喻连动作生生止住。
尉迟临川:“我好不容易保下他的。”
喻连一棍子抽在了尉迟三皇子的脸上,把即将醒来的人抽掉了几颗牙,顿时又昏死过去。
“对不起,手滑了。”
尉迟临川觉得自己不仅废了,还疯了,脑子不正常,他竟然觉得兄弟语气硬邦邦的模样很可爱?
他移开眼:“帝印暂时承认了我,加上我的元丹,应该能撑一段时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我父皇和你师尊回来。”
喻连:“嗯。”
他找了个角落面壁坐下,一边调息一边调整心情。
他真的不明白尉迟临川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如果是他被至亲之人背后捅了一刀,他一定会跟话本子上说的一样快意恩仇报复回去,然后很难过地跑去找师父师伯告状,他在亲人面前一向眼皮子浅,说不准还会掉眼泪。
等到灵力恢复了些,有了自保之力,喻连便不想待在这儿了。
“落冥教已经取走了他们想要的,外面估计安全了。我得去找我的两个同门,把他们也带到这儿来。”
九穗痴:“我,跟你,去。”
喻连想自己走走:“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你看着尉迟兄吧。”
九穗痴抿唇。
他想跟上去,但是又怕喻连不喜欢。
喻连走出太极殿,脚下踩着湿濡粘稠的血水,他压下不适,再次试了试传音玉佩,发现还是没回音,便翻出寻踪罗盘和苏邻的魂灯。
没拿裴师弟的魂灯,先去找苏师弟吧。
第36章
黄昏时刻,皇城内起了雾气。
苏邻的魂灯飘在罗盘上,寻踪罗盘骨碌碌滚动着,指引者魂灯主人的气息,但指向的方位偶尔调整,代表着苏邻在移动。
喻连点燃清渠一头当火把,避开乱窜的‘灾’。
雾气里混着血气和杂乱的肮脏气息,呈现出一种灰橙色,即便用了灵眸术,可见度也很低。
他几乎寻到了帝京边缘,喻连停下脚步,往前就是被炸毁了的帝京北门。
喻连看见前面一抹白影飘了过去。
他眼神一凝,立刻快步追了上去:“苏师弟?苏邻?是你吗?”
一直追出了帝京城门,离开了帝印笼罩的范围,喻连才堪堪追上,离得越近,他就越确定前面的人就是苏邻。
可不管他怎么喊,前面的人就是不停下,不回头。
等他终于追上苏邻,一手拍在苏邻肩头,“苏师弟!你干什么去?怎么不理人?”
苏邻停了下来,一字不发。
喻连绕到他面前,“苏——”他瞳孔一缩,“苏师弟?!”
只见苏邻神情呆滞,浑然听不见他的呼喊似的,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人。
喻连一开始以为他也感染了伪冥气,可仔细一看,苏邻脸上并没有感染者才有的冥纹。他手指搭在苏邻脉门,灵气涌入他经脉之中,探查苏邻的身体状况。
一声沙哑的轻笑几乎贴着喻连的后颈响起:“原来就是你。”
喻连身形暴退,他一手揪住苏邻的衣领,一边惊疑不定的抬头,当那绘着紫纹的黑斗篷映入眸中之时,他心一沉:“你是落冥教的人。”
但给他的压迫感没那么强,不是今天炸断龙脉的疯子。
“在下落冥教三坛主,”三坛主笑吟吟的擦了下手中的月牙弯刀,“有礼了。”
是寻道巅峰!
比他整整强出一个大境界。
喻连往后瞥了一眼那被帝印笼罩的帝京,“你控制了我师弟,故意引我出来?”他拽着苏邻不着痕迹地往后退。
“啊,是的。”三坛主十分诚实,“毕竟在帝京内对你动手,帝印大概率不会答应。”
喻连:“真是好算计。”
三坛主轻笑:“生气了?”
“我最厌烦别人算计我,更讨厌别人害我仙宗同门,”喻连冷冷道,“你如果做了,就得做好为此事付出代价的准备。我师尊是仙宗仙尊,我师伯是仙宗宗主,不过区区寻道境,谁给你的胆子,敢拦我的路!”
他手中清渠一挥,火焰缭绕。
三坛主收敛了嬉笑的神色,眯起眼,确实如此,这小子身份棘手,说不得有保命手段……
喻连大喝一声:“此招乃我仙宗宗主所授,一招必定杀之!”
数十道火球朝着三坛主飞了过来,三坛主心头一跳,迅速撑起灵力抵挡,却见那数十道威力不凡的火球砰地一声炸了,化作了滚滚浓烟。
喻连简直汗流浃背,提着苏邻转身就跑,窜得比兔子还快。
他又不是疯了,跨一个大境界跟敌人对打,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三坛主气极反笑。
眼见喻连半个身子都跨进了帝京范围内,他手一勾,苏邻的身影僵住,顿时倒飞过来:“那我就先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