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喻连快乐地冲入了宗门后,先是去了宗主大殿找兰泊风。
他走的时候师父说要闭关,修士闭关通常许久,他没有立刻去打扰。
而且孜云州的事情更重要。
喻连先还了垂耳兔,然后上交了自己的任务执行记录册,并把孜云州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师伯,整件事就是这样的,我们几个处理不了,现在估计其他几大仙门也都已经收到了消息。”
兰泊风早就知道了,毕竟谢久白的分魂跟在喻连身边,忘川残骸的事一出,谢久白的本体就来找他了。
他装作刚知道的样子惊诧了一番,“竟然是忘川残骸,好了,师伯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小辈不必操心了。”
喻连松了口气:“嗯。”
兰泊风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他问:“听你说,你认识了问苍剑冢的少主?你们玩得很好吗?阿连,你对他印象如何?”
喻连点头说:“他人很好的,还救了我。”
兰泊风皱眉:“好吧,我知道了。”
喻连纳闷:“什么知道了。”
兰泊风摆摆手:“没事,你走吧。”
“师伯,我师父出关了吗?”
“我最近没见着他。”
那估计师父还没出关呢。
喻连不急着回孤渺峰了,扛着包裹,转头就去了内外门弟子聚集的仙宗比武台。这里总有乐子看,大家空闲的时候都会拿上瓜子花生糖块来这里边吃边闲聊,嘴里叭叭叭不停地说八卦,然后抽空点评一下比武台上某位同门们的招式。
算是小辈们专属情报站。
此时比武台周围也有不少人,这边蹲五个,那边蹲六个,围成一圈不知道在蛐蛐什么,长吁短叹的,瓜子嗑得满天飞。
芙元一个月前晋升外门,现在也在此列,她当杂役弟子的时候负责孤渺峰,见喻连的次数最多,此时远远看见一截烈火祥云纹的弟子服,不由得欸了声:“喻连小师叔回来啦?”
她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这一片的同门听见了,静了一瞬后,整理头发的整理头发,挂香囊的挂香囊,在芙元的震惊中,这群师兄师姐们一个个从村口搞八卦蛐蛐别人的仙宗老油子,瞬间变成英俊潇洒,亭亭玉立的俊男靓女。
芙元:?
这是在干嘛?
喻连来到这里的时候,众人已经聚堆吟诗作赋,讨论修炼难点,比试切磋武艺了,等他走到近前,他们才好像刚发现似的,一个个‘恍然回神’,大喜,高兴地围过来,一口一个‘小师叔’‘大师兄’的叫着。
喻连辈分大,同辈之中谁实力最强谁是大师兄,他开心地挨个跟人打了招呼,“对我刚回来。”“这次去孜云州执行任务了,特别远。”“带了带了,给你们带礼物了。”
他被簇拥到比武台边缘,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打开自己的包裹:“都有都有,我买了很多呢。”
大家外出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一般都会带点当地特产回来,往常都是同门给他分,现在终于轮到他给师弟师妹师侄们分了。喻连这次买的格外多,火老大特别开心,飞来飞去的帮他分礼物,比武台一片很给面子的惊叹声。
然而喻连来这里是有目的的,眼见礼物分完了,他瞥了眼火老大。
火老大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我跟阿连这次出去,遇见了特别刺激的事哦。”
众人勾起了兴趣,八卦道:“哦?老大给我们讲讲?”
火老大深沉道:“我讲不出来那种刺激的味道,让阿连给你们说。”
众人不由得看向喻连。
往常都是喻连这样看着他们,期待他们多讲一讲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反过来了。
喻连内心越发激动,坐在比武台上的屁股左右挪动,忍不住轻咳一声。
——没错!
他就是来炫耀的。
第一次出远门发生的事了悟老头不让讲,他还被禁足了一年。第二次出远门回来,孜云州的事除了忘川残骸得含糊过去,其他的都能讲一讲!
他又淡然起来了:“其实也没什么,外面凡间跟你们讲得差不多。我到达孜云州第一天就遇到了新娘杀夫,雪夜拖行的事。”
众人精神一震:“哇!”
他们也哇了!他们也哇了!
喻连屁股再次左右挪动,几秒后才说,“那客栈老板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赔命,硬说他女儿是撞邪,尉迟太子探查过不是撞邪,可谁知,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说了那晚客栈的事,说了他们去疯人堂看见的,说了姻缘树,但是没说忘川,只是含糊掠过,就开始重点讲他遇见了坏人的事。
听得众人惊叹连连,一边说不愧是各大仙门天骄,一边不着痕迹的拉踩一下,一边催喻连继续往下讲,那收起来的瓜子糖块不知不觉间重新拿了出来。
一时之间整个比武台都是咔咔咔嗑瓜子的声音。
“遇见什么坏人了啊小师叔?”
“邪修吗?”
喻连也被塞了一把,他揣袖子里了,“不是邪修,是凡人。这次也终于轮到我遇见坏人了。”
众人:“哦哦哦,他干嘛啦?”
“那时我刚从姻缘树出来,灵力耗尽,他们杀了很多人,还想把我抓起来玩弄,玩完后再丢出去喂狼。”喻连挑眉,“怎么样,是不是很坏,比你们讲给我听的都坏?”
悠闲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整个比武台静了片刻,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和杀气从这群笑呵呵的同门身上凝聚。
芙元的瓜子也嗑不下去了,扫过自家小师叔漂亮的脸和眉梢眼角不自觉泄露出来的,涉世不深的天真。
她心里也莫名升起一股火,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身边的师叔裴山越——
宗主兰泊风的首席大弟子,如今内门弟子掌事之一,没被喻连摁着锤之前,大家公认的大师兄。
现在沦为二师兄了。
裴山越笑眯眯地问:“哦?小喻连,告诉师兄,那些人具体在孜云州哪里啊?”
“你得叫我师兄,都得叫我大师兄,”喻连纠正道,“那些人在……嗯,具体方位我说不准,但是他们已经死了,被我杀得干干净净。”
比武台莫名凝重憋闷的氛围顿时一松,咔咔嗑瓜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嗐,原来死了啊。”“还以为活着呢,”“喻连师兄为民除害。”“干得好!”
芙元:“杀之前该狠骂一顿,羞辱回去出出气。”
火老大忙说:“阿连跟我说他骂了的。”
喻连:“嗯。”
“哦?”众人不由得竖起耳朵,裴山越好奇道:“怎么骂的?”
炫耀已经到了尾声,需要一个高调的收尾,喻连回想着自己当时的语气,恶狠狠重复了一遍:“真讨厌,烦人精!”
火老大立马鼓掌:“哇!”
没有人跟它一起哇。
在场所有人陷入了另一种沉默。
他们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喻连纳闷:“干嘛?都不说话。”
“……哇,”裴山越干巴巴感叹,“真狠啊。”
喻连彻底心满意足。
他出任务回来就是要听这些赞叹的。
他谦虚一番,压下高兴,跟火老大一起淡然的走了。
众人注视着他们小师叔/师兄的淡然身影,等他走远了,安静的比武台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嚣,一个个龇牙咧嘴面目狰狞:“谁教的?到底是谁教给小师叔那样骂人的?”
“我就直说了,这跟撒娇有区别吗!”
他们宗门威风八面的小师叔出门就这么骂人?啊?这不得给某些王八蛋听爽了?!
“骂人这块到底谁教的?会不会教啊!”
裴山越扶额道:“难道不是我们一起教的吗?”
众人:“……”
裴山越帮他们回忆:“小喻连小时候常来这里,什么都不懂,跟个白纸似的,宗主让我们好好带他。”
喻连小时候时常蹲在比武台前,眼睛亮晶晶的,听着他们说宗外历练的故事。
他长得好看,众人里不少人都抱过他,自觉是哥哥姐姐,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骂脏话,都是说‘那是个坏蛋’‘坏人’‘特别讨厌’之类,个个文雅得不行,这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
除了他们,能教小师叔的人也只有谢仙尊和宗主,这两位更不会教他骂人了……
宗内乱七八糟藏的书籍和很过分的艳俗下流话本,他们也习惯了筛去,根本不会给小师叔看到。
可以说小师叔长成这样的性格,他们每个人都有责任。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不然外面的人知道了,小师叔这么爱面子,岂不是丢脸丢到九州去?”
“裴师兄,你想想办法!”
裴山越头疼道:“我知道了。”-
喻连跟火老大聊着天,去了藏书阁找了些资料,才慢行回孤渺峰。
他查看自己的版面。
【姓名:喻连
本体:赤火红莲
介绍:赤火红莲所化,心窍蕴养着赤阳丹心,有回魂复生之效[详情点开]
心窍:赤阳丹心,禁制可控(开/关)
身体状态:冥气入侵,异常。
特殊绑定道具:复生花(1/1)
道具介绍:任务者陷入死局之时可用,宿主身死后可选择是否启用复生花,换个身份继续任务,仅宿主可用。】
冥气入侵的状态,从他杀了那几个坏凡人之后就存在了,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觉得身体有何异常。
他的心窍赤阳丹心可镇压邪佞,没有异常反应大概跟这个有关。
藏书阁有关冥气的资料较少,但有关记载中写了被冥气入侵的人,灵力暴涨,但贪嗔痴念会放大,逐渐疯魔,最终死亡,神魂为冥主所控。
冥主在三百年前被封印,现在能制造出类似冥气存在的,只有信仰冥主的落冥教。
难道他在孜云州杀掉的那些人跟落冥教有关?此教教众以唤醒冥主,一统九州为己任,是极端神秘的疯子组织,教众有凡人似乎也不奇怪。
只是冥气如何进入他体内的,谢久白修为高深,为何没有发现呢。
喻连沉思。
现在几大仙门因为忘川残骸,都介入了孜云州,如果落冥教真的在那出没留下了痕迹,大概率逃不过几大仙门的搜索。
可如果他身体里的冥气跟落冥教无关,那世上能调用冥气的只剩下一个了……
那位传闻中被封印了三百多年的冥主。
喻连右眼皮莫名一跳,他揉了揉。
谢久白定然知道他回来了,他得找个借口让谢久白给他仔细检查下身体才行。
话又说回来了。
不知道谢久白纠结完了没有,不来见他,是因为梦里与他成婚不敢相信,还是没从那个真实的吻里回过神来呢?
又或者依旧没下定决心,跨越师徒禁忌,引诱自己这个徒儿对他情根深种?
动作快点啊师父,咱们不谈恋爱怎么渡情劫。
喻连叹气。
除了谢久白之外,这次去孜云州碰见了三个重要剧情人物。
【尉迟临川的命运修复值:27%→35%】
他帮尉迟临川压制忘川之火,让他在姻缘树覆灭前探了某个人的情丝因果之后,命运修复值就在一点一点往上升,停在了35%。
【祝不死的命运修复值:34%→39%】
是他拽着祝不死去赌场之后升起来的,升的不多,看来要彻底修复,得帮他完全消除他对自己霉运的芥蒂,或者让他恢复气运。
以上两人如何修复命运值,他大致有想法,但唯独九穗痴的——
【姓名:九穗禾(痴)
身份:?
介绍:?
命运修复值:???】
一排问号,毫无头绪。
喻连再次长叹一声,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孤渺峰半山腰。
推开篱笆的那刻,他眼底复杂的思索全然消失,只余下平日里年少不知愁的神色。
一进院子,他就见几本书整整齐齐摆在躺椅边的小桌上,上面还有个小纸条,喻连好奇拿起来一看,纸条上写着:“小喻连,好好学,好好背。”
火老大:“什么东西呀。”
它把那封皮写着《惊天豪言》的书翻开,内页赫然是截然不同的真正书名:《江湖之与敌人对骂场景一百零八式·仙宗历代前辈和老祖实践经验之谈》。下一本封皮《仙音雅乐》,内页《问候祖宗语录大全》,再下一本《当别人骂你时你就这样说》。
喻连缓缓:“?”
第22章
“我干恁大爷。”
“你娘嘞个腿儿,你爹嘞个蛋……?啥意思。”
喻连靴子脱了,裤腿挽起,小腿浸泡在莲池里,皱着眉研读这几明显是裴山越送来的书。
“你爹……嗯?我爹没屁眼。”喻连嘀咕,“我又没爹,这不跟没骂一样么。”
火老大十分赞同。
阿连骂它烦人精它会很难过,骂它爹它就没啥反应。
《仙音雅乐》上全是下三流的骂人词汇,喻连翻了几页丢到一边,打开了《江湖之与敌人对骂场景一百零八式·仙宗历代前辈和老祖实践经验之谈》。
这个他倒是有点兴趣,因为上面还记录了谢久白的经验。
很难想象师父也会骂人。
在他兴致勃勃翻书的时候,一袭素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站在他身后约三米处,一双银灰色的淡瞳映着少年的影子。
哗啦——
哗啦——
拨弄着莲池水的脚尖晃荡着,像是时不时跃出水面的月光,他嘀嘀咕咕的念着书,发尾自在无忧的在后腰一晃一晃。
谢久白静静看了一会儿,眸中浮起一点浅浅的温情。
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可他也从没忘记过,自己为什么会养大他。
谢久白站在原地,轻喊了声:“阿连。”
火老大小脸一黑,头都没转,直接回到喻连体内。
喻连回头,惊喜道:“师父!”他啪地合上书,赤脚冲过来,“师父你出关啦!”
“我今天刚回来,听师伯说他没见你出关,我就没去峰顶打扰你,师父你闭关闭的怎么样?师父我告诉你,我这次去孜云州……”
他一个人就能把整个院子炒热。
谢久白打断道:“我都知道了。”
喻连:“啊?”
谢久白:“出关之时先去找了你师伯,看了你的任务执行记录册。”
喻连:“哦。”
谢久白视线一低,看着他湿凉赤裸的双脚,眉间微微一皱,喻连心里咯噔一声,转头就要跑,谢久白开口说的却是:“我放在垂耳兔体内的灵体,你对他干了什么?”
这下喻连不止心里咯噔了,开始心虚,手脚瞬间变凉。
刹那间他想了很多,但脸上神情绷住了,“没干什么啊。”
谢久白逼近一步,身体的影子几乎将喻连完全笼罩了,他垂眸道:“他消散之前情绪波动极其剧烈,我只能感应到一点,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洞穴里那个违逆师徒人伦的吻从眼前闪过,喻连心知那是他允许自己的,这辈子唯一一次放肆,这件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师父在内。
不然仙宗的名声和师父的名声全都会毁在他手里。
他恐怕再也无法陪在师父身边了。
喻连别过脸缓了下,再回过头时已经全然冷静了下来,他直视谢久白:“确实是发生了点事。师父,你的灵体跟你实在差远了,我犯病的时候他竟然不抱我,这怎么可以?”他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轻哼,“他不抱我我就不吃药!”
“胡闹。”谢久白道。
“他那时比师父你现在还生气,”喻连夸张道,“灵体都明明灭灭的快要气消散了,师父你感应到的大概是这个。”
谢久白:“这样啊。”
喻连:“嗯嗯!”
谢久白:“那他最后抱你了吗?”
喻连张口就来:“没有!非常可恶!我难受的时候师父你都会抱我,灵体比不上师父一根头发丝。”
谢久白看着他的眼睛,里面一片清澈,看不出丝毫那晚咬他下唇时展露出来的嚣张,也看不出一丝半点的情动。
谢久白又往前近了一步。
喻连再次后退,退到了边缘,他身后就是莲池,已经退无可退。
许久,谢久白说:“那你要我补回来吗。”
喻连愣了。
谢久白重复:“他没有抱你,你可以找我补回来。”
喻连脚一滑,噗通一声跌进了莲池里,被凉意沁人的莲池水一冰,他才从方才莫名令他呼吸困难的空气里脱离,明明还不是初一,他心疾好似又要犯了似的,心怦怦跳。
手忙脚乱的从池子里爬出来,用灵力蒸干了衣服头发,他连忙道:“脚滑、脚滑。什么补回来,不用了师父,我…那个,那个刚从宗外回来,实在是困了,你……你自便,裴山越师弟给我送了几本书很有意思你看看就好我先去睡觉了……”
救命啊他在说什么?
喻连内心尖叫,表面镇定地跟谢久白说完,转头就想冲回竹屋,然后立刻马上把自己藏起来。
谢久白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后衣领,“鞋呢。”
随着这一句问,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也散去了,恢复成喻连熟悉的师长管束的姿态。
喻连低着脑袋,垂着的手臂一转,胡乱朝后面指了指:“那边吧。”
谢久白瞥去一眼,那靴子已经湿了,他干脆用灵力提着喻连的后衣领,让他双脚离地,就这样勾着带着他进了屋,走到床边,放下。
喻连扯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师父我困了!”
谢久白:“泡脚盆呢。”
喻连:“我不要……”
谢久白:“喻连。”
喻连:“在屋后头。”
谢久白把泡脚盆拿了过来,放在床边,过了会儿又提了桶滚烫的药材水,全都倒进了盆里。
哗哗啦啦的动静抚平了喻连乱跳的心脏,他悄悄掀开被子的一条缝。
谢久白正挽着袖子,在用冰系灵气控温,等差不多了,伸手进洗脚盆里试了试温度,觉得温度正好,开口道:“好了,泡完再睡。”
喻连抱着被子坐起来,撸起裤腿,双脚插进泡脚盆。
他床边有个小凳子,谢久白现在就坐在上面。
喻连的双脚在洗脚盆里搓来搓去,让药气把莲池里的寒意吞噬,而谢久白则手肘压在自己膝盖上,指尖随意垂在空中,望着热气氤氲的泡脚盆出神。
晚睡前泡脚驱寒,如果不是喻连体质弱,这种凡尘间才有的场景,不会成为孤渺峰他们师徒的日常。
过去那么多年,他自从决定亲自教养喻连后,为师做长的责任半分都不曾懈怠,也不曾逾越,他教导喻连说话、写字、习武、修道,像打磨一块美玉一样打磨着他。
小时候一日三餐,修道后一日一餐,他们师徒两个一起用膳,喻连没搬到半山腰之前,他们还会再用膳后一起躺在摇椅上,望着夜空,听万物生长和鸟兽名叫。
他自认为他并没有过多宠溺喻连,给喻连洗衣、做饭、打扫整理房间之类,喻连自己做不好,也只有当师父的能给他处理,虽然繁琐但并不费事,他也做习惯了。
他们师徒都没觉得不对。
他在想,像这样平淡的、没有丝毫波澜的相处,究竟是哪里让喻连对他动了情。
可他想了许久,想起来的也都只是流水一样逝去的时间里,平凡的点滴画面。
孜云州的经历对谢久白来说才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之后,就要在两种感情之间做出取舍。
喻连偷偷看着他出神的侧脸,湿漉漉的脚尖踢了踢泡脚盆,见谢久白没反应,又踢了踢他的小腿。
“师父?”
思绪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谢久白:“洗好了?”
他弯腰摸了摸喻连的小腿和膝盖,确认莲池的寒气都祛尽了,便双手握住木盆边缘,准备把泡脚盆搬出去倒掉。
喻连轻轻攥住他的袖子,声音轻轻的:“师父,你今天好像很奇怪。”
谢久白微微仰头:“哪里奇怪。”
喻连说不上来,“就是很奇怪。”
“只是有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要做。”
“是宗门事务吗?师伯给你出难题了?”
“没事,”谢久白静了一会,“我知道哪边更重要。”
喻连:“那自然是选重要的那边。”
谢久白:“你不是困了?早点睡。”
喻连看着他端着木盆离开,用灵力关了门。
他把泡热了的脚缩进被子里,拍了拍自己的脸,呆了一会儿,又想起来方才莲池的事,脸不自觉又变红了。
他把自己在被子里卷来卷去,“……就是很奇怪啊,什么补回来,怎么会那样说。”
卷了一会儿之后,喻连拉开床头暗阁,找出他去孜云州前放进去的头发。帕子好端端包着一白一黑两缕发丝,跟他刚放进去的时候一样。
“一、二、三……九,”白发九根。
“一、二、三……九。”黑发也九根。
喻连打了个滚,又数了好几遍。
刚才莲池边上,他那反应着实有点太明显了,还好师父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
不过以防万一,他以后可不能这样了,这两缕发丝他舍不得烧,就重新搁起来套了一层又一层阵法,决定往后不再拿出来欣赏想象。
他跟自己说好了的,只在孜云州放肆那一次,此后只是师徒。
竹屋外,小院里。
莲池水波晃动,谢久白静立在池边,他想等待池水平静,可等了很久,夜晚的风依旧吹得池水不静。
他再次回到竹屋前,抬起手,指尖搭在了门上。
一面是三百余年的执念,一面是十几年的师徒情。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没有拒绝喻连喊他爹爹是错,放弃在他五岁之时就杀掉他是错,收他为徒放任彼此生出师徒情谊更是错。
距离复活那人只剩一步之遥,他宁愿做卑劣虚伪的小人,也不能错看时机流逝。
谢久白眼底最后一丝时隐时现的挣扎也彻底泯灭。
既然事情无法改变。
那就……
错到底吧。
在他转变心态下决定的这一刻。
【姓名:谢久白
身份:仙宗首尊
任务目标:成为谢久白真正的情劫,查清其爱上祝余草的真相,破除痴情花,并帮助谢久白复活祝余草。
命运修复值:0%】
命运修复值终于不再是负数。
一墙之隔。
呼吸平稳,似是熟睡了的喻连眼睛微微睁开,眸光闪动。
过了会儿,他翻了个身,闭上眼重新睡去。
从这一刻起,他们师徒之间的情猎真正开始了。
第23章
随着五大仙门的介入,忘川残骸的消息彻底传开。
一时间仙道修士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还有慕名前去孜云州的,想要一睹忘川残骸是何种模样。
只是残骸最开始由谢久白初步封镇,现在已经封禁,沉入了底下,除了五大仙们高层,无人知晓封禁在何处。
不过,跟忘川残骸消息一同传开的,还有几个人——帝川的尉迟太子尉迟临川,碧云天陶玲仙君座下弟子祝不死,问苍剑冢少主九穗痴,仙宗谢仙尊关门弟子喻连。
除了没有浮屠佛门的佛子,这代几位顶尖风云人物几乎齐聚孜云州。
要知道,姻缘树在牵扯到忘川残骸前,那就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奇闻罢了。
区区一个小奇闻,能让这几位齐聚孜云州?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呵呵,骗傻子的吧。
这分明是几大仙门提前知道忘川的消息,派门下顶尖弟子前去打探的!顺便还能培养一下年轻小辈的感情,加深仙门和仙门之间的情谊。
如今想必是探查清楚,将忘川残骸的秘密完全掌控了,才透露出来给普通修士。
浮屠佛门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很不得劲儿,因为只有他们全程什么都不知道,像是被集体抱团排挤了。
了悟大师表面淡定,背地里立马给兰泊风写了一封信,问他是不是还在在意一年前他把喻连从佛山塔打下来的事,才故意不带他们浮屠佛门参与。
兰泊风心说当时邀请你们了,你们也没去啊。
他回信只有一句,避重就轻:[小辈玩闹罢了,喻连顽劣,不敢再打扰寂尘佛子修行。]
信传到浮屠佛门,了悟正在佛塔内。
金碧辉煌的佛塔高达九层,墙壁上是形态各异的神佛,或怒目或慈悲,或端庄或飞舞,第一层最中间是最大的金佛。
浮屠佛门的佛子寂尘就跪在佛前,长睫如墨,清冷出尘。
了悟看完了信,冷哼一声,丢开手里的信纸。
木鱼敲击声停下,寂尘捡起了信纸,视线定格在纸上‘喻连’二字上。
“师父,外面出什么事了?”寂尘问。
了悟大师:“就是一年前来这里的那个混小子,差点把你拐出佛塔,坏我佛门根基,闯出这么大的祸,仙宗也只惯着护着让他禁足罢了。如今更是了不得了,名声大噪——谁知道是不是仙宗在推波助澜,给他积攒威望。”
喻连虽然走了,但他孜云州地下留下来的火系阵法被几大仙门发现,加上九穗痴和祝不死知晓一些内情,他用伴生之火化解雪灾,为了救孜云州百姓,自己灵力耗尽遭遇险境的事也被传开。
孜云州百姓自是感激非常,仙道修士更是赞不绝口,说此举活人无数,喻连小友是吾辈楷模。
喻连仙宗年轻一辈第一人的名气本就不小,如今更是出尽风头,稳稳压了其他仙门一头。
了悟对他初始印象就不好,觉得喻连太过张扬,如今更是瞧他哪哪都不对劲。
转头语气温和下来,对寂尘道:“你天生玲珑佛骨,万万不可沾染凡尘,只需在佛塔中修炼至功成,届时别说雪灾,你自能以大慈悲渡世人所有苦厄。”
寂尘听着师父说的话,却第一次出神了。
一年多前闯入佛塔中的那个人,带着红尘世间热闹的气息,在他面前短短出现过几日后,就再也不见。
佛塔一年四季都很冷清,终日只有焚香味道和寂寥钟声。
他牵动的心也逐渐沉寂下去,直到今日,再次听到那个人的消息。
寂尘抬头望向头顶的佛。
被供奉在塔中,从没有走出去过的佛,真的能以慈悲渡世吗-
话说仙宗。
飞仙镇一年一度的飞仙节要开始了。
兰泊风叫来了谢久白,把两封问苍剑冢的来信递给了他。
谢久白:“这是什么?”
兰泊风:“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谢久白打开,一封寄来了有好几天了,还有一封是刚刚寄来的。
兰泊风:“第一封信意图很明显了,大概是他徒弟看上了咱家喻连,我事情忙起来就忘记跟你说了,这不,又来了第二封信,想来参加咱们飞仙镇的飞仙节。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询问你的意思,毕竟喻连是你的弟子,如何,让这两个孩子先处一处?”
“不如何。”谢久白说,“他徒弟说话都说不利索。”
“啊?”兰泊风皱眉,“那确实不太行。不过我们做长辈的不能什么都替小辈做决定,万一喻连喜欢呢?要不让人家少主来一趟处一处,不合适就算了。”
谢久白:“他还小,不考虑这些。”
兰泊风见他不松口,便道:“行吧,你是他师父,听你的。你家小徒弟风头正盛,照他的性子应该早就玩去了,怎么没见他出来?”
谢久白闻言蹙眉:“似乎是因为上次他在外面过的初一,药吃得晚了,前天又是初一,他反应格外严重,现在还在孤渺峰峰顶泡药泉。”
兰泊风顿时忧愁道:“哎,这孩子天赋那么好,怎么就有这个毛病呢。”他想起喻连每次犯病的模样,心里揪揪的疼,“这几天宗务我就不往你那边送了,你回去好好照顾小喻连。”-
孤渺峰虽然变成了青山,但峰顶最中央还是被雪覆盖着的。
最中央是咕嘟冒着热气的温泉,里面煮着药材包,泉水一滚,药力就散在了水中。
喻连一身薄衫,趴在温泉边上,手边放着盘洗干净的灵果,一边吃,一边无精打采地翻着文绉绉的话本子。
谢久白提着食盒,半蹲下来,掌心摁在他肩膀上往下压:“肩膀也要浸在药泉里。”
喻连往下沉了一截,他放下话本,神色蔫蔫:“师父,那样会喘不上气,好难受的。”
“难受也得泡。”
食盒打开,六个小菜,分量不多,但都不是喻连爱吃的,清淡精致,灵气四溢,目的不是为了开胃,而是补身体的药膳罢了。
喻连只是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脸,闷闷地沉到了药泉里,只剩下一颗脑袋。
谢久白知道他心情不好,耐心道:“喻连,你得吃一点,听话。”
喻连很不愿意吃,他又在水里沉了一会儿,还是不想叫师父做的饭白费,百般哄了哄自己,如果师父喂他的话,那他可以吃几口。
于是他靠过来了一点,对着谢久白张大嘴:“啊。”
谢久白:“先吃哪个?”
喻连一指。
谢久白本就绑着攀膊,不用挽袖子,夹菜喂他。
药膳里蕴含的灵气流入体内,药泉的药性也在经脉里流窜,喻连吃了几口就有些反胃,他又强吃了一些,然后扭过头再也不张嘴了。
谢久白搁下筷子。
算了,好歹是吃了点。
喻连心窍的赤阳丹心是被他强行凝聚的,导致神魂和身体营养不足,底子孱弱,随着修为提高,他身体孱弱的缺陷只会越来越明显。
平日不显,但每月初一他心脉会淤堵得更厉害,也会更疼。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吃药晚了,这次发作格外厉害,醒来看着也比往常虚弱很多,但他检查了很多遍也没查出异样。
最后只能将喻连抱到峰顶泡药泉,不眠不休一连守了三日。
这期间喻连一直提不起精神,心情也很低落。
谢久白:“再泡一天,后天就不泡了。”
喻连双脚蹬地,在温泉里倒着飘了一圈,他发呆地望着夜空,飘回来后忽然问了一句话:“师父,我会死吗?”
谢久白几乎是瞬间回答说:“不会。”
他缓了一秒,“新药正在研制,下次就不会那么疼了。”
“哦,”喻连:“我也不想死,活着很好的,仙道凡间都那么精彩。”
身下烫人的水波抚触着他的身体,空气里有药味儿、硫磺气息和周遭雪峰一丝冰寒之意,喻连问:“刚才看的话本子里讲,只有上辈子做错事没有还清,这一世才会有肉体上的惩罚。师父,你说,我上辈子做错事了吗?”
谢久白沉默片刻,说:“忘川沉沦破碎后,人就没有轮回了,话本里所说非真。”
“我知道,我只是给自己找个借口而已,如果天生心疾是为了还上辈子的债,那疼也就疼了,”喻连将掌心压在心口,“只是要疼多久呢。”
他本只是发发牢骚,却不想,听见自己师父道:“等这个镯子开满了花,就不疼了。”
喻连眨了眨眼,忽地坐起来,也不看天了,也不忧郁了,飘到谢久白旁边,直勾勾看着他掌心的木镯。
那是三条细藤缠绕起来的精致木镯,通体淡青色,喻连将它拿起来反复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特别。
“师父,这是什么?”
谢久白:“你滴一滴血在上面。”
这是禁制手镯,能测喻连心窍外禁制对他失效了多少,算是能从侧面看出喻连对他的情根种得有多深,种得越深,手镯上开得花越多,等手镯开满了花,心窍禁制就对他再无作用。
喻连刺破指尖,滴了一滴自己的血。
木镯上的第一根青藤开始开花,那花细细小小,是桃花一样的雾粉,转眼之间,第一根藤上就开满了。
“好漂亮。”少年看呆了,“师父,这是开满了吗?”
他仰头时问问题时显得天真:“我以后都不疼了?”
谢久白垂眸看着那细小的花蕊,那是他徒弟对他初生的情愫,他道:“只是开满了一根,还有两根藤没有花。”
“第一根藤开这么快,那剩余的两根是不是也快了?”
喻连先是高兴,然后不解追问,“为何手镯开满花,我就不疼了呢?这不会是什么疼痛转移的术法吧?就跟说书人说的那样,在意我的人为了不让我疼,就将这种疼引到自己身上。”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急了,“这种绝对不行!”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师父在意我就如同我在意师父,我愿意为你那样做,但怕你为我这样做。”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珠漆黑透亮,只望着一个人的时候更漂亮,让人移不开眼。过于直白的情绪表达,比很多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的情话更甜。
谢久白垂下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神色:“不是你想的那样,手镯是我炼制的法器,等花开满了,它就可以进入你的心脉麻痹痛觉,以后每月初一你就都不会疼了。”
喻连:“原来是这样。”
他抚摸着木镯,感动道:“碧云天的药修都没有能彻底止疼的办法,师父,你研制这个镯子,一定很久很辛苦吧。”
谢久白:“没有。”
喻连不信,只当谢久白哄他:“那师父,它什么时候会开满呢,怎么让它开满呢?”
谢久白:“无需多费神,你日日戴着它就好。至于何时开满,我不知道,总归不会超过两年。”
“两年!”喻连,“这么快。”
谢久白:“嗯。”
喻连全然信了,忧郁了三天的情绪彻底高昂起来,他本来就是小小抑郁几天,现在只剩下了高兴。
他在药泉里扑腾来扑腾去,游了好几圈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久白,像个小狗崽:“师父,你送我一个礼物,我也送你一个礼物,你有想要的吗?”
谢久白早有计划,说:“飞仙节快到了,我有些想去山下,只是我很久没下山了,不知如何去玩。”
区区小事,喻连拍拍胸口:“交给我好了!我带师父玩。”
“好,”谢久白笑了下,“手给我。”
喻连伸出自己的左手,谢久白将手镯给他戴上。
青藤粉花,套在骨肉匀亭的手腕上格外漂亮。
“师父,它有名字吗?”
“法器罢了,要什么名字。”
“那不行,我得给它取一个。”
喻连思索片刻,拍板道:“青藤交错而缠,就叫它——错缠!”
第24章
三月初九。
三生万物,九乃极数。
三九循环,死生不息,当斩尘缘,一步飞仙——这是仙宗飞升的那位先辈传下来的话。
每年的三月初九,就是仙宗独有的飞仙节。
凡间有春节,而飞仙节就是仙宗的春节。
谢久白和喻连乔装打扮了一番,踏入飞仙镇。
飞仙节传到此代,早已推陈出新,变成了年轻小辈的狂欢日,不拘于什么形式,玩抢亲游戏的,扮鬼新娘的,装成疯子哈哈大笑的,化身乞丐要饭的。
喻连给自己披了个烂披风,完美融入其中,清渠变成了乞讨棍,找了个路口噗通就跪了下去,“行行好吧各位小姐少爷老爷仙君……”
谢久白已经快四百年没参加过飞仙节了,他印象里的飞仙节还是热闹中透露着庄重的,没想到一入镇就是一群‘妖魔鬼怪’,还没等他适应,转头就见喻连在给路过的人磕头,姿势之熟练,动作之标准,声音之洪亮,像是乞讨了很多年……
谢久白眼底出现震惊。
他都没让喻连对他这样磕过头。
喻连哭喊半天,扭头见谢久白没动静,不由得扯了扯谢久白的衣摆:“师父,快点,你也来,很有意思的。”
谢久白:“我也要跪?”
喻连:“对。”
谢久白:“……”
丁零当啷。
有好心人丢了三个铜板在喻连的破碗里,喻连又是一声高呼,深深拜下:“多谢老爷赏赐!”
谢久白:“…………”
喻连拍拍衣服上的土,得意的拿出破碗里的铜板,扫了眼身后的‘乞丐’同行们空碗,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尽了。
‘乞丐’们沉默了,猛地摔碗而起:“兄弟们!揍他!”
喻连拽着谢久白就跑,一边跑一边解释:“师父,飞仙镇在飞仙节这天,大家都不准动用灵力的,要跟凡人一样,违者三年不许参加飞仙节。而且所有的活动、游戏,都只收这样的铜板。”
他熟门熟路的逃窜到犄角旮旯里,把乞讨得来的三枚铜板全都给了谢久白。
铜板上印着特制的[飞仙]字样,还写了‘兰·商三百五十七年’,意思是修商道的兰宗主,在位第三百五十七年的飞仙节。
每年的飞仙铜板都不一样。
参加飞仙节的人,可以通过参加各种比试、活动获得铜板,乞讨是最没有成本的一种。
谢久白拿着徒弟跪来的铜板,感觉有点烫手:“你年年都跪?”怎么回事,他徒弟不是很爱面子吗,说跪就跪?
然则对年轻小辈来说,面子这种事在某些时候是可以为了有意思和好玩让步的。
喻连道:“往年都是同门的师弟师妹们带我一起玩的,很好玩啦,大家一起跪一起磕头,谁都不知道谁。”他偷笑几声,悄悄告诉谢久白,“有一次我们还发现了两位长老一起来了,跟我们抢着乞讨,老小孩似的。”
大家都不必装面子,反正乔装打扮就算被认出来了,也会装作不知道不认识。
然而谢久白并不想乞讨,也不想哐哐磕头,大喊可怜可怜我吧。他今晚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跟喻连相处,让错缠的花多开一些。
此时他顶着自己徒儿期待的眼神,身为堂堂仙尊,却感受到了很久没感受过的压力,他走出巷子,四下一扫,主动道:“我们去玩那个。”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忍笑的声音。
谢久白反应过来,回头,有些无奈:“喻连。”
“师父我逗你的,哪能真让你乞讨,当真了是不是?”喻连哈哈笑道,走到谢久白身边,“我跟你开个玩笑,师父你就别把自己当仙尊了,放松点玩才开心嘛。”
“走,我们去你刚才指的楼里看看。”
谢久白刚才只是随手一指,因为那栋楼外周围围了不少人,人多的游戏应该比较好玩。
两人挤到前面,一楼门口站着个月老打扮的人,从门口望进去,能看见一楼里面摆了很多木偶。
喻连拉着谢久白的袖子,探身挥了挥手,扬声道:“老板,这是怎么玩的?”
月老笑眯眯说:“这是跟心悦之人一起玩的游戏,两位是伴侣或者恋人吗?”
喻连心道这倒是玩不了了,他扭头对谢久白说:“没事,我们换——”
“就这个吧。”谢久白道。
“……”喻连愣了下,“这是恋人游戏。”
谢久白:“我知道。”
他浅色的眼底映着少年迟疑的面孔,补充道:“以前没有玩过,想试试。”
“……哦,好。那我们去玩一下?”
“嗯。”
也行。
反正这次出来主要是为了陪师父,师父玩得开心就好。
他们排了会儿队,很快轮到他们,入楼前需要交两枚铜钱,喻连把自己乞讨来的铜钱给了两枚出去,“老板,游戏怎么玩?”
月老看着他伪装后也依旧显得紧绷的小脸,不由得笑了:“别那么严肃,就是给成双成对的年轻小孩们玩的游戏,有助于感情提升的,你们赢了,交的钱翻十倍给你们,输了的话,这两枚铜钱可就是我的了哦。”
喻连:“不年轻的能玩吗?”
“呃,当然。”月老道。
“那就行。”
他拉着谢久白准备进门。
进门前谢久白瞥了一眼盯着他瞧的月老,淡淡说了一句:“我不老。”
月老:“……”
没谁说你老啊。
楼内跟在外面看的时候不太一样。
中间是个硕大的圆形石台,外面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偶,一共七十六个。
负责操控人偶的姑娘过来解释游戏规则:“两位需要一人进入阵中,我催动阵法后,阵中人会变得跟人偶一样,另一人则负责解阵,需得在这七十七个人里面,认出你的恋人,亲吻人偶,破解阵法。”
姑娘一笑:“注意,两位不能使用灵力或者神魂探知对方,也不可以在人偶里发出声音提醒对方,否则人偶阵失效,视为失败。所以就算找错了,二位也不要生对方的气哦。”
喻连听完规则就后悔进来了,这不是在他挑战他的自制力吗?
他扯扯谢久白的袖子,“师……”
师父两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师徒参加恋人游戏,他怕眼前的姑娘把他们当成捣乱的打出去。
“是这样的规则啊。”
我们还玩吗?师父。
谢久白像是没听出来他的意思,问:“是我先入阵,还是你先入阵?”
喻连暗暗叫苦。
看来是真好奇了,平日里师父哪会对这种游戏上心。
想来师父也从没跟其他人一起玩过,怪不得活了那么多年,半点风流韵事都没有。
他大概是第一个跟师父玩的。
这样一想,他心里冒出一点甜滋滋的味道,不过只堪堪露了个头,就被死死压了下去。
不可不可。
喻连啊喻连你不可混蛋。
他道:“师父先入阵。”
喻连避开人偶,走到人偶阵外围。
谢久白则踏入了人偶阵之中,在一众人偶中静静看向他。
见他们已经就位,姑娘关了楼门,扯着楼上垂落的飘带飞了起来,声音含笑:“别人七月七,鹊桥升,咱们七十七,辨情人,才子佳人,千里姻缘一线牵。人偶阵,起——!”
一阵烟粉色的轻雾弥漫,喻连的视线被遮蔽,人偶们旋转起来,谢久白的身影很快看不清了。
等到粉雾消散,台下七十七个人偶的手腕上,都出现了一根纤细的红丝,垂落在地面。
姑娘的声音缥缈传来:“一盏茶内,找到你喜欢的人,将红线系在自己手腕,亲吻面前人偶,便是确认选定了。一盏茶内没有选定,或者选错了,视为失败。”
喻连入阵,单用眼一扫,所有的人偶全都一样,不用灵力,不用神识,确实难以辨认。
他转了一圈,停在第二圈第三个人偶身前。
人偶面容呆板,与其他人偶一样,唯独左耳的耳垂后面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并不显眼。
他小时候不懂事,跟师父一起洗澡的时候,用手捏着玩过,捏过后,师父的耳垂就会充血泛红。
喻连指尖勾起人偶左手手腕的红线,在食指上缠了几圈。
谢久白隔着人偶的皮,看着停在他面前的少年。
喻连认出来他了。
他想。
在孜云州的山洞里,喻连仗着他的‘灵体’的记忆不会传给本体,咬破了他的唇,他记得那时喻连嚣张的小狐狸模样。
一如他现在慢慢靠近他的样子。
喻连俯身倾来,那张脸停在距离他半指之距的地方,这几乎是一个要吻上来的姿态。
要不要再贪一次心?反正……只是个人偶。
喻连眼睫轻轻颤抖。
就算亲了,他也可以有无数借口搪塞过去。不找借口搪塞也没关系,他可以耍赖、可以任性地说一句,小时候又不是没亲过师父的脸,长大了就不行啦云云。
师父对他没有那种心思,绝不会多想的。
他可以用师徒情掩盖住那份不该生出的情愫。
可他最终停了下来,错开脸,在谢久白耳边低声留下一句:“……认错了。”
他松开了指尖缠着的红线,任由它垂落到地面,然后抬脚跨过,走到了旁边人偶处,离谢久白越来越远。
他可以接受自己对师父的心思,他觉得他这份喜欢是不该,但不是不堪。他默默喜欢师父,对师父好,从没碍着谁的事。
一旦他用师徒情做幌子,来掩盖自己的私欲,那他珍视的这段师徒之情好像都变了味道。
跨越师徒界限,把自己的心思袒露出来,去亲吻师父灵体那件事,疯一次就够了。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很好。
喻连没有选任何一个人偶,等到时间结束,姑娘出现,遗憾地宣布他失败了。人偶阵解除,谢久白就站在刚才那里,望向对面。
喻连与他隔空对视,下一秒,少年哎呀一声懊恼起来:“原来刚才没有认错,真是的,就差一点。”
假得不能再假。
姑娘道:“要换过来玩第二局吗?”
谢久白:“好。”
他去了石台中央,这次换了喻连在台下。
喻连在台下偷偷舒了口气,还好他清醒状态下自制力很强。
人偶阵再一次启动,粉色雾气弥漫开,喻连的位置在快速移动,他发现自己的皮肤变成了人偶纸皮,五感不受任何影响,只要不说话动作幅度不太大,从外界来看,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偶。
他安安静静坐在台下,目光飘去了谢久白身上。
之前在山上时光顾着兴奋下了山如何带师父玩了,没注意到师父今天的穿着跟平时似乎不太一样。
谢久白平时的穿衣风格很朴素,灰衣、白衣、甚至是麻衣,他生活习惯极致简单,对起居物品并不挑剔,只要整洁就好。
但常年居于高位的气质在那摆着,就算穿麻衣也有种出尘仙人的味道——如果不给喻连做饭洗衣的话。
今天他难得穿了身墨蓝色的袍子,白发顺着紧实宽阔的背肌垂至精瘦腰际,像是静谧幽蓝冰川上的落雪。
他停在喻连面前,喻连后知后觉闻到了一点熟悉的、谢久白身上独有的气息。
那是是身体和衣服摩擦之后,皮肤的温度融化在皂角清香里的一点干净冷意。他从小闻着长大,每次闻到都觉得很心安。
但现在喻连心不安了,刚才才平复下去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
那张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肖想的脸,在他眼前一点点放大,他看见了师父长而黑的睫毛,冷淡的眼眸,凸起的喉结,和自师父胸膛处传来的暖意。
这暖意熏得他面红耳赤,不敢呼吸。
即便不动用灵力、神识,以谢久白的修为境界,小把戏般的人偶阵对他而言犹如虚设,粉雾消散的那刻,他只往台下随意扫了一眼,就确定了喻连的位置。
隔着那一层虚幻的纸皮人偶,他却可以想象到喻连现在的神情。
他才十七岁,那么小,情窦初开,面对着喜欢的人完全没办法真正掩饰自己的心思,努力控制呼吸的样子,显得有些可怜和狼狈。
一丝背德感宛如悬崖前的的蛛丝,轻轻勒住了谢久白的脖颈。
他停了两秒,指尖勾起喻连左手手腕的红线,再度倾身,两人之间距离进无可进之时,他听见一声十分仓促的:“……师父。”
出声违背了人偶阵的规则,喻连身上的纸皮消失。
少年侧着头闭着眼,双拳紧握,浑身紧绷,他嗓音微哑:“……是我,师父。”
两声师父,也不知道是在提醒谁。
谢久白喉结轻滚,直起了身体,但他勾着红线的手指却用了些力,和操控人偶的人偶师一样,提起了喻连的左手。
少年左手手腕交错而缠的木镯第二根藤蔓,一朵细小的花蕊颤抖着悄然绽放。
谢久白低语的音色比往日沉了些许:“阿连,你犯规了。”
这一声宛如宣判一样砸在喻连心底,他心里一颤,一时不知道,师父说他犯规,究竟指的是哪个犯规。
第25章
喻连深吸一口气,后撤一步,跟谢久白的距离一拉开,他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哎呀,真可惜,”人偶姑娘说,“小兄弟,你恋人分明已经认出你了嘛,怎么说话了?”
喻连心想他要是再不说话,他的心跳声响的都能当战鼓听了,到时候人偶都得跟他的心跳声一起上战场。
他扯了个借口:“刚才想打喷嚏。”
姑娘倒是挺好说话的:“没事,算你们赢了一半,等会儿出去找月老要十枚铜钱。不过……”她皱了皱眉,“我刚才听见你喊他师父?你们不会是师徒吧?!”
两人谁年少谁年长,一眼看去就可分辨,眼睛里的阅历是骗不了人的。
年少的单纯,年长的沉稳。
如果这一对恋人真是师徒,那当师父的可真是禽兽,不克制自己,规训弟子就算了,还来玩游戏,违逆人伦可是得被唾骂一辈子的事,真是……
这样想着,她眼神中带了点嫌恶。
喻连心里一突,心里最怕最恐惧的东西好像一下子从做过的梦里来到了现实,他口中瞬间发干:“不是,我们…他…不是,他其实是是姓师……”
“我们就是师徒。”
谢久白将喻连挡在了身后,握住了他泛凉的手,淡声道,“我有一心悦之人,想要追求,奈何远离凡尘许久,不懂如何得他真心,便央着我徒儿带我出来玩一玩,好懂些新奇玩意儿,哄心上人开心。”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那位小少年看着也是认出来他师父了的,却没亲吻呢,两人玩游戏都是点到为止。
她立马道歉,“对不起啊,误会你们了,这样,这次游戏不跟你们要铜钱了,你们出去的时候,让月老给你们十二枚铜钱,就说是我说的。”
姑娘将一楼的门打开。
谢久白牵着喻连走了出去,跟门口月老说了两句话,得了十二枚铜钱。喻连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嫌恶眼神,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两人静静在街上走了许久,谢久白侧眸看着喻连,周遭的热闹嘈杂只在余光留下虚幻的光影,他眼中只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喻连忽的停了下来。
谢久白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抱歉。”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喻连一愣。
谢久白先说:“我不该拉着你去玩人偶阵。”
这跟师父有什么关系?
喻连连忙:“是我不该因为觉得痒就说话乱动的,说了要带师父好好玩,自己却先犯了规,还连累人家误会了师父。师父你别在意。”
“我没有在意。”
“那就好。”
喻连感觉自己掌心又要出汗了,立马松开谢久白的手。
那丝没有解开的红线缠着谢久白的手指,系在他的手腕上,在空中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两人都没主动解开,不知是谁先靠近了对方一点,绷直的红线松垂下去。
喻连:“师父,你刚才说你有心悦之人,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指尖捻着红线,语气很平常,“孤渺峰要来师娘了?”
谢久白听出他话音下的试探。
他清楚喻连的性格,倘若自己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么就算喻连再喜欢他,也绝不会表露心迹了。
梦境里四百年时光中,喻连从未向身边任何人提起过他心悦谁,遗忘到最后,寿命将尽之时,也只是喊了声师父,跟他要一个拥抱。
“没有,”谢久白道,“哄她的。”
喻连狐疑:“师父,你活了那么久,一个喜欢过的人都没?”
谢久白:“没有。我活了不到一千年,问劫寿六千,也没有活很久。”
“就是很久了吧,”喻连心里嘀咕,“我连你的零头都没活到呢。”
谢久白:“你呢,有心悦之人么。”
喻连脸上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理所当然道:“当然没有,不然我还能陪师父?早就跟着你徒婿亲亲热热去了。留你在家孤家寡人,做饭都没人吃。”
“你不在家,我从来都不做饭。”
“那师父不得好好谢谢我,只有你乖乖的好徒儿在家的时候,你才能吃饱饭。”
谢久白失笑:“无赖。”
喻连:“师父教的。”
刚才的低落一扫而空,少年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谢久白:“要回去吗?”
回去?
喻连心底笑了下,他摩挲着自己左手手腕的错缠,第二根藤上的花开了个头,而谢久白面板的命运修复值依旧是0%。
最开始是-52%,他磨了十七年才磨到0%。
根据他做任务的经验来看,除去还没完全探清的剧情主线,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起码要达到60%,才算真正爱上了他。
在谢久白的视角里,他是先心动的人,世人都说先动心的人输得最惨,可他偏要后动心的人沦陷得最彻底。
喻连:“这才哪到哪,师父,我带你去飞仙节最热闹的地方。”
自从兰泊风当了宗主之后,飞仙节不仅多了今日只能用特制铜钱交易的规矩,还多了个传统节目——一步登仙。
就在整个镇子中央,这里有一片法术腾挪出来的极其宽阔的场地,放眼望去。
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莲花垂天灯,呈塔状层层漂浮在空中,越往上,垂天灯越少,直至三千九百九十九尺之高,只剩下一朵莲花垂天灯,灯蕊静静托着一轮散发着清辉的浩然明月。
在这里的人就正常多了,没有乞讨的乞丐没有发足狂奔的疯子也没有扮鬼扮神的戏精,全都在踩着灯,一个个铆足了劲儿朝着月亮跃去。
月亮自然不是真正的月亮,据说是飞仙镇的人送入仙宗,请了里面的内门修士加持过的一块可以散发月辉的奇石。
每年都有人争这轮月亮,传闻最先站在这块奇石面前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望,月亮会帮他实现。
据往年统计,登临顶峰对月许愿的人,有八成都实现了。
是以,这轮明月就成了飞仙节最大的彩头,谁都想一步登仙。
喻连:“师父,你有没有想实现的愿望?”
谢久白顿了一秒:“…有。”
喻连:“那我们一起登上去许愿吧!”
谢久白无可无不可。
旁边有人插了句嘴:“之前老油子连续数年霸榜,今年规则改了,摘月得先测骨龄,不满一甲子的年轻人才可以去摘。”
“啊?”喻连掰着手指头数,“师父你好像超了一百、二百……”数着数着,他掀起眼皮偷偷瞧谢久白的神情,然后摇头道,“数不过来,超了好多哦。”
谢久白笑了:“数不过来是数算不好,回峰后重新学。”
“虽然超了很多但是——”
喻连汗毛炸了一下,立马嬉笑着凑近,“但是,你还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徒弟呀。”
他一边讨饶一边将谢久白推到北边的大看台上,这里站了不少小娘子小郎君,神情紧张激动,给自己正在往月亮上冲的朋友或者看好的人呐喊。
谢久白一身冷淡气质,跟周围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喻连解开腕间缠着的红线,扬眉对他笑了笑,“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你看好了,不用咱们师徒一起出马,徒儿一个人也能登顶。”
语罢,他直接去了场地北边测了骨龄,‘十七’这个字眼显露在测骨龄的石头上,周遭修士嘀咕道:
“呦呵,来了个奶娃娃。”
“哪家的少年郎?哄心上人开心才来的吧。”
“上一个没过二十岁的小孩,跳了不到百尺就下来了。”
“来凑热闹的,可别吓破了胆。”
参加一步登仙的人也不可使用灵力以及任何其他外力,只能凭借身上功夫,踩着那一盏盏轻飘飘的莲花垂天灯,登上那将近四千尺的高处。
登仙时踩过的垂天灯只会亮起一息,如果一息之内没有继续攀登,亮起的垂天灯就会熄灭,视为登仙失败。
登仙成功的人,踩过亮起的灯路,被称为登仙路,登顶的人被称为飞仙节这一年的“飞仙”。
喻连用力一勒,在腰间绑好了近百米长的红绸带,如果中途坠落,红绸带会托住人送到地面。
他望了眼看台的方向,然后才看向三千九百九十九尺之上的高天,慢慢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开始助跑,耳边的风逐渐加速,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第一盏垂天灯前猛然一跃,脚尖如蜻蜓点水般点过,垂天灯霎时亮起。
少年化作一抹流光,极速往上攀登。
一息不到,就已经连跃了数十盏垂天灯,身后飘起的红绸带飞舞在他身后亮起的登仙路上,喻连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高天之上的那轮明月。
一百盏、二百盏、三百盏……七百盏!
十息之内,喻连就犹如族群里最矫健的小豹子,甩开了后面所有人。
看台上一阵惊呼:
“快看!”
“天,这么快!”
“哪家的少年郎?!”
谢久白收获了不少暗暗打量的视线,因为他周围的人都知道,现如今领头的那个少年,跟他是一起来的。
他看着喻连越攀越高,恣意飞扬的红绸带也逐渐变成了火红的小点。
有人凑上来跟谢久白搭话:“道友,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是师徒?你徒弟冲得好快,最后成功登顶许愿的人应该是他,没跑了。”
谢久白:“他一直都很优秀。”
“有个优秀的弟子很不容易啊,”那人很健谈,“道友似乎对飞仙节的很多规矩都不了解,是从外地来的吗。”
许是受周围热闹气氛影响,谢久白也没冷漠回应对方,视线从高天之上收回:“不是,只是在外许久,养了徒弟后才回来的。飞仙节……和我年少时参加过的完全不一样了。”
几百年时光飞逝,熟知的人有很多还在,他觉得没有变化,可今日一入飞仙镇,才知何为沧海桑田。
那人叹道:“是啊。飞仙节变了很多,现在许多小辈的修仙观念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了,道友可知,飞仙节现在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谢久白:“何名?”
那人说:“飞仙劫,劫难的劫。”
“那些小辈们说的,人人都过飞仙节,人人都有飞仙劫,蜉蝣一生,何必苦求大道,何必非要渡劫,飞仙登天,孤独永生,又有什么滋味,不如都如今天这般,热热闹闹的过了。”
一片红尘土,喜怒哀乐苦,一念离恨天,不肯成飞仙。
飞仙节从来都没有飞仙,这一天就算是修士也只能当凡人,是凡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五毒八苦。
情思牵念处,是为飞仙劫。
飞仙……劫么。
谢久白的思绪有一瞬放空。
正在这时,周遭爆发出一阵惊呼:
“快看!”
“登顶了!登顶了!”
“是那个小娃子!”
“师父——!!”一声长喊自高空传来。
谢久白霎时回神,抬头看去。
只见九天之上,皓月之前,他徒弟踩在最后一盏垂天灯上,正望着他的方向。
他身边就是那浮在空中,散发着月辉的许愿月亮。
要许愿了吗。
谢久白脑中关于飞仙节的浅浅思绪散去,想知道喻连会许什么愿。
他会帮忙实现,让错缠的花再多开一些。
却不想,喻连冲着下面的人群一笑,解开了绑在自己腰上的红绸缎,裹住了面前的月亮,打了个死结,拽着月亮毫不犹豫地从三千九百九十九尺的高空一跃而下!
他抢走了月亮!
周遭静了一瞬,喧哗如沸水入油锅。
无数红绸带缠绕着掠向空,想要接住坠落的那道人影,而喻连在更大的惊呼声中旋身避开了所有红绸带,快速调整了身形,他长笑一声,目光灼灼地拽着那团月辉在垂天灯海里踏足轻跃,所过之处灯盏一片又一片亮起。
他离地面越来越近,在半空中看准了谢久白的位置,足尖绷紧,腰身一弓,骤然发力,纵身一跃,衣袍里灌满了涌动的风,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写满了意气风发。
他不仅避开了意图接住他的红绸带,还没有任何动用灵力的意思,竟就这么跳下来了!
坠落的少年好似一团拖着长长尾焰的耀目烈火从九天坠入凡间,喻连笑容大大的,朝谢久白信任地张开双手。
“师——父——!”
谢久白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上前。
肢体刹那相撞。
少年跌入了他怀里,谢久白收拢双臂,巧劲卸了力道,稳稳当当接住了他。
红绸带飘扬而下,盖在了两人身上,只透出相拥的影子。
红绸之下。
喻连抬头对谢久白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脸:“上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我把月亮给你抢来就是。”
谢久白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咽了下去。
他听不见红绸带隔开的外界依旧在喧嚣。
在这方被掩住的狭小空间里,喻连剧烈运动后失衡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似乎连带着他的呼吸也开始乱了。
喻连撩开红绸带,空气重新涌入他们师徒二人中间。
他解开打的死结,捧起那轮明月,月辉照亮了喻连黑亮的眼眸:“师父,现在你可以许愿了。”
“……我?”
“是呀,师父不是说有想许的愿望吗?”
谢久白良久才说:“我的愿望只能自己实现,阿连,你许自己的愿望吧。”
“那好吧,”喻连想了想,许愿,“我希望师父可以天天开心。”
“是你自己的愿望。”
“这就是我的愿望。”
“只有这个吗?”
“师父,天天开心已经是很贪心的愿望了。”
喻连松开月亮,任由红绸带将它重新送回九天之上。
他指尖点在谢久白蹙起的眉心,认真说:“我还小,师父的愿望我估计帮不了忙,那我就希望师父可以不要皱眉,能开心一点。”
“师父,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谢久白平寂的心湖泛起涟漪,他眼睫垂下,望着喻连明媚的笑脸,眉间折痕慢慢展平,轻声应道:“好。”
他拇指的指甲抵在食指指节上,用力下压,这是喻连心疾发作时常咬的指节,反复咬破,反复流血,反复愈合。
此时他指节上缠着喻连刚才从自己手腕解下来的红线,像是没有愈合的、还在流血的咬痕。
他无意识捻着,问喻连:“除了刚才的愿望,阿连,你有想要的吗。”
“暂时没有吧,非要说的话……”
喻连看了眼夜空,“飞仙节的烟火很单调,要是能更好看些就好了。”
烟火?
谢久白变不出来烟火。
“没有烟火,这个可以么?”谢久白道。
远方夜空上亮起无数冰蓝色光点,像是天上的星星突然闪光,紧接着这些‘星星’爆发出恐怖而磅礴的灵力气息,流星一样从夜幕上划落,缤纷如雨,如梦似幻。
他用问劫期的灵力给喻连造了一场比烟火绚烂无数倍的流星雨。
抢月亮在先,流星雨在后。好戏一出接一出,飞仙镇众人在目不暇接中惊叹连连。
“来这里给我们表演节目来了是吧。”
“好漂亮啊,这是流星?这么多,百年难遇啊。”
“我的天哪什么流星,用灵力堆出来的,谁啊,疯了吧。”
喻连更是瞠目结舌,他艰难道:“师父……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这不会浪费你的灵力吗?”
谢久白:“喜欢吗?”
“喜欢。”
“你喜欢,就不是浪费。”
这一句声音格外抓耳,喻连忍不住侧眸,却发现谢久白一直在看他。
冰蓝色的星雨未停,喻连缓缓移开眼,唇角忍不住翘起一点弧度,他手腕上的错缠第二条藤蔓,细小花蕊无声蔓延,到了十分之一处。
谢久白未曾注意,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喻连身上。
不同于今晚的刻意撩拨接近。
这场绚烂的星雨并不是为了让错缠花生长,而只是他单纯的想让喻连开心。
就像现在这样。
青藤花在蔓延的同时,喻连耳畔传来一声提醒。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提升】
【命运修复值:7%】
第26章 感谢百雷加更
仙宗。
主峰后山。
问劫期的灵力在宗内引起了小幅度的骚乱,还以为有大能打上宗门了,好在主峰上传来宗主一句淡淡的:“无事。”大家才放心去欣赏星雨了。
后山悬崖边。
挂满了古钱币的古树叮当作响。
兰泊风负手而立,望向飞仙镇的方向,摇了摇头:“真是有够胡闹的。”
过了会儿,又笑了笑,“师尊,久白养了个小徒弟,以前的活人气又回来了,我应该不必再担心他会因为执念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他眼底浮起追忆思念之色,一缕几不可查的叹息散在风里-
师徒二人回到孤渺峰已经是后半夜。
喻连躺在床上,在火老大‘下次得专门带我出去玩’‘不可以带谢久白’的叨叨叨叨中,看着辅助系统的面板。
今天飞仙节只是个开始,谢久白大概很快就会有新动作。
他其实还蛮好奇的,谢久白的性子淡漠,主动勾引人能勾引到什么程度?从他窥见过的谢久白喜欢祝余草的记忆来看,他这位师父好像也没主动追求过人家。
他师父真的会追人吗?
以及前几天初一,他心疾发作是比往日厉害些,但也到不了泡药池三日的地步,主要是为了让谢久白帮他检查一下身体,看看能不能查出他体内的冥气。
如今看来,谢久白也没能发现。
但冥气在他体内潜伏这么久,总得有点动静了吧。
“……阿连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火老大飘到喻连面前,“我每天只能在外面三个时辰,你得多跟我玩。”
喻连一顿好哄,火老大终于满意,忙催着喻连去休息。
房间里吹了灯,渐渐安静下来。
火老大给他暖热了手脚,窝在他颈侧睡觉。
不多时,它突然睁开眼,仔细观察熟睡中的少年。
阿连的神魂好像波动了一瞬。
错觉吗?
……
喻连识海最深处。
这里是一片葳蕤繁茂的碧绿原野,温暖柔和的气息充斥四方。
喻连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有点懵,他感觉出来这里是他识海,但他从来没来过这里。
平日内视识海,他只能看见一片滚滚火海。
他环视四周,在原野的角落里看见了一株漂浮在空中的火莲。
火莲蔫哒哒的,花瓣蜷曲,根茎瘦小细弱。
这应该是他的神魂本体,只是他心窍精华被谢久白凝聚了,火莲没有养料,才长得这副样子。
神魂本体火莲他认出来了,但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颗巴掌大的蛋杵在火莲旁边,深紫色,表面有繁杂的黑色纹路,没有任何气息,像是死蛋。
喻连绕着蛋转了一圈。
有点压抑不住本能。
想孵蛋。
他在这个世界里是一朵火莲,但他在三千神界的本体是一只银喉长尾山雀,代号银喉。银喉长尾山雀有帮亲族孵蛋的行为,眼前这颗蛋虽然不是族蛋。
可是……
想孵。
想孵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