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隔壁聊聊天,你继续吃你的饭吧。”内特说。
“放心吃饭,罪门!内特不会伤害我的,我很快就回来!”格劳斯在内特怀里朝屋里喊。内特一手抱着猫,一手轻揉着他背后的毛,头也不回地关上门。
“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没问题吗?”格劳斯有些担心地问。
“放心,有我的空间屏障,其他人发现不了他。而且如果他要搞破坏,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内特说,“你待会可要好好跟我讲讲都发生了什么,认识了谁、做了什么事。今晚就勉强让那条龙住我房间吧。我知道三楼有个卧室,一直没人住,之后可以让罪门住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呵呵,呵呵呵,毛茸茸……我想写这一章很久了……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
第56章 56-来梅菲杰拉德庄园作客
内特轻轻摸了摸小猫黑色的皮毛, 问道:“然后呢?你是怎么找到我这来的,格劳斯?你说你变成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
小猫舔了舔嘴唇, 似乎终于放松下来。他甚至侧躺下来, 让内特可以进一步揉他的肚皮。
格劳斯解释道:“当初在海岛的梦里见到你以后, 我就一直在想着离开那里的事情。因为纹章能力也回来了,我觉得有把握从海上回到大陆。所以我说服了罪门,让他带着我一路飞回大陆。虽然遇到了一些困难, 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到了港口, 还遇到了我曾经的船员。”
“船员?就是当初载你出海的人?”
“是的。其中有一位是拥有影子纹章的暗精灵,他人很好, 叫卡伦卡特……”
格劳斯感觉按在自己肚皮上的手骤然用力。内特微微低下头, 金色的眼睛眯起来:“人很好的精灵?”
“是暗精灵啊!影子纹章, 和你不一样——不不, 我是说,我跟他只是船员伙伴关系!”
“你没有把他当成我吧?”
“我没有……”格劳斯心虚地说。
内特的两只手从猫咪的身下穿过去, 把小猫抱起来。这个位置让格劳斯离内特更近了。格劳斯收着四肢, 可以感觉到内特温暖的体温贴着自己。对方让人目眩神迷的容颜看过来,格劳斯几乎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去。
他和你, 完全不同啊……格劳斯呆呆地想。内特,没有任何人比得上你啊……
“嗯, 然后呢?”内特问, 晃了晃怀里的小猫,任由对方的尾巴缠上自己的手臂。
格劳斯又讲到:“然后, 他有一位很有能力的大哥,可以把我和罪门送到亚斯提都来。不过似乎因为城里有很多限制使用纹章能力的地方, 只能送到城外。然后,因为我是弑君者的身份,罪门则是龙族,需要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我那个暗精灵船员提出一种‘药物’……”
“药物?”
“青泰坦中有一位和所有种族打交道的占卜师,被称为‘千面魔蛛’。她可以提供一种让人变成无害生物的药。那位暗精灵当初就是这样离开家的。那种类似变容效果的药还剩两颗,就分别给了我和罪门一粒。因为他是龙族,而我是兽纹章,刚好可以变成类似的生物。”
“原来如此。你现在的样子确实很像先前的狮子形态——黑色的皮毛,白色的爪子……”内特把小猫抱着来回端详一番,“这样说,你也可以变成小蛇或者小羊了?”
“原则上是这样的。只是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能使用任何纹章能力。变成小羊的话,我担心走到一半就被人抓来吃了。蛇虽然隐匿性很好,但是你又不喜欢……”
听到这里,内特满意地笑起来。他抱着猫咪走到客房的床上,一下子躺进柔软的大床里。黑猫在他身边的床垫上踩来踩去,最后在内特怀里找了个位置卧下。
“这种药倒是有意思,不过那位千面魔蛛是青泰坦。你作为人类,可不要与他们走得太近。”内特说,“泰坦残忍且狡猾,青泰坦更是如此。”
格劳斯乖乖地点点头,又仰头问道:“你怎么样,内特?你还好吗?”
“本大爷当然很好啊。”内特说,“有吃有喝,和你那种总是风餐露宿、动不动就差点死掉的生活完全不一样。顺带一提,克拉肯已经死了,我杀的哦。”
“真……真的吗?你太厉害了,内特!真了不起!”格劳斯瞪大眼睛,发自肺腑地称赞道。他注意到内特衣服下露出的左臂仍缠着绷带,便走过去,低头嗅了嗅内特的伤口。
“内特,你受伤了?”
“唔,算是吧,不过已经快好了。”内特含含糊糊地说,“毕竟也会有想杀我的人嘛,不过那个青泰坦已经被撕成碎片了,嗯……”
内特回家的时候本就已经天黑,与格劳斯聊到现在,更是月上中天。内特很快感到睡意渐浓,打了个呵欠,慢慢阖上眼皮。黑色的猫咪趴在一旁,见内特睡着了,便跳下床,慢慢叼来一条薄毯子,盖到他身上。然后小猫走到床角,踩出一个凹坑,卧了下来。
夏夜温暖的风透过窗缝吹拂着,黑色的猫沉静地凝视着青年沉睡的容颜。这样的时光好像连眨眼都觉得奢侈。格劳斯守在内特身旁,直到月亮落下,太阳重新升起。
··
内特是被窗外的阳光照醒的。他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从毯子里坐起身。床角的猫咪看到自己醒来,愉快地问候道:
“早上好,内特。”
“早上好,格劳斯。”内特揉了揉小猫的皮毛,很快去洗漱了。
黑猫跟着跳下床,翘着尾巴,蹭了蹭内特的小腿。内特刚洗完脸,就听见窗外传来阵阵翅膀拍打的声音。他走出房间,看见一条黑龙正落在阳台上。
他的空间屏障在自己昨晚睡觉的时候就不知不觉解除了,而罪门已经结束了蜥蜴的形态,重新化为黑龙。显然昨晚在自己的房间睡觉让他感到烦闷,一醒来就飞往室外。此刻,它伸展着五六米长的黑色龙翼,四爪落在阳台的琉璃上,赤色的眼睛警觉地盯着内特。
正是清晨,梅菲杰拉德庄园今日无人拜访,因此还没有人看见黑龙的样子。
黑猫灵巧地跳上窗台,顶开窗户跳了出去。黑龙低下头,蹭了蹭黑猫的鼻子。
“早上好,罪门。”格劳斯说。
黑龙的鼻子中喷出一口气,他咕噜咕噜地问:“你还没变回去吗,哥们?”
黑猫摇摇头:“内特希望我维持现状,我就继续保持这个样子,直到药物失效吧。”
小猫转过身来,颇为正式地向内特介绍道:“内特,这是黑龙斥雷罪门,他是我的朋友。他也可以变成人类的形态。”
格劳斯又转向罪门:“罪门,这就是我提到的内特·梅菲杰拉德。你……快变成人的样子啊。”
黑龙面无表情地看着内特,喷了一口气,翅膀无谓地扇动了几下,完全没有变化的打算。
“罪门!”格劳斯有些焦急地说,“你怎么了?突然发脾气?”
黑龙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发出几声不满的叫声。
内特摆摆手,他本来也不想看见这条黑龙。龙族并非人类的朋友,只是看在他帮了格劳斯的面子上,内特也允许他到梅菲杰拉德庄园来。
他半蹲下来,黑猫快步跑向自己,跳进自己怀里。
“罪门,你想保持什么状态,就保持什么样子吧。不过,不要让别人看见。”内特说,“今天我准备带格劳斯参观梅菲杰拉德庄园,你要来吗?”
黑龙喷了一口气,撇过头去,目光转向窗外的小山坡。
“封闭的建筑让我烦闷,”罪门说,“我要去室外呆着。”
内特耸耸肩,手往庄园主楼背后的山坡一指:“好啊,这座山也是我家的。白天你想飞翔的话,就去那吧。那里没有人,只有我的翼龙安吉尔在。她虽然不喜欢龙类,但只要你不主动攻击,她也不会伤害你。”
黑龙嘶嘶叫了几声,又看了格劳斯一眼,便从阳台上起飞。黑色的龙影转瞬消失在山林中。
内特把黑猫放回地上。小猫轻巧地落地,跟在他身侧。
内特赤着脚,穿一件浅白色家居服,饶有兴致地说:“好了,接下来……该去哪看看呢?”
梅菲杰拉德庄园的主楼走廊是红棕色,木制长柱支撑在左右两侧的墙上。地上铺着长毯,一侧是干净通透的窗户,另一侧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摆放一尊雕塑或者画像。这些雕塑皆是出自名家大师之手。
格劳斯虽然不认识这些藏品,也能感受到器物之上透露的不凡气质。
内特双手搭在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格劳斯解释这些雕塑的来历。他接着带格劳斯走进走廊尽头的收藏室。以前父亲在家宴请宾客,便会带客人来此屋参观家里的收藏。
屋里的藏品除了部分来自房屋的前主人弗雷德里亚大领主,更多的是赖兹瑙在执掌宰相之位后收到的礼物。格劳斯走进去,感觉珠光宝气、名家大师的种种宝物让人应接不暇——从水晶原石、黄金面饰和砗磲宝珠,到可以参算天数的星象仪、罕见的外族手工编织挂毯、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姓名的生物标本,应有尽有。
格劳斯仰头看得赞叹不绝,感觉辞藻匮乏,真正的瞠目结舌。
内特自小早把这些东西看腻了,手指推着星象仪转了转,很快又失去兴致地松开。格劳斯看着圆球上的星星刻纹,好奇地问:“内特,为什么人们要研究这些星星?”
“嗯?”内特转头看了看,解释道:“星星可以用于计算时间、天气,所以也有说法认为星星的方位能够暗示未来的走向。此外,很多人也会把星座与每个人的性格联系起来。”
“星座?”格劳斯问,“内特,你是什么星座呢?”
“我是射手座。”内特笑着说,“是冬天的星座哦。格劳斯,冬天来临的时候,就是我降生的日子。”
小猫仰起头,瞪大眼睛,他又望了望星象仪,把上面刻画的那个位置记在心里。
两人很快出了收藏室。格劳斯快步跟在内特后面,他看着这些在走廊上气宇轩昂的画像,突然问道:“内特,这些画里的是你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到有关你和你家人的画像?”
内特向前走的步伐停了下来。他把手背到身后,斟酌道:“嗯……爸爸不喜欢把有关家里信息的东西放到外面。所以,我也没有全家福。”
内特摸了摸胸口的挂链。那枚水滴状的银色坠饰温热地贴在皮肤上。关于母亲的事情,内特仍然完全不了解,只有这条项链是妈妈留给自己的。
他有时候会想象父母相识的事情——爸爸是喜欢妈妈的吧?所以直到现在,仍把妈妈的画像带在身边。可为什么爸爸从不跟自己讲过去的事情呢?母亲是什么不能提起的存在吗?
小猫走到内特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内特把小猫抱起来,两人走出主楼。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花园温室。
阳光透过特殊的玻璃照进房间,让屋里温暖如春。各种绿植花朵都生机勃勃,茉莉与栀子花散发着香气。
内特在一旁解释道:“这些花的种子是爸爸带回来的,命人栽种在这里。每年开花的颜色都不一样。很了不起吧?”
“嗯嗯!”格劳斯崇拜地说,“你父亲不仅是财政大臣,对这些植物和收藏也很有心得——”
内特揉了揉小猫的皮毛,推开温室里的一扇侧门。这扇水晶门是磨砂的,从外侧看不清屋里的情形。他从门缝里好奇地探头进去,看见内特坐在一架巨大的黑色乐器背后,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弹动起来。
很快,一串串美妙的音色从他的指尖中流淌出来。格劳斯呆呆地听着。
温暖的阳光落在温室里,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与动人的音乐。内特的动作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着,他的侧影几乎融合在阳光里。当他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自己时,格劳斯感觉浑身一颤。
“你在演奏的是什么,内特?”
“这是钢琴,”内特说,“我从小就要学习这种乐器。我弹得还不赖吧?以前塞福涅学士也夸过我呢。”
“很、很好啊。”格劳斯说,“你做什么都那么好。”
日光细碎,照在黑猫半透明的瞳孔中。格劳斯突然有些庆幸这时候的内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噢,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紫藤花都开了。”内特往屋外看了一眼,阖上琴盖,推开温室的门,从屋里跑了出去。
草坪的草修剪得很平整。格劳斯踩着细碎嫩绿的小草跟过来,花坛里一丛丛鸢尾朝他微笑着。
他渐渐听不清内特在说什么了。漫天的紫藤花灿烂繁盛,金色的阳光一泻千里。内特还在前面朝他喊:
“快过来,格劳斯!”
于是他向内特的方向跑去。那些落下的花瓣随着吹过的夏风而飞起旋转,像飘旋的花海。
内特散着银色的头发,他正把落在自己肩上的花瓣扫去。黑猫朝内特跳过去,内特张开手臂,当格劳斯终于触碰到内特时,内特笑了起来。
“格劳斯,时间到了,你变回人的样子了。”
格劳斯呆呆地低下头去——真的。药效结束了,他已经变回棕发青年的样子。和上次分别时比,他的个子又长高了,几乎和内特差不多了。
“这么快啊,”格劳斯揉了揉头发,“我好不容易习惯猫咪的视角。”
“这可不行啊,”内特走到格劳斯面前,“你是狮子,怎么能习惯当猫咪仰视别人呢?”
两人在紫藤花架下并肩坐下,很快又聊了起来。天南海北,几乎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日暮渐渐西垂,两人仍比肩坐着,低低私语,紫色、粉色、白色的花瓣几乎落了两人满身。
==========作者有话说:==========
给小格点一首《与你一起时的我坠入爱河》(并没有这首歌)
我推荐Loers on the moon
第57章 57-龙来吃自助餐
黑龙在青悠悠的密林中滑翔着。梅菲杰拉德庄园后山主要栽种着榭树和橡树, 这些树都很高大,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又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夏风吹过, 茂密的树叶之间便发出漱漱的声音。
罪门跳上一节粗壮的枝节, 收敛翅膀, 修长的黑色龙尾下意识地搭在木枝上保持平衡。他从未见过这些植物,海岛上的密林和亚斯提都的山脉比太过狭小,他先前居住的暗堡虽然气势磅礴, 但是和梅菲杰拉德庄园比起来也显得破败了。
罪门找了一个不错的枝桠,在上面卧了下来。这个位置他的身影可以很好地被树叶遮挡起来, 他又能居高临下地观察四面八方的情况。身下的树枝足够结实,橡树的木头质感很不错, 罪门把爪子在上面抓了抓。太阳就在这时候穿过云层落了下来, 黑龙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浅浅眠了下来。
他并非不喜欢探索新的世界, 但是罪门知道自己不该走得太远。格劳斯嘱咐过自己,自己的龙族身世在这个世界不受欢迎, 他不想给哥们添不必要的麻烦。
为什么自己好不容易来到新的世界, 却对探索这一切兴致缺缺呢?为什么自己不在内特面前变成人的模样呢?罪门纳闷地想。那个人类并未伤害过自己,可是他却在看到他时, 打心底产生一股烦躁。或许只是因为格劳斯不在,如果他在自己身边, 便是刀山火海, 罪门也能眼都不眨地踩过去。
罪门是为了陪格劳斯来见内特才来到梅菲杰拉德庄园的。格劳斯没有详细地解释原因,只告诉他自己必须要去见对方一次。罪门无聊地打了个呵欠。他从小在荒无一人的海岛长大, 对金银珠宝、美貌丑陋没有概念,即使内特所住的庄园繁荣华丽, 他何等俊美漂亮,这一切在罪门眼里也不值一提。
趴了一会儿,罪门突然看见不远处闪过一抹橘红色的花纹。黑龙一下子直起身体,只见那个影子很快消失了,下一刻又在另一侧出现,动作的速度很快,罪门只看见了它若隐若现的翅膀和长尾。
黑龙一下子从树上起身,轻微撑开翅膀,他的瞳孔变细,同时搜寻着那个橘红色生物的气味。
看到了!
罪门猛地从树上跳了下去,双翼滑翔着拍打几下,穿过树梢,落到那个橘红色的身影面前。看到对方的样子,双方都愣了一下。
安吉尔正撕咬着一只刚刚抓到的兔子,双翼撑地,一只脚踩在那个咽气的倒霉生物身上,兔头刚被她拧断塞进肚里。这时从对面的林子里窜出一条黑色的生物,安吉尔瞪大眼睛,她体内反龙族的基因立刻被激活。
一条黑龙!在主人的领地上!
而罪门则看愣了。眼前的生物与自己不太一样,她体长十三米,比自己还大了一圈,橘色的鳞片华丽地披在她的双翼上,闪烁着若隐若现的火红光泽。她没有龙角,眼睛是绿色的,全身由双翼和两条腿支撑着,不同于自己是四条腿,而背后有两条粗壮的尾翼。
这是那个人类提到的翼龙?她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罪门主动开口打招呼道:“你好,我是来你这儿做客的斥雷·罪门——”
安吉尔怒吼一声,发出几声高昂的鸣叫,眼睛也蒙上战斗状态的虹膜,张开双翼,身上的鳞片都几乎倒竖起来。
罪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又不死心地问道:“嗷~?那是你的语言吗?挺别致的——”
安吉尔尖锐地叫了好几声,又朝罪门逼近几步。她已经露出利齿和爪子,身后的两条尾巴露出危险的骨刺,如果罪门再开口说一句,她就要刺向他了。
黑色的鳞片从罪门身上收了回去,他背后的翅膀收进了皮肤下面。罪门站起来,龙角龙尾隐去,变成一个黑色夹杂着几缕白发短发的青年,朝安吉尔无害地摊开双手:
“别叫!别叫,我不是龙,是人类——”
安吉尔有些疑惑地盯着他。
不是龙?是人类?刚才的黑龙呢?
罪门朝安吉尔的方向走了一步,手还没伸过去,安吉尔就低声威胁地叫了几声,然后抓着地上的兔子飞走了。
罪门看着安吉尔远去的身影。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除了海鸟之外,第一次看见与自己相似的会飞行的生物。不过她似乎与自己不是同一种族,说的话也没法理解。
这就是翼龙?真有意思。哥们告诉自己,来到大陆就能遇到别的种族的人,或许还能遇到自己的同族,果然如此。
罪门登上山顶,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整个亚斯提都,其中不远处一座如水晶般闪耀的建筑就是皇宫,更往西同样有一片依山而建的区域,鸟群绕着钟楼飞翔着,其下有一个小湖,那就是圣山学院的教堂。
罪门百无聊赖地看了一阵,肚子饿了,又不想打猎吃生的,索性下山,从庄园的背后绕进去。他路过花坛的时候往花架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格劳斯与内特并肩而坐,低声私语,连自己路过都没有发现。
罪门一向嗅觉灵敏,很快循着气味找到了后厨。此刻还未到晚上,没有厨师在备餐,罪门扒着窗户往里看去:一袋袋大米、绿豆、杂粮,挂着风干的猪腿、鸭肉,还有前几天没有吃完的派和各种糕点。
罪门蹑手蹑脚地从后厨的门钻了进去。门没有锁,可能厨师也想不到会有人大胆包天地闯入梅菲杰拉德庄园,就是为了进来吃饭。
斥雷·罪门进了梅菲杰拉德家的后厨,那真是如同黄鼠狼进鸡窝,大饱口福了。昨天晚上虽然吃了一些烤肉,但毕竟初来乍到,罪门没有放开了吃。这次格劳斯就坐在屋外不远处,自己又在山上跑了一天,罪门才终于敞开肚子。
起先他还有些矜持,只挑一大盘鸡腿中的一两个、挂在墙上的几片猪肉吃,不容易被人发现。但这样小口小口、提心吊胆地吃,终归如隔靴搔痒,内特家的食物也都是山珍海味,反而越吃越饿。
罪门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也没有声音,便放纵起来,一口咬上一只烧鸭。黑龙吞咽几口,把这整只鸭子塞进嘴里。咋吧几下,还没尝够滋味,又把目光看向下一只猪肘。
像这种亚成年的黑龙,一顿饱餐下来,至少可以吃三十斤肉,如果放开了吃、接下来几天都不饿的话,还能吃到五十斤。罪门以前在海岛打猎,一顿不敢吃得太饱,今天终于放肆一回,从门口开始有啥吃啥,连盛肉的杯盘都没放过。最后几乎把后厨横扫一空,连冰柜里的蛋糕、慕斯、布丁都填进牙缝了。
嗯嗯,至少这个人家的饭还不错。罪门舔了舔嘴巴,满意地结束了这次扫荡,听到不远处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忙从门缝中溜出去,钻回了先前内特和格劳斯住的客房。
“然后呢?你说大力金刚把你从甲板上扔下去,后来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被海龙鳖吞进了肚子,真的感觉要死定了。结果那海兽之前吞了太多生物,肚子里还有没消化的碎肉,我把那些肉块带血吞进肚子,竟然重新恢复了力气,重新从它的肚子里逃了出来。”
“不会吧!真的假的——”内特拉长了声音,紧张又兴奋地说,“你还真是经历了不少事啊!本大爷先前周游世界的时候,其实去哪里都要塞福涅学士看着,像你那样危险的情况,都是学士帮我解决的。哼,要是当时我也在船上……”
内特心潮起伏地幻想着,喃喃自语道:“我就是觉得,还是要出去玩才好嘛!整天闷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无聊死了……”
“你不能再出去玩吗?”格劳斯问,“你是宰相之子,应该哪都能去吧?”
内特慢慢把腿蜷起来,含混地说:“嗯,是啊,但是应该很难了……”
内特反问格劳斯:“除了海边,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南方的密林和山麓你去过吗?”
“没有。”格劳斯摇摇头,“其实我想去有草原的地方。听说那里辽阔广袤,无边无际。先前在大海上飘荡的时候,我就格外想念陆地。”
“是吗?草原啊,”内特说,“嗯,我去过那里。下次我带你去吧。”
“咦?!这都做得到吗?”
“当然。这有什么难的?”内特理所当然地说,“只要我想,凡是我去过的地方,天涯海角也能传过去。”
说到这里,内特突然仰起头,格劳斯听见内特说道:
“有时候我觉得,要是我不在这里就好了。”
“不在这里?那是什么意思?”
内特没有回答。他侧过头来,第一次如此沉重、复杂地凝视着格劳斯。他的眼睛里混合着太多情绪,他看起来如此地彷徨。
“喂,格劳斯……”
内特凑过来,
“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不想……”
内特的话没有说下去。他的声音慢慢变小,好像在沉思,好像有星星在他的眼睛里沉暗下去。但是,格劳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那个时刻结束了,内特抬起头,那些复杂的情绪从他的眼中消失了。
管家哈蒙德匆匆忙忙地从不远处的屋里跑过来,内特立刻和格劳斯分开,空间纹章一闪,格劳斯便被空间屏障隔开了。哈蒙德本就来得匆忙,天色昏暗,并未注意到刚才公子身边是否还坐着什么别的人。
“怎么了,哈蒙德,这么大惊小怪的?”内特问道。
“公子,后厨里的很多食物不见了!”哈蒙德慌张地说,“除了海鲜,猪肉、鹅肉,连装肉的签子都没了!”
“噢。”内特说,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哦,别担心。是我做的。”
“咦?——”
“我的空间纹章最近有些失控,会时不时吞噬一些周围的东西。”内特睁着眼睛说瞎话。
“原来是这样。”哈蒙德说,“公子的身体没事吧?我还以为是有小偷进来偷吃呢。”
内特的脸红了一下,不过他强装镇定地站起身,跟着管家往屋内走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用跟爸爸讲。”内特补充道。
“好的。还有一件事,公子。”哈蒙德说,“这里有一封给您的信。”
内特很快把信从管家手上接来拆开,是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寄来的,信上说自己明天早上会来梅菲杰拉德庄园接他。
格劳斯看着内特慢慢把信叠好、收起来,跟着管家离开花坛。
“帮我准备一套衣服,哈蒙德。”内特说,“明天我要和海森堡将军出去。”
==========作者有话说:==========
儿子邀请朋友来家里玩,你爸晚上回来只能吃凉拌海鲜。
第58章 58-和赖兹瑙·梅菲杰拉德见面
上一次听到威斯汀·海森堡这个名字, 是在港口暗精灵辉煌的口中。王国大将军、帝国之盾,守护者、无往不胜的战神。他的称号比他的名字更长,几乎难以相信这样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格劳斯在心中默默咀嚼, 尽管从未见过面, 但是仅是从内特口中听到海森堡的名字, 格劳斯便感觉喉咙一紧。
当然,他应当恐惧威斯汀·海森堡,对方是守护康斯坦丁王国的大将军, 而自己是误打误撞的弑君者,两人没有共存的可能性。
可是格劳斯感觉不止如此, 他蜷起双腿,压抑下心脏中那一阵又一阵涌起的酸涩——他不想内特和那个人去吃饭, 不想内特和威斯汀·海森堡相处在一起。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阻止呢?他有什么能力和身份干预内特的生活呢?说到底, 真正站在地上仰望星星的人是自己, 格劳斯·耶格尔, 他能与内特相处的每一秒都是来之不易的奢侈,早就该满足。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罪门还躺在他的大腿上呼呼大睡, 黑龙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黑白色的头发遮着他那张贵族般的脸。
格劳斯仰起头, 黯淡的月光透过窗帘和窗户的缝隙照进来,格劳斯坐在小小的客房的阴影里, 盯着地上那斑驳的花纹。若说帮助自己, 罪门一路冒险陪自己赴汤蹈火,他对自己的恩情又哪能看清?为什么自己对他和对内特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格劳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或许只是假寐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的房间中,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暖洋洋的红色光线从屋外透过来。
鬼使神差地,格劳斯站起身,从屋里走了出去。
走廊外面点燃着橘红色的灯火,把这座不知延伸到哪里的长廊照得通明。火舌时不时跳动一下,影影绰绰,彷佛无数人站在黑暗的角落里。
格劳斯向走廊深处走去,他每走一段,身边的火把就点亮一盏。当他站定时,他已经走到一个长廊庭院的中央,另一侧是个池塘,前方是刻着水神雕塑的凉亭,睡莲在池塘上慢悠悠地漂动着。
“晚上好,格劳斯·耶格尔。”坐在凉亭中的人说,“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是我招待不周。”
格劳斯立刻后撤一步,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从这个庭院中逃走。
火光映照着宰相红色的头发,赖兹瑙·梅菲杰拉德的面庞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格劳斯低吼一声,他浑身汗毛耸立、鳞片瞬间生长出来,层层密布,甚至肌肉骨骼也跟着拉长变化。如果从影子的角度看,好像有一条蛇怪要从格劳斯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这么怕我吗?还是对于夺走自己性命的存在,即使是肉块也想要本能地逃跑呢?”
格劳斯一只手搭上墙壁,爪子已经不受控制地从皮下伸出,手指狠狠收缩,在墙上抓出几道划痕。他咬紧牙关,对抗那层发自心底的颤抖和恐惧。两支黑色的、盘旋着螺纹的羊角从他的额头伸长出来,他的眼睛变成白色。格劳斯的身材变得高大,黑色的古怪花纹蔓上他的全身,而他的手臂和已化为羊蹄的双腿则长出一丛丛黑色的硬短毛。
赖兹瑙是精神世界的大师。格劳斯喘着粗气,变成这个战斗姿态,他才算勉强克服心中那强烈的糜烂和眩晕感。
生物会记得曾伤害自己的人,对于“杀死”这个概念更是刻骨铭心,导致他一与赖兹瑙·梅菲杰拉德见面,他体内属于蛇的那部分就恐惧得甚至想要脱离这具身体。
“赖兹瑙……先生,”格劳斯喘着气说,“我……无意与您为敌,我不想带来任何麻烦。”
“是吗?”赖兹瑙的声音像潭水一样冷,仍然坐在凉亭的阴影中,“能带来什么结果,不是你能决定的吧,弑君者。”
格劳斯痛苦地叫了一声,黑红色的血液从他额头的羊角流下来,淋上他的面容,而他感觉浑身的骨骼都在颤抖着,彷佛要被人硬生生拧断。
“若您允许,我……现在就离开。”格劳斯说,“我不会惊动任何人。”
赖兹瑙摇摇头。但是格劳斯感觉压迫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没有再加重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弑君者。”赖兹瑙说,“你——现在还剩几条命了呢?”
格劳斯愣了一下,他白色的眼睛瞪大了,下意识地要拒绝回答。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的喉咙吐出那个答案:“两条。”
赖兹瑙沉吟了一下,他的手指托在下巴上:“是吗?这是你根据残存的兽首判断的,还是你本身就有这个问题的结论呢?”
格劳斯不知道宰相在说什么意思。
赖兹瑙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袍子:“在我看来,所谓的‘生命’,应该是试错机会。人生是由无数选择组成的,有时候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生命便到此为止。你的纹章给了你试错机会……准确来说,应该还剩‘一次’才对。”
“如果你再失去一条生命,就不能再犯任何错了。因为第三条命被夺去的时候,究竟是死亡,还是变成其他的生物,都不是你能决定的。对吗?”
格劳斯感觉牙齿发出咯咯作响,他尽力让自己在赖兹瑙面前挺起身来。
“是,”格劳斯说,“您管死亡叫做错误吗,赖兹瑙先生?”
赖兹瑙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宁愿支付第二次机会,也要到梅菲杰拉德庄园来,是为什么呢?”
听到赖兹瑙的话,格劳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冷了下来,但是他还是努力开口道:
“我——我还能活几天,先生?我不想死,只是想实现一个承诺——”
格劳斯无意隐藏自己和内特的事。在赖兹瑙面前,他无法隐瞒任何事,甚至赖兹瑙本人可能都比他更了解他自己。赖兹瑙好像被格劳斯的解释逗笑了:
“承诺?你觉得死就是承诺的代价吗?”宰相的目光从格劳斯的身上移开了,“你以为自己已经支付了代价,可真正的代价只有被取走的时候才知道。”
漂在潭面上的睡莲被点燃了,它很快化作一团燃烧的火,赤红色的火舌沿着水线蔓上陆地,舔舐着从赖兹瑙和格劳斯中间蔓延开来,很快这座庭院陷入火海之中。
格劳斯第一次看清赖兹瑙·梅菲杰拉德,他撑着象牙色的手杖,穿赭红色的长袍,金色的眼睛和内特一样。
“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耶格尔。我不会在此夺走你的生命,因为代价还未支付。”
火焰蔓上格劳斯的身躯,他全身的肌肉和皮毛燃烧着,格劳斯痛苦地蜷缩起来,他的视野渐渐被血红色和黑色占满了,几乎听不清赖兹瑙最后的声音。
“看在你能战胜死亡的恐惧面对我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吧。
“夺取野心的道路,要么赢家通吃,要么满盘皆输。”
格劳斯从几乎要被火焰烧死的痛苦中惊醒,他浑身是汗,肌肉痉挛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罪门被他的动作惊醒了,困倦地睁开眼睛问道:
“怎么啦,哥们?”
格劳斯惊魂未定地回过神来,他喘着气,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赖兹瑙·梅菲杰拉德本可以悄无声息地让自己在梦中被烧死,再也醒不过来,就像上次对自己做的一样——但是他没有,或许是在暗示自己,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
“做了噩梦,抱歉,”格劳斯说,“吓到你了吗?”
罪门摇摇头,躺了回去,很快睡着了。
月光溶溶,落在格劳斯身上。他仰起头,彷佛在祈祷着。
==========作者有话说:==========
愉快休息的作客时间结束,有强度的剧情又要开始了
第59章 第59章-海森堡庄园
不要害怕。内特睡着的时候会梦见银色的身影。自从父亲曾给予一缕过去的记忆给自己, 他时常会想起过去的事情。记忆里的父母看起来如此幸福,是因为他们相爱吗?只要自己和爱着自己的人在一起,便也能得到幸福吗?
他睁开眼睛, 换上管家早就准备好的新一套礼服。当他走进餐厅时, 罕见地看见父亲赖兹瑙·梅菲杰拉德正坐在餐桌的另一侧, 慢条斯理地吃着一份沙拉。
“早上好,爸爸!”
内特高兴地拉开椅子。桌上有培根、煎面包、烤华夫饼和奶油,内特很快拿起一块松饼, 抹上黄油,就着新鲜的猕猴桃吃。
赖兹瑙微笑了一下, 没有说话。内特注意到桌上立着一大捧娇艳的白玫瑰花束,花瓣沾着露水, 让整个空间都香气四溢。
“好漂亮的花。”内特赞美道, “这是谁送的?”
“你不知道吗?”赖兹瑙把切碎的生菜放进嘴里, “那我只好让哈蒙德扔掉了。”
内特研究了一下, 发现花旁的小桌上摊着一张白色的卡片。内特拿起来看了一眼。做工精美的小卡上,钢笔字锋锐凌厉地写着:
赠与我的学生,
内特·梅菲杰拉德,
祝他心情愉快。
——
威斯汀·海森堡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海森堡将军的字迹,还写了自己的名字, 内特的脸立刻红了。他想把卡片用空间纹章塞进自己的房间,又想起爸爸不喜欢在家里用纹章, 可是身上又没有收纳的口袋, 一时有些慌张不知所措。赖兹瑙叹了口气。
“让哈蒙德帮你收起来吧,内特。”
内特把花和卡片交给哈蒙德。餐点也很快在用餐完被收了起来。赖兹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内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
“您觉得我和老师在一起是正确的吗, 爸爸?”
“正确是什么意思?”赖兹瑙问,“据我所知,威斯汀·海森堡将军所行果断、冷静持重,他的判断很少错误。”
“我是说这段关系……老师什么都做得好,而我却远远不如……”
赖兹瑙把手交叠在一起:“威斯汀·海森堡是帝国将军,这些是他的职责所在。你没有那样的责任要背负,为什么要这样要求自己?”
为什么呢?内特想。比老师弱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为什么自己想要和海森堡比肩?为什么跟在海森堡将军背后,自己却如此不安?
内特还要追问,赖兹瑙已经站起来,把椅子推了进去。他朝屋外看了看:“你自己决定吧,内特。”
内特听见屋外传来翼龙振翅的声音,当它落地时,连大地都仿佛跟着震动。内特从屋里往外看去,看到黑色的翼龙之王霍顿落在庭院里,他的老师威斯汀·海森堡从龙背上跳下来。
他穿一件深黑色的大衣,灰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不失威严凌厉,身上还带着风和雨水的气息。
内特走到海森堡面前,海森堡低头拥抱了他一下,亲了亲他的银发,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收到我送的花了?”
“是的,今天早上送来的。”
海森堡笑了一下:“前几天在斗兽场没能陪你到最后,抱歉。我当时处理完又接收到新的消息,不得不乘霍顿去处理。”
内特本来该抱怨几句,但是这几天他的心情因为格劳斯的到来而变好,海森堡又解释了原因,内特便高兴地踮了踮脚尖,把这些事情从心上散开了。
“没事,老师,您的职务繁忙嘛。今天要带我去哪呢?”
听到内特的回答,海森堡颇为吃惊地抬了一下眉毛,揽着他往外走:“真懂事。走吧,那里比较偏僻,要乘翼龙才能到。”
安吉尔早已应声飞来,昂首挺胸地立在霍顿旁边。她继承了一部分霍顿的基因,如今体长接近二十米,虽然只有霍顿一半大,但是橘红色的翼龙也已经相当威风凛凛了。
内特登上翼龙,两条翼龙很快起飞,飞向远方。
霍顿和安吉尔一前一后,飞了半天时间,降落在一个叫德尔斐的小镇后方的林场旁。那是一座小山坡,前面是芦苇环绕的小湖,木质栈道横穿湖面。岸边是一座古老、有些荒废的老宅,砖石砌成,叠式结构,虽然年代久远,却依然不失气派庄重。一棵几十米高的大橡树立在屋外的草坪上。
内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庭院。庭院的杂草显然最近才被清理过,因为还没有栽种新的花草,所以看起来空荡荡的。
“这是什么地方?”内特四下观望,“看起来好眼熟——咦?——”
海森堡点了点头。
“这里曾经是海森堡家族的庄园。你在我的记忆里看到的庭院就是它。我的童年在这度过,直到七岁以后,母亲带我离开了这里,后来也完全荒废了。”
“为什么?‘海森堡’不是一个——”
“一个贵族的姓氏?早就是徒有其表罢了。”海森堡淡淡地说,“直到我担任大将军之位,我才有钱重新把这座房子买回来,不过一直没有人住。”
内特走到海森堡身边,搭在他的手臂上,询问道:“您的家人……没有人住在这里吗?”
“我和他们的关系不太好。”海森堡没有再解释。因为主屋里还没有打扫,落满了灰尘,海森堡只是带着内特在窗口往屋里看了几眼就离开了。两人离开这栋砖石堆砌的房子,在湖畔的一个小木屋休息。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屋倒是在两人来之前就清理好了,不仅房间的桌椅干净,还准备了炭火和食材。
内特坐在小客厅里,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几只白鹭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上。更远处,安吉尔和霍顿就在湖对岸的橡树下小憩,两条翼龙与这幅景色是如此融洽。海森堡走进厨房,几乎不过多时,便传来食物飘香的气味。
内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凑到厨房门口。因为空间不大,只能容纳威斯汀·海森堡一人在里面。他穿一件浅白色的长衫,黑色长裤,袖子挽到肘部,正在煎烤肠和青椒。
“您、您在做饭,老师?”内特结结巴巴地问。
海森堡侧目看了内特一眼,又把视线转回食材:“当然,行军打仗的时候,难免需要自己生火。”
“我知道,但是,呃——是给我做的吗?闻着,好香啊。”
海森堡把煎熟的香肠从铁板上夹到盘子里,撒了一些胡椒粉,还有烤熟的蔬菜摆在一旁,端到客厅的桌上。
“尝尝吧,我也很久没做了。可能手艺生疏了。”海森堡说。
内特遏制住怦怦直跳的心跳,强作镇定地拿起刀叉,把肉塞进嘴里。牛肉的味道混合着烟熏的香气进入嘴里,有些刺激的发麻。内特刚把肉咽下去,就对上海森堡注视自己的眼睛。海森堡将军一手抵在下巴上,浅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折射出淡绿色的光泽,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内特感觉舌头都找不到了,强迫自己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嗯、嗯……!很好吃!老师是大厨啊!”
“是吗?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海森堡说,才低下头开始切自己的那份菜。
内特的目光往厨房看去,漫无目的地问:“您做得真快,我还以为把炭烧热挺花时间的。”
“通常是这样。”海森堡说,“但是‘雷霆暴君’能做的可不只是战斗。”
“您让‘雷霆暴君’点火做饭?!不会吧!”
海森堡看向内特:“当然,暴君可以制造雷暴,自然也可以烧热炭火。”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种程度的力量——”内特想到威斯汀·海森堡在里加湾召唤雷霆暴君搅动海啸的一幕,斟酌着措辞,“拿来做饭,会不会太——大材小用?”
海森堡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觉得只有用于战争的力量才是高尚,”海森堡说,“将能力用于战斗与用于生活,并无高低。”
内特黠笑着问:“这样啊。那我的空间纹章能力,同您的雷霆暴君在这方面的使用上也是同一水平的了?”
“不,你的空间纹章显然还差得远。”
内特气恼地又叉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狠狠咽下。两人对坐无言地又吃了好一会儿。直到内特想到此行的目的,又开口问道:
“您为什么带我来看您以前的老宅呢,老师?是想重新开始使用吗?”
海森堡把叉子放下,看着内特:“你觉得这个房子怎么样?”
“我吗?有点旧,不过适当翻新的话,也会很宜居……”内特突然反应过来,“您不会要让我住在这里吧?”
“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像新的一样了,生活也会很方便。”海森堡说。
“不!——我是说,这和梅菲杰拉德庄园并不一样,也离亚斯提都很远。您何不让您的亲人们来这儿住呢?”
“我说过,我和他们的关系并不好。”海森堡沉声重复了一遍,“他们也早就不在首都居住了。”
内特立刻说不出话来。海森堡轻轻揉了揉他的侧脸,让内特放松下来。
“你会适应这里的。你有空间纹章和安吉尔,去哪里并不受阻碍。将军府只是我平时办公的地方,再在那里和我同住也太委屈你了。”海森堡说,“海森堡庄园和它周围五千亩的土地本就是我的封地。之后我也会搬过来。这里足够安静,没有人打扰,而且同样安全。”
内特微微张开嘴,又最终合上,把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
当然,有老师陪着,一切都会很顺利的……自己没有失去任何东西,甚至还多了一个可以住的庄园……
只是,以后他的朋友来看自己,就很难了。
第60章 60-恶言
当内特重新回到梅菲杰拉德庄园时, 已经是第二天深夜了。白天他跟着老师参观完德尔斐的海森堡庄园,将军又带他去首都的军官俱乐部吃饭。内特想着自己今后就要搬进海森堡庄园的事情,有些食不知味, 即使舞池的香槟塔和甜虾也没能让他完全提起精神。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对方护送回家的, 只记得那时已经繁星满天, 月亮倒挂在高天中。
“好好休息。”海森堡低声说,低头亲了内特一下,才乘翼龙离开。
内特目送着威斯汀·海森堡的身影离开, 走回家里,一下子躺进自己的床中。内特在柔软的床垫里打了个滚, 突然想起格劳斯和罪门还在客房里,忙弹起来, 查看另外两人的房间。
格劳斯和罪门的房间漆黑一片, 拉着帘子, 几乎看不清屋里的场景。房间静悄悄的, 什么声响都没有。内特走进屋里,脚踩在空空荡荡的地毯上, 疑惑地问:“格劳斯?”
他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滑了过去, 像冰冷的水流。内特吓了一跳,但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听见嚓嚓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彷佛鳞片在相互摩擦着。随后黑暗中亮起一对白色的眼睛, 棕发青年的身形重新从黑暗中凝聚起来。他甩了甩头发, 有些茫然地问:“内特?”
“格劳斯!你吓死我了。”内特说,“谁准你变成那样的?屋里不许拉帘子, 你知道我不喜欢黑。”
“抱歉……”格劳斯走到窗边,把窗帘重新拉开, 月光立刻透进屋里。“先前有人来打扫房间,我只好变成黑蛇隐匿起来。蛇形的状态可以让我隐藏气息,连呼吸都察觉不到。只不过思维也会迟钝一些,你进来的时候我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内特说,“那条黑龙呢?”
“罪门刚走。白天你不在,我不敢让他在天上飞,只能等天黑了再放他出去。”
“这样啊。”内特说,走到床尾靠着,“随他吧。格劳斯,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之后我要搬到新的庄园去了,你之后就到那里找我……”
格劳斯好奇地听着,原本歪着头,直到听到海森堡庄园的事情,神情慢慢沉默下来,突然问道:“为什么?”
“什么?”
“你要离开这里搬去海森堡将军的庄园……为什么还要我跟你一起去?”
“你这是什么话?”内特皱眉问道,“你本来就该和我一起,我去哪里,你就跟到哪啊。”
“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格劳斯说,“虽然我承诺过留在你的身边,但那时我并没有犯下弑君的罪行。现在我仅仅是留在梅菲杰拉德庄园,都随时有杀身之祸,到海森堡庄园去?内特,你也会有麻烦的。”
“你是什么意思?你想逃跑吗?”内特不快地说,“我会想办法的!我有空间纹章,你也有潜行的能力,海森堡庄园很大,到时候你可以藏在芦苇荡里——”
格劳斯还没回答,听见窗外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原来是罪门巡回飞翔回来了,刚刚落在了露台上。格劳斯打开阳台门,让罪门进来。黑龙走到格劳斯边上,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格劳斯低低地说,摸了摸黑龙的头,又看向内特,“就算我能在海森堡庄园藏起来,罪门又该怎么办呢?他是黑龙的身份,又缺乏常识,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我。”
“他……他可以去别的地方啊!王国这么大,肯定能安排下他的。”内特着急地说,“格劳斯,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你不是答应了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格劳斯不知道内特是否真的了解这件事背后的代价。就算他从始至终都幸运地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也要像个虫子一样一辈子留在阴影里。他不能去任何地方、不能再认识任何人,也不会实现任何事。而内特,从另一方面来讲,并不需要自己。他有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保护,有属于贵族的生活,所以自己实际上要为了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付出一生。
格劳斯低下头,即使这个念头再不情愿,也必须告诉内特了:“我不能那么做……内特。我已经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其实,我和罪门要走了。”
内特愣住了。他浅金色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格劳斯,似乎没有明白他刚刚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格劳斯强迫自己狠下心来解释道:“我是弑君者,不属于人类的世界。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我陪你?”
内特把手握紧了,感觉怒火涨上胸口:“我……我过得很好?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答应了我、又要自顾自地违约?就因为你看到了别的世界,觉得呆在我身边无聊了,就想要追求新的东西吗!”
格劳斯急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罪门原本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听到内特的话,忍不住打断道:“你这人也太过分了吧!我和哥们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来这的,你知道吗?你有满山的庄园财宝,却还嫌不够,要我哥们一辈子呆在阴影里,就是为了陪你?太不讲理了!”
“我救了他的命!”罪门的话刺到了内特,他的声音提高,“他是属于我的!”
“我也救过他啊!”罪门说,“就算他亏欠你什么,现在也算还清了。他有自己的生活,不是你的所有物!”
内特感觉到歇斯底里的怒火席卷着自己。他已经要离开这个家了,已经要离开自己的朋友了!为什么还不够?为什么格劳斯也要走?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听见那些词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那又怎么样?死掉又怎么样?他本就是低等的平民!是我让他有了这一切!失去那些又如何呢?”内特吼道,“我就要他呆在我边上!他的人生价值关我什么事?你也不过是罪人余孽,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罪门还要说话,格劳斯抬起手,摇了摇头。
“谢谢你,罪门,已经够了。”格劳斯说,转向内特,“抱歉啊,内特。罪门不懂事,冒犯了你,我代他道歉。”
“格劳斯,别这样——”内特慌张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不——”
格劳斯往后退了一步。“你说得对,我是卑贱的平民,和你的要求比一文不值。”他说。他深深地看了内特一眼,失望地挪开眼睛。“抱歉,请容许我离开一会。”
说完,他不等内特回答,就走出房间,踩上黑龙的背,从露台飞了出去。夜空闪耀,夏风吹拂,内特呆呆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慢慢坐到地上,缩到角落的影子里。
他在说什么?他都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要那样说格劳斯?他明明从来没觉得格劳斯低自己一等,他只是太害怕了。他在骤然间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是如此转瞬即逝,他的家、他的朋友、还有他可以成为议员的未来,这一切都可以轻易地离他而去。他只是想要还有格劳斯陪着自己,只有在他面前自己可以喘口气,只有格劳斯会不求回报地让自己轻松些。
可是他把这一切都搞砸了。当格劳斯向他道歉时,他的眼神明明望着自己,却让内特感觉如此遥远。他感觉到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绝望地落在地上。
我这个无可救药的人……竟然妄想着,让他陪我一起留在地狱!
··
格劳斯默不吭声地走在后山的小路上,黑龙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拿赤色的眼睛看看他。
“你不生气吗,哥们?”
罪门的声音突然唤回了格劳斯出神的意识,格劳斯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什么?”
“他那样说你!你都没什么反应。”
“啊……抱歉。”格劳斯说,“内特不是故意的。”
“可是他说的很过分——我真听不得他那样讲。”
“我知道。”格劳斯低下头,微微颤抖着。他索性在大树下席地而坐,黑龙也绕着他趴下来。格劳斯轻轻抚摸着黑龙的脊背,沉默片刻,才解释道:“我知道。我也很难受。但是我感觉内特并没有把全部的事情告诉我。他那样说完,一定也很痛苦。”
罪门一下子直起身。
“你不会要回去安慰他吧?我可不许你这样做!”
“哈哈,不会,谢谢你,罪门。”格劳斯摇摇头,把头靠在树上,慢慢地吐了口气。
“我知道,让我再想想吧,罪门。让我再想想……”
==========作者有话说:==========
恶言来了我顶锅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