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奇缘
格劳斯和罪门从离开海岛开始, 一刻不停地飞翔,连飞了两天两夜。中途遇到突出海面的礁石,就停在上面歇息;饿了就抓几条海鱼来吃。万幸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风暴或者海怪, 两人得以尚且平安地度过了绝大部分的行程。
这一天, 罪门仍载着格劳斯往大陆的方向飞行。海天相接, 一片白茫茫的。即使有格劳斯沿路陪着自己聊天解闷,这也是罪门第一次飞离家那么远。从早到晚对着没有变化、无穷无尽的海面,饶是罪门也有些疲倦走神。格劳斯没反应过来, 就感觉身下的黑龙朝着海面直直扑下去,格劳斯拦不住, 只得和罪门一块冲进水里。
海水让罪门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慌忙摆动翅膀,从水里浮出来, 大声叫道:“哥们!你在哪儿, 哥们?”
“我在这。”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罪门看见黑色的狮子噗噜噜地划动四肢, 从另一侧费劲地朝自己游来。等格劳斯重新抓住罪门的龙背, 他才再一次起飞。
罪门不好意思地道歉道:“抱歉啊,我有些眼花了, 把海水也看成了天空……”
“这不是你的错。本来你就很少长期在海上飞行, 一路载着我过来,难为你了。”格劳斯说, “虽然我很希望尽快到陆地,但是一味赶路, 对你压力太大了。待会儿我们看见礁石, 就停下来多休息一段时间吧。”
格劳斯重新找回恶魔纹章后,不仅能再次使用能力, 还继承了动物的“生存技巧”。即使在摇晃的礁石、吵闹动荡的环境里,他也可以立刻入睡, 或者进入“假寐状态”,让一部分精神警戒,另一部分精神休息。所以这几天赶路,虽然旅程颠簸,但格劳斯的精神反而比罪门要好些。
罪门垂头丧气地点点头。可所谓“临渴掘井”,需要休息的时候,这些小岛和礁石反倒找不到了。一人一龙连着飞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找到任何能休息的地方。不仅如此,甚至连往日热闹的鱼群也找不到了。罪门好几次扑入水里,都只能抓个空。
眼看太阳即将落山,罪门疲倦不堪、饥肠辘辘,只能先落到水里。格劳斯因为不需要飞行,体能保持得比较好,他又变回狮子的样子,四肢不断刨水;罪门则爬到狮子的背上,摊开四肢休息。
格劳斯一边踩水,一边背着罪门慢慢移动。举目四望,周围仍是无穷无尽的海洋。格劳斯甚至在心里纳闷:自己走的方向真的是对的?当初只记得被那个克拉肯一卷就被冲晕了,现在飞了快三天,连渔民的货船都看不到,罪门所在的海岛究竟离王国有多远啊?
正纳闷着,格劳斯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一闪一闪。虽然不知道是否危险,格劳斯仍然精神一振,驮着罪门的速度也加快,朝那里游去。
等格劳斯终于游到,发现竟是一块仅有几十平方米的小礁石。先前闪着光的,是蹭在石面上的带血鳞片。格劳斯背着罪门,总算爬上了这块石头,忍不住愣了一下。
在礁石的另一侧,躺着一条人身鱼尾的塞壬。她披着及腰的粉色卷发,一条胳膊、一只眼睛都消失了,浑身残破,正有气无力地喘息着。看到格劳斯,塞壬露出惊慌的眼神,却因为伤势过重,完全动弹不得。
罪门也看到了这条塞壬。他从格劳斯的背上爬下,不知所措地碰了碰格劳斯:“哥们,你啥时候抓的?这是什么生物,我能吃吗?”
“这哪是我伤的,我们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格劳斯变回人类,拍了罪门一下,“这是塞壬。我以前见过,听说是对人类很友好的生物。”
他往这条受伤的塞壬方向挪了一步,对方就立刻张开嘴,发出“啊、啊”的不成调的叫声。她每动一下,就有更多血液从她残破的左臂和眼眶中流出。
罪门小声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格劳斯说,“只是……她看起来很痛苦。”
就在这时,风忽然呼啸而过,格劳斯感觉浑身的皮肤都瞬间绷紧了。一个冰冷的声音说:
“喂,你们在干什么?”
格劳斯循声寻找,发现这句话竟是那条塞壬说的。她仍是那样身受重伤的样子,却变得冰冷不可接近。她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把自己撑起来,脸上覆盖着珍珠色的灰鳞,黑色的眼球中竖着褐黄色的细长瞳孔,甚至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
“你……你会说话?”格劳斯吓了一跳,“我刚才看你伤得很重……”
“唔,毕竟这具身体受了重伤嘛,很快就要死了。”塞壬侧了一下头,用粉色的头发遮住了脸上的伤口。“我是说,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不久前离开海岛,想到陆地上去。”格劳斯礼貌地说,“原本想在水里抓些猎物,但是什么都没有捞到,反而看到了这座小岛。”
塞壬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这里是‘洄溯涡地’,是我即将死去的部下安息的地方。自然没有活的生物。”
“你的部下?”格劳斯疑惑地问,“听你的语气,好像马上要死掉的不是你自己一样。”
“这具身体并不是我,只是我的侍女。”她说,“我只是用附在她脑内的碎片与你们说话。你们在真正的我面前,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大。呵呵。”
粉发塞壬歪着头看了格劳斯一会儿,突然“咦”了一声:“欸——有人把我在你眼睛里种的碎片清除了?是谁?我还想着有一天能多个对我百依百顺的傀儡呢。”
听到对方的话,格劳斯立刻想起曾在自己精神世界里时的内特——对方曾从自己的眼球里取出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蛇:“这是某个人的分身,克拉肯的宿主。在你凝视克拉肯眼球的时候,她污染了你。”
“是你!”格劳斯反应过来,“你是那个役使巨型海怪、克拉肯的主人?当初我在船上看到的是不是也是你?你究竟是谁?”
粉发塞壬咯咯笑了起来。她的喉咙似乎也受伤了,不免咳嗽起来。她张开仅剩的一条手臂,无数通天的水柱从海里涌出、升高,像白色水蛇一般环绕着小岛,舞动着。
“我是四海领主之王,海妖的统治者,洋流与风的女神,吞噬漩涡之蛇——海王星。”
格劳斯想,仅仅是克拉肯,就几乎让自己和全船的人覆没在海里;若能轻易指挥那种怪物的人,又该是怎样强大的君主?说起来,上一次是见到战争天使,这次遇到海王星,自己为什么总要遇到这种程度的怪物啊?
罪门可不在乎什么海妖之主、神之级别的纹章。他指了指海王星断掉的胳膊:“说得那么厉害,不也让自己的胳膊断了,扔她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她宣誓效忠于我,生命就是我的。”海王星满不在乎地说,玩弄着一缕垂下来的粉发,“反正这具躯体坏了,再换一个就行了。”
罪门不知道该说什么。海王星看了两人一眼,开口道:“我最近不想打架。你们现在掉头回去,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不能走。”格劳斯摇摇头,“我们要到大陆那边去,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
海王星没有说话。一道白色的水柱立刻冲刷过来。罪门化成黑龙抓着格劳斯升空,迸出一道赤色的闪电劈开海水。格劳斯的身上浮现出几条暗黑色的花纹,他有些犹豫是否要使用羊首的能力。可如今的情况下,就算拼个纹章毁坏,以两人的实力,对上海王星,恐怕仍然没有胜算。
看着那道仍隐隐闪着红光的闪电,和格劳斯身上的暗纹,联想到在人类王国中存在的精神能力,海王星突然停下了手。
“这是最后一次询问:回去吗?那样,什么事都不会降临在你们身上。”
格劳斯还没有开口,罪门就说道:“不回去。我才不要听你的安排!”
海王星咯咯大笑起来。忽然,她松开手,无数血水从她的口中溢出。她仰起头,粉色的头发飘扬起来。格劳斯可以看见,靠近肩膀和眼眶的区域,那里的皮肤已经开始崩坏,好像在慢慢粉碎、变成白色的细小颗粒。更多暴涨的海水托着她从礁石上升起来,如同碧水的王座。她黑黄色的眼睛看向二人,珍珠灰的皮肤透出隐隐的疯狂: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罪人之子和罪恶之源,你们能和我在这里相遇,真是一场奇缘。那么,你们走吧。”
格劳斯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能这么轻易地放我们走?”
海王星笑眯眯地回答道:“当然啊!毕竟,相比于死亡,还是带去灾难更让人心情畅快吧?我几乎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个自视甚高、害我陷入如此境地的男人面对一切时的表情了。”
海王星的手指向他们:
“记住我此刻说的话吧。如果你们此去,有一天,还能像现在这样,两人重新站到我的面前——”
“那时,我会许你们一个愿望。”
海水组成的漩涡越升越高,吞噬了海王星。格劳斯最后听见的,是粉发塞壬隐约在泡沫里的笑声:
“嘛,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那就,下次再见吧?”
她扬起手上的鳞片,如同挥手告别般。更多海水涌上来,拥抱她的躯体。格劳斯看见塞壬的身躯在海浪下逐渐化成无数颗细碎的白色珍珠,揉着海浪和细碎的泡沫。罪门载着他越飞越远,而他仍注视着海王星消散时的那片泡沫,直到再也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小美人鱼变成泡沫是必须致敬的一部分
海王星小姐感觉是那种会有很多手办的宅属性女子
今天是万圣节祝大家万圣节快乐!
第52章 52-辉煌
从“洄溯涡地”离开后, 罪门载着格劳斯又飞了几个小时。两人本来就累得头晕眼花,遇到海王星小姐的遭遇更是让处境雪上加霜,好几次罪门都差点从空中跌入海中。
不过, 或许因为这次没有海妖的阻拦, 他们竟真的很快看见不远处有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看到灯塔, 就意味着陆地近在眼前,两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格劳斯提醒过罪门,不要在陆地上以龙的面貌出现, 因此两人借着夜色,悄悄飞到靠近海岸的地方。罪门化成人形, 从水里游了一公里,终于爬上岸来。
罪门一路承担飞行的任务, 早已累得说不出话。格劳斯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在港口里慢慢走。
久违地踏上陆地, 格劳斯的心情不由得轻快起来, 但很快又发愁——他们虽然又饿又困,却身无分文。就算进酒馆, 也会因付不起钱被扫地出门。
格劳斯正思索着要不要去附近林子里抓点野味, 或者到哪家院子里“就地取材”、白天再与主人解释时,余光一扫, 眼睛顿时一亮——
停在不远处的船,不正是莱森船长的“月光号”吗?
也不知道船长和卡伦卡特他们如今怎么样了。格劳斯带着罪门悄悄走上船, 也许船员都在港口休息, 甲板上静悄悄的。
罪门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哥们?”
格劳斯小声道:“这是我朋友的船,我们去下层的船舱找找, 说不定有吃的……”
罪门一听到“吃的”两个字,立刻兴奋起来。他很快无师自通地找到了通往货舱的门,跳到最下层,不等格劳斯开口,就一把雷劈断了外面的锁。
“罪门——!”
“吃的!”
罪门欢呼一声。货舱里果然还储存着不少火腿、罐头和玉米。上次格劳斯看到的丝绸已经不在,想来船长早已清空旧货,准备在此地装上新的。
罪门抱起一整条火腿,大快朵颐。或许觉得人形进食速度太慢,他干脆变回黑龙的样子,一口便扯下大半条火腿。格劳斯能清楚听见猪肉在龙口中被碾碎的声音。
此刻他吃得六亲不认,格劳斯甚至担心要是阻止他,罪门会抱着火腿直接飞走。
格劳斯正犹豫着,就听甲板上传来“噔噔”的急促脚步声,跟着几盏火把亮起。几个人听到动静,从上层匆匆下来。格劳斯下意识地站在罪门前。
几个船员的脸他都没见过,想来是新招的。格劳斯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莱森或卡伦卡特在,还能好解释些。
“你是谁?在偷吃东西?”为首的是个高大的鲛人,他举着火把,怒气冲冲地质问。
“这件事说来话长,请问你们的船长是莱森先生吗?我是他的朋友。”格劳斯答道。
“莱森确实是我们的船长。”鲛人疑惑地看着他,但仍保持警惕。他又指向格劳斯身后的罪门:“他也是你的同伙?”
罪门已变回人形,警惕地盯着他们。
格劳斯点点头:“莱森先生现在在船上吗?”
“船长去港口办事了。”鲛人说,“空口无凭,你们两个出来,跟我去禁闭室。”
格劳斯不想惹事,拉着罪门往外走。鲛人在后面又喊道:“等一下,让你旁边那人把火腿放下!”
罪门瞪了那鲛人一眼,狠狠咬下一口肉,把剩下的扔回船舱。骨头在他牙齿下咯咯作响,几个船员被那凶狠的吃相吓了一跳。
在进禁闭室前,格劳斯又问:“卡伦卡特在吗?让他来也行。”
鲛人没答话,只“砰”地一声关上门,在外面重重落锁。
虽然重新陷入黑暗,格劳斯并不担心。他听见鲛人的脚步声渐远,估计是去港口找船长了;门外另有两道心跳声,应该是负责看守的船员。无事可做,格劳斯索性靠墙坐下,而罪门干脆躺在他的大腿上睡觉。
格劳斯撑着下巴,不知道从离开大陆至今,究竟过了多久?大陆上是否又发生了什么?
内特要他“回去找他”,可自己如今既没有返回亚斯提都的途径,贸然带着罪门回去也只会惹事。
他正思索着,忽然感觉一阵寒意,四周的声音全都消失。
原本能透进来的微光也不见了,周身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格劳斯的手伸向罪门方才躺着的地方,却摸了个空。
他猛地站起身,汗毛竖立:“罪门?”他不安地叫道。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扑来,将他压倒在地。黑暗之中,似有双由阴影凝成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格劳斯拼命挣扎,却只能摸到自己的皮肤。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放——开——”他嘶哑地喊,身体渐渐变形,黑色鬃毛从皮肤下钻出。可即使化作狮子,这片黑暗仍压倒性地笼罩着他。
“他不在这里。”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现在,你落到我的手上了。”
格劳斯喘息艰难,喉咙被死死压住。那声音继续问:“你为什么会提到卡伦卡特的名字?”
格劳斯没有回答。狮子的身躯再度扭曲,骨骼重塑,化为一条漆黑的巨蟒。对方手下一松,蛇鳞光滑坚韧,根本抓不住。
格劳斯已明白对方的纹章能力是什么,却仍找不到破解之法。原本只要走到光亮处,这片影子就无法继续困住他,但这间禁闭室此刻仿佛无穷无尽,根本摸不到门。
忽然,黑暗中闪起刺目的赤红闪电,如同电光凝成的匕首,划破了阴影。原本隐藏的身影显露一瞬,黑蛇猛地扑上,绞杀成势。那人却化为黑雾,从缝隙间消散。
这时,舱门打开,莱森船长走了进来。
“格劳斯?”船长试探地问,“是你吗?”
影子散去,月光照入。黑蟒重新化为棕发瘦削的青年,比一个月前分别时更结实了些。
“船长!”格劳斯惊喜地说,“是我!这是我的朋友,斥雷·罪门。真高兴能在这里遇见您!”
莱森激动地抱了他一下,又退开两步,仔细打量两人:“真是难以置信,你竟然还活着。”
他看向罪门,“你是格劳斯的朋友?是你在海上救了他吗?”
罪门没有回答,赤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禁闭室对侧的黑角落。只见那里的影子渐渐变形,拉长,一个黑衣黑发的青年从中走出。
他有着绿色眼睛与尖耳,肤色深暗,轮廓与卡伦卡特相似,只是更成熟。
“那是卡伦卡特的表哥——辉煌。他不久前找到我,说要来接他弟弟。最近一直在船上帮忙。”莱森介绍完,朝那青年点了点头。
辉煌没有说话,只是耳朵微动,格劳斯注意到他戴着银色耳钉。随后,他重新融入影子中,消失无踪。
“走吧,格劳斯,”莱森笑道,“我请你们吃饭,你得好好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
餐厅里热气腾腾,桌上已摆了不少菜。突然,一个黑影从后厨冲出,旋风般缠上格劳斯:
“格劳斯~~!你竟然真的活着!船长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你当时被克拉肯卷走,我以为你死了!”
“谁死了?我好得很。”
卡伦卡特笑着,又转头打量罪门:“这是谁?”
“我是格劳斯的哥们。”罪门说,“你,离开我哥们。”
暗精灵还没来得及反驳,背后便升起一团黑雾,辉煌像拎小鸡一样拎住卡伦卡特的脖子,把他拽了开。
“我们进去说吧。”辉煌淡淡地道。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带子、煎鱼和水煮虾。罪门对屋里这些陌生人仍十分警惕,红眼从额前的长发后透出,偶尔从盘中拿一只虾,慢慢咀嚼。
格劳斯向莱森讲述了自己与船队分离后的经历:先是失去能力,后在海岛上遇到罪门。至于罪门的龙族身世,以及他与内特的关系,他则略去不提,只说凭野兽的直觉感应方向,而罪门能飞,就这样载着他一路飞来。
卡伦卡特与辉煌都听得入神,对这段经历惊叹不已。
“飞翔?你是不死鸟吗?”辉煌问罪门。罪门只是继续嚼着食物,并未回答。
格劳斯转而问他:“我们来的途中遇到一位海妖,她自称海王星。你听说过吗?”
辉煌摇头:“我没见过海王星,但不久前里加湾出现过一次巨大的海潮,海水几乎摧毁了沿岸的房屋,那想必是只有海妖之王才能发动的力量。那夜有人看见闪电劈开夜空,说是大将军海森堡在与海王星交战。你看到她断了一眼一臂,或许就是因此。”
若果真如此——那位大将军的实力,恐怕已在海王星之上。格劳斯暗暗想:人类的高层,尤其是内特所在的首都,真是卧虎藏龙。
“说起来,”他问,“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说首都发生什么事?”
众人面面相觑。莱森说:“你是指新皇庞贝即位?除此之外我不太清楚。”
“那,如果我想去亚斯提都,您知道该怎么走吗?”
“我倒是知道几支前往首都的商队,”莱森说,“但为什么你要去那?这一去一回,舟车劳顿不说,我听说你原本就是从首都来的啊?”
格劳斯看了罪门一眼。
“我答应过一个朋友,要陪他一起在这里冒险。”他说,“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去首都一趟,而且最好低调一些。”
“啊!我可以用影子纹章的传送能力陪你们——”卡伦卡特兴奋地说。
辉煌看了他一眼,对方立刻闭嘴。
“卡伦卡特说得没错。”辉煌开口,“我的能力可以让你们快速到达亚斯提都。我听说你救过我弟弟的命,暗精灵有恩必偿。不过——我觉得你不是只想‘回首都’这么简单吧。你想见的人,是谁?”
“呃……嗯。”格劳斯含糊地笑笑,“如果你能帮忙,就太感谢了。”
辉煌点头,起身递给他一枚剔透的黑色晶体。
“需要时,把这枚水晶捏碎,我就会出现。”他说完,转身离去。
“一定要联系我们啊!”卡伦卡特喊着,跟着哥哥一同踏入影子中。
莱森船长又叮嘱了格劳斯几句,因已深夜,让他们早点休息,并约好次日再来酒店找他们。
临走前,他还说:“明天我把上次答应给你的钱都给你。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到时候给你多少就都收下。”
他又看向罪门:“孩子,你的头发该剪了。”
··
等格劳斯与罪门终于在酒店房间安顿下来,才总算松了口气。莱森原定两间房,但格劳斯担心罪门独自惹祸,便让他留在自己这间。两人挤一张床太奇怪,格劳斯索性靠墙席地而睡,罪门也乖乖躺在地毯上。
“格劳斯,”罪门问,“亚斯提都是哪里?我们要去那吗?”
“那是整个人类的首都,繁华的水晶之城。其实现在的人类王国,是从曾经的龙族手下建立起来的。罪门,你可以先留在这里,等我办完事就回来找你。”
“不要!”罪门翻了个身,“你去哪我就去哪。”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
格劳斯仰头靠在墙上:“我答应了一个人——无论多远,我都会回去,陪在他身边。”
“啊?!那不就是再也不走的意思吗?”罪门腾地爬起来,“你可是答应过我,要一起游历大陆的!”
“不会一直留在那的,”格劳斯笑了笑,“他并不需要我。我只是去确认他的平安,就立刻离开。”
“真的吗?”
“当然。我就算想久留也不行。”
“为什么?”
格劳斯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将自己曾做的一切对罪门吐露而出。伸出左手,意识到重新唤醒纹章后,自己再次长出了蛇鳞。
格劳斯想,未来一定有更多的战斗在等着自己,而这些身体的异变只会不断恶化。而自己曾犯下的罪行,对于罪门这条涉世未深的小龙来即使并不困扰,也不应该隐瞒。
“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罪门,关于我为什么要逃亡……以及,我为什么要回去。”他说。“等你理解后再决定要不要跟我走吧。”
“我是弑君者。”
“我杀死了第三任王国皇帝,托拜厄斯·乔·康斯坦丁——现任皇帝的父亲。”格劳斯抬起眼,望向罪门。
“我要去见的人,是当今的帝国宰相之子,内特·梅菲杰拉德。”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格和龙龙终于上岸
第53章 53-和威斯汀·海森堡约会其一
痛!
内特痉挛了一下, 因为太过疼痛,浑身抖个不停。他的动作太大,以至于正在睡觉的威斯汀·海森堡都被惊醒了。海森堡揉了揉额头, 有些困倦地问:“怎么了, 内特?”
内特把自己蜷缩起来, 一边按着脑袋。他怎么忘了老师家里的墙壁上都绘制了反转术式?刚才他想用自己新获得的精神能力再看看格劳斯,结果银色的精神之线一碰到墙壁,就像神经末端被放到烧红的铁板上, 钻心之痛几乎让他昏过去。
海森堡没有再问原因。他坐起身,宽大的手指轻轻穿过内特的头发, 慢慢揉了揉。老师的动作太过温和,内特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过电般的触感顺着海森堡的动作流过全身。先前的痛感很快消失了, 海森堡把手收了回来, 仍半搂着他:“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内特?”
内特点了点头,不太好意思、又有些骄傲地说:“我最近发现自己有了精神的能力, 只要我的精神之线碰到对方, 就能看到他在想什么。刚才我不小心碰了您的房间,结果被反转术式烫到了。”
“原来如此。”海森堡若有所思地说, “你的精神之线刚才要去哪里?想看谁?”
内特一下被戳中心事,结结巴巴地说:“呃……只是我能力用得还不熟练, 它们在到处发散——我以后会控制自己, 不碰到反转术式的。”
海森堡理了理他被揉乱的银发,不甚在意地说:“没关系, 失误是练习的一部分。之后我会专门清理出一片区域,让你练习。”
“咦?这、这种程度倒不用……”
海森堡没再继续谈论下去, 显然又准备躺下。内特忍不住问道:“您不想看看我的新能力吗,老师?”
海森堡半睁开眼睛:“那有什么?反正也是半吊子的东西。”
“您都没见过!您至少让我碰一下您的精神意识,然后再说呢。”内特不服气地说。
内特之前不是没有动过触碰老师精神光点的心思,但即使在睡梦中,威斯汀·海森堡的意识上也像浮着一层淡淡的电光。内特害怕自己一碰到他,不仅会惊醒老师,还会被雷劈一通。
海森堡无奈地坐起身,显然内特不在自己面前用一下新能力不肯罢休。
“唉……随你吧。”
内特感觉此刻环绕着老师的那层电光消失了。
于是,内特的额头亮起一个银色花纹,他再一次进入由精神物质构成的世界。几缕淡银色的精神之线从他身上延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威斯汀·海森堡。在精神世界里,内特披着银白色丝线织成的披风,而他面前的威斯汀·海森堡并非一个光点,而是一个高大、静谧的君王雕像,从头到脚刻着闪电纹。尽管没有电光亮起,却让人不敢逼视。内特轻轻把手贴在这尊雕像上,一瞬间,有什么声音和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他听到蝉鸣,微凉的风吹过。自己身处一个古老而生机盎然的花园,眼前是半人高的树丛;再细看过去,是一只独角仙,正趴在带着水珠的叶子上,气宇轩昂地爬来爬去。
这是老师威斯汀·海森堡曾经的记忆?
内特感到这具身体的主人随着独角仙的动作而紧绷,他正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时,一个慵懒华丽的女声从身后的建筑里响起:
“又在抓昆虫,威斯汀?你爸爸在书房里叫你,没听到?”
时机稍纵即逝,独角仙张开翅膀飞走了。内特几乎能感觉到当时威斯汀的失望。少年站起身,内特随着他的动作转移视线。他只来得及看见海森堡母亲华丽的裙摆,原本稳定的精神画面变得断断续续起来,像有人在快速眨眼。随后,内特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强行赶出那个世界,意识回到身体里。海森堡正皱着眉揉头。
“老师,您没事吧?”内特担心地问。
海森堡抬起手,叹了口气:“让你看我的记忆,就像强行让我不要眨眼。因为你什么防护都不做,所以我还得小心不把你伤到。”
内特追问:“我的精神入侵让您很难受吗?我该怎么做?您说的保护措施是什么?”
海森堡没有回答,他将内特拉回床上,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内特不得不闭上嘴,却仍忍不住回想刚才在记忆里看到的一切。
“您说您喜欢制作标本,竟然是真的……”
“睡觉。”海森堡闷闷地说。
··
内特这一觉睡到天亮。他没再做梦,头痛也没有出现。醒来时,自己仍趴在枕头堆里;他的老师威斯汀·海森堡早就洗漱完毕,穿一件米白色长袖开衫,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抚摸着散在床上的银发,另一只手拿着书。内特撑起身子,睡意朦胧地问:“您今天不用去议会吗,老师?”
海森堡摇了摇头,把书放到一边:“由于之前的事件,加上几位议员受了伤,最近的议会取消了。”
他看向内特:“昨晚睡得怎么样?身体感觉如何?”
“很好,几乎都不痛啦。”
自内特回到亚斯提都,已过一个星期。里加湾事件之后,老师威斯汀·海森堡对他的态度几乎完全改变。他不再对内特爱答不理;每当内特从他面前走过,都能感觉到老师的视线从别人身上转移到自己这里。不过,老师没再提过求婚的事。内特享受现在的感觉,便也不开口问。
管家早就拿来一套新的白色高领常服,裸露着双臂,侧腰和领口缝着金色细线。内特把衣服穿上,轻便合身,又不减高贵。海森堡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扔来一对闪着光泽的东西。内特好奇地接住,像两只银色镯子,但都比他的手腕更粗。外缘打磨平滑,内侧刻着一串串闪电花纹。
“这是什么?”内特歪头疑惑地问。他左手的伤还没完全好,不太想戴手镯。
“这是腕饰,用秘银和冰石做的。”海森堡说,“戴在脚腕上的,你试试。”
内特半信半疑地把银色腕带穿在脚上。起先他不知如何将脚穿过环圈,海森堡无奈地拉过他的脚,打开暗扣,把腕带扣回内特脚腕上。
内特躺在床上,把双脚在海森堡腿上动了动,颇为好奇地打量着新饰品。金属轻柔冰凉,轻薄而坚固。海森堡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腕,一边问:“合适吗?”
“唔,感觉很新鲜。不太适合跑动啊。”内特说,“合适是合适啦……”
“那就行。反正我看你平时在屋里也不穿鞋。”海森堡松开他的脚,站起身。
“这是您专门给我买的吗?”
“作为宰相之子,你身上可太黯淡了。”海森堡答非所问,“巡回嘉年华正在亚斯提都举办,你想去看看吗?”
“咦,真的吗?当然了!”
巡回嘉年华是亚斯提都一年一度的大活动,每年夏末举办,每次为期七天。嘉年华是内特最喜欢的活动之一:有占卜、射击、斗兽场,还有马戏与焰火表演。去年他因外出游学错过,今年又因为清除海怪等事原以为赶不上,没想到老师会主动提起。
“我猜你会喜欢。你在这里等我,下午我还要处理一些事情。”海森堡说,亲了亲内特的手背,“结束后我来找你。”
内特原以为自己又会在将军府无所事事地呆一整天,但海森堡真的只离开了三个小时左右,就再次出现了。这次他的老师没有穿那身漆黑铠甲,而是换上白色的骑马服,披着卡其色的袍子。老师浅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内特忍不住心跳加快,心想老师即使没有全副武装,也依然如此从容不迫。
门外已停着一辆极其气派的马车。两匹黑色高头大马毛色乌黑发亮,车身绘着闪电荆棘纹路。内特跟着海森堡一前一后跳上车,马车便飞快向亚斯提都郊区驶去。
··
远远地,内特已经能听到嘉年华喧闹的声音。他看见马戏团旋转的红色棚顶,嘉年华的围栏与各个活动场地都已搭起,欢快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一下车,内特就跳进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威斯汀·海森堡跟在他身后,给入场门口的守卫递了几枚银币。
“大将军——?”负责安保的几个侍卫吓得瞪大眼睛,正要行军礼,海森堡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然后跟着内特走进嘉年华。
内特最喜欢的项目之一是弩箭射击。棚子桅杆上夹着几个手工编织的玩具。海森堡走来时,内特已用木弩射了好几箭,基本没有命中靶心。
“老师,你来啦!”内特回头对他说,“您要不要也试试?”
“不要把弩对着人,内特。”海森堡把这把更像玩具的弩从他手里接过来,问道,“你想要那个玩具?”
“不是,只是很喜欢弩箭这种武器。”内特说,“那些奖励我才看不上呢。”
海森堡抬着弩射了几箭,同样基本落空。内特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哈!老师,您的射箭技术也不怎么样嘛。”
海森堡把弩取下端详了一下:“它们的准心都是歪的,没法命中。”他说着,把这木头玩具扔到一边。随后他左手比了个握枪的姿势,食指指向墙上的靶子点了几下。内特看见一缕蓝紫电流从老师指尖射出,噼啪一声,靶子自靶心裂开,碎成几块落地。
海森堡扔了几枚金币到吓得发抖的老板手上:“去下一个项目看看?”
内特点点头,心思很快飞到斗兽场和马戏表演去了。
海森堡漫无目的地跟在内特旁边。他对这些活动并无兴趣,一边看着内特,一边下意识巡视嘉年华四周——没有明显可疑的对象。
“你这是在上班还是在休息,威斯汀?未免太紧绷了吧?”
一个声音响起。海森堡转过头,看见扎克的父亲——议员、中将、近卫军总管艾尔·特里同——站在自己面前,旁边是他的妻子。
“艾尔,你今天下午不是有值班吗?”海森堡有些疑惑地问。
“啊哈哈,我和原本休假的同事换了。我代他值明天的巡逻,所以今天他替我。”艾尔笑笑,和夫人向海森堡行了一礼,“倒是没想到,你会把休假时间用来逛嘉年华。”
海森堡看了看不远处的内特:“是内特想来,我只是陪他。”
艾尔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内特。宰相之子正与摊主交谈,很快掏钱买了样东西。艾尔的视线往下,看到内特脚腕上的银色装饰。
“威斯汀,我听说你之前和宰相提了……”艾尔朝内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所以,是真的吗?”
海森堡面无表情地说:“我从不做虚假的承诺。”
艾尔颇为吃惊:“您做事还是那么有魄力。那之后的事情也都安排好了?”
海森堡点点头。
“不愧是您,看来我和夫人只要准备婚礼上的贺礼就行了。”
“还不需要四处声张。”威斯汀·海森堡说。内特注意到了几人,正向他们这边走来。海森堡朝内特微微一笑,“在订婚确定之前,谈论其他都没有意义。不过,我相信他会接受的。”
==========作者有话说:==========
海森堡:我允许你阅读我的记忆,虽然只是一小部分
第54章 53-和威斯汀·海森堡约会其二
“您在和他们说什么, 老师?”
内特看向特里同中将夫妇走远的身影,走到威斯汀·海森堡旁边,抬头问道。
“他们祝你玩得开心, 让你下次去他们家做客。扎克一直想问你翼龙军团的事。”海森堡说, 摸了摸内特的头发。
“您刚才在买什么东西?”
内特炫耀似地举起来:那是一枚圆形的黄铜薄片, 正面刻着兽纹,背面画着羽毛。在康斯坦丁王国,有许多以羽毛作为装饰的饰品。
“卖我的人说, 这个可以给佩戴者带来好运。送您吧。”
“送我?”海森堡举起来端详了一下,“为什么?它根本没有与气运有关的性能。”
“我知道啊, 只是一个简单的回礼。”内特转了转脚,“这种嘉年华, 也买不到什么贵重的东西。您送我安吉尔、还送我腕带, 总是作为接受的那个人……我很不好意思。”
海森堡把这个挂饰收进口袋里, 揽着内特往斗兽场走:“你不用做什么。那些是你应得的。”
“那个您不戴吗?”内特问道。
“这种东西太招摇了, 我作为大将军戴不合适。”海森堡说,“不过, 谢谢你的好意。”
两人边说边往斗兽场里走。这座圆形下沉的巨大场馆只有在每年的嘉年华时才会使用, 它相当古老,据说搭建的历史已有上百年。观众席高三层, 地下两层,整体由大理石建成。奴隶、雇佣兵和魔兽会被铁链拉着从地下的几个通道送进来, 在铺着白沙的圆形场地上角斗。赢到最后的人会得到鲜花、掌声和金币奖赏, 因此在每次斗兽场举办之前,还有很多人报名。虽然是一场颇为血腥的活动, 但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看的人几乎把这里挤得人山人海。
海森堡拉着内特的手腕,他们来的正巧, 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只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前方的场馆中传来,阵阵擂鼓和礼花燃放的声音热闹冲天。那位胜利者刚砍下泰坦“青狐”的头颅,举着它巡游着。
在通道门口负责安保的近卫军士兵们看到海森堡,都立刻恭敬地行礼,然后给两人让出一条道路。内特任由海森堡牵着,两人走上二层。那里有一个朝广场中央突起的看台,视野最为清晰。白色的大理石柱支撑着穹顶,此刻已经铺好了鲜花和长椅。这个看台只对议员和皇帝开放,内特以前从未登上过。虽然他是贵族,但毕竟不是议员。
“这是给我们的?”内特吃惊地看了一眼海森堡,“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老师,是您安排的吗?”
海森堡微笑了一下:“可能我作为大将军,还是有一些职位上的便利吧。”
两人走到看台上。内特可以从这个位置俯视整个斗兽场,每一层的观众席都在向自己的方向微微倾斜,于是所有的人也像是在他的视野之下。他听得到人们的欢呼,那些声音就像在为自己喝彩;他看到脚下洁白的斗兽场,上面已沾染了一些红色的血液,也像盛着水果的果盘。
看台两侧是两个洁白的天使雕像,各手捧着一个火炬。海森堡刚站到看台上,火炬中的火焰就燃烧起来。
似乎很多观众也注意到了点燃的火炬,上千人的视线转向内特所在的位置,斗兽场一时安静下来。
主持人站在角斗场中央,他不知用了什么装置,竟能让整个场馆的人都听到他的声音:
“诸位康斯坦丁王国的民众、亚斯提都的居民们!请全体起立。此刻,我非常荣幸地告诉各位——帝国之盾、王国的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莅临了这个斗兽场!请所有人向一直以来从魔族手中保护我们、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大将军致敬!”
欢呼声和掌声几乎将整个斗兽场掀翻。人们热情极了,无数人甚至向看台涌来,想进一步走到大将军身边。内特站在海森堡身后,他可以听见那潮水般的尖叫与喜悦。所有的士兵都行军礼,而女士们手中的玫瑰和丝带如羽毛般飞洒,许多男子则激动地吹着口哨。
海森堡面无表情地朝看台四周挥了挥手,他仍旧那样不怒自威。可他看向哪个方向,哪里的欢呼声就更大。
内特默默地把手搭上背后的手臂。
这也是当然的吧——他想到在黑礁时发生的一切。人总认为神是不存在的,直到他们真的见到神的那一天。海森堡就像真正的神明一样,可他比神更好——他与所有人行走在一起。举世无双,雷霆万钧,是当之无愧的大将军。所有人都会爱戴他、追随他,这理所当然。
内特垂下眼睛。可是他的雷光太过明亮,站在他旁边的人,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斗兽本身就很有意思,或许是因为得知大将军也在,气氛变得更加躁动。角斗士们厮杀得更为起劲,其中一场是对决赤金猛虎“黄金之牙”。这种混合了不同生物血统的野兽体长超过三米,外形是一只毛色如黄金般闪亮的巨大猛虎,但更凶狠猛烈。身上戴着碗口大的铁锁,被三个角斗士围攻,也丝毫不落下风。
其中一人朝着黄金之牙连续戳了多次,老虎金色的皮毛被划伤,立刻勃然大怒,虎爪呼啸着拍过去,把那人拍倒在地,一下子动弹不得。观众席发出更高的叫声,人们吹着口哨,示意剩下的两人赶快杀死老虎。
海森堡漫不经心地坐在铺着软垫的长椅上,内特坐在他旁边,好奇地问道:“那只老虎好凶啊。您觉得那些人会输吗?”
“胜败都是正常的,不必在意。”
“可是输了就是死啊。”内特说,“老师不在乎他们,是因为他们只是没有出身的平民吗?当初在竞技场我和克莱希决斗的时候,您有没有担心过我?”
海森堡抬头看了内特一眼。
“无论是谁,战斗的时候都无法保证一定胜利。而你缺乏战斗经验,纹章能力有限,就算输给克莱希也不奇怪。”
内特一下子坐直身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海森堡的观点这么在意,又追问道:“只是这样吗?当克莱希暴走的时候,您有没有考虑过我?”
海森堡沉默了一下。
“那时我的职责首先是保护陛下的安危。即使是我,在短时间内能做的事情也是有限的。”
内特感觉有一股沉闷堵在胸口,他艰难地吞咽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沮丧。海森堡轻轻搂了搂他的肩膀,让内特的注意力转移到斗兽场上。
“别想以前的事了,现在你可是坐在大将军的看台上。”海森堡说,“你看,我们要赢了。”
内特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斗兽场。黄金之牙已经倒在地上,另外两人正把金属刀插进老虎的肚子里。原来先前被拍倒在地上的人并没有失去意识,而是假装重伤,在黄金之牙扑向另外两人时,跳到老虎背上,一刀插进黄金之牙头颅与脖子的缝隙里,一下子让这野兽动弹不得。现在胜负已分,全场欢呼起来。那胜利者把老虎的脑袋割下来,高举着在全场环游。
看着那身披黄金的老虎被砍下头颅,内特突然开口问道:
“老师,您说要向我求婚。是为什么呢?”
内特没有等到回答。那一刻速度很慢——狂热的尖叫变得惊恐,声音太嘈杂,他什么都没听清。他看见不远处的观众席倒塌下来,白色的大理石柱粉碎,二层的砖块掉落到地上,不仅砸到了下层的观众,还有许多人反应不及,跟着掉了下去。
无数野兽不知从哪里涌出,它们挣脱了锁链,从地下通道跑出来。大型的食肉属、双头的镰刀角兽,如发疯的小山般四处冲撞,一时死伤无数。人群尖叫着四散逃跑,斗兽场的出入口并不多,通道又很拥挤。惊恐的人群推搡着往外跑,反而堵住路口,引发踩踏。
内特看着这一切,感觉这个白色的世界在慢慢坍塌。海森堡护着他,带着他往外走。这里早就有专属于他们的散场通道,两人很快走到斗兽场外。海森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刚才没受伤吧?”
“我没有,老师。”
海森堡点点头,转身就要回斗兽场。内特急忙抓住海森堡的手。
“您要去哪,老师?”
“你也看到了,斗兽场现在很混乱,我要去处理。”海森堡说,“你一个人可以回去吧?坐我的马车,或者自己用空间纹章都行。”
“不,我也可以帮忙的!我——”
海森堡打断了他的话。他俯下身,内特感觉到大将军轻柔地吻了吻自己的嘴唇。
“别在这时候胡闹,那里还很危险,我没空照顾你。”海森堡说,“等我处理完事情再来找你。”
内特看着威斯汀·海森堡松开手,转身回到斗兽场。几个近卫军跟在大将军身后,他的身影很快在混乱的人群中消失。内特感觉,尽管老师说还会再来见自己,但是他的思绪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内特走到嘉年华的门口坐下。他不知等了多久,直到一滴雨落在脸上。他抬起头,发现天上乌云密布,已经开始下雨了。
“内特?你怎么还在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内特转过身,看见艾尔·特里同中将正从外面往里面走。
“特里同中将!”
“我刚送我的妻子回家,因为斗兽场的骚动,我赶来帮忙。”艾尔·特里同有些疑惑地问,“雨很快就要下大了,你怎么还留在外面?”
内特缩了缩抱着双臂的手。
“我在等我老师,他正在处理斗兽场的事情。”
特里同中将挑了一下眉。
“是威斯汀让你在这等他的?”
“不是!我只是想等老师工作结束,可以第一个迎接他……”
特里同思索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原来如此。快回家吧,内特。我估计今天很晚都不会结束的。”特里同中将说,“我去工作的时候顺便告诉威斯汀,让他事情办完后来找你。”
“谢谢您!”内特点头,动了动已经坐僵硬的腿。是啊,老师的工作很忙,他也说了,会在完事后来找我。我还不如回家等他呢。
银色的花纹覆盖住内特全身,宰相之子很快从此地消失,回到了梅菲杰拉德庄园。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威斯汀·海森堡都没有再出现。
第55章 55-换一个形态
“三天!老师竟然真的就再没来看我了!”
内特恼怒地说, 一边把手里的鱼食扔进前面的水塘里。一群金鱼在水里欢快地挤作一团,为了抢食而搅动着水泡。
“这是当然的啊,你在期待什么?”扎克说, “大将军日理万机, 能抽出一天陪你玩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他一直陪着你?”
“这、对啊!为什么不行?起码应该每天都陪我吃一顿饭吧。”内特涨红了脸, 嘟嘟囔囔地说。鱼食撒完后,两人沿着扎克家小湖的长堤慢慢走着。
“哈哈,没想到你是那么需要人陪伴的人。”扎克笑道, “你知足吧!大将军文武双全,结婚以后还有他的封地和家族庄园给你。我听说大将军对你那边的财产还什么都不需要。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可是, 我可能没法继续做议员了啊。我还想像爸爸一样坐在议会上呢。”
扎克瞥了内特一眼:“真的假的?我要是知道有一天自己不用工作,还能享受花不完的钱, 我才不干啦!你真是没病呻吟。”
“才不是——你总得想想以后的事情吧。”内特说, “你觉得结婚就万事大吉了?自己也不需要进步、不用再考虑任何问题了?”
扎克蹲下来, 捡起一块石头往湖里扔。小石块打了几个水漂, 跳了十几米才跌进水里。
“什么问题都没有肯定是没法保证的……”扎克说,“但是你的结婚对象可是威斯汀·海森堡, 我连念出大将军的名字都哆嗦。完全交给他, 能有什么问题呢?”
内特几乎想趁此机会把扎克揣进水里。不过考虑到这是人家的庄园,还是按捺下了恶作剧之心。
“别说得那么言之凿凿, 我还什么都没和老师确定呢。再说了,我想去世界各地旅行, 老师肯定没法陪我。”内特说, “我的纹章是需要不断旅行才能提升的能力。”
扎克比了个鬼脸:“我看你也就在嘴上说说,最后还是会同意的。那样正好, 反正你的能力也不是非用不可。等我当上议员,说不定哪天我的纹章能力就比你还强, 哈哈!”
内特是真的想把这个发小塞进湖里了。他叹了口气,吹了声口哨。只听一声悠长的鸣叫,一个橘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内特拍了拍安吉尔的背,跳到翼龙上。
“咦?你这就走了?待会还可以去打桥牌,晚上再喝一杯呀!”
“不了,感觉这种事以后会多到吐。我还是先回家呆着了。”内特说,“谢谢你们的邀请,今晚的晚餐很丰盛。改日再聚。”
扎克颇为艳羡地看了安吉尔一眼:“有翼龙真好啊,出行又拉风又方便。内特,你把安吉尔给我吧,反正你不需要翼龙也能去哪都行。”
“你想得美,这可是我得冠军的礼物。”内特笑道,“你也多锻炼吧,赢个奖杯,让特里同中将也送你一条。”
——
内特回到家里时,直觉感觉有些不对。走廊里依然灯火通明,铺着柔软的地毯,四处能看见仆人打扫的身影。因为今晚家里没有聚餐,餐厅空荡荡的。可内特仍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突然听见屋里传来细小的声音。内特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我们要在这等到啥时候,哥们?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气味来说,是这里没错啦!但是我以前也没来过这里。罪门,你不要乱动屋里的东西!”
“可是我好饿啊,这有没有什么吃的?我想走了。”
“再忍一下吧!而且现在我们也出不去,我们什么攻击手段都没有。那个窗台太高了,跳上去的话只能踩内特的床,会把他的床踩脏的……”
内特一下子推开门,屋里两个正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小东西吓了一跳,惊慌地四处乱窜。内特感觉自己小腿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撞到,痒痒的。
“格劳斯?”内特叫了一声。那只正欲夺路而逃的黑色小动物闻声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内特看见毛球露出一对亮晶晶的眼睛。
“内特!”小毛球凑到他脚边,高兴地上下弹动。内特弯下腰把它抱了起来——是一只黑色皮毛的小猫咪,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像戴着白手套似的。一对黑眼睛瞪大着望着他。内特又惊又喜:“格劳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另一个小动物与其说是狗,更像小狗大小的蜥蜴,浑身覆盖着粗糙的黑鳞,四爪着地,一对赤色的眼睛正焦急地打转,用尾巴和爪子挠着地毯,一边喊着:“快把我哥们放开!”
内特关上门,抱着格劳斯坐回床上,把小猫举起来左看右看,又放到腿上揉搓着。罪门亦步亦趋地凑过来,因为这个体型跳不上床而急得团团转。
“别担心,罪门,我没事。”格劳斯趴在内特的腿上,对地上的罪门说,有些幸福地伸展着四肢,“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就说来话长了。你能给罪门拿点吃的吗?这个姿态很消耗体力,我们从亚斯提都郊外一路这样进来,只能捕些小鸟充饥,他饿坏了。”
“当然没问题。”
内特摇了摇传唤铃,然后走到屋外。等仆人赶来,他吩咐道:“喂,本大爷饿了,拿五份烤肉来!拿来的时候不用告诉我,放在我屋门口就行。唔,还要果汁、白兰地,干脆有什么都拿来好了!”
“咦?可是您今晚不是刚去扎克家用了餐——”
“别问那么多,我就是饿了!”
很快,内特的房间里被食物堆满了:一盘盘烤肉、炖菜和烧鹅从桌上摆到地上。内特倒了杯橙汁,又问格劳斯:“你能喝酒吗?”
“先不了,我喝水就好。”
内特倒了杯水,放在小猫面前,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咪蹲在地毯上,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一下下舔着杯子里的水。
罪门那边一开始还警惕,但很快经不住食物的诱惑下口,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内特看着那条黑色的小蜥蜴脖子一伸一缩,一大块烤肉就被吞了下去。它很快钻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堆里,不多时甚至还能听见瓷器被咬碎的咯咯声——连盘子也被罪门吃掉了。
“这就是你提到的那条黑龙?”内特坐在地上,一边抚摸着猫咪柔软的黑毛,一边问。
“是的。”小猫咪抬起头,“这是斥雷罪门。多亏了他,我才能这么快从海岛回到陆地上。”
“你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还能变回去吗?”
小猫的黑尾巴僵了一下,又随着内特的动作放松下来,有意无意地扫着他的腿。
“是的。原本没想到这么快能见到你,所以要过几天才能解除。不过,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立刻变回去。”
“不,先不要。这个样子很好,不引人注目。”内特说。见罪门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他便抱起黑色的小猫,在原地设下一个隔绝视线与声音的空间屏障,然后走出房间。
“你们要去哪?”罪门停下吃饭,在屋里朝两人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