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正文完结)(2 / 2)

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7654 字 13天前

羊肉面确实很香,可顾喟有些食不甘味,嚼着一片蒜叶半天都没有咽下去,双眼失焦地望着侧寒挽着她爹爹,直往他碗里夹羊肉。

还笑着撒娇说:“爹爹,你平反回苏州了,我也随你回去。”

“我即便回去,一把年纪了,你也做不得官家小姐咯。”

“哪个稀罕得做官家小姐!”她抱住父亲的胳膊摇,娇憨可爱,“我还做厨娘,天天做好吃的,享受烟火气里的日子。”

顾喟仍然是怔怔的,想象着她说的“烟火气里的日子”,又似乎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也有块羊肉到了他的碗里,侧寒对他说:“吃吧,别呆头鹅似的。”

送走江名扬,顾喟的胃里胀胀的,坠着铁块似的。

上了床,就着油灯打开《清官策》,读关于变法革新的那一部分内容。

侧寒先靠着枕头也看着他手中的书,渐渐倚着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胸膛:“阿凭,仇报了,大概率也能离开流放地了,你的新目标是实现祖父司空次辅的变法愿望?”

“嗯。”他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书本,但又失焦了。

侧寒说:“那你的目的,究竟是一定要证明你的祖父是对的,还是想用你祖父的方法使得国强民富?”

他呆滞地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地合上了书。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像在指引他,渡他。

“两者……不一样吗?”

“不一样。一个,是憋着一股气,只为了证明‘我没错’;一个,是读书人的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她笑了,垂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肩窝,“你肚子里又要笑话我迂腐了吧?”

顾喟看着她头顶小螺髻已经松散,平素不爱精致打扮,一瓶桂花油仿佛要用到天荒地老,所以也不和精致的女娘们一样,会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他却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她旋即轻轻抱住了他。身边的阿雪哼哼了两声,她也没有立刻注目过去,而是亲了亲他的胸膛。

顾喟说:“我岂敢笑话你。今日老丈人的话,他的书,我能懂。居庙堂之高,虽能忧其君,却看不到民,胥吏百端的花样,官僚各异的心态,甚或乡绅、地主、商户也都是各打各的算盘。这些,都不是建一座空中楼阁的‘变法’就可以改变的。

“我祖父心心念念的变法,为的是增加国库与内帑的收益,为的是从武省身手中夺到先帝的宠信,所以,他只要结果,却无暇顾及底下的人是怎样利用变法政策的漏洞盘剥百姓的,又是怎样把黑锅甩给我祖父自己,最后造成武省身能够有机会对他致命一击的。”

他苦笑着:“我懂,我终于懂了。”

这懂得,是很痛的领悟,推翻自己曾经信仰的一切,推翻祖父、父亲和家族荣誉的光环,甚至推翻他自己的执念。

然而又很透彻,是一种甩掉包袱、轻装上阵的轻松感。

“阿侧,我依然会在宦海沉浮,依然可能把你和阿雪拖入险境。”顾喟缓缓说,“也依然可能没法为父祖平反,依然要顶着‘顾’姓做一个不真实的人。你愿意陪着我么?”

她抱着他,蹭着他,甜甜地说:“你把休书吃下去,我就答应你。”

顾喟笑了:“那得好好找一找,找到了吃时得多嚼一嚼。”在她香香的小螺髻上吻了吻,又吻了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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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反的诏书来得比想象的快,顾喟“直言诤声,而遭奸人陷害”,赦免无罪,从固原卫释放还朝,亦赐还原官职,不日便回京谢恩。而江名扬亦赦免,可以选择回原籍任原职,也可休致。

这样的喜事,邓云霆和吴宝驹设宴饯别。吴宝驹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喝了几大碗好酒,希望顾喟回京能为他多多美言。而邓云霆则说:“老夫从不知道原来顾大人一个文臣,骑马能骑得这样好。后日出发,明日不妨陪老夫到须弥山附近行猎,也算没有错过固原的美景。”

顾喟慨然允诺,又说:“我浑家也会骑马,纵不打猎,也让她再看一看西北的风光吧。”

江名扬笑道:“如此,我也得奉陪了——贤婿可莫惊讶,我也在固原学会了骑马打猎。”

于是乎,“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会骑马的文人到底还不那么会射箭,因而这日邓云霆猎获几近于零。可是依然很爽朗快活。

邓云霆手搭凉棚,望着须弥山的远处:“那里,董娘子说动伯颜合罕,正在兴建一座归化城,以后两朝贸易会有很多安排在此处,若能够像几十年前那样,互市再次形成两族民人醉饱讴歌,婆娑忘返的景象,和平亦能长久了。”

又对江名扬说:“老江,我可真舍不得你走。是嫌这里水土不习惯么?要不要我上书给你求个品级?”

江名扬笑道:“莼鲈之思发了,特别想念亡妻曾做的江南鱼面。”

看着侧寒笑了笑:“好在女儿会做,不过,也只有江南的大草鱼做的才好吃。要么,请邓镇台有机会到苏州来尝一尝?”

邓云霆笑呵呵道:“休致还乡之时,必定要绕道姑苏来叨扰的。”

“此时一别,不知何时能得镇台叨扰。”江名扬叹息一声。

邓云霆摸着胡须笑道:“和平在望,我应该很快就可以休致了。”

“阿凭,大雁?”侧寒指着天空问。

北归的大雁正排成人字形,飞过天空,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那长长的队伍格外壮观。

顾喟手痒,拈弓搭箭道:“不知道大雁味道怎么样?”

侧寒“哎”了一声,没能阻止他一箭射了出去。

不过箭法太差,连大雁的毛都没擦到。

侧寒吁了一口气:“侥幸侥幸,原来探花郎也不是什么都擅长的。”

大家大笑,顾喟侧首在侧寒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她脸“腾”地就红了。自然所有人也知晓,这是夫妻间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悄悄话了。

第二日回京的马车上,车轮颠簸,里头不时传出动静,大概是颠簸得不舒服。

马车外的张盛不由道:“爷,是不是车速太快了?要不要叫车夫慢一点?”

顾喟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出来:“车速不快,不用放慢。”

张盛觉得他的声音带着些没喘匀气的粗重,心里奇怪,但也没多想。

车里的人并没有在车座上并肩而坐,而是拥在一起,侧寒那条藕紫色、绣兰花的长裙,一褶一褶地铺开在两人交并在一起的腿上,所以除却那两对随着车辆颠簸起伏的双肩,看不出其他异样。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车速快不快?”

她更喘不匀气儿、说不出话,脸上是红云,耳垂如琼珠,目中仿佛要腾起雾、淌出水,随着更激烈的颠簸,死死地咬住嘴唇,埋首在他肩侧,掐着他的胳膊。好半天才求饶道:“不能再快了!……”

“那得求求我啊。”

这样贱贱的语气,换得脖子被她的小牙齿咬了一口。

那个欲要掌控一切的顾大人又回来了,霸道地在她耳边说:“行啊,就不信我治不住你这个小丫头。”

伸手先拍了她臀上两下,又假意探进裙腰给她抚痛,然后说:“妻殴夫者,当杖一百。”侧过脖子等着她的小牙齿再来咬一下——那疼得一哆嗦的感觉,实在美妙至极,能让他顿然本能地挺身欺负她一下。

她乏力,半日才说:“你这个死不要脸的寿头……休书还没吃下去呢,说什么‘妻殴夫’?”

“那算是偷.情倒也不错。”一如既往的厚脸皮,趁着石子路的颠簸,好好又享受了她的身不由己。

“这车,可以更快一点。”他大声对外头赶车的车夫说。听着一声鞭响,车里的人再次颠簸到巅峰上了。

车确实太快了,比预计的更早到了京城。

无罪赦免、官复原职,顾喟被皇帝朱立坤召见。

引他进殿的,是重新穿上蟒纹纻丝衣的陈鲸。陈鲸笑着说:“恭喜顾大人,贺喜顾大人。皇上说,若有所求,但说无妨。”

顾喟谢过陈鲸,进到乾清宫大殿里。

乾清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高六丈多,朱立坤穿着明黄色常服,带着翼善冠,孤零零坐在须弥座上,显得威严,也显得孤零零的。

“你来了。”朱立坤道。

“臣谢皇上隆恩。”顾喟俯伏在下,这种君臣的压迫感还是扑面而来,“臣在来路上已经听说皇上处置了武省身老贼,又提拔了一批能干的新人,也对开边封贡瓦剌的事大力推进,陛下圣明!”

“呵……”朱立坤一声笑,听不出是欢笑还是冷笑,“朕听了李首辅的意见,没有杀武省身,但抄没了他所有的财产,让他滚回江西老家了。听说饭都没得吃,只能在祠堂和坟地里捡些供品充饥;嫂子武氏为太上皇自尽殉节了,不过武氏为父祖进谗,德不配位,没有追封皇后,也没有葬入陵寝;封贡瓦剌么……”

他过了很久,说了两句不相干的:“听说顺义王妃很能干。朕心甚慰。册封了吕氏为贤妃,皇后么,以后慢慢再选,不急。”

“皇上圣明。”

朱立坤盯着他,又笑了一声,依然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但说:“金阊雅宴又开起来了,让顾员外郎家的宜人去掌厨似乎是不合适,不过……既然闫侯爷已经在之前被整去世了,现在让江宜人做金阊雅宴的东家,应该还是可以的吧?朕,还颇为想念里面的佳肴,比御膳可好吃多了。”

顾喟稽首道:“皇上,臣请皇上恩典。”

“你说罢。”

“臣想升一级,为五品官。”

朱立坤嗤笑一声:“你要求不高嘛,准奏了。想去京里哪部呢?”

“臣想请外放,到苏州任同知。”

朱立坤愣了一下:“外放?”

外放的机会当然远不及在天子脚下,特别是有政治抱负的人想要入阁拜相,肯定是在京里六部、翰林院、都察院来得最快。

顾喟声音笃定:“是。臣顾喟资质驽钝,不堪庙堂大任,然曾在苏州巡按,深知一郡之民赋重事繁,积弊颇多,暗流潜涌。臣愿以一郡尺寸之地,试臣区区之志。”

朱立坤欲要拿捏顾喟的一番用心,顿时没了去处。

好一会儿方道:“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顾喟继续顿首:“臣并无大才,去苏州任事,臣不求金瓯覆名,但求百姓能道一句‘此官不曾负姑苏’。臣之所愿,实在于此,求皇上成全。”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朱立坤的回答,于是咬了咬牙又说:“且苏州是东南文脉之地,臣闻曲子词从那里传唱最多,但也怕有其他不合时宜的戏曲传播开去,臣愿为皇上守此舆论。”

朱立坤半晌后咬牙冷笑道:“这是你的后手吧顾喟?朕若就这条办你——”

这奸诈阴险小人,能写戏文中伤朱立垣,大概率也有足够的实证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威胁自己。若是杀他,他朱立坤谋夺兄长皇位的故事,大概会扼制不住地传开来吧?他现在君威尚浅,只怕难以控制局面。

顾喟等他一会儿,确实只是话留一半,才说道:“皇上多虑了,臣,岂能左右人言?民心之向背,人言之藏否,纵使天子至尊,亦不可不察。臣愿为陛下守住那一方民心,不使它溃于蚁穴。”

朱立坤倚着须弥座的椅背,背上凉浸浸的。登上这个位置,才慢慢体察到孤家寡人的意味,感受到权力是有制衡的,即便是与臣下的博弈,他也未必都能占到上风。

他终于点头:“顾大人心忧天下,是少有之贤能。你的请求,朕准了,到地方上为朕清除积弊、安定民生吧。”

顾喟重重地在地上碰头:“臣谢皇上隆恩!臣当竭驽钝,为皇上效忠效死!”

在地方上没有对皇权的威胁,亦算是求个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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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乃一声山水绿。

姑苏的烟雨,入了梅格外缠绵。

七里山塘在小雨的洇染下宛如水墨画一般:山塘河两岸的屋瓦被雨洗得发亮,檐角坠下的雨滴一串串落下如珠帘,青石板路反射着莹莹水光。

河水从阊门流出,灰绿的水面被细雨敲出无数涟漪,腾起薄薄的烟岚。一座座桥洞像一个个浑圆的月亮,忽而就看见一条条精美的画舫从烟雨水墨中缓缓摇桨而至。

挂着红灯笼的花月舫今日不接外客。

厨房里逸出鱼汤的鲜美气息,沸滚的洁白鱼汤里满盛着半透明的鱼面,葱花香菜末撒上去,添了几分秀色。

花妈妈穿得花红柳绿,咋咋呼呼的声音一如既往,却格外喜庆:“顾老爷做了咱们姑苏的父母官,以后肯定要挑我们花月舫的生意;奴的大恩人江主簿,隔了十来年终于回来了,今日我这杯接风酒,你们俩一定要多喝两杯。”

“阿侧——”叫了半声,老鸨子自己轻轻扇了自己脸一下,笑道:“不对不对,是同知老爷家的宜人,有身份的!阿珠啊,还有什么菜,端上来啊!”

阿珠端的菜摆满了一桌子,吹着烫着了的手指,笑道:“还是不如阿侧姐利索,要是不好吃,你们也不要说,不然妈妈可要打我了。”

顾喟问:“阿侧人呢?”

阿珠说:“还在做大菜呢,说是单独给顾大人做的。”

顾喟笑道:“怎么,我还有独食吃?”

正说着,侧寒做的大菜端上来了,看着是好大的盘子,细看却也只是块大煎饼。

顾喟一边侥幸她没端一大海碗的甲鱼烧鹌鹑蛋上来,一边也好奇这煎饼又是什么讲究。

江名扬道:“女儿,这么大块饼,好像也没馅儿,是不是为难你夫婿了?”

侧寒泼辣地笑道:“为难也只有为难了,他答应的,他要吃掉。”

顾喟奇道:“我答应过什么了?我只说一定要吃到正宗的鱼面啊。”

他的悍妻抬抬下巴,示意他翻开叠着的煎饼。

顾喟翻开煎饼,原来里面用墨鱼汁满满地写了字,而且是他的馆阁体字。

再仔细一看,写的是他那封休书。

大家也在伸了头看。

侧寒问:“是不是你答应要吃掉的?”

顾喟点点头:“是的。”

二话不说,先把起首“立书人顾喟,今亲族邻里见证,立此休书”撕下来吃掉了,再把“与其相羁成怨,不若相放成全。此非卿负我,亦非我负卿,实乃造化弄人,缘止于此”也吃掉了,一口一口,虽然干噎,但吃得很得劲。

好容易吃完,一碗鲜美的鱼汤摆在他面前,温度也正适口,缓解了煎饼的干燥口感。

江名扬皱眉道:“阿侧,又淘闲气!不许这么欺负你夫君!”

侧寒笑道:“你问他愿意不愿意吃。”

顾喟点点头:“愿意的。”

江名扬无奈地摇摇头:“贤婿,我做爹的准了,回去打老婆去——这丫头太不像话了,我都觉得该打。”

侧寒笑道:“他吃了这煎饼,才有资格叫我‘浑家’。”

“是该补个隆重的婚礼。”顾喟亦笑道。

“没人稀罕。”她一甩头,叫阿珠:“走,我再教你道拿手菜去。”

江名扬也可以端着酒杯说点正经话:“苏州虽只是个州府,但从州府开始,尝试变革,能更厘清田亩数量,了解胥吏手段,从而踏踏实实把事情做起来。成了,再推而广之,便不会只是空中楼阁。”

顾喟含笑点点头:“还要请泰山多指点。州府里需要懂行的主簿。”

翁婿俩把酒言欢,直至三更,小雨停了,四处一片清凉,半轮月从云层里透出光,照得山塘河上如同撒着碎银,和画舫一起摇曳着。

花妈妈留客:“今日一个外客都没有接,顾老爷就借个铺好了——特为新换的丝绸被褥、枕头、帐子,大红的花烛——不是其他意思,纪念顾老爷和阿侧的初识。”

初识也确实在这里,十二年前落魄的少年和天真的女孩子,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砺,经历了互不信任和强取豪夺,终于有机会故地重游,躺在簇簇新的床上,看着花月舫一串串红灯笼映在河水里,像是在宣誓今日的无比喜庆。

“休书我可吃下去了。”顾喟涎着脸凑过来。

侧寒拉被子蒙住脸:“怎么啦?”

“差你一个婚仪,还是要补的。”他说,但又厚着脸皮道,“不过今天来不及了,先补个合卺吧。”

大红的幔帐落下来,像河水中的画舫一样摇曳。

他的情话今日却一句没说,只吟诗:

“画舫烟中浅,红烛月迹微。

本来无风月,遥以此心归。”

此心归处是吾乡。

顾喟——司空凭——在心里说:真好。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我这几天并没有偷懒,我只是在憋个大的。恭喜我正文完结吧,番外想看什么?点完菜我看看我做不做得出来(虽然我不是侧寒).另,如果不知道表扬我什么,就说说回京的车快不快吧?半夜写完我就直接发表了啊,还在兴奋中。爱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