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2 / 2)

画舫无风月 未晏斋 25761 字 13天前

“六爷,早上还要去和伯颜、静宁州知州他们商议移驾固原的事;军备各方面也要先筹措好,士兵们要熟悉新主帅,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很重要,董翰林会为殿下拟好稿子,大家都要再斟酌;京里现在也在和首辅斡旋,还有太后那里,也不能不下工夫……”

朱立坤虽然听着就头大,但还是努力点点头:“好的,好的,我晓得了。但我能不能……在这里吃上一顿早饭?”

这要求不高,也不宜驳回。顾喟点点头:“就怕怠慢六爷了。”

一大家子是一道用早饭的,热气腾腾,热热闹闹。

但今几个,董清抒不讲话,眼睛微微有点肿,但表情没有什么大异样,干活儿依然很麻利。

朱立坤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等大家吃完了,他乍起胆子对董清抒说:“董姑娘,借一步说话。”

董清抒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说的?”

朱立坤执意要“借一步说话”,董弘文道:“阿抒,你就和六殿下说两句也没事嘛。”

到了没人的地方,朱立坤脚尖蹭着地,好久才说:“我有我的为难……”

“我晓得,不妨事。”董清抒又快又稳地回答,“我又不是没男人不能活。没别的话我走了。”

“不……”朱立坤拉住她的衣袖,抬眼看着她冷若冰霜的神色,“我若当皇帝,皇后家世是要能为天下人知的——对不住。但是,你要是不看重名分的话,我可以纳你为妃嫔,一点点升上来,也说不定就成了贵妃,何况我们还有感情。”

董清抒觉得他的感情狗屁不是,只是说话还保留着一些客气:“六爷不必担心我,我便在这里课读女学生,也挺好的,何必到后宫里让六爷为难,也让自己受罪呢?‘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写这句诗的元稹,写完该花天酒地还是花天酒地去了,所以,不必挂怀,各自安好。”

“清抒……”

董清抒很烦他,正想说点重的,突然听见前面一阵热闹。屋子不大,顾喟的声音很快传过来:“伯颜台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今儿不是说好要在知州衙门议事的?莫不是也想尝尝我们家的早饭?”

董清抒正好说:“哎呀,早饭留得不多,面条还得现擀,阿侧还要带娃,肯定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放开的小脚走得飞快,全无以往摇摇摆摆的杨柳模样。

伯颜本来还待客气,见到董清抒时笑了笑:“好的,还是你们家东西好吃。”

他稀哩呼噜吃了一大海碗的面,外加一大块羊肉,抹了抹嘴,环顾四周说:“顾喟大人,有的话,我不宜在衙门里说,所以找上门来说。”

“伯颜台吉请讲。”

伯颜道:“戈壁广阔,其间何处有山脉,何处有水源,何处有流沙,想必你们都不太清楚。”

“是,正需伯颜台吉领路。”顾喟沉静地回答,看他准备开什么价码。

伯颜冷冷笑了笑:“马哈木是奸诈的狼,但我认识的汉人也多,也有很多是狡猾的狐狸,今日开口承诺,明日就推翻承诺,眼睛里看的都是利益。顾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带着的是你们国家的兵,打的是我们国家的人,要是按计划打完你们就撤出,我来掌管瓦剌六部,倒也顺理成章;但是,要是你们的兵赖在我们的草场上,甚至抢掠我们的马匹、杀我们的牧民,我就是引狼入室的罪人了。”

“伯颜台吉放心——”

伯颜一挥手止住了顾喟的话:“不好意思,承诺、赌咒、发誓,甚至是国书,我都一个都不相信。这次的事我看出来了,顾喟大人明里暗里在掌控着局势——”

他看了一眼朱立坤:“成王是未来的皇帝,你是他的军师,我不能要求你们俩跟我走。你让你的妻子跟我走,作为我的人质。你放心,有我的承诺在,绝不会让她受一点伤、受一点辱,只要我有饭吃,就不会少她一口粮食。”

顾喟勃然色变,冷笑道:“我的妻子还要哺育我的女儿,她跟你走,难道我四个月大的女儿也跟着兵马去草原戈壁?若女儿不能跟去,没有母乳孩子又怎么活下来?”

伯颜一时语塞,看了看侧寒。

场面僵住了,侧寒牢牢地抱着孩子,想着对策。

伯颜撇着嘴:“但是,我也不能冒那么大的风险。”

董清抒突然说:“伯颜台吉,我跟你走。”

大家一顺儿看着董清抒,各色的讶异。

董清抒说:“我是顾大人的表姐,是她妻子的闺中密友,顾大人的舅舅是我的爹爹,这层关系够不够?”

其实不太够,但是大家也能看见朱立坤亦是勃然色变,一拍桌子站起来:“清抒,你胡说什么?”

董清抒毫不容情地瞟了朱立坤一眼:“我未字人,是自由身,怎么是胡说?”

又转脸对父亲董弘文盈盈下拜:“爹爹,女儿自问并不是有心为家族蒙羞,但如今若能为国出一份力,也可洗刷当年未能及时赴死的耻辱。”

“阿抒……这怎么是耻辱?”老父亲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好容易……才团聚了呀……”

董崔氏亦是一声嚎啕:“阿抒!你在说什么?爹爹娘可以养你一辈子的!你是我们最好最乖的女儿。”

董清抒脸上滑落两行泪,却在笑:“爹爹、娘,命运折磨过我,但我没有看轻过自己,只是如今,我可以做更有价值的事,‘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1),爹爹,你教我的,对不对?”

董弘文老泪纵横,却点点头说:“对!阿抒……说得对!”

“自己选的,不会后悔。”董清抒笑道,“十余年来,我过得像个笑话,现在,我要过得像个人了。”

她看向伯颜:“你大概要笑我,不过就是去做个人质。”

伯颜却用中原的稽首大礼,表达自己的感佩之心和对英雄女儿的礼赞之意。

当然,朱立坤的神色也告诉了他,董清抒这个人质,还是够分量的。

董清抒笑着没有避礼:“这个礼,我就受了。你要是让我受一点伤、受一点辱、少我一口粮食,我的家人、友人和国人可都不会放过你及瓦剌。”

她笑容依然极其妩媚动人,又有今日豪壮之举的加持,令伯颜怦然心动,而又令朱立坤跌足懊悔。

“阿侧,你陪我收拾行李吧。”董清抒轻松地说道,“他们男人呵,饭后还要到知州衙门商量事情,等他们商量妥当,他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就跟着什么时候出发。”

她神往般看着窗外远处:“这个季节,草原上应该山花遍野,特别美吧?”

侧寒含泪微笑点头,在董清抒耳边说:“毋‘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

董清抒笑着拭了拭眼角的泪珠,深深地对她的知己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1)此句及后面“叹飘零”句,都是出自秋瑾的《鹧鸪天》,很穿越哈,但作者文化还不够,找不出更妥帖的句子了。今天是董姑娘的高光时刻,尊严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第207章 然后幸福地

到了固原,战事的紧张气氛也浓郁起来。

顾喟一到就开始忙碌,除了安排随伯颜出征的人员、粮饷,还要教朱立坤作为“总领百官、指挥战事”的摄政藩王要掌握的处置军事和政务的能力。

朱立坤知道这也是决定自己生死存亡的能耐,虽然心情一直郁郁,还是不敢怠慢。

只是有时学到间隙,他看着顾喟疲劳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董小姐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要跟着伯颜走了?她还会不会回来?我觉得,只是做人质,应该要回来的吧?”

顾喟看看他,也只能回答:“六爷,缘分尽了,就不要再执着了,情劫最伤人心。”

朱立坤茫然的双目失焦,好久才点点头。

顾喟拿出一份奏疏:“六爷,这是首辅李训昭请求六爷在此国家危难之际,临危受命,登基为君。”

李训昭真是好不容易才答应了改立君主。

朱立坤呆呆地望着他:“那我怎么办?”

“一般总要三推三让,让人觉得你不是觊觎大位。”

朱立坤苦笑道:“装,都是装。”

“世人就吃这虚伪的一套。”顾喟道,“好在固原这里对六爷印象不错,士卒愿意听命,百姓也没有反对之声。”

“明日,伯颜就要带兵出发了,把总以上军官他一个不肯要,但是要了一些妇人随军。”

“那些妇人,是营妓?”

顾喟顿了顿才答:“也是因为需要些妇人涮洗服侍。”

朱立坤笑了笑,笑容苦涩。

第二日,他要亲自去送伯颜出征,一段激昂的战前陈词,他背得滚瓜烂熟,既是说给伯颜听,也是鼓舞固原士兵们的斗志。

讲到最后,看着士兵们虽然瘦弱,但目光坚毅的模样,朱立坤忍不住弯腰对演武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作了个大揖。

抬头时,看到远处停着的几辆马车,其中有一辆里坐着有缘无分的董清抒,他目中莹莹,最后一句“我为成王,当藩守此国门!众同袍亦与国共进退,归来孤当亲自酹酒共贺!”说完不由揾泪,而自己羞怯于落泪,悄悄抬袖去擦。

此举却让演武台下的数万士兵慨然共情,沉默了片刻,爆发出“誓死卫国!成王千岁!”的呼喊。

朱立坤被顾喟扶下演武台休息,朱立坤低声问:“我没说‘迎回当今圣上’,没事吧?”

“没事,说了也许反而没现在的万众一心。”顾喟答道,心中亦想:这小子还挺能表现,看来登位有望,而我对他的制衡也要尽快预备了。

朱立坤刚刚一番激昂陈词,然后就像被抽干了一般,吴宝驹那里恭恭敬敬把一大叠军报送来,都是出征时吃喝拉撒、琐碎又重要的事,他看了几份就不耐烦了,丢给顾喟道:“顾经历,你辛苦先看一下,什么事情最重要你再与我商议。”

顾喟当然巴不得独揽军权才能放心,只是看朱立坤恹恹无力的模样,终于道:“董清抒跟着伯颜出关了,六爷也不要伤心太久,一切还是朝前看。”

朱立坤生气地说:“哪个伤心了?我累了行不行?”

顾喟道:“臣多嘴了,六爷见恕。如果军中餐饭不佳,臣家里还是阿侧主厨,可以过来吃饭。”

朱立坤情绪总算因被侧寒的好厨艺吸引而平复了些。虽然意难平,但午餐时热热闹闹的景象和丰富美味的饭菜,能治愈一些。

饭毕他独自遛弯儿,顾鸣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现身,给朱立坤磕头问安,又自报家门:“六爷,刚刚一桌吃饭,小的没能给六爷行大礼,实在是怠慢了。”

朱立坤已经不记得顾鸣了,不过脸是熟的,他“嗯”两声道:“你是顾喟的兄长吧?”

“没错,小的是顾大人的堂兄,名叫顾鸣,‘一鸣惊人’的鸣。”顾鸣一脸谄色,“顾大人大概告诉过六爷,小的是做生意的,有朝廷的商引,专门在西北贩卖一些茶、盐、铁器等等,这次和伯颜相识,也是从小的在平凉做生意开始。”

朱立坤听到伯颜的名字就烦,又觉顾鸣不过一个低微的商人,有什么资格过来和他一个藩王套近乎?神色里就有一些不耐烦起来。

顾鸣却是那种一按机簧浑身都动的机灵角色,一眼就看出朱立坤的不耐烦,也深知他心中郁闷的原委,于是神秘地一笑,说一句“现在边境安危、国家存亡就靠六爷了,六爷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回头一招手,只见转角里走出来一个“黑里俏”的姑娘,十五岁年纪,大眼睛极为灵动,五官也很完美。

朱立坤看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姑娘漂亮的容颜,看得她都羞涩地低下了头。

顾鸣顺势道:“确实不如董家姑娘多矣,但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又有多少事能切乎合意呢?我家这小姑娘名叫吕晚华,绝对怯怯的处子,现在也能识上几百个字,读得懂简单的话本,家世虽贫,好在清白。六爷看看怎么样?”

朱立坤有些心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不如董清抒那么令人着迷,但添补空缺也不是不行。

他到底还没经历过这种事,笑容显得有点羞涩,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鸣大喜:“晚华,你伺候六爷吧。”

吕晚华看朱立坤是年龄差不多的人,长得也端正,又听顾鸣说这是当今天子的弟弟,尊贵的成王——怎么比都比顾鸣这双倍岁数的狡诈无情的生意人强。

于是怯生生地点点头,然后被顾鸣一推,直接推到朱立坤怀抱里。

顾鸣则不打扰他们俩初见的美好场面,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他转过几道小巷,才对候在那儿的顾喟笑道:“成了!”

顾喟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他天天恹恹的,真怕他遇到什么情况又打退堂鼓。这小孩子真没有定性!”

顾鸣问:“我可把晚华都送给他了,他真的于我未来做生意大有裨益吗?你可别拿我出钱买的人白做了人情!”

顾喟皱眉:“我什么时候哄过你?不都是两个人有钱一起赚,有机会一起把握吗?六爷可不会仅是藩王,现在正儿八经的皇帝被俘虏了,又没有儿子,血脉最近的还有谁?你这笔钱可是真投对了地方了。要是日后吕晚华当了贵妃,你可不比闫侯爷还要有权势了?”

顾鸣喜得眉目舒展,笑得合不拢嘴:“承你吉言,承你吉言!要有那一天,我当侯爷,你当首辅,银钱不是一车一车、一船一船地往家搬!”

他尽自做着美梦,顾喟心里却冷静得很:那个一车一车、一船一船地往家搬银钱的武夔,已经身首异处了。顾鸣又是吕晚华的什么人?吕晚华为他封侯下功夫?

不过顾喟仍笑着说:“会有那一天的,前提是成王要能登基,要是让皇上回来了,成王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我们呢,被他牵连,只怕也要掉脑袋了。”

说得顾鸣色变:“那怎么办?”

顾喟道:“伯颜今日出关到草原去与太师马哈木作战了。伯颜能赢,我们就能赢。但是你还要先贴点铁器和火器给伯颜作战,势必要让他一举赢下马哈木,且势必要让皇上回不来。”

顾鸣这才终于明白过来:“顾喟!你又给我挖坑?!我不仅是在吕晚华身上投钱,我还得在伯颜身上投钱?还是军械和火器这样要贴大钱的东西?!”

“不然风险极大。”顾喟说得很肃穆、很正经,“但是,为了吕贵妃!为了日后顾家的生意由皇家照应!你想想我给你指的路是不是有道理?是不是别人想都没机会想?”

好像也很有道理。

顾鸣虽已察觉自己大概率是吃上哑巴亏了,不过希望还在,生意人嘛,有赚有赔很正常,就当是投了笔大的,一旦赚了也是一步登天。

顾喟回到固原的家里后,逗弄小女儿,等小女儿累睡着了,就逗弄侧寒,没心没肺地缠着。

侧寒生气地捶了他两拳:“你这个人没有人心!清抒姐跟着伯颜去草原上了,我心里难过又担心。别说风险极大,她随时可能遇到大战小役;就算没有遇到战事,她孤身一人在草原睡蒙古包、吃牛羊肉,不知道习惯不习惯。”

顾喟道:“可是咱们在这儿愁也没有用啊,不如帮伯颜把这一仗打好,他能赢,清抒就安全,你爹爹和邓镇台也更能尽快回来。”

侧寒倒是听进去了,很认真地问他:“我能做什么?”

顾喟笑道:“你能把我伺候好呀,只要我心情舒畅、身体舒畅,就能更好地指挥。”

说完又腻腻歪歪凑过来:“怎么伺候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别拿我当把戏!”这轻浮的语言和举止自然让人愤怒,“休书还在那儿呢。你顾大人是掌控局面的官老爷,我是平民女子、小老百姓,但你掌控你的局面,我去和军户的妻子们一道缝衣服、做干粮去。你能耐大,你出大力;我能耐小,我出小力,各自心安理得就好。”

这是真生气了,顾喟不敢造次了,松开手,但有些委屈地说:“这点玩笑都开不得吗?我也是绷得紧紧的,想着在你这儿轻松一些。再说,那休书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是做个样子,以防万一牵连到你和女儿的。”

“我知道。”侧寒缓了缓平了气,“但你得晓得,我不是你的玩意儿。你要闲得慌,去把女儿的尿布晾起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顾喟在收颜色各异的尿布时,看见吕晚华悄摸摸地从门口进来,表情里带着蜜意,又有几分羞怯。

“晚华,”顾喟叫她,打量得她脸都红了,才又问,“今天怎么样?”

她装傻充愣:“什么怎么样?”

毕竟跟着商人,规矩还学得稀松,但也是这样的天真烂漫,别有可爱之处。

顾喟笑一声道:“成王殿下对你挺好吧?”

她迅速地连耳朵都红了,垂了头骂了一声“讨厌”,就飞一般往屋子里面走。

这对顾喟而言是重要的事,于是想追过去问个究竟,没想到吕晚华直接去找侧寒聊悄悄话了,她在屋子里轻声地说:“阿侧姐,你帮我分析分析……”侧寒也爽朗地答应了。

然后她们俩的声音就越来越低,顾喟在墙角怎么竖起耳朵听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等到晚上回房,小心翼翼地先帮着哄女儿,再三打量侧寒的神色,觉得无异,才嬉皮笑脸说:“我今几个表现好吧?不仅洗了晾了一大堆尿布,还收回来叠得整整齐齐的。”

“嗯,有当爹的样子。”她不咸不淡回答。

“晚华和你聊什么呀?”

侧寒侧目看着他:“怎么,又是你的花样?”

“怎么能叫花样?”顾喟说,“晚华总跟着顾鸣也不是事儿;而成王现在失了清抒,整个人都颓废了,能重新体验到两情相悦的美好,重新提振精神,岂不是好事?晚华也是好归宿啊。”

“晚华可不是清抒姐的代替品!”

“不是代替。”顾喟说,“小孩子,见一个爱一个,未必对晚华不是真心;再说年龄也更合适些,晚华将来前途无量。”

侧寒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说:“确实,晚华是动心了,她觉得成王也喜欢她。小姑娘没那么多势利的心思,不过我担心她这样穷门小户的姑娘家将来很难适应宫廷的生活。”

顾喟说:“我朝皇子选妃、公主下嫁,都选普通清白人家的多,与大族豪强或权臣高官联姻反而很少,所以小门小户不是问题,好多情感是靠慢慢培养的。她与成王是患难里的交情,会不一样的——再者,人心本就易变,变与不变都是必须自家面对和解决的。像我这样一心一意的可是让你捡到宝了。”

“脸皮比城墙厚!”

虽然挨骂,但感觉得到这次她带着娇嗔了,于是善于顺竿爬的顾喟便大胆地把人揽到怀里,边吻边说:“难道不是?”

侧寒在热吻的间隙里拎拎他的耳朵:“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心一意,不过我知道有你没你对我都一样,所以你好好的则罢,不好我也无所担心,一拍两散、各寻欢喜罢了。”

顾喟觉得自己确实一直被她的独立自主拿捏住了,心里有点不高兴,觉得不像一般女孩子那么好驯服。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在床炕上多多做主,多卖些力气,看她只能在自己身下咬着嘴唇,蹙着眉头,反抗不了,只能享受——他心里还满足些。

只不过完事之后,还是他讨好地问:“好不好?……你那么涓湲,我应该是好得很。”

然后幸福地挨她踹一脚,便可以在暖洋洋的被窝里抱着睡一个晚上。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啊各位宝子。作者正在踏上带娃旅游的路上。之前一直幻想在出行前把正文完结,但结果是我想多了……做攻略、买东西、收拾行李、提前完成工作,等等,实在把我忙坏了。于是今天也才在候机是码完。接下来几天看行程松紧,可能不能及时准点更新。大家要是不愿意天天等,可以攒一攒。估计没几章就要正文完结了,番外我还得再考虑考虑写啥,到时候也欢迎大家点菜。爱大家

第208章 董清抒和固

董清抒和固原卫的一些充营妇人一道跟着伯颜踏上茫茫草原。

过了石门关,再往北走是边境的烽燧线,守关的士卒查验了一应文书手续,特别细细核查了成王的藩王印。

众皆默然:皇帝被俘,奇耻大辱,但国家不能因此就输个彻底,以夷制夷是个好法子,成王肯为此担责,亦是有担当的藩王。

草原的春天花草烂漫,穹顶一般的天宇扣在茫无际涯的原野上,四周有低矮的山,蜿蜒的河,有牧民唱着牧歌,拉着马头琴,声音也同样旷远。

天气还很寒冷,但董清抒走出蒙古包濯衣时,正看见伯颜赤着上身也在河边刷马,脱了帽子,披散着头发,小伙子精壮的肌肉随着开合的动作隆起,蒙古袍子扎在腰间,又显得腰细腿长。

董清抒觉得自己不该看,转身想走,却听伯颜在她背后问:“刚刚那首歌儿好听不好听?”

她忍不住回头问:“哪首歌儿?”

伯颜拍拍马脑袋,自己用深沉悠扬的声音唱起来:

“秋月里,我会骑着青色的骏马,

戈壁中间长出双色的花。

我们一起去触摸戈壁的青草,

一起去触摸这双色的花。

青色的骏马在草原奔驰,

我与你一起摘下双色的花。”(1)

董清抒听得入迷,手里的衣服掉进溪水里也没有发觉,倒又是伯颜眼疾手快,踏进溪里捞起她的茜色长裙,拧到半干,却没有递过来的意思。

若是在汉人的习俗里,女子下裳岂能为男人的手乱碰!

所以她不由脸红嗔怪道:“你把我的裙子还给我!”

伯颜乖乖还了过去,还说:“这段溪水冷,你不让那些带来的妇人洗吗?”

董清抒说:“大家都是跟过来的,我怎么好指使人家干活儿?”

伯颜露齿笑道:“你和她们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晚上要陪士兵们睡觉,你不用。”

董清抒脸一白,又一红,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营妓的生涯便是如此,毫无尊严,既要干活,还要满足士兵的欲望。但她也没有丝毫瞧不起她们,因为她也曾经差不多,五十步不该笑百步。

她默默地洗衣,伯颜默默地刷马。

突然,这一圈营帐最外围的铜铃铛响起,有人在喊:“看见远处烟尘了没有?是不是有人骑马过来了?”

伯颜顿时色变,迅速把马鞍、马笼头、马嚼子、马镫都装好,自己却来不及披甲,拎上弯刀,背起弓箭,赤着上身就上了马。

却又记得在挥鞭驰骋前,转头对董清抒说:“别怕,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果然不足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赤.裸的上半身已经满是飞溅的鲜血,脸孔也血糊糊显得狰狞,但笑眯眯的,下马后仍在小溪边,对董清抒说:“你的裙子洗好了吗?我一会儿要把血迹清洗掉,别污了你的衣服。”

董清抒第一次直面这样的情形,其实有点吓到了,木木地点点头。

直到他在溪边用手巾擦拭身上的血迹时,她才战战地问:“你……你受伤了吗?”

伯颜又是露齿一笑:“没有,一些窥探消息的骑兵小队而已,如何伤得了我?再来三倍的人,我也能一个人对付。”

然后请求道:“能不能帮帮忙?背上黏糊糊的,估计也有血,但我擦不到。”

董清抒可以拒绝,但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红着脸接过他已经涮干净、拧得不滴水的手巾,帮他擦背上的血迹。

擦净血迹,他身上还有汗味,可是不难闻,反而让人有种莫名的晕晕的感觉,仿佛被他勃勃的生机俘虏了。

伯颜转过头,目光幽深,可是又很克制,说了声“谢谢”,蹲身继续涮洗手巾,拧干后擦他的刀,细细擦完吹干,再抹一层油。

“这里条件有些艰苦。”这时他才又说话,“我来往关内关外,见过平凉城的热闹,也听朝贡的使臣说过京城的繁华。但是我心里还是喜欢大草原,广阔无垠,全是绿色,唱一首牧歌,喝一口马奶酒,可以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你……也有烦恼啊?”董清抒小心问。

伯颜笑了笑,眼眶里却湿润了:“我父汗被马哈木杀了,我像是草原上的孤狼,除了报仇没地方而去。”

她凝望过来,有些悲悯。

伯颜突然踏上一步,把她抱在怀里。

董清抒觉得不应该,可是心在沦陷,过往的不堪经历此刻却让她没有妇徳枷锁的束缚,只想:管他!他有他的孤独,我也有我的孤独,人生在世,就凭着本能活一回有又何妨?

她回抱住他的脖子,得踮起脚才够得着,贴在他铁一般的胸肌上,那胸肌顿时跃动了一下。

然后,伯颜毫无顾忌便吻了下来,浑身越发热如炭火,烧得她肺叶中都是不管不顾的火焰。

不过,倒也没有再进一步,在他双手本能地在她身上游弋的时候,董清抒及时松开他的脖子,说了声“不”。

“你不愿意?”伯颜疑惑地问。

董清抒说:“我只是你的人质。”

伯颜欲说什么,欲说还休。好久点了点头,说:“我慢慢等。”

等什么?董清抒想问,但又想,无非是等他打胜仗,等他可以放松下来想个人的事,等他有资本和她的国家谈。

但他会不会又像朱立坤那样,嫌弃她的过往?

想着,董清抒又灰心起来,告诉自己:最不宜动心,情深不寿。

————————————————

顾喟拿着几张文书回到家中:“阿侧,两件事。其一,京里再次加急送来了太后的懿旨,说‘皇帝北狩,国家无主,皇弟成王贤明,宜承大统,以安宗社,慰四海臣民之望。’这是太后无奈松口,李首辅他们才可以奉敕立新君了,宣旨使和兵部尚书已经急马飞驰固原;

“其二,伯颜很勇猛,找准了马哈木屯军之地打了几场大胜仗,现在马哈木仓皇逃窜,我预估他会往石门关而来。”

侧寒问:“等等,马哈木为什么要来石门关?他觉得他一定打得过我们的三边驻军?现在榆林总兵和甘肃总兵也已经到了固原附近驻军,所带人马甚众,马哈木不是自寻死路吗?”

顾喟笑道:“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想想,马哈木手中有谁?”

侧寒明白过来:“他手上有朱立垣,想用朱立垣来叫开我国门?朱立垣要这么做,不就是开门揖盗,成了国家的罪人了吗?”

顾喟笑道:“所以他已经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我们唯只要让成王迅速登大宝称帝,大家就能齐心协力把外虏打出去。”

京里的急递尚不如顾喟那里的消息来得快。

又过了一天,太后懿旨先到,向成王宣读了,朱立坤早和顾喟商议好了,继续装,跪哭到伏地不起:“太后何为有此议?孤有何德敢当此?”

固原的指挥使和刚刚前来勤王的两位总兵都跪求成王答应下来,而朱立坤说:"我兄长北狩,虽说社稷不可无主,然而孤年幼德薄,恐负宗庙。"

“可如今又有何人合适?总要有人真正做主,否则隐患无穷!”臣子的额角都快磕破了。

三推三让后,直到宣旨使和兵部尚书已疾驰到了固原,一看那宣旨使是熟人——本被发配守陵的陈鲸风尘满面、头发花白,下马步行都趔趄,但一见朱立坤就几乎是滚爬过去:“成王,国家危急,马哈木挟持皇上已在边境,若名分不另确,谁能不遵他的旨意?殿下岂可固违太后懿旨,使社稷陷于危局?!”

朱立坤见到故人,已然鼻酸,真个哭出声来:“陈大伴……”

陈鲸捣头如捣蒜,仰首时语气却飒飏:“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愿殿下弘济艰难,以安宗社,以慰人心。"

这次只用稍微装一下,朱立坤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几口气,终于点头受命。

“万岁!”陈鲸伏地山呼万岁,而后又嚎啕大哭,不知道是为国家、为皇帝、为成王,还是为他自己。

固原卫演武场连夜搭建了芦殿,用过年染馍馍的染料涂得五颜六色,再从平凉府的旧王府拆下一些黄幔,现改了御座的椅袱、插屏的背景和罗扇、华盖。看上去半旧不新的,是事急从权的意味。

宣旨使陈鲸娴熟地站在香案前念太后懿旨和皇帝登基的祝文,声音被固原的风刮得断断续续。

成王朱立坤跪在天地祖宗的牌位前,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随后念完即位诏书。

登基大礼已经简化再四。

不过这也就算皇位正式递嬗到朱立坤身上了。朱立垣被遥尊“太上皇”,已经没有了权力。

朱立坤身上那件衮冕也是陈鲸从京城带来的,是先帝的衣物,尺寸略大,起身时衣袖里灌了风,显得朱立坤孤独渺小地站在演武场中央。

他不习惯垂旒在眼前晃,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固原城墙的方向。

石门关外八十里,瓦剌太师马哈木的营帐还扎得密密麻麻,他的兄长、现在“被”成为太上皇的朱立垣,此刻在其中一座营帐里。

马哈木在被伯颜带来的固原军围追堵截的情况下,瓦剌六部的首领台吉们也不断质疑起来:伯颜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他们为何要与之为敌?渐渐也离心离德。

马哈木原本的宏图伟业也被现实打消了,现在只能希冀着利用他手里朱立垣这张好牌,叩开石门关,让他的跟随者能得到补给,暂避锋芒,获得好处。

朱立垣写了手书“谕旨”,盖了玉玺,遣人送到石门关烽燧那里,叫守关的将士开门放他进来。他背后是十万虎视眈眈的瓦剌人。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太上皇,说的话再没有半分效力,即便言辞恳切得能叫人落泪,也是白搭了。

作为使节前来的是一个瓦剌官员,一个被俘人员。

顾喟看到江名扬的面孔时,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表面文章当然要做好。使节被引着拜见了新君朱立坤之后,瓦剌的那位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而且,他甚至都没有回去通报消息的机会——固原把他强行留下,软禁起来。

而江名扬这晚上和家人热热闹闹团聚。

他抱着小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乖囡囡又长高长胖了啊!还认得阿爹(外公)不?”

桌上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江名扬也吃得尽兴:“哎呀,吃了几个月牛羊肉和奶豆腐,已经想吃一口青菜想疯了。”

侧寒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口蘑炖肉:“以后回姑苏去,塌棵菜、小白菜、嫩菠菜、青菜苔……管够!爹爹不要嫌没有肉吃。”

“回姑苏啊,那海错还是得来点的:大黄鱼、小黄鱼、银带鱼、小章鱼、大鱿鱼、梭子蟹、膏青蟹……清蒸就好吃,爆炒、油浸、面拖、炖汤……也怎么做都美味。”江名扬笑道,眼角莹莹的——那是久违了十几年的味道。

顾喟咽了咽口水:“说得我都想立刻去姑苏了。”

大家欢饮一杯,再谈如今格局。

“邓镇台现在还好,曾经几次想要自尽,还是劝住了他——不值得。”

“六殿下如愿登基了,以后战事由他牵头指挥。董清抒跟着伯颜出征,打败马哈木后就能回来。而我们不知道会怎么样?”侧寒说。

江名扬握着酒杯,有一会儿不语,然后说:“无非都是制衡,看能不能赦还回家。”

他看了眼顾喟:“贤婿,我知道你的意思。而我也一把年纪了,如有机会赦还,只想回姑苏做一个清闲的渔父,垂钓、读书,了此余生。”

顾喟却还年轻,做了朱立坤继位的“恩人”,或会得到重用——可人心也不好说。

却说马哈木在前有阻拦,后有追兵的情况下,遣使又不回,不由急了。用刀架在朱立垣脖子上,推到到边境墙下。

朱立垣流着泪,对石门关的守卫将士喊话:“朕是你们的主子,谕旨已经传进关内了。现在御驾亲自到了,快开开关门,让朕进来。”

守卫将士向下看了看,分毫未动。

朱立垣又催了几声,最后那弯刀已经在他脖子上拉了一道血口子,他害怕得对守关将士声色俱厉:“你们再不开门,朕回来后定要拿你们一个个问罪!”

可城墙上的人冷哼一声:“不好意思啊,赖天地宗社之灵,国已有君矣。我们现在听命于新君,誓将外虏拒于关外。”(1)

朱立垣双腿瘫软,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冲上一步,扭曲了脸向城墙上喊:“朕才是皇帝!朕才是!朱立坤是篡位之国贼!你们谁听他的,回头朕就要把谁凌迟处死!”

雉堞上的人嗤之以鼻、根本不怕,还有几个低声笑语:“朕朕朕,狗脚朕(2)!啥都不是,还和谁耍威风哩?”

当晚,石门关收到了叶春来的首级。

关上戍卒又增加了上千,另外,沿着城墙交错摆上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炮。

第二日,石门关收到朱立垣的血书以及一根手指。

朱立坤冷漠地看了一眼,让顾喟写一封骂马哈木残暴不是人的文章送去。

“不用要求放还‘太上皇’?”顾喟问。

朱立坤说:“叫他们不许虐待太上皇就行了,听不听也随他们了。”

再两日,朱立垣也不敢自称“朕”了,言辞恳切地求弟弟接他回京,他自愿出家修一修来世,绝不与弟弟再争半分。

朱立坤说:“把这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给我那武姓嫂子。说她丈夫打算出家了,她又是怎么个打算?”

作者有话说:

(1)蒙古民歌《青色的马》,有改编。(2)出自李梦阳的《少保兵部尚书于公(于谦)祠重修碑》,但是后来考据应该是偏文学创作的,历史上明英宗不至于做“叫门天子”,但这个故事性更强。(3)高澄的经典语录。

第209章 “我就是要

顾喟这几天不是在家抱孩子,就是在家写着什么。

侧寒好奇地问:“怎么?现在外虏已经平定了吗?你怎么这么闲?”

顾喟放下笔说:“并不闲,只不过打仗的事现在不用我全然操心了,我得忙另一件。”

他奋笔疾书的是厚厚一沓纸,侧寒低头看了看,都是一些曲子词。

“这是什么呀?难不成你打算辞官归故里,以后靠写书卖曲为生?”

顾喟笑道:“辞官也不是不行,不过首要还是自保。”

“这东西能自保?”她又问,“是觉得六爷那小子也不靠谱?”

顾喟摇摇头:“六爷现在自然是感激我的,但我知道他所有过往的不堪,又扶植他登位,大恩即大仇,天长日久他必生恐惧和怨恨——人性使然,不得不防。”

“这东西嘛,先让他高兴一下。”他叩击纸面,“为了展现他得位正,我写了几出戏词,都是用俚俗的文字,影射朱立垣是靠了老丈人的毒计才上位的,是个弑君弑父之不肖子孙。这样,朱立坤则反而居于正统,名正言顺,不算代兄而上位了。”

侧寒睡前,就拿他写的曲子词读了解闷,边看边笑:“阿凭,你居然还有这等本事。戏写得好看,词句有雅有俗,难为你竟都能驾驭。”

他笑嘻嘻自夸道:“那是自然,我是读书人家的种子,却又流浪江湖二三年,为奴为仆七八载,什么没听过见过呢?”

侧寒点点头:“你写皇帝原有诏命,是令贤子成为太子,却因文丞相这个奸臣为了自己女儿能当皇后,故意毒死皇帝而又矫诏,反将贤子发配边疆,而庶子得继承大统。这故事知道是假的,看起来却又有点像真的了。”

“就要这样半真半假,才最宜愚弄人心。”顾喟道,“文丞相可以推导到武首辅吧?”

“嗯。”

“先帝是暴卒,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吧?两位皇子背后有人推着他们争位这事也有的吧?成王做了边疆的藩王,而肃王是武省身的女婿却登基为帝也是有的吧?——这些都是真的,其间可以想象的空间可就大了,只要写得合理,人们就会信,甚至写得不合理的地方,他们也会自己补为合理,而且自己想出来的,还会更信了。”

“愚民,不就是这么愚的?”

“你真不是个好人。”侧寒啐道。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顾喟笑道,“对关外那位‘北狩’皇帝,就不用做个好人了;对其他人,我又怎么不是个好人了呢?就算我做不了好人,我的亲亲好浑家也能帮我补上漏洞,叫我重新做上好人啊。”

刚凑过来,小阿雪开始闹觉,侧寒对顾喟“嘘”了一声,先喂了奶,再轻轻摇晃着女儿,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阿雪小手在眼睛旁乱揉,哼哼唧唧了一会儿,终于睡着了。

顾喟羡慕地看着女儿,然后撒赖:“我这几天脑子动得太多,头疼,也睡得不好,你也哄我睡吧。”

“你怎么哄?难不成也抱着摇晃?”她翻了个白眼。

“和女儿一样的。”他厚着脸皮凑过来,“先喂奶。”

“呸!死不要脸!”

已然晚了,他力气还是大过她,轻松钳制,不过会小心觑她脸色,若是含羞的薄嗔,便可以理直气壮下一步了。

他愈发沉醉于她的丰盈,埋首许久,透不过气也不愿意离开。

终于被掐了一把:“有完没完?我可得睡了。”

“还要抱着晃晃。”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抱着晃晃?”

他自然有办法。

两个人于是晃晃悠悠的,时而在上,时而在下,节奏渐重,而又相互匹敌。

渐渐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意蕴了,以为潜入深池,复又凌入高空。每一双低垂的眸子里都含着光,每一块疲累而酥麻的肌肉都闪着莹亮的光泽。

最后是她在上面晃不动了,伏在他的肩上,任凭他最后的进击。

耳畔呼吸相闻,胸膛汗水相融,累极了的时候把对方抱得紧紧的,唇齿相依,耳鬓厮磨。

她的腰依然那么细而矫健,一条手臂可以完全环住,另一只手也没忘了上上下下再做一番抚慰。

大概动静有些嫌大了,小女儿半睡半醒地哼哼,似乎要哭。

侧寒想挣起来哄女儿,顾喟轻声说:“我来。”

一边抱着一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转头亲亲左边的脸蛋,又亲亲右边的,哪一个都娇嫩幽香得让他爱不释手。

转而两个又都睡着了,散发着奶香的小团子和酣然沉睡的爱妻,顾喟心里也松弛下来,很快也幸福地睡着了。

————————————————

从蒙古包里钻出来的董清抒,正遇见草原上特别好的艳阳天。

这里洗浴不便,她总觉得自己有些脏兮兮的,只能先松开长发,用篦子篦去头发上的油和灰尘。她那头发,黑瀑布一般散在背上。

她觉得是油和灰,落入另一个人眼睛里,是美得不可方物。

好在依然是守礼的。

伯颜笑融融地走过去,与她在少人能看见的蒙古包背面说:“应该快了,我很快就能把马哈木逼仄到石门关的旮旯里,到时候他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然后脉脉地看着她。

董清抒习惯性地挽头发,免得披头散发叫人看着不礼貌。只是伯颜制止了她,变戏法儿似的从身后掏出一顶蒙古小帽:“试试这个,暖和些,好看不好看?”

看到她点头之后,伯颜认真地给她戴那顶帽子,悄悄摸了摸她带着木樨香气的长发发梢,又撩开她额角的碎发,一总掖到帽檐里。

帽子是石青色窄檐圆帽,用软软的皮子做成的,里面衬着紫貂,又暖又舒服。帽子顶上缀着金佛和红缨,玛瑙、松石和琥珀的垂珠一串串地挂在她光洁的额角和鬓角(1),令她偶尔露出来的调皮的笑容也格外可爱。

“你真美。”

伯颜垂头想吻她,董清抒一扭身,低嗔道:“怎么还是全然不顾人的?”

他捧着她的脸,奇怪地说:“怕人家看干什么?我喜欢你,是我们俩的事,又不关他们的事。”

董清抒抬头问:“怎么,你打赢了,我这个人质不该回去吗?”

伯颜好像有些失望,半日才问:“你很想回去吗?”

董清抒看着他,却又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只怔怔地看着。

伯颜少有地垂头丧气:“我知道,和你们中原比,草原戈壁条件不好,只有牛羊肉和奶制品吃;天气寒冷干燥,水少,洗浴都不便;住的也居无定所,蒙古包也不如你们的大房子舒服……”

“只是,你愿不愿意为了我……”

董清抒依然是怔怔的,她的肩膀被他有力的双手握着,他的眸光极劲,看过来时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渐渐又沉溺在美好的感觉里,觉得接下来他必然又是热吻和拥抱,又要让她无法自拔了。

她只能后退一步,甩了甩肩膀,终于说:“伯颜台吉,以后再……再说吧。”

他满眼忧伤,但放开了她,只嘟囔了一句:“怎么总是这么说?”

她知道,她可以硬生生拒绝他,他直率,也不会多来纠缠。可是她萌动的心似乎也需要一点希望,让她在美好的幻想中多沉醉不醒一阵。

隔日,伯颜又指挥了一次对马哈木的袭扰,据说瓦剌六部的首领纷纷倒戈向他,带着人马离开了马哈木,重新投靠“黄金家族后裔”。

胜利后的营帐区欢歌笑语,六大部族的随军女性们烧煮了一顿丰盛的烤肉大餐。

草原上不到夏天就不会总是温暖。

因为正好遇上一场春寒,没有带厚风帽的董清抒只能戴上了伯颜送给她的那顶帽子。没想到晚上围着篝火吃肉的时候,几个瓦剌女子看着董清抒时目光都格外恭敬,弯下腰说着她还听不太懂的瓦剌语言,最后总要加一个“哈屯”。

董清抒被她们奉送上了最好的烤羊腿、炙羊尾油和酥油奶茶,心里却有点慌。好在日常陪伴她的一个瓦剌小姑娘其其格会简单的汉语,对她笑道:“她们叫你‘哈屯’,意思就相当于‘皇后’,自然要恭恭敬敬的啦。”

“哪那么瞎叫的!”董清抒不快,“谁是皇后呀?”

其其格笑道:“台吉送你的那顶小冠,不就是把你当哈屯看?”

董清抒摸了摸头上那顶柔软精致的小冠,还是把它摘了下来。

这次,她在蒙古包里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决不能再这样模棱两可地拖下去了,必须和伯颜做个交代。

她愿意和他在一起,但他也必须知道并接受她的过往,她不想再因贞洁之类事,再让自己陷于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了。

如果他不能接受,就趁感情还没有多深,及早分开,各寻各的生活。

篝火边,热情的瓦剌人围着唱歌跳舞,马头琴奏出悠扬旷远的弦音,姑娘们头上的垂珠击打出清脆玎玲的响动。

篝火的火星子一直飞到半空中,像极了夏夜里无数的萤火虫。天边也刚刚浮起银河,在幽蓝覆盖下的天宇也满是这样的荧荧星光。

董清抒找到正在跳舞的伯颜。

明明是微凉的天气,他又一次脱光了上衣,两支袍袖系在腰间,随着舞乐声甩动,身上一层亮晶晶的汗水,肌肉愈发偾张。而他笑得狂放自在,听六大部落的首领喊他“合罕”——董清抒知道,就是可汗的意思。

她不敢耽误他的事,默默地在一边等他跳完一支舞又一支舞。

而伯颜也终于在暗沉的角落里发现了董清抒,停下舞步走过去,摸了摸她被料峭春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咦,我送你的帽子怎么不戴?晚上的风可冷呢。”

她仰起脸:“你忙不忙?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伯颜爽朗笑道:“在跳舞呢,没啥忙的。走!”

拉着她的手,把她抱上一匹没有上鞍鞯的黑马,然后自己也骑在她背后,抓着马鬃,用靴子踢了踢马腹,一声吆喝,马便飞驰起来。

没有鞍鞯的马背会有些打滑,但身后是伯颜,草原上最好的骑手,稳稳地裹着董清抒。她初始害怕得东倒西歪的,渐渐就不怕了,只感受迎面的风和背后的暖意。

到了一处敖包,伯颜才扯了一把马鬃,那马儿居然也明白了指令一般,驯顺地停了下来,身上两个人下来,它便到一旁吃草。

伯颜揽着董清抒,把银河指给她看:“我们蒙古人的传说中,那里是宝日汗的神道,是大迁徙时用双脚走到天空中的光彩之路。”

“我们是牛郎织女的故事。”董清抒说。

“是怎么样的故事呢?”伯颜兴致勃勃。

董清抒简单给他讲了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又不由吟诗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吟完,不由潸然泪下,为牛郎织女,也为自己。

伯颜看她哭,就知道这不仅是一个故事;看她哭,自己心里也坠坠的沉痛。

“你是要告诉我,你不愿意跟我留在瓦剌?你想回你的国家?”

董清抒摇摇头:“伯颜台吉,也许你不晓得我的过往……也许我不配……”

伯颜没有急着发问,而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用眼神告诉她“说下去,我在听”。

“我伺候过不止一个男人。”

他咧嘴笑了:“那有什么关系?我也娶过不止一个妻子,可惜一个改嫁了,一个生孩子死了。”

董清抒一时没明白为什么一位皇子的妻子还可以改嫁,不过此刻重点不在这儿,她继续很艰难地说:“我说的这个‘伺候’,是指……我那个时候的身份很……低微……你懂吗?就像你在平凉做生意时……有些楼里侍酒的姑娘。”

很难启齿,说时心口发紧,太阳穴一直跳,羞愧和伤心一起涌上来,让人窒息。

但说完了,就又坦然面对了,抬眼看着他,像在等待判决。

伯颜说:“我改嫁了的那个妻子,原本是我哥哥的妻子,我哥哥死了,她嫁给我,我父亲又觉得要用她笼络另一个部落的首领,又叫她嫁去了那个部落。很正常。我父汗现在死了,我可能也要娶他的女人们。”

他说的时候也很坦然,好像弟娶兄嫂、子继庶母是很正常的事,女子随便改嫁也是很正常的事。

董清抒一时无语,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样奇特的风俗。

伯颜忙说:“当然,如果我不要,那些女人们也可以嫁给我的兄弟们、侄子们,或者其他的人。你要是介意,我可以不要她们。”

“可是我……你不介意?……”

“我只介意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跟了我。”伯颜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才不要像刚刚那首诗里说的‘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要你做我的哈屯。”

天边的银河渐渐西沉,留着其他星光散落在沉黑色的穹顶上,地上有五彩缤纷的鲜花和柔软的春草。

伯颜解下斗篷铺在地上:“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看星星?”

董清抒不由自主被他轻轻一揽,一起坐在他的斗篷上,又被他吻着,轻轻放倒在斗篷上。

她的眼睛里都是星星。

穹顶上的星星,他眼睛里亮闪闪的星星,还有在他裹身上来之后,两人缠绵悱恻、无缝交融时,她脑海中飞闪过的星星。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有力量的人,不仅是他们在草原上的欢好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也是他这个人充满着接纳一切的力量。

她紧紧抱着他的背,像跨在海东青的背上,与他共赴最高的苍穹。

作者有话说:

(1)董小姐此刻的帽子照“隆庆开边”时著名的瓦剌风云女性三娘子的画像描写,但画像找不到清晰的,文字记载我水平有限也没找到很多,就四不像吧……

第210章 “别说话,

太师马哈木原以为手中有皇帝朱立垣这张王牌,可以予取予求,哪晓得皇帝宝座一换人,朱立垣除了能吃饭会费粮之外,再无半分用处。

杀了又怕引发对面的报复,送回去人家又不要,反而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最后他的人马被夹在石门关和伯颜的大军之间,人困马乏,隶属太师的瓦剌士兵们也再无战斗力了。一场营啸后彻底崩溃,马哈木不知是被乱军所杀还是自刎,总之被发现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血淋淋的尸体。

伯颜斫下马哈木的头颅传示六部首领,宣布己方的胜利,以及宣布为他父亲——前任合罕报了仇。然后在六部的拥戴下,成为了草原上瓦剌部的新合罕(可汗)——且是少有的、不被太师掣肘的合罕。

马哈木的残军、瓦剌六部的人马,与伯颜借来的固原戍卒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借固原的人马是要还的,但另两个人还不还则成为两边遣使也谈不下来的事。

首要谈的是“太上皇的去留”,两边其实都是装腔作势,伯颜说在乱军之中没有看见朱立垣的身影,大概是跑回去了,自己交不出人来。

其次谈的是人质董清抒,他这时就近乎于耍赖皮了,说已经娶了董清抒为哈屯,怎么能把妻子再还回去呢?

在固原守国门的朱立坤也因此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这两个借口倒好!”

他又好气又好笑:“我哥是‘找不到’了,他以后再说‘找到了’,拿来跟我们要钱要粮要封贡的,我们也只有捏着鼻子受他的。”

顾喟劝道:“换个角度,他不说‘找不到了’,也就没有借口不还人——而我们,于礼于义,又不能不把太上皇置之不顾。现在横竖找不到了,岂不两全其美了?”

“可董清抒呢?”朱立坤这段时间身份变化,自己也已经慢慢习惯了做皇帝,说话颇有些威严感,“说好是人质的,怎么能说娶就娶?他这不是欺我?!”

他心里,尚存着“董清抒不能当皇后,但也可以当个名分不彰的妃嫔”的心思。伯颜这是把他的希冀给打没了,所以朱立坤特觉得“好白菜被猪拱了”。

顾喟只能说:“若是他们两情相悦,也不能强求,毕竟……董清抒在这里也没有名分。”

“顾喟!”朱立坤咬牙切齿,“什么狗屁两情相悦!这里什么情况你装不知道么?你也欺朕?”

顾喟只能跪下跟他请罪,磕了几个头也不听上首这位叫起,心里不由也有气,也和戍卒骂朱立垣一样,不出声地在肚子里骂了两句“狗脚朕”,反正伏地低头也不怕他看见口型。

朱立坤骂他也没用,最后还是自己跟自己生气,倒是吕晚华奉茶过来时,新皇帝的脸色好了点,也不避人,捉着她的手摸了半天,眼睛里含情脉脉的。

吕晚华低声嗔道:“怎么让顾大人跪这么久啊?”

朱立坤对顾喟说:“你起来吧。朕也不是怪你,但伯颜这种得寸进尺的,也不能惯着他。”

顾喟看他双眼都没离开过吕晚华的脸,心道:还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有了吕晚华还不够么?再说,现在的伯颜势力大增,真以为固原的军队一定打得过他么?

嘴上说:“那只能等固原军撤回之后,和伯颜单独谈。”

“嗯,他顺服,边贸还可以开;若是胆敢以卵击石,强控着董清抒不肯放回来,就打到他知错为止!”

顾喟心里冷笑,应着“是”退了出去。听到里头朱立坤对吕晚华越发放肆的调笑声。

下午,吕晚华找到侧寒,学着洗手作羹汤,说:“皇上说就好阿侧姐做的那口吃的,叫我多学学,以后也好做给他吃。”

侧寒笑道:“他以后还怕没有万方玉食啊?还要你亲自动手?”

“皇上说,那可不一样呢。”

这一口一个“皇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侧寒觉得,这倒真是“两情相悦”了,只是朱立坤那性子,不知能不能长久。

两个人姊妹似的说说笑笑,吕晚华偷偷问:“阿侧姐,皇上说要册封我做妃,叫我自己挑个字儿,你觉得什么比较好呀?”

侧寒道:“你愿意吗?以后或许后宫还会有其他人。”

吕晚华说:“顾大爷说了,我这种买来的女婢,现在这样已经是一步登天了。我寻思着不嫁给他,也是给老爷们送了人,再好也不过是个通房、姨奶奶,运气不好的甚至会进到窑子里——命运又不由自己做主的,当然是皇上合适些。我有心里准备,以后会和其他人共同伺候他,还知道要努力生了皇子公主,才能一点点地升位分。”

小姑娘倒是看得开,虽然目光里也有些茫然,却也是底层的女孩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的那种认命的通透。

侧寒也未免有些怅惘。她算不上认命的人,总有自己的底线,和顾喟走到今天,也是经历过无数的坎坷与危险,经历过怨恨、不信任、道不同不相闻,乃至生离死别的风险。

可这个世道,又确实没有给女儿家太多好选择的路,她也算是运气好的吧?

“皇妃封号,首则为‘贤’,次则为‘淑’,再往上一级是贵妃。”侧寒说,“皇上现在还没有正式立皇后,你还有机会。”

吕晚华的眼睛眨啊眨的,最后笑道:“我这身份,不做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能吃饱饭都阿弥陀佛了,哪辈子修了福德能当皇妃呢!”

侧寒点点头,没有妄念是好事,但还是提醒她:“感情这件事有时候也难说,因为相貌的爱与喜欢或许是一时的,但真正打动人心的还是情分。皇上在最艰难的时候遇上了你,喜欢了你,你也待他好,若留存这份患难间的情愫,帝王情也未必不长久。”

吕晚华认真地点点头:“是的,要和阿侧姐学的东西还很多呢,不仅是做饭,还想和阿侧姐学读书,学做人的道理。只是等皇上御驾回京了,我也许就不能与阿侧姐天天在一起了。你到时候也回京陪陪我好不好?”

她们俩亲亲密密地一起洗洗烧烧,做了满满一提盒的菜肴。

在门口遇上来蹭饭的顾鸣,他笑嘻嘻对吕晚华说:“姑娘大喜!皇上正了位,姑娘便至少是个嫔妃了。小的将来还要靠姑娘提携。姑娘晓得的,小的这生意做得不容易,但若是部里审核商引时手松一松就大不一样了……小的虽不敢说对姑娘有恩,毕竟从苦窝里把姑娘解救出来,也从未让姑娘受半分辛苦、半分委屈,是吧?”

吕晚华撇撇嘴:“顾大爷,我晓得了,但干政这种,可能找我不一定有用。我要给皇上送吃的去了,不然他饿了又会生气呢。”

举了举手里的提盒,又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侧寒,两个人一起出门。

吕晚华才说:“他可讨厌死了!天天就想着用那点小恩拿捏我。说实话,我虽以前没读过书,心可是明镜儿似的。我要感谢,还是感谢阿侧姐和清抒姐,要不是你们俩帮忙拦着,顾大爷早就把我收房了——我又不是余莹那种眼皮子浅的,哪个要陪这个死老头子!”

侧寒“噗嗤”一笑。顾鸣三十出头,倒也算不上“死老头子”,但吕晚华的厌恶已经溢于言表。商人拿做生意的心思揣度人心,看来未必次次都灵。

“以后我要有机会,就多帮帮阿侧姐和清抒姐。”吕晚华说,“你们要有什么要求,我先暗暗记下,万一有机会。”

侧寒不由正容道:“晚华,你这么说,我就感恩不尽了。其实我和清抒也没有做什么。不过皇上现在确实对清抒姐嫁给伯颜是有意见的,连带着对顾大人也不满,君心难测,将来若能为顾大人或清抒姐说句话,就多拜托晚华了。”

吕晚华点点头:“我懂。说实话,没有顾大人,其实就没有皇上的今天。不过我明白的,这是不能说的。人的命运啊,真是难说!大概皇上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从一个落魄王爷,一举成为了皇帝呢。”

是啊,人的命运真难说。侧寒回屋,看到顾喟又在奋笔疾书,不由问道:“你那部曲子戏不是写完了吗?”

顾喟道:“写完了,而且已经让皇上看过,他大为满意,已经下旨叫发到京城和江南的教坊司,让教坊的倡优排练演出起来了。”

“手头这个呢,”他努努嘴,“则不宜为皇上所见。”

侧寒好奇起来,伸头看他写,这曲子词却和上一篇全然不同,以半真半假的“秘辛”的行文,写的是朱立坤上位的故事,写他利用瓦剌王子俘获兄长,才有登基的机会。

“写这个,你不怕掉脑袋?!”

顾喟冷笑道:“所以才不宜为这位皇帝看见。但是,若要防着他过河拆桥,这是自保之法。史笔由胜利者所执,我们无法染指;唯有民间风评是汪洋大海,而上位者很难完全禁绝。我赌他怕这一条。”

这个赌,着实让侧寒倒抽一口凉气。

顾喟抚了抚她的脸,安慰道:“别怕,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拿它出来。但是我看到太多人性的幽暗之处了,若不早加防范,就可能无法后悔。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路径。”

说完,他自己也叹了口气。

但凡踏上波诡云谲的政治场,又何能再有自由自在?

侧寒猜到他的“其他路径”,一个是借助吕晚华的情面,另一个是利用董清抒和伯颜来制衡——伯颜手上还有不曾让露面的朱立垣,这是对抗夺位的朱立坤最好的“杀手锏”,而董清抒与伯颜的结合,会让这个杀手锏也可为顾喟所用。

“怎么了?”顾喟见她蹙着眉,不要有些担心,“不是我要做这样的恶事,实在是不得不早做准备……阿侧,我不能让你和阿雪承担半点风险!”

“我明白。”侧寒被他就势揽入怀中,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声,“阿凭……我们能不能……不要再在京城里了?我知道,你有从龙之功,会得到更高的起点和更多的机会;我也知道,你有你的追求——男人都喜欢权势和地位。但这样风险就会常伴左右吧?”

“你想制衡一位皇帝,而皇帝肯定不会乖乖地任由你来制衡,最后终将变成你和他的纷争。二十二史中君权与相权、臣权、将权之争,无数的故事不绝于载,得善终的又有几个?你的才能为什么不用在民生,用在更实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她最后仰起头问。

顾喟看着她,终于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试试司空家未尽的变法。当年全家因之被屠戮,至今都很难翻案,我也不得不一直顶着‘顾’这个姓氏,不能认祖归宗。我想把握住这个机会,在朝堂里站稳高位,手握实权,继续推行变法,证明我祖父、我爹爹,是对的,是被武省身和他的党羽陷害的,还他们一个清白、一个公道。”

侧寒本能地觉得他的想法有问题,可也说不出是什么问题。

她被他揽得很紧,听见他有力的心跳,想着男人都有宏图伟志,似乎自己也不该拦阻着他去实现。

“阿凭……”

顾喟垂头吻她,间隙里喃喃说:“别说话,先感受当下。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当下。”

他呼吸滚热,喷在她脖子里;声音却不知为何带着孤独,让人又爱又怜。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憋个完结大章,结果近期太忙了憋不出来。还是妥善思考,完善结局。不仅是两个人感情的大结局,也是我内心对一个封建士大夫应尽的责任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