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1 / 2)

回到魔王年少时 紫青悠 21883 字 5个月前

第 46 章 圣魔

天枢将军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那雕塑被他们供奉在此地,生怕风吹日晒,不仅每日精心养护, 隔三差五还要奉上处子之血祭奠,就怕一不留神会触怒神明。

此刻那全族的信仰竟这般坍塌倒地。

“你……你究竟是何人?”天枢将军说话都不自觉开始结巴。

“百里衍。”他只是淡淡丢来一句。

“百里衍?从未听说过。”

“现在听说也不晚。”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坏我虏妲族祭祀大典, 杀我族祭司,毁我族神像。我今日便要杀了你,以你之血祭典神明。”

天枢将军说完便操起两把流星锤, 底下的众将士也纷纷拿起武器。天枢将军身先士卒,握着流星锤飞身而上便向百里衍袭去。

然而他的身体却顿在半空中,就好似被一条无形的绳子捆绑住。捆缚他的绳子越勒越紧, 那张黝黑的脸上渐渐渗出血色,有血水从他眼眶中渗出,百里衍负手看着他,笑道:“你就快要死了, 你信仰的神明怎得还不来救你?”

天枢将军没回答,他已说不出话, 而百里衍啧啧了两声,就见定格在半空中天枢将军的身体突然爆开, 血浆和碎块飞溅得到处都是。

天枢将军可是整个虏妲族武力值最高的人, 他都这般不堪一击, 更别说其他人了。那一群握着武器要与天枢将军同进退的将士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向前一步。

这时,就见围在祭祀场外,原本哭泣着的一群母亲中其中之一俯身叩拜了一礼说道:“是圣魔,是圣魔降临!”

此话一出, 旁边其他母亲也纷纷叩拜,手握武器的一众将士也纷纷倒地叩拜,随后一声声叩拜圣魔的声音响起。

“恭迎圣魔!”

“恭迎圣魔!”

“恭迎圣魔!”

百里衍淡淡看着这一幕,无喜也无怒,看不出眼前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骤然想到什么,他侧头,就看到黎怀婉瑟缩在地上,随着众人叩拜,身体瑟瑟发抖。

“是你?”百里衍突然出声。

黎怀婉下意识抬头便对上百里衍的目光,她哪里敢对视,急忙移开。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百里衍,原来百里衍竟然是圣魔,不过想着他杀她父母时的手段,百里衍是什么身份她都不会意外。

百里衍明显认出了她,再联想那次她联合鸠聿山想要杀他,百里衍见到她肯定是不会放过她的。

“圣……圣魔,饶我一命!”

百里衍目光微眯,他什么都没做,可黎怀婉顿时只觉得大难临头,有那么一刻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是死人了。在百里衍还未动手之前,黎怀婉急忙说道:“我,我与小词从小一起长大,不知圣魔想不想知道小词小时候的事情?我们小时候有过很多趣事,圣魔想不想听?”

百里衍没说话,却也没动手,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后便转身走了。黎怀婉重重松了一口气,下意识躺倒在地上,汗水成股成股流淌,不过片刻浑身便湿透了。

好在,还留了一条命。

*

霄绝峰上风景秀丽,出门便能看到山崖下滚动的云层,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偌大的太阳仿若伸手就能抓到。夜景更是奇美,星罗密布,天空如钻石般装点,月亮大而透亮,清辉遍地,如笼罩一层淡淡烟沙。

可是这里修炼却也清苦,白日太阳出来时无云层阻挡的灼热,夜晚整个山峰被月夜笼罩的清冷。黎清词便在这里日复一日。她慢慢理解了昊阳神君口中的夯实基础,日复一日的修炼也不再因霜冥潭的冰冷而觉得难以忍受。

在棋盘间和昊阳神君也能对上几局,过剑招时不再连他一片衣影都碰不着,可看清他暗影的出招。可在他举手投足自顾自下棋间找到破绽,一剑刺入,他虽及时抵挡,那剑尖弹开时却也触碰到他衣袖。

黎清词觉得进步很大。

而他对她的进步也很满意,赞赏点头,“不错。”

而一日之末,最让黎清词开心的便是下到半山腰,在璇玑长老住处去取璇玑长老为她带的美食,有时候是烧鸡,有时候是烤肉,有时候是糖油果子。

这算是昊阳神君给她的福利,毕竟是他自己说的,她有什么需要就去找璇玑长老。黎清词揣着满满的东西心满意足跨过半山的风雪回到霄绝峰上。

昊阳神君看到她冒着漫天风雪来回就揣一只烧鸡回来时不解,问她:“披满风霜来回就为了这一口。”

黎清词暗道,你懂什么,不过嘴上却恭敬道:“师尊要不要也尝一口?”

“不尝。”

黎清词一开始问他,这里可有什么吃的,他说没有。

“那师尊每日吃些什么补充灵气?”

“日月之精华。”

“……”

反正黎清词是吃不来日月之精华的,若没了口腹之欲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她在此修炼每日够刻苦了,再不饱餐一顿奖励自己,那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

一开始昊阳神君也想劝劝,修行之人,身体要清澈干净,只有清净无浊物的身体才能供养好灵气。不过黎清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而且每日还能不畏艰苦,走过半山风雪,渐渐地昊阳神君也懒得劝她了,总归好这一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今日黎清词不仅让璇玑长老给她带了一只酱猪蹄,还让璇玑长老帮忙弄了一壶好酒。又是一月中,船外的明月又大又圆,好似玉盘一般,黎清词吃着猪蹄喝着美酒真是好不惬意。

突然传来敲门声,这霄绝峰上除了黎清词便只有老祖昊阳神君了。黎清词暗想,这老东西还真是客气,不过好歹是仙门尊者,自然要装模作样行君子之谊。

“进来。”

推门声响,果然是昊阳神君走了进来。黎清词起身拱手行礼,“师尊找我有何事?”

来霄绝峰这段时日,除了修炼时,两人都是互不干扰。黎清词便以为他来找她有事。昊阳神君扫了一眼桌上,“就对这一口如此着迷?”

黎清词暗想,你这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自然不懂这些俗世之物带给人的快乐。

不过黎清词面上却礼貌道:“徒儿惭愧,只是这东西实在好吃,师尊若不信,可自己尝一口。”

这一次他不再是淡淡丢来一句,“不尝。”

他没回答,只看着桌上不说话,黎清词便急忙另外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递过去,双眼明亮催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拉着人一起沉沦的爽快。昊阳神君淡淡扫了一眼,她眼底的神色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却也没拒绝,就着她夹过来的筷子吃进去。

黎清词急忙问:“师尊觉得如何?”

“一般。”

“……”

黎清词心中暗道,山猪吃不来细糠。

面上却道:“看样子是这俗物配不上师尊之口。”

不会吃就赶紧走啊,黎清词在心里说道。昊阳神君却还没走,目光落在美酒上,黎清词见状,给他拿了个杯子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师尊要尝尝吗?”

昊阳神君接过喝了一口,黎清词问:“如何?”

“一般。”

“一般。”

黎清词与他异口同声,随即她点点头说道:“果然如此,看样子只有日月之精华才能配得上师尊尊口了。”

黎清词其实很想吐槽他两句的,那时他还是陆远和时她也常与他互相调侃。可他不是陆远和,在霄绝峰顶上,他是昊阳神君。

黎清词倒了一杯酒自喝下,故意做出迷离状冲他道:“师尊了,我喝了酒犯迷糊,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师尊恕罪。”

这是在变相下逐客令了,昊阳神君道:“少喝些,明日还要修炼,多注意身体。”

黎清词起身拱手,“多谢师尊关怀。”

昊阳神君转身出了房间,门合上时却看到那坐在桌前对月独酌的人轻声念了一句:“阿衍你现在可好?”

昊阳神君微敛目光,缓缓将门关上。

夜深,月亮渐渐倾斜,清辉从窗户缝隙中照进来在地上撒下淡淡月影,随着月影而来的还有一道清绝人影。

此刻昊阳神君站在黎清词榻前,她已睡熟。他以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她额前,轻声询问:“你是否想与百里衍重聚?”

熟睡的她启唇,“想。”

“百里衍是魔,你如今是昊阳神君弟子,你要如何与他重聚?”

“待我功成之时,昊阳神君无法再左右我,我便和阿衍重聚。”

“若昊阳神君阻拦呢?”

若他执意阻拦我便杀了他。”

昊阳神君抵在她额前的手指微顿,指间有一丝丝颤动。停顿了片刻他才又问:“昊阳神君是你师尊,你竟为了与魔重聚要杀了他?”

“他欺辱阿衍,我要为阿衍报仇。”

昊阳神君自她额间移开手指,在半空停顿了片刻才收回身侧。一时却未离开,静静站在床榻边看着眼前睡熟的人,不知在沉思什么。

随后他以掌心覆在她头上,闭眼凝神潜入她神识,从她记忆中搜寻出她与百里衍的一幕幕。从岐山试炼相遇再到受他逼迫分开。昊阳神君再睁眼时,这位九天之上,人生涅槃的尊者面上竟难得露出了几分怒意。他一挥手,那一段段记忆就这般在他弹指一挥间抹去,他声音低沉在房间扩散。

“从此你的人生中便再无百里衍。”

说罢,眨眼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一片淡青色的月影。

第二日黎清词照常来到霜冥潭,泡入潭水中,便见昊阳神君身影骤然出现在岸上。也不知何时出现的,就那般突兀出现,黎清词也习惯了,他总这般来无影去无踪的。

“近日洪都门有个学子成了魔,为师在仙门各处发下通缉令,要抓到此魔。”

“啊?”黎清词听到这话惊讶,“是哪位学子?”

“百里衍。”

“百里衍?”黎清词疑惑,“这名字听上去耳熟。”

“你可认识他?”

“应该不认识。”黎清词想到什么,又道:“我记得我们捉妖那日去了虚怀谷,在虚怀谷中有个同门突然入了魔。那时师尊想抓到他,甚至不惜明示身份,只是后来还是让那魔逃了,是他吗?”

“正是。”

“真是奇怪,我和那同门好像还一起加入了捉妖队,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了,只有个模糊的身影。”

“想来是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故而没印象。”

黎清词想想也是。

昊阳神君面色淡淡,心中却道,看样子她确实没了百里衍的记忆。和百里衍的直接交集被他抹去,而作为第三立场与百里衍有交集的,百里衍在她印象中便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她记不清他是谁,更不会记得他的模样。

这样甚好。

“师尊,我如今泡在这潭水中已没了感觉,还要继续泡吗?”

昊阳神君没说话,而是缓步沿着潭水边缘踏入潭中。入潭激起的水波荡漾在黎清词身上,她不解看着此刻已半个身体入潭中的昊阳神君。

“有感觉吗?”

话音刚落,黎清词便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比她初入霜冥潭时还要冰冷刺骨。

“好,好冷。”

经脉骨缝里都似钻入了一根根细而冷的针,寒意和痛感在身体里扩散,不消一刻黎清词就受不了。

“不行了师尊,好冷。”

黎清词想要上岸却骤然发现身体动弹不得,不像是被冻僵的,她满脸询问看向昊阳神君,他面无表情丢来一句:“受着。”

寒意一股股侵袭而上,越来越强烈,黎清词受不了,怎么会这么冷?那种刺骨钻心的寒简直让她难以忍受,她道:“师尊我受不了了,真的好冷!”

昊阳神君却没动,黎清词的身体也动不了。她虽然想精进快些,但也不是不要命,感觉再这么冷下去,她快要被冷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可没那么傻,所以她急忙软了声音求饶道:“师尊,我真受不了了。”一急之下竟不自觉喊出,“远和师兄,远和师兄救我。”

水面冒出的嗞嗞寒意生成水雾,对面的昊阳神君身体隐在朦胧水雾之中,黎清词看不真切。没一会儿却感觉水波开始震动,再看去,隐约间只见水雾中他身体似在晃动,再看去,他身影渐渐靠近,是在向她走来。

他比她高了许多,水面淹到她脖子的高度,却只淹到他胸口处。他走到她跟前,黎清词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水雾蒸腾,黎清词脸上也沾了些水汽,乌黑的发有些凌乱粘在脸上,唇和鼻尖冷得通红,眼底也漫了些红晕,微仰头看他的姿势,竟让这张脸透着几分委屈。

是水面雾气太浓了吗,这么近的距离黎清词依旧不辩他神色。

“师尊,太冷了。”她道。

片刻后她终于听到他声音,他道:“上去吧。”

黎清词感觉身体一松,原本僵硬不能动的身体能活动自如了,她急忙从水面爬起,这才发现因为水浸湿了衣服,有些透,肩膀上白腻腻的皮肤清晰可见。距离远还好,这么近……她有点尴尬,又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潭中的昊阳神君,水汽缠绕,他的身体和面容都有些模糊,也不知道他看到没有。

黎清词道:“徒儿先告退了。”

无人应,黎清词只当他默认了,急忙离开。

从那之后黎清词在霜冥潭中泡水,昊阳神君便站在对面,一开始黎清词受不了他带来的寒意,泡不了多久就得起来。渐渐的身体强健了些,也逐渐适应。有昊阳神君加持,效果确实不错,黎清词功法精进得也很快。

一开始昊阳神君能一边下棋一边和她对招,黎清词连他的影都摸不到,渐渐的黎清词能看清他出招时的身影,能分清他的暗影和分身,还能击破他的分身袭向他。再后来昊阳神君已不能再将她不当回事,边下棋边过招已应付不了,他需得站起身,不过依然用的分身。即便如此黎清词依旧连他分身都打不过,一次次被打倒,一次次爬起来,直到那次她终于再次击破他分身。她才知道昊阳神君的真身一直在她身后,在她击破他分身时他夸赞道:“不错,进步神速。”

黎清词急忙回神拱手恭敬道:“是师尊教导有方。”

*

圣魔降临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雍州什凌云的耳中。

“圣魔?”他微眯着眼睛咬着这两个字,“哪里来的圣魔?”

他唯一知道的能称得上圣魔便是他的曾祖父,可是那也是几百年前了。曾祖父早已身故,怎么还能钻出个圣魔?

不仅如此这圣魔还来势汹汹,接二连三让边陲各族顺服。要知道因为不同的信仰,再加上四州族人皆身强力壮,这几个州在什凌云手中就如最难啃的硬骨头。他一直想办法让他们归顺却未能如意,甚至为了安抚这几州,时不时还得送些东西过去。

他们竟乖乖归顺了那什么圣魔?

这不得不让什凌云提高了警惕,好在他还坐拥九渊五个州,他依然是五洲之王。这一日他召集五州魔将前来雍州,在雍州魔族王宫的圣殿外,建着一处巍峨的城墙。

圣殿之中安放着圣魔的遗骸和代表魔族尊者的法杖,圣殿下方已聚集了不少魔将和九渊五州的民众,什凌云站在圣殿外面的城墙之上,俯视着他的魔将与臣民。

他一身玄服紫金冠,代表着魔族最尊荣的身份,以帝王之姿昭告道:“有一自称圣魔的异徒对王座虎视眈眈,甚至威胁到本尊安危,你们作为本尊臣民,该尽忠职守,铲除异徒,捍卫本尊,要让圣魔之血流芳百世。”

底下众人齐齐高呼,“誓死捍卫魔王!”

话音刚落,就见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震破天宇的鸣叫声,如巨雷滚滚。众人齐齐抬头看去,一开始只是一处小黑点,渐渐的那黑影越来越大,随后人们看清了那火焰凤凰,火焰凤凰越飞越近,众人也看清了那骑在火焰凤凰上的人。

火焰凤凰就那般旁若无人又极其嚣张停在圣殿外的城墙之上。

百里衍走下来,旁若无人般走到城墙边,俯视着一众臣民,慢条斯理却有力的声音扩散。

“好好看清楚了,谁才是你们的王。”

百里衍额头的魔印如火焰般熊熊燃烧。额间的魔印,代表着他拥有魔族圣魔的血脉。

什凌云眯眼看着眼前之人,“是你?你竟还没死,你便是传言中那圣魔?”

说罢什凌云都快忍不住笑出声了,圣魔?就凭他?他究竟哪里来的胆量敢自称圣魔,甚至还这般堂而皇之出现,说出这些话,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

百里衍这才侧头向他看去,什凌云还记得他除掉百里衍那日,此人身上残破不堪,弱得连他一招都挡不住。这才数栽不见,再见他,他一身玄色衣衫,虽不如他衣服华贵,可那种冲霄凌云的气势竟仿若给这身衣服镀了层色,比起他这一身也不遑多让。

百里衍抬手,隔空往他身上轻轻一推,一股巨大的气流撞击而来,若换做旁人早被击飞出去,可什凌云好歹做过魔王,功力自是不低。他挥开折扇抵挡,虽挡了他一击,那折扇却不堪重负有几根扇骨变了形。

什凌云再看向他时目光多了几分惊愕,百里衍嘴角却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你现在……竟弱成这样了?”

什凌云沉着脸,却故作淡定将折扇收拢,他道:“你不过是一个分支野种,竟也敢来同我争魔王之位?”

“我外祖母乃圣魔之女,我身上也流有圣魔血脉。更何况魔王要有圣魔法杖才名正言顺,你有吗?”

什凌云面色越发阴沉,圣魔法杖确实没在他手上。那法杖随前任圣魔一同安放在圣殿之中,继任的魔王要拿到法杖才算名正言顺。可他没拿到,他无法开启圣殿,他在用尽手段,甚至不惜打砸,那圣殿的门就是无法开启。

什凌云却笑了,“说得好像你能拿到圣魔法杖一样?”

百里衍没说话,慢悠悠转身对着圣殿方向,随后运气于掌,掌心对着圣殿方向轻轻扭转,只听得咔哒一声,圣殿之门缓缓开启。

站在城楼下的魔将与魔族子民见状都是一声惊呼。

什凌云则是满脸不敢置信,“你……你竟然……”

如此轻而易举就能让圣殿之门开启。想他少时到现在,经营了百年,虽然未能一统九渊,可凭着他的手段和他圣魔的血脉也将九渊五州统治在手下。那圣殿他用过无数种办法都无法开启,无论他如何修炼,如论他如何努力,那扇门就仿若对他的不认可,就是不为他打开。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的百里衍,他还混杂了凡人的血脉,他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就打开圣殿大门。如若不是他曾无数次破门未果,他都要怀疑那圣殿之门是这么脆弱,被人一击就开。

百里衍对着半空一招手,就见一柄通体镶嵌宝石的法杖如长了眼睛般从圣殿中飞出稳稳落在他手上。

“圣魔法杖!”底下有民众惊呼。

“是圣魔!”

百里衍便这般握着法杖立在城墙之上,无需多言,底下万千臣民纷纷跪拜,叩拜圣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望着这一幕的什凌云简直不敢相信,他身居高位养成的云淡风轻却也控制不住在看到这一幕之后破防溃败。他冲着底下臣民吼道:“好好看清楚了,本尊才是你们的王,你们竟敢叩拜这异徒,你们不怕本尊降罪吗?”

底下众人皆恭敬跪俯在地,圣魔没发话无人敢起身,也无人应答他。

什凌云重重后退一步,突然低声笑起来,笑声渐渐扩散,由低笑转为大笑。他看向百里衍,“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你这野种凭什么?”

可他骤然想到兄长的话,眼前发生的一切正印证了兄长所言。

他从小就极有野心,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他曾与兄长说过,他会像圣魔一样一统魔界,攻下仙门,可兄长告诉他,圣魔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那我就努力去做!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行!”

“圣魔不是你努力想成为就能成为的,圣魔是从天而降,是圣光照耀魔族大地化身而出,若努力便能成为圣魔,那所有人都可以成为圣魔了。”

“我不信,我有圣魔的血,总有一日我定会成为圣魔。”

后来他的野心渐渐化作执念,他杀了许多人,包括自己的兄长。他一直努力想要成为让万民臣服的圣魔,可边境四州一直收不回来。他想假以时日,他定一统魔界,到时候再率领魔将攻下仙门,他定能和祖上一样成为受万人敬仰的圣魔。

可是现在,百里衍突然出现,那硬骨头般的边境四地竟轻易被他降服,他费心心机也打不开的圣殿大门,他轻轻一挥手殿门便为他开启。

圣魔是从天而降,是一道圣光化生而出。

原来兄长说得是对的。

圣魔不是努力就能成为的,成为圣魔需要卓绝的天赋,需要绝佳的气运。

虽然不甘,可现实就是这般气人,他就是无论如何努力,却也不及百里衍弹指一挥间。

可还是不服,他挥开折扇,运气发功,然而一击还未打出去,便感觉一道电光自上而下砸来,直直劈中他魔骨。

他听到有骨头碎裂的声音,是魔骨在电光之下碎裂。

他看向百里衍,对上百里衍浅浅的笑。他曾做过魔族的王,除了四境那几大硬骨头联合才能与他一战,其他人根本不是他对手,普天之下也无几人是他对手。

他虽没拿到圣魔法杖,却也是绝顶高手,可是此刻,面对百里衍,竟如此轻而易举被碾压,他甚至都没看到他是何时出招。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顶尖强者了,原来还有可以比他更强大的人,根本没有一决高下的机会,真正的强者一出招便决定了对方的生死。

魔骨碎裂时巨大的痛苦传来,他渐渐倒于地上,眼底还落在百里衍的身影,就见他冲着一旁将脑袋缩在翅膀中休憩,懒洋洋探出头看得火焰凤凰轻飘飘说了一句:“吃吧。”

第 47 章 挑战信

火焰凤凰扑棱着遮天蔽日的翅膀伸了伸懒腰, 缓缓向什凌云走过来。什凌云靠着墙根坐起身,这一击已让他魔骨断裂,功力全失, 面对大荒以战斗闻名的火焰凤凰,他根本无力抵抗。

他闭上眼,一声嗤笑, 不想他曾凌驾万众之上,今日却要成这畜牲的盘中餐。

就在这时他骤然听到有到有一记轻柔的声音说道:“这个,你吃这个, 我拿这个跟你换。”

什凌云睁开眼,很意外眼前竟站了个熟悉的人,是黎怀婉。

百里衍留了黎怀婉一命, 那日他留在肃州稍作整顿,黎怀婉无意中帮忙喂过这只鸟。它喜欢吃肉,各种各样的肉都吃,不过黎怀婉偶然间发现, 这鸟还喜欢吃甜的。那串天枢将军给她买的糖葫芦她一直没吃,用布包着挂在腰间, 那日来喂这只鸟时被它叼了去。

黎怀婉知道百里衍总有一日会来雍州的,所以悄悄先回了这里。她在这里生活了数栽, 对这里还算熟悉, 王宫圣殿她自然也来过, 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她都躲在暗处看了个彻底。

此刻黎怀婉手上握着一串糖葫芦向火焰凤凰递过去,那鸟看到糖葫芦果然双眼放光,扭着它硕大的身子便向黎怀婉走来。黎怀婉将糖葫芦给它,趁着它吃糖葫芦无暇顾及时,她将什凌云扶起带离了这里。

黎怀婉暂且住在鸠聿山的府邸, 鸠聿山死了府中魔徒家丁都已经遣散,不过宅子还保留着。黎怀婉将什凌云扶到鸠聿山府邸的某个房间中,她将他扔在床上,这才喘着气倒了口水喝。

什凌云目光复杂看着她,“没想到竟是你救了我。”

黎怀婉慢悠悠向他走过来,笑道:“我也没想到尊贵的魔王也会有这一天。”

黎怀婉说着伸手刮了刮他的脸,什凌云曾经最喜欢这般居高临下爱抚她,什凌云目光随着她的手转动。

他笑道:“你救我应该不是出于好意吧?你想做什么?”

黎怀婉不答,走到墙角处,那里放着巨大的柜子,她将柜门打开,却见里面摆放了各种用具,她笑道:“你选哪个?”

就仿若那日她在他寝殿中,他打开暗门,不容她拒绝般问她,选哪个。

什凌云目光微眯,“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黎怀婉走到他跟前,抬起手重重一巴掌落在他脸上。什凌云目光一冷,待要动作,却牵动断裂的魔骨传来剧烈疼痛。他对上黎怀婉那一抹挑衅的笑,她道:“你还看不清形式吗?如今你不过是废人一个,若没有我,你已经是那畜牲的腹中餐了。”

什凌云冰冷的目光渐渐收敛,他笑起来,手指一抬随便指了一个,“我选那个。”

黎怀婉摸了摸他的脸,“乖,这样才识时务嘛。”

霄绝峰上,白玉砌成的宫殿林立,大理石铺就的太极八卦阵上,两个强大的气团正交织追逐,在空气中时隐时现。

霄绝峰数栽清修,黎清词功法精进不少,以往昊阳神君的暗影就能将她碾压,此刻她已渐渐掌控主动权,能追逐他的暗影找他的主身。

移形换影,迅捷出招,剑影重叠,剑招快得有了重影,反而像放了慢动作。眼前暗影被击碎,再次失算。已经练了三个时辰了,可她依旧未能找到昊阳神君主体。

他的动作太快,暗影重叠太多,要找起来并不容易。不过三个时辰的时间也让她摸清了规律。仙门练功运气,是以任督两脉,连通尾闾,命门,玉枕三穴,贯通丹田,以日升日落之方向,周天运行。

阳神出游,化成暗影,自然免不了调控运气。运气太密会形成共震,暗影越多共震越强。像昊阳神君这样的顶级高手,运气熟练到极致,共震感几乎能化之于无。可若要细心感受,依旧能感受到主体运气时的气息波动。

那么只要通过气息波动,按照日升日落,自东向西周天运行的规律,自然能找到运气主体的方位。

黎清词移形换影间,故意放出暗影,主体却在暗中感受气息波动,除开她自己的便是昊阳神君的。

通过气息波动的方向,她确定是在东南角方位,黎清词睁眼一声轻笑,迅捷起落向东南角方位出招。

整个过程也不过瞬息间,果然剑刺过去便打到了实体。是昊阳神君的九阳神剑,几道剑击声过后,黎清词果然看到了昊阳神君的实体,她笑了笑,“师尊,找到你了。”

如今的她已能和昊阳神君的实体过招,不过依旧是不敌,几招之后黎清词的剑被震飞出去,昊阳神君以一个漂亮的剑花收招,略带赞赏看向她,点头道:“不错。”

黎清词将弹飞的剑捡起来,拱手道:“尚不及师尊,弟子还需继续精进。”

“这么短的时间能练到第十重境,已是难得。你已超过了须眉。”

黎清词笑了笑,“就当师尊夸我了。”

“即便如此,还得继续虚心学习,争取早日超过为师。”

果然她昂一下头他就开始说教,真没意思这人。

黎清词道:“若我超过了师尊,师尊就不怕我会威胁到师尊吗?”

“那为师会很欣慰,仙门后继有人,这霄绝峰上终于迎来新的主人。为师也希望你早日超过为师成为仙门至尊。”

“我成了仙门至尊,那师尊呢?”

“我已在这里呆得太久,清冷孤寂为伴,若仙门后继有人我便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去游历山川,用脚步丈量天地。看看山,看看花,看看水,游曳在清风明月之间。”

“啊?师尊不想过这种清冷孤寂的生活,便要让我来过?那我也不想过,该如何是好?”

昊阳神君侧头静静看了她片刻,“成为仙门至尊,受万人敬仰,你不愿意吗?”

“那有什么好的啊?我也想跟师尊一样,自由自在生活在天地之间。”

昊阳神君轻叹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你来霄绝峰也有数载了,功法精进不少,跟为师也能打个来回。不过修行还是要以实用为主,眼下倒是有个试炼的机会,可以检验一下你这些年的成果。”

黎清词听到这话双眼一亮,一副苍蝇搓手跃跃欲试的表情,她道:“什么机会?”

“魔族换了新王,这新魔王野心极大,一上任便向仙门的蓬莱洲发难。重伤不少仙门同门,掳掠各色奇珍异宝,挑衅我仙门威严。”

“岂有此理!”黎清词听得满面怒容,更是摩拳擦掌起来,“师尊,待我去将这魔头擒了来,以他之血祭典我死去的仙门道友。”

对于她的反应昊阳神君似乎很满意,他道:“不可冲动行事,你先同为师去蓬莱洲打探清楚情况再做决策。”

两人便掩藏身份,化身成游历山川的修士进了蓬莱洲。黎清词曾经也来过蓬莱洲,这里是仙门海外的最边境,是海面上一座孤岛。这里四面环海,山川秀美,物产丰富,因为地理位置,极易吸取天地之精华,所以这里灵气充沛,吸引不少仙门人士前往。

不过这个地方的归属问题,在几百年前便有争议,按理来说这个位置距离魔族九渊更近,魔族也一直声称这座岛是他们的。可几百年前魔族圣魔殒命之后,强盛而嚣张的魔族日渐衰退,这里便被仙门纳入囊中。

不久前,魔族出现了一位圣魔从天而降,这圣魔一统魔族四境,称霸九渊,这样还不算,竟直接降临蓬莱洲,烧杀掳掠,极尽羞辱之能事。

在路上黎清词已简单听昊阳神君说起这圣魔。

“这圣魔叫什么名字?”黎清词问。

“百里衍。”

“百里衍?”

昊阳神君向她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我记得师尊曾经说过,我仙门出了个魔族,似乎就叫这个名。”

“便是他。”

“他居然成了圣魔,他在仙门呆过,对我仙门了如指掌,如今又一统魔界,此人必定成为我仙门大患,得尽快除之才行。”

昊阳神君点点头,“确实如此。”

踏进蓬莱洲地界时,黎清词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黎清词印象中的蓬莱洲,草熏风暖,鸟语花香,四处可见红花绿树。集市整洁繁华,随处可见街市上售卖奇珍异宝。

眼前的蓬莱洲,房屋坍塌,花草树木仿若被大火烧过一般,成了焦灰和焦炭。随处可见受了伤哀嚎倒地仙门道友,医修在各个伤员之间忙乱穿梭。

一路行来,见了无数惨状,原本仙境般的蓬莱洲如今竟像是人间炼狱。

黎清词和昊阳神君找了一间还算完好的茶肆。被魔族侵袭过后,蓬莱洲街道上便到处搭建着救伤的窝棚,正好这茶肆旁边便又一窝棚。窝棚中躺着一受伤的修士,下半身已经不能动了,嘴巴却灵活,讲述着那晚圣魔入境的可怕。

“各位不知,那魔头降临时,蓬莱洲的天空完全被阴云笼罩。原本是晴朗的白日一下像入夜了般。魔头便是踏着那滚滚黑云而来,一片暗黑中只看到他一双通红的眼睛和额头上的魔印,仿若三团火烧着的窟窿,简直叫人觉得诡异又恐怖!那魔用的也不知是何邪功,竟能引来滚雷与天火,天火落地,房屋坍塌,地面瞬间成为焦土。落在人身上更不得了,立马烧得灰飞烟灭。”

周围人听得咋舌,黎清词喝了一口茶冲昊阳神君道:“这魔听上去好生厉害。”

“你怕了?”

“自是不怕的,只是这魔既然侵袭蓬莱洲为何不派人直接占了这里?却只是烧杀掳掠,师尊你不觉得奇怪吗?”

昊阳神君却清楚,他做出此事并无什么奇怪,便是故意挑衅,想引人注目罢了。

“师尊,这魔如今已回了魔界,难不成我们要去魔界拿住他吗?”

“不必,那魔功法高强,魔界又是他地盘,入了魔界于我们不利。”

“那我们该如何灭他?”

“给他写一封挑战信。”

“啊?写封挑战信他就能现身了?”

“试试。”

黎清词便找来了笔墨纸砚,随后将纸张在昊阳神君跟前摊开,将笔递上去。昊阳神君却道:“你来写。”

“我写?我在仙门还无名气,对那魔头来说,我完全没有挑战性?”

“用无名小卒挑衅才能侮辱到他,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名气之事,你此番与他一战之后便会名震三界,所以由你来写最好。”

“行吧。”

黎清词便接过笔,随后又道:“将他约到哪里呢?”

“无为崖。”

无为崖是蓬莱洲一处陡峭山崖,那里远离人烟,在那里擒魔也不怕伤及无辜,倒是合理。

黎清词便执笔在纸上书写:魔头百里衍速速明日亥时来无为崖受死!黎清词写完给昊阳神君过目,昊阳神君道:“言简意赅,不错,写上名字。”说完又强调一句,“写你的。”

百里衍此刻正站在魔族斗兽场外看着场内两条缠斗的巨蟒。巨蟒身形硕大,互相缠绕攻击,都试图将对方吞如腹中。硕大的兽类相残,蛇鳞上暗花蠕动,每攻击一下便血花四溅,看得人胆战心惊。百里衍却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地,就这般看着一条蛇不敌另一条,被整只吞下。

而后他颇为无聊啧啧两声。

百里衍脚边躺着那只火焰凤凰,从羽毛中懒洋洋觑着眼,时不时看看场中。直到看到胜负已出,这才看向自己的主人,兽类不会说话,可那发红的目光却透着跃跃欲试。

“吃吧。”

百里衍话落,火焰凤凰站起身有些兴奋来回跳了跳,这才震动着巨大的翅膀飞向天空,再俯冲而下,锋利的爪子抓起那条刚饱餐过后的巨蟒,如水面掠影一般,又迅捷飞向天空,寻一处僻静处独享美食。

有魔徒走上前,身体微微颤着冲百里衍禀报道:“尊主,仙门送来一封挑战信。”

生怕这话会触怒尊主,魔徒说完话之后头都不敢抬,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百里衍却微微勾唇,眼底的亮色代表了他的兴味。他伸手,魔徒跪俯着将信送上去,百里衍展开,看到信上的字迹时,甚至都没心思再看内容,他握着信纸的修长骨节便渐渐收紧,那凝在嘴角的笑意也瞬间冷却。

在短暂停顿之后,他这才看起信上内容。很简单的一行字。

“魔头百里衍,明日亥时来无为崖受死,黎清词。”

他的目光在“受死”和熟悉的“黎清词”几个字上停留许久。

这些年他经历过许多,忍受过日复一日的痛苦,放任曾经潜藏在他体内的一切恶毒暴虐的想法,他成了名副其实的魔。

以为无论面对什么都可以波澜不惊。可看到熟悉的字迹,捏着信纸的手竟不自觉颤抖,心头闪过一阵异动,却也只是片刻间。

面色很快恢复平静,他浅浅勾了勾唇,就见捏在指间的信纸骤然燃起一阵火苗,他眼底恢复了几分兴味,就这般极有耐心看着那信纸在指间燃烧殆尽。

黎清词和昊阳神君早早便来到无为崖等待,那魔头却一直不见踪影。

“师尊,你说那魔会不会来?那挑战信有用吗?”

“他会来的。”

“师尊为何这般肯定?”

昊阳神君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无为崖下面就是浪涛汹涌的大海,咸湿的海风吹来,发丝在海风中轻摆,可昊阳神君敏锐感受到了发丝轻摆的力度不对,暗处多了一抹气息作用,虽然他隐藏得很好。

也不知躲在暗处窥探着什么,他面色一沉,说道:“他来了。”

黎清词急忙向四周看去,依旧不见人影,“那魔头在哪里?”

昊阳神君便对着夜色中的某处说道:“既来了,为何不现身?”

此刻已入夜,天边一轮玄月,几许淡淡清辉落地,海面风浪汹涌,能看到波涛磷磷间月色的反光,如撒了一层细钻。

无为崖上却是黑漆漆的,黎清词顺着昊阳神君目光看过去,一开始出现的是半空中一小簇燃烧的火,那火像是将黑夜烫开,渐渐沿着那火烫出一个人形,而那人的轮廓也彻底在黑暗中显现。

他一身黑衣,仿若黑夜化身而出,额头一点魔印便是方才那燃烧的火,可那一双眼睛却仿若受过寒冰淬炼,比今日月色还要寒凉几分。

和一轮中面似罗刹不同,此人却容颜俊朗,眉似远山,目若星辰,一张薄唇轻抿,唇角有一抹好看的弧度。

黎清词问他:“你便是魔头百里衍?!”

百里衍从出现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一身白衣,头发半挽,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身上一点装饰品都没有,那一张脸也素白干净,可她立在那里,衣衫临风翻飞,却仿若踏月而来的仙子般,那淡淡月色都争相来给她添彩,在她素净的身上撒下一抹清辉,染上如玉般温润的光。

百里衍本来想收回落在她身上过长的目光,听到这话他目光微眯,落在黎清词身上的目光更紧了些,“你在说什么?”

黎清词直接拔出剑,“你欺辱我同门,杀我仙门道友,挑衅我仙门威严,今日我便要杀了你,除魔卫道。”

黎清词出招丝毫没有保留,又快又狠又冷,百里衍自然立刻就感觉到了。他眉心微蹙,眼底翻滚一抹冷意,冷意之外却又藏着别的情绪。

百里衍躲着她剑招,却并未还手,她的剑法精进许多,剑风狠戾,招招取他面门,不愧是昊阳神君坐下弟子。

不过对于此刻的百里衍来说,要反攻为主杀了她也不是难事。那日分别两人已是泾渭分明,此刻她是昊阳神君坐下弟子,而他是魔族的魔头,更是立场对立。

可看着眼前满眼冰冷杀意的人,被一次次大火淬炼过的心却再次传来异动。

作为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百里衍,竟一边躲着,一边压抑着怒火问出一句废话来。

“黎清词,你想杀我?”

黎清词稍稍收起剑招,她满脸疑惑,“黎清词?你知道我的名字?你认识我?”

百里衍听到这话也不禁疑惑起来,再见黎清词表情不像作假,他随即明白过来,他阴冷目光扫向昊阳神君方向,“那老东西对你做了什么?”

昊阳神君道:“魔善蛊惑人心,不要被他所骗。”

黎清词便又出招,说道:“你休要乱我道心!受死!”

可连出几招之后他却只躲着,黎清词道:“你怎得还不出手?听说你功法高强,倒是让我见识一下?!”

“切记速战速决!”昊阳神君在一旁提醒。

黎清词捏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随后食指指间凝聚出一团淡蓝气流,她将指间气流从上而下贯通剑刃之上,手上这把七星剑顿时便像燃着蓝色火焰般。

巨大的气息涌动撕裂了空气,黎清词身后出现如漩涡一般的强大气流。气流涌动,渐渐汇聚出太极八卦纹样。

快速出招,染着幽蓝火焰的剑刃劈裂空气,滋啦滋啦声中,带着强大气息的杀招便向百里衍袭过去。

百里衍看着眼前冷而决绝的脸,她是真要杀了他的。

猜到了或许昊阳神君那老东西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忘了一些事,不知怎么的,心头那异动平息了些。可看着她不杀他不罢休的模样,怒火却还是控制不住滚滚而来。

百里衍手指微张,一把通体黑色的锋利长刀便出现在他掌心中。手指下意识收紧,那刀法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一阵噼噼啪啪的电流涌动。

黎清词握着剑劈砍而下,他握着刀的手却久久没有动作。

你本该杀了她,而她现在还想杀你,你不该对她留下情面。

百里衍,不要忘了,你是魔。

是魔就要有魔的样子。

她算什么,她算什么?

不断有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可握着刀的手却依旧没有动作。

他冷冷看着黎清词那剑招越逼越近,他闭上眼,面色倏然转冷,那手也好似突然活过来一般,正要握刀劈砍过去。

可那劈向他的凌厉剑风却突然消失了,百里衍睁开眼,只见原本握着剑劈向他的黎清词竟突然转了个向,那带着强大剑气的杀招竟向着昊阳神君逼过去。

昊阳神君显然也没料到黎清词的剑招会突然掉转方向向他袭来,不过他反应却快,急忙后退躲避。

可因为始料未及,黎清词的剑招又来势汹汹,直接劈开了他周身的护身气云,而她的杀招也并不是想杀他的,只是破开他周身气云而已。真正的杀招是藏在她暗影之后,移形换影,速度快到肉眼不及,破开他气云的一刹那,却见眼前黎清词身后又有一个黎清词猛然直冲,眼前暗影破碎,那真正握着剑的黎清词本体直向着他胸口刺过来。

一剑从他胸腔贯穿,昊阳神君皱眉,比疼痛更先来的是不敢置信。那皱眉也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连他都不知道黎清词为什么突然向他出手。

他并未出口,可黎清词能感受到他眼底的询问,月色下是她冷然的脸和她冰冷的声音,“师尊,你不该利用我成为刺向魔界的一把剑。”

昊阳神君窥探过黎清词的神识,却并未窥探出她前世的记忆,或者前世的记忆本就不属于这具身体,她是独立于另一个时空的。总之他并未发现黎清词得了这样的机缘,他自然也不知黎清词前世与百里衍的交集。那一日黎清词醒来时,赫然发现这一世与阿衍的交集变得一片模糊,她便知道是昊阳神君偷偷抹去了她的记忆。

气愤之余她却并未找他对峙,便将计就计,按兵不动,沉心修炼。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找到机会。

黎清词冷冷一笑,“师尊不是窥探过我神识吗,那你应该清楚,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杀了你。”

第 48 章 滚烫

黎清词一直觉得昊阳神君和陆远和是不一样的。作为霄绝峰上的尊者, 仙门第一人,他法力高深,远在人外, 修身亦修心。他的心境早与凡人不同,无功名利禄之心,无俗世的俗念。可在他抹去黎清词和百里衍的记忆之时, 黎清词第一次感受到了此人掩藏在清冷面容底下的私心,而此刻她亦看到他冲破了清冷面容的愤怒。

原来他也有七情六感,他也会生气, 也会愤怒。

“你这欺师灭祖之徒!”

怒声说完这句话之后,黎清词只感觉一股强大的气息自他身上弹过来。她根本无法抵挡,她的剑与她的人一样被他强大的气息弹飞出去。身后便是无为崖崖边, 黎清词身体飞身崖外,一声惊呼后是噗通一声落水声,此后汹涌大海仿若吞噬一切,再无声息。

昊阳神君捂着受伤的胸口重重咳嗽了几声。百里衍也不知道黎清词和昊阳神君师徒两人究竟什么情况, 为什么她会突然对他挥剑相向,不过他也懒得去想。这老东西着实烦人, 百里衍握着刀,直接向他走过去。

却还未走近, 眼前身影一闪, 眨眼间方才他站着的地方只剩了染着月色冷光的石头。

百里衍一声轻嗤, “逃得还挺快。”

说完正要转身离去,目光却不自觉向那崖边看过去。随后自嘲一笑,“管她做什么?”

嘴上这般说,脚却像被黏住了似的,他闭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一道道冰冷的声音制止,可睁开眼时,身体像是不由自主般直接跳下山崖。

山崖下并未发现她,百里衍面色微沉,吹了声口哨,火焰凤凰自黑夜中飞来,百里衍越上它背,目光灼灼仔细在海面上寻找,直到看到海面上漂浮的那抹身影。

黎清词醒来时是在岸边,旁边燃起一簇火,她坐起来,一眼就看到那站在海岸上的百里衍。

月色清辉落于无垠海面,他负手而立,周身像覆了一层阴影,月色落于他身上,反而添了几分寒凉。

此刻她看着百里衍的身影,心头情绪起伏翻涌。也不知是昊阳神君受了伤还是她法力又精进了些,昊阳神君作用在她身上的法术已没了作用。

而那被抹去的记忆又重新回来,原来这一世她和阿衍经历过这么多。这一次阿衍还是成了那大魔头。想到黑影曾经说过,他会经历无数次阎罗殿,会上刀山,会下火海,最后才成了魔王。那么阿衍这一次又受过多少罪,经历过多少呢,不得而知,

黎清词突然感觉到无力,是不是不管得到怎样的机缘,不管她怎么改变都无法改变事情原本的轨迹?

百里衍似乎意识到她的目光,他回身看向她,黎清词急忙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翻涌的情绪。

相隔多年,有太多的纠葛,她想着或许有恨,有质问,此刻他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却不轻不重,就如头顶那淡淡的月色。

黎清词也不知此刻阿衍看着她究竟在想什么。

“醒了为什么不说话?”他问。

“是你救了我?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是昊阳神君坐下弟子,是仙门中人,与你是敌对,你为何要救我?”

“你为什么要杀昊阳神君?”

“你是好奇这个?”

他未答,黎清词道:“我也说不清楚,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要杀了他。”黎清词说完停顿片刻,又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认识吗?”

“认识。”他说完突然意味深长笑起来。“我曾在洪都门呆过,见过你。”

“原来如此,我竟不记得了。”

“本就不熟,何必记得。”

不熟?黎清词失笑,原来我们不熟,不过也能理解,阿衍确实该恨她。

如今他成了魔王,却还愿意救他,便已是念了几分旧情了。

既如此……黎清词看向月色下的人,那么阿衍,我们就再重新认识一次。

百里衍转身欲走,黎清词回过神急忙道:“你,你去哪儿?”

“回魔界。”他头也没回,丢来一句。

“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脚步停顿回头看她,黎清词故作自然道:“你救了我,就不管我了吗?”

百里衍目光微眯,勾唇轻笑,“是了,你是仙门中人,想灭了我,我该把你杀掉才是。”

夜色下的一双寒目,看着还挺摄人,黎清词道:“可我没有杀你,我还帮你捅了昊阳神君一剑,算帮了你。”

“……”

“你看我现在已经是欺师灭祖之徒了,仙门我肯定回不去,你既救了我,要不就行行好,带我回魔界。”

百里衍看向黎清词的目光深了几许,所以是这师徒两的苦肉计?她想随着他回魔界,想和昊阳神君来个里应外合?

该一刀杀了她永绝后患,可百里衍在思考片刻之后却意味深长说了一句:“好啊,我带你回魔界。”

并不是出于她说着想跟他一起回魔界时那雀跃的神态,他倒是好奇得很,这师徒两究竟在演一出怎样的戏。

天空传来一声震动心弦的鸣叫声,羽翼扇动空气刮来一阵飓风,定力不好的怕是会被风吹出天外。

不多时便见一羽翼油亮色彩斑斓的火焰凤凰停靠在海岸边,百里衍坐上去,目光向她扫过来,用眼神示意。

黎清词了然,很有默契走上去,跨坐在火焰凤凰之上,看着眼前人挺拔的腰身,黎清词感觉呼吸有些紧。

看到这挺拔的腰她下意识就想去搂,可又想到这一世他们经历过许多误会,阿衍也以为她真的失忆了,所以此刻原则上,他们还没亲密到那种地步。

所以她很有礼貌询问了一句:“我能搂着你的腰吗?”

他没应,身下火焰凤凰却骤然腾飞而起,巨大的惯性让黎清词下意识撞上他后背,结实宽阔的背,他身上的温热感萦绕而上,黎清词想着,反正都亲密接触了,便顺势搂住百里衍的腰。

熟悉紧致的腰身撞在她胸口,顺滑柔软的衣料也摩挲着她的脸。黎清词感受到了手下身体的僵硬,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可眼前那被发冠束起的长发,那修长脖颈,那宽阔的后背,一切都太过熟悉了。

脑海中是阿衍那张流泪的脸,是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痛苦不甘的表情,是他拉着她的手嘴角流血,双眼发红的不舍。

越想手下反而搂得越紧。

嘴上却还出于理智冲他说了一句:“抱歉,是我失礼了,不过太颠簸了,我也没办法。”

百里衍没应。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搂在他腰上那只手,葱白似的修长指尖,婉如凝脂般的皮肤,淡淡月色下也散发着耀眼的白,白玉似的。

然而更可恨的是那完全贴在他后背上的柔软,太过熟悉的触觉,激得他浑身毛孔不受控制收缩,鼻端更是传来那抹淡淡的香味,一时从鼻端冲进了脑海,和脑海中某种熟悉的渴望纠缠。

百里衍沉着面色,夜色下他那张脸看着阴沉可怖,他控制着体内某种可怕的叫嚣,用冰冷的声音试图让自己更理智一些。

“松开!”

呼啸的风声里似有若无传来他的话,或许是风中夹杂的冷风,或者是他的话太过清冷,黎清词也恢复了几许理智。

却心怀侥幸,犹豫着,故意问他:“你方才说什么?是要让我松开吗?”

百里衍没应。黎清词有些失落,犹豫不舍,动作也放慢了些,手却渐渐松了。

可她一动作,体内叫嚣得就更是疯狂,熟悉的温柔抽离,鼻端萦绕的香味也渐渐散去,完全不受他控制的,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挽留。

他脸色越发阴沉得恐怖,却不受控制般沉声说了一句:“抱紧了。”

“?????”

黎清词觉得莫名其妙,收了一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抱紧了他。

百里衍闭上眼,再睁开时只见眼底一片红晕密布,冲天的杀气像是要从眼底腾出一样。

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如今的他已是魔界尊主。经历过万般痛苦,被锤炼出的一颗心,竟在面对黎清词时摇摆不定。那种她靠近时熟悉的温热激起的贪婪,如蛊惑般,连他都无法自控。

这种感觉让百里衍愤怒,愤怒于自己在面对黎清词时无法抽离的冷静,愤怒于作为魔界的尊主,该决断说一不二,却在她面对她时患得患失。

就这般沉着脸来到魔界,火焰凤凰嘶鸣着飞跃魔界上空,停靠在魔界王宫的城楼之上,百里衍先一步下来,黎清词紧跟其后。

此时百里衍恢复了冷静,黎清词跟在他身后进了某处寝殿,百里衍面色如常冲她说道:“往后你便住在这里。”

黎清词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魔族王宫她生活了多年,前世她便住在这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熟悉到了骨子里。不过这一世她显然是第一次来,所以她客气感叹了一句:“这里真大,真漂亮。按理来说我俩算敌对,你还愿意将我安排住在这里,你还真是大方。”

百里衍目光微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上去便多了几分危险。

“也是,所以我应该把你打入魔族水牢才对。”

“……”

黎清词笑容有些尴尬,她道:“我捅了昊阳神君一剑,他一时半会儿也对你够不成威胁了,我也算帮了你。”

“你不捅他,他也对我够不成威胁。”

“……”

“不过倒也算帮了我个忙,我向来恩怨分明。”

黎清词暗中松了一口气。

百里衍显然也不想再跟她啰嗦,说完这话便直接转身离去,黎清词一时不舍他离去,正要找借口留住他,再看去,哪里有他身影。

不过事情也不算太糟糕,最起码还能让她住在这里,想来他们之间的误会也不是不能解的。待他对她少些恨了,到时候再找机会将事情同他解释清楚。

黎清词便暂且在这里安顿下来。

百里衍安排了一个侍女给黎清词贴身伺候,不过将她带到这里之后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出现。黎清词倒也不急,虽然她对魔族王宫熟得跟自己家一样,却还是故意假装第一次来,让侍女带着她到处熟悉。

黎清词被安顿在王宫这几日百里衍总无法入睡,每每于暗沉黑夜之中望着无垠的苍穹沉思。想着他将黎清词带回来那一日,也如现在这般无法入睡,想着黑影记忆中看到的种种,想着黎清词离开时对他说过的话。

他去找到魔族祭司,祭司似乎预料到他会来,开口便道:“我知尊主想问什么。我已告诉过尊主,所发生之事无法改变,历史车轮滚滚向前,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收回思绪,此刻他站在魔王寝殿外的玉雕看台之上,魔族王宫尽收眼底,他目光落于某处。那里是黎清词所住的地方。

所发生之事无法改变。

也就是说,黎清词注定了会欺他辱他,黎清词注定了不会喜欢他。

或许也注定了,黎清词有一天会死。

记忆在脑海中翻涌,百里衍闭上眼,冷风吹拂,他渐渐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注定了不会喜欢他,她注定了会欺骗他。

她来此也只是为了助仙门灭掉他。

为什么还要将她带来呢,是真的想看看她和昊阳神君在密谋什么吗?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清晰感觉到了自己的私心。还有自从她来到这里之后连日来他的心不在焉,思绪好似总不受控制飞到某处。

原本平静而冰冷的心不自觉泛起涟漪。

魔界尊主不该是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么他曾经忍受的痛苦便像一场笑话。

所以,百里衍眨眼间来到来到黎清词寝殿中,看着床上熟睡的那人。所以……他该杀了她。反正她也注定要死,何不杀了她,永诀后患。

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做他的魔界尊主。

不该受她所困扰,他该干脆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