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该如此。
也可再狠几分。
萧姜牢牢地盯着那道身影,周身升腾起阵阵燥动,连目光也染上灼热。
郑明珠转过身来,不期撞进这双眼睛里。
心头咯噔颤了一下,僵了片刻,她走近两步。
“怎么了?”
她颇不自然地抚上发髻。
萧姜不说话,视线如钉在她身上,未离开半分。良久,他轻轻招手。
郑明珠不明所以,依言坐在萧姜身侧。她被这视线看得不自在,干脆拿起茶盏斟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直到几个瓷盏都装满茶水,她转过身来,不得已面向萧姜。
下一刻,轻飘飘的温度印在额顶。
男人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中带,又捻起她外袍前襟的藕色绦带摆正。整整衣襟,又撩撩碎发。
他视线中的热意退却后,逐渐袒露出另一种心绪。
像一个稚童,看见了自己最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揭穿 可满意了
萧姜今日一身浅青外袍, 发髻高束,却仍有几缕飘在鬓边。他看过来,素日里带着疲态的黯淡双目难得清明,甚至添了几分光亮。
像是稚童, 看见了自己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什么呢?
不是玩意, 不是物,比这些更多了珍重。
郑明珠愣了一瞬, 忽而想起前日那个问题。
萧姜从未表现出对某物的偏爱, 他似乎没有自己的喜好。
良久,她移开目光,同时攥紧了袖下的拳。
她从没看透过萧姜。
如今也不想去做无意义的猜测——
长信宫,
苦药的气味在大殿内弥散, 掩住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奉药宫人将瓷碗交到流钥姑姑手中后,便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尽力不让自己去看殿中央血淋淋的宫人。
“太医令开的方子,太后喝了身子便能舒坦些。”
流钥小心翼翼将药呈上去。
半晌, 太后接过药碗:“可宣了二姑娘来?”
“回太后, 已经遣人去唤了,这会该是在路上。”
流钥话罢,又看向那殿中央周身伤痕累累的小黄门,不由得脊背发寒。
原本这拷问这宫人, 直接押送到掖庭就好。只是太后近来恼恨前朝那些流言, 恰又撞上此事。
“娘娘莫恼, 好在此事发觉得早, 皇后腹中的胎儿暂时无大碍。”
苦药噎在喉咙,那气味久久不散,更令人心烦意乱。
太后皱起眉, 语气带着冷意:
“今日太医令的意思,那红花粉掺在皇后的饮食里多日。若是皇后身子娇贵些,这孩子月份大也亦难以保住。”
“本宫前些年,是否太过娇纵这几个孩子。让她们一个一个,都生出这诸多不该有的心思来。”
“也罢,浸淫在这深宫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两刻钟后,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进大殿。
与此同时,殿中央那个奄奄一息的小黄门,咽下最后一口气,草草送了性命。
郑兰停在那小黄门的尸首旁,鲜血沿着素色裙摆蔓延,她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看向那小黄门的脸。
那是受她所托,在郑明珠饮食里下红花粉的人。
也许她不该用红花粉,而是砒霜鸩毒。
“兰儿,拜见姑母。”
郑兰神色惶惶不安,泫然欲泣,“姑母,这是……”
太后抬手,命宫人们退守至殿外。
“有胆量下手,便没有想过后果吗?”
太后面色骤然变得冷冽。
“你是自己一五一十告诉本宫,还是像他一样,血肉模糊才肯吐出实情。”
“姑母……此事确是兰儿吩咐那宫人所为,可我也是一时糊涂。”
“姑母您知道的,兰儿对陛下的感情,并非一日两日。我所求不多,只念着进宫陪伴在陛下和姐姐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现在连这样的机会,兰儿都没办法得到。”
眼见太后面色愈发阴沉,郑兰攥紧拳头,心下一横:“这个孩子,是郑氏的指望。兰儿本不敢如此的……是母亲……”
“若非母亲指使……”
话还未完,郑兰便伏地痛哭。
太后闭了闭眼,随即吩咐流钥上前来:“去查。”
殿外的宫人走进来,将郑兰架起来带了出去。
午后,郑兰被宣入太后宫中,便再也没出来过。有受过郑兰恩惠的下属女官来打探,都被长信宫严辞斥了回去。
宫人们隐隐嗅到似有风波要起,做完了差事便赶忙回到自己宫里,生怕沾惹上事端,性命难保。
入秋后夜里一贯冷凉,这日傍晚却燥闷异常。秋蝉叫喊一声弱过一声,钟鼓按部就班地传遍未央宫。
钟声停止的那一霎,闷雷从天而降,瓢泼冷雨倾盆而下。
只见两个小黄门从椒房殿大门内冲了出来,分头而行。一个往医署跑去,一个向长信宫狂奔。
“来人啊!皇后娘娘不好了!”
“来人!”
椒房殿内寝,郑明珠半靠在软枕上,面色和唇瓣俱泛白,眼中却没有半分虚弱,凌厉有神。
“思服,那些剩下的红花粉可找到了?”
“回娘娘,一切安排妥当。”
交代好一切后,椒房殿的几个亲信宫人四散开来,烧水得烧水,熬药得熬药,作出手忙脚乱的惊惶模样。
太医令与长信宫的凤驾是一起到椒房殿的。
乌泱泱的人马挤进椒房殿内寝,老太医令和翟太医走在最前方,手忙脚乱地替帐中人诊脉。
郑明珠闭着眼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面色比方才更苍白。
倒也不完全是装的。
那伪造脉象的药,会紊乱月信。
此次比之往常,腹如刀绞阵痛。只有在乌孙那几年,冬日房屋破败,衣物单薄时才会如此。
“麻利些,皇后娘娘的胎若是出什么差池,唯你们是问。”
流钥站在太后身侧,急言令色。
太医令汗如雨下,战战兢兢探上郑明珠的脉搏。
那混药的药效已经过去了,除却因药导致的内中虚火外,郑明珠没有任何问题。
且按着椒房殿虚报的坐胎时日,现在不过月余。小月份落胎,常被误认作癸水,不易被发现破绽。
但太医令迟迟没有移开指节,他在思考如何措辞。
“拿银针来。”
太医令转过身,深深望了一眼翟太医。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好徒弟。
翟太医低着头递过银针,心虚地别开目光。
太医令象征性地扎了几针,又吩咐药丞按方子熬药,这才来到太后身边跪下。
“回禀太后……皇后娘娘的胎只怕凶多吉少。”
老太医令摇摇头。
太后揉捏眉心,片刻后兀自起身来到榻边。才掀开被角,便闻到阵阵浓烈的血腥。
“来人,传本宫手令,快马出宫,把孟家的那个唤进宫来。”
孟元卿医术高明,在长安是人尽皆知的事。
这方乱象未停歇,只听外殿黄门呼喊一声:陛下驾到!
众人闻声,立刻让出一条路来。
萧姜漫不经心地走进来,在寝殿内环视一圈,像是在思量是否错过什么热闹。
“母后。”
太后叹了口气摆手:“不必多礼,且去看看皇后吧。”
“皇后如何?”
萧姜询问。
“回陛下,皇后娘娘胎象不稳,隐有滑胎之象。”
太医令回禀道。
萧姜停滞片刻,语气沉沉:“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
“陛下息怒!”
转过身后,萧姜暴怒的神色立刻恢复平静,他撩开帘帐坐在榻边。在看清郑明珠苍白的面容后,霎时变了脸。
他顺着被褥向内探,握住少女的手腕。
这时,郑明珠睁开眼,见来人是萧姜,扯起泛白的唇。她回握住男人的手,一笔笔在对方掌心写:
今日可有好戏看了。
那药猛烈,吃下后损伤躯体。
现在吃了苦头,疼得快没了半条命,还有心情说笑。
萧姜吞下怒意,转身离开帘帐。在经过太医令时,低声提醒:“大人医术高明,想必知道什么是对症下药吧。”
老太医令心惊胆战了几日,方才又淋了一路冷雨,脑子转不起来。听了萧姜的话,良久也没觉悟出言外之意。
愣神间,翟太医提着药箱和银针走近:“回陛下的话,臣现在便为娘娘施针,舒缓娘娘躯体之苦。”
萧姜刚落座,太后便道:“若此胎能留住,自然最好。”
“你与皇后尚年轻。若留不住,也不必太过伤怀。”
“此事,是本宫不好。没能细心看护皇后。”
太后话语慢下来。
她在思量,是否将对郑兰的处罚摆至明面上来。
郑明珠的孩子多半留不住。
没有这个孩子,许多事还需从长计议。留着郑兰这步棋,尚有用处。
这时,思服忽而走上前来,跪在寝殿中央,掏出一包干枯的药粉。
“禀太后娘娘,陛下。”
“我们娘娘今日受苦,并非意外,而是为人所害的。”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殿中央。
太后目光骤然变得冷厉:“哦?”
殿里人多眼杂,况萧姜也在。不好直接让这奴婢封口。
“说。”
萧姜示意思服说下去。
“昨日,太后娘娘宫里来人,带走了椒房殿的一个小黄门。说是这小黄门涉嫌偷盗。”
“既是太后发话,椒房殿自然将人交了出去。想来这小黄门日后也不会再回来,奴婢便去清理这小黄门的东子。”
“不料,却在这小黄门枕下发现一包红花粉。”
“奴婢早年辗转乐闾,最清楚红花粉的功效。这小黄门又是膳房当差的……”
思服话锋一转,直接询问:“不知太后娘娘昨日抓走的那个小黄门,现在何处?”
“必得审问过后,才知真相。”
那小黄门已咽气,可算死无对证。
若竭力要保郑兰,虽有失公允,也未尝不可。
流钥领会太后的意思,道:“那小黄门盗取膳房的珍贵贡果,已被杖毙。”
“此事,便由长信宫继续追查。”
这时,萧姜沉着脸反问:“母后是否知道些什么?”
太后没有发话。
思服接着道:“那小黄门素日里有一交好同乡,也在椒房殿做事。”
“娘娘是否要闻讯一番?”
萧姜兀自敲定:“带上来。”
椒房殿宫人多,一人动手多有不便,那已被杖毙的小黄门自有同伙。
在今晚未出事前,椒房殿已扣住这同伙,提前拷问过一番。
所以那同伙被带上殿不久,便尽数招认了。
“一切都是郑令仪指使的,奴不敢回拒。还望陛下,太后娘娘开恩!”
郑兰的名字便这样捅了出来。
加之今日午后,郑兰进了长信宫便再未回官署,众人的猜疑终于落到实处。
一切顺理成章。
就这么顺遂地被发觉,再顺遂地闹大。
至此,太后才回过神来,咂摸出此事的蹊跷。
椒房殿早知郑兰下手。
是吃了多日的红花后,知道此胎不保,要借着此次机会彻底除掉郑兰这个威胁。
从前当真小觑了这郑明珠。
帘帐内,郑明珠缓慢爬起来,声音虚浮却带着戾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是郑兰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她给我的孩子偿命!”
“哎!娘娘,您当心身子。”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郑明珠。
萧姜看向太后道:“事已至此,想必母后已有决断。”
“二姑娘毕竟是郑氏子弟,又是有品阶的女官。朕亦不好处置,还望母后能还皇后一个公道。”
这种被人当刀子使的滋味,自然令人不悦。
太后盯着帘帐后的身影,面色铁青。她强忍着怒气点头:“此事也算本宫疏于管教,才闹出这等姐妹相残的丑事来。”
“本宫自会处置。”
“现在最重要的,是皇后的身子。本宫已宣了孟元卿入宫,或还可保住孩子。”
而后,长信宫人纷纷离去。
太医令带着医署的人退守在外殿。
寝殿内清净下来。
萧姜坐在榻边,从衣襟里掏出一面绣有刺梅的巾帕。上面尚晕着几道淡淡的花脂红痕。
“陪你演了这么久,可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坏水 不信任
棉软的帕子落在郑明珠脸颊, 轻轻移动,拭去她额顶的冷汗。
方才喝了一帖药后,已没方才那种腹如刀绞的痛楚了。
郑明珠恢复了气力,睁眼看向榻边的男人。
“这段时日, 多谢陛下。”
她闻到熟悉的脂膏花香气, 目光下移,见萧姜手中攥着一方素帕, 看着十分眼熟。
注意到素帕上几道晕开的红痕迹, 她愣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伸手便要拿回来。
“就如此轻飘飘一个谢字?”
萧姜反手一抬, 行云流水地将巾帕重新塞回衣襟里。
“等这些风波休止……”
话说一半, 郑明珠声音渐弱。
长安城里的风波,何时停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万人之上的位置,更是如此。
“现在我已算彻底与太后撕破了脸面, 需得尽早给太后致命一击才是。”
萧姜垂下眼帘, 见郑明珠直直地盯着帐顶,便知她又在思量对策。
他抚上少女泛白的唇,问道:“你没想过,这些事从来都不需你一人面对。”
是不信任, 不敢将诸事放任给他, 哪怕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
郑明珠想得出神, 良久才意识到萧姜在同她说话。
男人定定地打量她, 平静的面孔下隐隐藏着几分不悦。
又到了这种令她手足无措的时候。
与猜萧姜的心思一比,方才腹如刀绞的痛楚也算不上什么了。
“疼……”
郑明珠眼睛一闭,捂住肚子翻身滚到榻里。
刚缩进锦被里, 后颈便被捏住。熟悉的气息贴在她耳侧,低声提醒:
“下次记得装像些。”
窗外秋雨未歇,隐有倾天覆地之势。
风雨交加的椒房殿外,车马缓缓停驻在门前。孟元卿走下车马,独自撑起一把油伞。
尚未进椒房殿,便见一女官装扮的宫人顶着雨上前拦路。仔细瞧,是当初随着郑兰一起进宫做女官的侍女。
“见过孟大人,我们二姑娘自午后进了长信宫,便再没出来过。”
孟元卿皱眉,看着椒房殿内前来引路的宫人,连忙道:“此事我会想法子,你且先回去。”
枉生接过孟元卿手中的伞,恭敬道:“孟大人,请。”
“皇后娘娘身子如何?”
枉生摇摇头,没说话。
刚踏入寝殿,孟元卿便瞧见萧姜坐在案边,神色晦暗不明。
虽说此事有萧姜一份默许和参与,但到底是他第一个孩子,有不舍也理所应当。
“臣拜见陛下。”
行过礼后,孟元卿来到榻边。
脉象缓和,寸关尺三部位统调。只是略微滞涩弦滑。
这根本不是有孕的脉象,也不是滑胎的脉象。
孟元卿抬起指节,复又落下去,反复确认。
隔着朦胧纱帘,郑明珠扬起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触上她的目光,孟元卿动作僵住,面色凝重,缓慢收回搭脉的手。
郑明珠根本没有身孕。
他是萧姜在朝中信任的人,郑明珠清楚这一点。可她不怕被他发现真相,也不怕他将假孕一事如实告诉萧姜。
那就只能是:
萧姜从一开始便知道郑明珠的计策。
孟元卿面色更黑几分。
他起身来到案边,萧姜正悠闲地饮茶,似也不打算向一个臣子解释这一切。
萧姜当日也的确只是暗示了几句罢了。药是他给的,毒是郑兰指使人下的,整件事都与萧姜无干。
自古以来,这等帝王得惠,臣子获罪的事情还少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罢了。
孟元卿吞下所有的不满和怨怼,恭恭敬敬回禀道:“回陛下,臣医术不精,不能保住娘娘的孩子。”
萧姜放下茶盏:“深夜劳你进宫。此事……本与你无干,不必自责。”
弦外之音,此事只到郑兰,不会揪出身在前朝的孟元卿。
“……是。”——
自昨日午后,郑兰一直被关押在长信宫后殿。
昨夜风雨交加,她听了整夜的雷声。此刻已形容枯槁,双目泛红。
一门之隔的殿外,女官得了通融,送来几道清粥小菜。
“郑明珠的孩子,保住了吗?”
郑兰发问。
“没有。”
女官欲言又止。
“二姑娘,有一事孟大人让奴婢转告……”
“说吧。”
“今后,不能再对皇后下手了。”
“为何?”
女官摇摇头:“孟大人没有明言。”
“二姑娘放心吧,奴婢见太后的意思,似是极力要保下您的。”
“我知道了。”
在椒房殿推波助澜下,郑兰毒害皇后子嗣一事,在宫里可算人尽皆知。
加之郑明珠遣人来长信宫大闹几回,扬言要郑兰偿命。
此事瞒不住,长信宫亦不好行事偏颇。
太后下了诏令,将郑兰贬为最末等的女官,调离未央宫,拨派到兰棠行宫做事。
消息传回椒房殿时,郑明珠正百无聊赖地卧在榻上。
昨日深夜她的身子便舒坦不少,今日已然好全了。让一个健全的人装病,在榻上连躺几日,无异于折磨。
听到太后对郑兰的惩处后,她不禁蹙眉。
“不满意?”
萧姜发觉了她的心思。
“我自然不想让她活着。”
曾经多次,郑兰联合孟氏的人要置她于死地,能活到现在算她命大。
“不过,太后这般处置郑兰。我亦可以借此机会,表现出对太后的不满,彻底与长信宫决裂。”
原来的后宫,椒房殿依附于长信宫,许多宫人不敢明面上站在她这边。
太后这棵大树倒了,郑兰自然不足为惧。
傍晚,庞春走进寝殿询问:
“陛下,今夜您宿在何处?”
“皇后近来养身,朕便在这陪着她。”
“是。”
见人离开后,郑明珠坐起来,仔细斟酌语句:“陛下若连日在椒房殿,恐令人生疑。”
“是怕人生疑,还是有人想躲清净。”
萧姜面色微沉,语气不善。
“自然不是。”
郑明珠矢口否认。
隔着纱帐,二人皆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夕阳渐沉,秋雨过后天格外冷凉。
寝殿外烧起一炉暖炭,木门被轻轻推开,暖风夹杂着水汽扑进殿内。
萧姜沐浴而归,身上仅着一身松敞的寝衣。
灯烛悄然熄灭,殿内昏暗不明。
上榻后,男人便安分地躺在她身侧。不说话,也没有旁的动作。
郑明珠微微侧目,见萧姜已闭上眼休息了,便也闭上眼准备入睡。
可她躺了一整个白日,此刻半点倦意也没有。
翻来覆去一刻钟,她再也忍不下去,准备偷偷起身去书房。
正跨过男人的身躯时,萧姜忽然睁开眼,按住她的腰腹。
“我在椒房殿会惹人生疑,你若被人瞧见,夜半生龙活虎地在地上乱窜,便不会被长信宫看出蹊跷了?”
郑明珠讪讪地跨回来,不情不愿躺回去,整个人蔫了精神。
闲下来时,最容易憋出坏水。
她先是悄悄挪蹭到萧姜身侧,两人手臂挨着手臂,贴靠在一起。
温热的手探入宽敞的衣襟,顺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游走。
再往下,冷硬青筋中间,毒蛇咬过的伤口亦清晰分明。
指尖才探上那两颗红痣,手腕便被握住。
萧姜睁开眼,看着贴在自己身上的人,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睡不着?”
手腕被拽出锦被,轻轻摇晃。
郑明珠忽然想起某一次在甘露殿的场面,暗道不好,连忙收回手。
“现在倒有些乏了。”
眼睛瞪得堪比铜铃,没见哪乏。
萧姜不打算就此作罢,拉过她的手腕后,又将另一只也揪了出来。
推攘间,柔软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鹅黄小衣上的绣梅随动作轻颤。二人的发丝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手腕向下压,滚烫的温度骤然出现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
冤种孟:上一个被这样驴的人,叫上官仪
第178章 诱惑 怕了他了
挣扎几下后, 郑明珠再次缩回手掌,卷起袖口便将两手都藏在层叠的布料之下。
见她如此,萧姜闷笑两声,勾起软布将她两手高举按在头顶。杂乱无章的吻落在耳侧和颈下, 逐渐向下游动, 隔着衣料叼住刺梅绣纹。
因那药的遗余之症,郑明珠气力虚浮, 还没与萧姜推攘个两三回便觉疲惫。她干脆不再挣扎, 仰倒在枕上望着帐顶。
见她不动,伏在她前襟的男人动作放缓,唇齿点点扯下单薄布料上束缚的丝绦。
同时, 锋利细长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这场面像是一柄重锤, 狠狠朝她的思绪撞了一下。
郑明珠双颊顿时攀上红晕,愣了许久才使出全身气力撞开身前的人。
她坐起来, 扔掉方才自己缚手的外袍,搭在男人肩头, 稳住对方的动作。
真是怕了他了。
顶着萧姜探究玩味的视线, 郑明珠心下一横,倾身搂住男人的后颈,贴抱上去。
二人双双倒在榻尾。
握住那热度后,明显感觉到身下的男人僵了一瞬。
细微的声息持续良久后, 郑明珠悄悄抬起头, 借着帘帐外的月色打量男人的面容。
萧姜乌发散落开, 有几缕耷在胸膛前, 随着呼吸频率而起伏不定。清冷的月色照清他蹙起的眉目,也将隐藏其中的欲衬得真切。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紧闭的眼帘掀开一条缝, 眸里精明诡谲的神色悄悄闪过。
他低敛眉目,偏头挨在她颈窝,袒露出几分从未出现过的脆弱。
郑明珠的目光被牵带着勾过去,再挪不开。
帘帐内温度攀升,殿外炉火的热顺着秋风卷进来,烘烤着人的理智。加之长久地专注在一件事上,令人头脑发晕。
她逐渐恍惚出神,像是被溺于表面沉静而内里喧嚣的深潭。
“待在长安锦绣丛里,富贵尊荣的日子,对你而言再好不过,对不对?”
萧姜贴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诱哄的意思,眼底早没有方才的迷离,格外清醒。
这声音仿佛隔着雾,落到郑明珠耳中不甚清净,她含含糊糊便应下了。
“你永远会如同今日这般,哪也不去,是不是?”
一缕清风自窗外吹进帘帐,撩起郑明珠额前的碎发。即将醒神的那一刻,唇瓣相贴,气息被尽数卷走。
意识已七荤八素,前襟的薄衣堆叠在颈间。腹前传来灼热的触感,勾出先前诸多的回忆来。
本意是想戏萧姜一次,不料现在难受的人,却是她自己。
直到深夜,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五六日后,郑明珠再也躺不住了,只是每日把自己打扮成一幅病恹恹的模样。
冷着脸,不同宫人多话。
每日指桑骂槐似得表达出对长信宫没有重罚郑兰的不满。
郑明珠披着厚衣秋帽,坐在案前翻动掖庭令送来的文书。
“这些事,本该早些禀给娘娘听,是下官的疏忽。”
“掖庭事多繁杂,你也算是忙人。”
掖庭令佯装听不懂话中的暗讽,笑容满面地道:“不敢不敢,只是近日……长信宫有不少宫人被罚没入掖庭,下官倒觉棘手。”
郑明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近日为着前朝的流言,太后娘娘为此烦扰,只怕下官还有得忙呢。”
在皇城里,这番话已经算妄议主上了。
也更像是一种试探。
这群人,已隐隐能察觉到长信宫的颓势了。
年迈的太后,和同宗族深得盛宠的新后,不难选择。只是要看准时机早晚,趁着新后羽翼将丰未丰时,迈出试探的一步。
“此事,是外朝的人不懂规矩了。”
郑明珠不想与此事沾上干系,落人话柄。
孟元卿还算是敏慧的人。
既知萧姜不是昏君,又如此偏帮她,也该悟到她与萧姜一样,想扳倒郑氏这棵大树。
切断太后与前朝的联系,有益无害。在推动有关太后插手政事的流言上,孟家自然卖力。
只是现在流言虽沸,却没有几个臣子敢直言上表,逼太后让步。
一是不敢轻易触怒太尉,二是李氏一案悬而未决,还有进退的余地。
若要在此事上给太后重重一击,还得另想法子。
掖庭令晌午离去,恰值下朝的时辰,萧姜后脚便踏足椒房殿。
见郑明珠忧心忡忡地在殿中徘徊,萧姜也没多问,兀自坐下饮茶。
宫人们进来询问午膳的吃食,郑明珠也心不在焉地,最后是萧姜随意报了几个她素日的口味。
天高日烈,暖融融的光自窗棱照进殿中,将案板上的檀木料晒出浅淡的香味来。
伴着不规则的镌刻声响,郑明珠在殿里晃悠大半个下午,脑子也转了一整个下午。
望着斜下西山的太阳,她怔忡片刻,灵光闪现在脑海。
主意初具雏形,她面色却愈发黯淡,在原地呆滞良久也没有动作。
萧姜镌刻的动作缓下来,抬眼看过去。他扬起唇,没说什么。
良久,郑明珠向殿外呼唤:“来人,本宫身子不适,唤太医令来请脉。”
赶在天黑前,医署遣了人来椒房殿。但来得不是那老太医令,而是翟太医。
上次的事后,老太医令与自己这徒弟的交情也算散了。
“本宫想问你借一味药。”
郑明珠直言道。
翟太医睁大眼睛,心又提到嗓子眼。
“……不知……不知娘娘想要什么药?”
“毒药。”
“令人垂死却不伤性命的药。”
翟太医攥紧了药箱,悄悄侧目看向案边的皇帝。见其没什么太大反应,才回道:
“有。但……毒药终究是毒药,就算在垂危之时全力救治回来,也损伤躯体。”
“娘娘切莫服用。”
他现在唯一的靠山便是椒房殿了,若跟着一位短命靠山,还不如在医署抄方子。
“自然不是给本宫吃的。”
是给李夫人的。
翟太医松了口气,痛快应了下来,只道回去便配出来。
待人离去后,萧姜放下雕刀,语气中透露出几分不满。
“砒霜、笑面蛛、鹤顶红。哪一样都好,你却偏要留人一线生机。”
“可知其中有多大的变数和把柄?”
萧姜面色愈发沉郁。
是舍不下何人不成。
完工大半的精美木雕应声折断,被扔进殿中央的火炉里。
郑明珠没注意到萧姜的反应,垂着眼,不吭声。
接外封的太妃回宫,本算仁义之举。但太后与李夫人不和,人尽皆知。
若李夫人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加上前朝止不住的流言,长信宫嫌疑最大。
以此激起那些朝臣武将的怒气,指摘太后失德,迫太后不再面见前朝公卿。
“……李夫人恨太后入骨,更何况此事毕,李氏一族受益良多。”
“即使知道是椒房殿下手,她也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仓房 都算在这了
“从前倒没看出来, 你有事留一线的善心。”
萧姜语气淡淡,目光紧紧盯着站在殿中央的人。
片刻后,郑明珠咂摸出男人话中的暗讽之意,察觉到不对, 她立刻转过身来。
萧姜的视线直直地落过来, 他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可长期的相处, 总令郑明珠摸索出些门道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断定出萧姜对此事的不满。
思量半晌, 她解释道:
“经此一事,想必李家不会被重罚。不论是之后远走郡国还是留在朝廷,都有可能成为我们助力。”
“何必对李夫人赶尽杀绝。”
其实她心里明白, 若真要用到李家, 才该不留后患,让李夫人死得干净。
可是……
她止住思绪, 并未继续深想。
萧姜没说什么,似乎也没有反对她决定的意思, 兀自又拿起一块木料用雕刀比划。
郑明珠站在原处, 悄悄打量观察。
“要不,我差人再将翟太医召回来,换一味毒药。”
萧姜顿住动作,抬眼看向站在殿中央的少女, 果不其然在她眼中瞥见一抹掩藏极深的警惕。
二人这般对视良久, 各自别开目光。
直到均匀规律的雕木声再次响起, 郑明珠才坐回到案边, 若无其事地为自己斟一杯茶。
萧姜似乎更不高兴了。
说明她的猜测没错,萧姜的不满,并非因为她没有给李夫人下致命的毒。
可她根本不知道背后真正的因由。
郑明珠吩咐宫人将书房的簿册送来, 二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直到傍晚,谁都没有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庞春是随着传膳的宫人一同进来的,这老东西像是能察觉到他们二人间的不对,故而一问:
“陛下,今日宿在哪?”
“不是说过了。”
萧姜答道。
仍是椒房殿。
郑明珠不禁有几分失落。
“晚膳按着惯例准备。”她心思转了转,随后倾身攥住男人的手腕,探过体温后便快速松开,“天冷,再添一道羊羹。”
“是。”
席间亦一切如常。
萧姜那点微不可查的情绪似乎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晚膳后,郑明珠沐浴而归,见帘帐内空荡荡,转头看向纱屏后的书案。
男人的身影在屏后若隐若现。
冷玉棋子碰撞棋盘,轻轻咔哒一声传来。
郑明珠拢紧外袍,绕过锦凤花屏风,径直坐在萧姜对面。
男人乌发松散着,有几缕发丝仍带着水汽蜿蜒至敞开的寝衣里。他手上捏着白子,目光落在棋盘的缺位上,像是在思量如何摆放。
郑明珠顺着这人的目光看去,见棋盘上几颗白子只剩下一口气,被黑子轮番围堵,向棋盘边缘逼退。
征子,棋艺的初学之式。
白子愈逃,只会损子越多,还不如弃子以谋大局,及时止损。
怎么突然起心思摆弄起这个了。
她视线右移,瞧见案上摊开一本棋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上年已经长出浅淡的霉斑。
片刻后,她握住萧姜捏着白棋的指尖,落在那尚有一口气的必死之路上。又自顾拿起黑子塞进这人手里,落在围堵白棋的追缴路。
之后,便是她落一颗白子,萧姜落一颗黑子。
直至围至棋盘边缘,白棋再无路可逃,此路皆输。
“夜深了,不如歇息吧。”
郑明珠起身来到萧姜身侧,挽起他的手臂,轻轻向上拽。
男人被牵带着起身,反手揽住她的腰,推坐在木案上。
棋盘上的残式被打乱,有几颗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郑明珠坐在案上缓了片刻,刚准备开口提议回帘帐去,宽阔的影子便压覆下来,密密实实遮住灯影。
轻棉的触感顺着颈侧飘游,逐渐向下,拨开前襟薄衫,不甚客气地握住。
罢了。
她扫开身后硌人的棋子和墨具,顺势向后一躺,目光滞滞地望着殿顶的高横梁。
见她如此,萧姜反倒缓下动作,双臂撑在案边,与她对视。
男人的衣襟已经敞开大半,胸膛上斑驳的伤痕在暗影里像是一条条盘踞的黑虫,醒目且骇人。
他唇角扬起,双目微眯。虽停住动作,可目光却如烧燎的烙铁,寸寸刮在她身上。
仿佛今日那点莫名奇妙的怒气都算在这一刻了。
如果能这样简单,倒是好事。
郑明珠破罐子破摔地,也跟着笑了一下。她握住对方垂在半空的衣带,轻轻扯开丢在一边。
两颗明晃晃的红痣映入眼中,她不自然地别开目光,终究没再做什么。
细微的声响被绣屏掩盖,依然在殿内回荡。
不过多时,又了无声息。
郑明珠仰卧在木案,双目紧闭,呼吸均匀。
不知是不是今日太疲惫,竟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少女睡颜恬静,因方才情动,双颊和眼尾泛着点点未褪去的红晕。
萧姜见状停住动作,俯身看了片刻,重新披上寝衣。
他坐在案旁仔细打量着,随即抬起指节抚开少女眉心的曲皱。
他拾起案上那颗未被扫落在地的白子,在灯影下静静地盯着瞧。本就黯淡的视线,逐渐染上一丝幽怨之意,最后化为狠戾。
棋子四碎在地。
萧姜拦腰抱起案上的人,回到榻边,将人搁置在绵软的被褥里。拉紧帘帐后,他披上外袍来到殿外。
“陛下。”
几个打瞌睡的宫人立马醒过神。
思绣听见动静,亦迎上来:“陛下有何吩咐?”
往日里,寝殿大门紧闭,帝后二人并不常出来。
萧姜沉着面孔不说话,自顾向后殿方向去。
思绣没敢再问,只是与几个小黄门悄悄跟在后面。
直到萧姜越过后殿,径自向椒房殿的仓房走去。向阳仓房的第一间,里头存放的皆是珍贵之物,也有郑明珠从前自文星殿带过来的东西。
思绣一下子慌了神,连忙上前想阻拦。刚准备开口,只见寒光在门闩前闪过,铁锁应声而断。
在深秋夜里,这声响在庭院中回荡,像是凛凛寒风。
萧姜回过头,锋锐的目光扫向众人。
思绣不敢再上前了,眼睁睁看着萧姜走进去。她思量片刻,准备回到寝殿禀报给郑明珠,却被随行的甘露殿黄门拦住。
“姑姑,且在此候着吧。”
这间仓房不大,几间排列整齐的柜阁,摆满了金玉珠翠和名帖字画。
月光下,这些东西漆暗模糊,泛着各色的幽光,令人眼花缭乱。
萧姜却精准地摸到最高处的一方锦盒,他拿在手里掂了掂。
不算重。
他打开盒盖,借着月色搜查,内中除却一些金玉首饰外,再没其它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有这样的老公你几点回家?
珠:家外有家,连夜出家,四海为家
第180章 期冀 终于舍得回
垂眸打量片刻后, 萧姜扣上锦盒,依照原位放回柜顶。
而后,他来到殿尾附近,精准抽出一屉。
内中亦空无一物。
他讪讪地收回手, 有几分微不可查的失望。
仓房外, 思绣心下焦急,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直到萧姜平静地走出来, 她才松了口气。
又恍然想起, 那被陛下吩咐销毁的兽骨,她早就放在最末尾的仓房压箱底。
就是怕被人瞧见,传到陛下耳里怪罪下来。
方才急切之下, 竟忘了这茬。
“陛下, 可是要找什么东西?奴婢熟悉椒房殿的置物,不如交给奴婢来找吧。”
萧姜在仓房外站了片刻, 他看向地上的断锁,低声道:“今日的事, 若是传到皇后耳中, 你们知道后果。”
思绣低着头,不敢说话。
回到前殿后,萧姜并未直奔寝殿。而是遣散了宫人,独自站在外殿的暖炉旁徘徊。
好似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 守在门外的小黄门垂首进来, 身后领着一个侍卫装扮的人。
萧姜抬起眼帘, 定睛一看, 那领人进来的小黄门走路一瘸一拐,不是旁人,正是枉生。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森冷。
像是察觉到那道视线, 枉生头埋得更低,身子瑟瑟发抖。
昔年将枉生安插进椒房殿作眼线,不料到最后,竟伙同椒房殿的宫人一起,放郑明珠出宫与人相见。
良久,萧姜移开视线。
侍卫递来一纸书信后,便告退离去。
枉生没得吩咐,不敢离去。
看过书信后,萧姜面色愈加阴沉,顺手便将信纸扔进火炉里。
自在吴地消失后,萧玉殊此人便似人间蒸发,几番搜缉也无下落。
还是那么难杀。
非要他亲自动手才行吗。
冷风自殿外吹进来,卷起书信烧化的余烬至男人脚边。
萧姜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原地瑟缩的小黄门,示意他闭紧嘴,方才缓步进入内寝。
清晨,天尚未亮。
郑明珠昨日睡得太早,此刻迷迷瞪瞪睁开眼。她抬手抻腰,翻了个身后开始诧异于自己现在充沛的精力。
回想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昨夜竟先睡着了。
难得的是,萧姜也没有搅醒她。
她偏过头,心头倏然一悸,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漆黯的瞳仁里。
萧姜侧卧在软枕上,因着没睡安稳,眼下的乌青比素日更甚。男人的目光一瞬不瞬,不知这般看了她多久。
锦丝被内捂着暖融融的热气,她却觉周身发寒。
对视良久后,郑明珠硬着头皮伸出手,攥住男人冷凉的手腕。
“昨夜没睡好吗,天还未亮,再休息片刻吧。”
话罢,她便装模作样地向外挪腾几寸,重新闭上眼。
直觉告诉她,那道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所以一刻钟后,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帘帐内里。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萧姜上朝离去,终于得了喘息的时间。
郑明珠起身梳洗,坐在妆镜前,她看向自己略显疲惫的神态,不禁叹了口气。
在睡醒后这装睡的半个时辰里,就耗费她这么大的心神。
每个月里,萧姜总有那么一两次不正常的时候。
算算日子,确实该到了。
思绣携宫人将漱具带进来,花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清新醒神。
“娘娘……”
思绣双唇微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明珠不解,吩咐宫人都退下,独留思绣一个。
犹豫半晌,思绣才下定决心:“娘娘,昨夜您睡着之后,陛下独自去了仓房。”
“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什么?
此场面突兀又不符萧姜的身份,她一时半会没察觉出不对,只觉得滑稽。
“只查了南向那间仓房,那里面搁置着珍贵宝物,和您从文星殿带来的旧物。”
郑明珠越听越迷惑:“那他可找出了什么?”
思绣摇摇头:“没有。只是去时,奴婢见陛下面色不佳,总觉得此事蹊跷,便来告诉您。”
郑明珠静坐片刻,越思量越没有头绪。
都说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思最难猜。从前她只觉,都是人,又有什么猜不得的?
可现在……
她没说什么,只吩咐人传膳。
临近晌午,外朝终于传来新动静。
这几日长信宫人私下里接见过不少公卿大臣,这消息不知怎的走漏了出去。
已有那么两三个胆大的臣子将太后和李氏一族的案子牵扯起来。
朝上虽还算平静,朝野外已议论纷纷。
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时候该椒房殿动手了。
入夜后,郑明珠一直没有就寝。
她候在内寝的书案前,看着昨日留下的残棋出神。棋子叩动木棋盘,一声声催动人心。
好在今日萧姜宿在甘露殿,能得几分清净。
半个时辰后,乌云遮蔽天边弦月。
思服匆匆自殿外走进来,焦急道:“娘娘,聆音殿出事了。”
郑明珠闻言立时起身,吩咐道:“带上椒房殿半数的人,起驾去聆音殿。”
“吩咐医署,凡事今夜在值的太医,皆前往聆音殿看诊。”
“几位常年缩居在北苑的太妃娘娘,想必见李太妃重病亦会触动情肠,赶来探望。”
思服当即明白过来。
在太后娘娘得知消息赶到前,此事闹得越大越好。
阴云飘散在夜空,月色被尽数遮蔽。空气沉闷而凝滞,在踏进聆音殿的那一刻,天雷乍响,照彻空寂的庭院。
几个拨派来伺候李太妃的宫人皆得了吩咐,素日里轻慢怠惰。这会儿在后殿睡得正酣,刚听到点风声,便被椒房殿的人扣押。
“两刻钟后,再去长信宫向太后禀报此事。”
吩咐好一切后,郑明珠走进内殿。
宫人推开内寝大门,沉重而老旧的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寝殿内帘帐半遮,女子身影模糊,仿若下一刻便会消散。
郑明珠停在门前,驻足良久才迈进寝殿。
“你们都出去吧。”
宫人担心她的安危:“娘娘……”
“无妨。”
她行至卧榻旁,看向帘帐内。
吃下那能让人垂危的毒药后,李夫人的气色比刚进宫时更差。
她面色苍白如纸,两鬓枯糙,连最初那双令先帝喜爱的风韵眉目也失了神采。
瞧见郑明珠的身影,李夫人愣了片刻,像是没料到一般。
“……是你来了,既如此,不如陪我说说话。”
“从进了宫开始,身边便再没人能与我说真话了。”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道:“待一切事毕,太妃解了身上的毒,便能出宫了。”
李夫人轻笑两声,牵动了腹内伤毒,连续咳了许久。
待平静下来后,她却略过这个话题,问道:
“从前在乌孙,谨华可有仗着年岁长和气力大欺负你?”
在心底尘封已久的回忆,随着李夫人这句话一起浮上来。她恍惚良久,方才答道:
“在人生地不熟的野蛮之地,哪还有余下的精力内讧。”
也许有些短暂的和谐仅是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
萧谨华如此。
萧姜亦是如此。
“……那便好。”
李夫人气力虚弱,声音越来越小。
“陈王叛国远走,太妃却好似并不在意。”
郑明珠试探道。
“谨华性子直,奈何生下来便是皇子。”
“长安城风云诡谲,西蜀豪族势力盘踞。远叛外族,何尝不是出路。”
听着这话,郑明珠心头那点希冀渐渐黯淡下去。
萧谨华真的通敌叛国了,没有什么苦衷。
这时,外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是太医们和几个太妃,暂时被宫人拦在庭院外。
“太妃安心,本宫已请了太医为您医治。”
李太妃摇摇头,皱着眉头捂住胸口,嘴角已经渗出丝丝黑血。
翟太医的毒药发作时,只会昏迷不醒,绝不会吐血。
郑明珠察觉出不对,立刻心生警惕,作势要唤太医进来。
李夫人叫住她,而后气息奄奄道:
“……你有手段,也够狠辣,不输你姑母半分。”
“此次会留我一命,是因谨华的缘故吧……”
“这样可不行……在宫里,骨肉血缘尚能离心,又怎能再对旁的情谊心生期冀……”
李夫人低咳几声,黑红的血水撒在榻上,染红了素白的褥子。
“你服毒了?”
郑明珠死死盯着榻上的人。
“……若非如此,怎能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已留下血书一封,表明是太后下了毒。”
“剩下的……就交给你……”
李夫人声息逐渐衰弱,直到再说不出半个字。她双目涣散,手中一直紧攥的银簪跌落在地,簪首的红玉碎成两瓣,被黑血掩盖了光华。
郑明珠僵在原地,视线被入目的几抹鲜红锢住。直到外间宫人询问,才恍然回神。
她找出榻里的那封血书,扔在最显眼的地方后,便匆匆离开寝殿。
得了她的命令,翟太医率先入内医治。
几个眼生的太妃战战兢兢与郑明珠一同候在寝殿外,不敢吭声。
若非椒房殿逼迫,她们不会踏出北苑半步。
片刻后,翟太医踉跄着走出来,将一封血书呈上来。
“娘娘……太妃她……殁了。”
在旁等候的几个太妃闻言,惊惧不安,有胆小者当即吓软了身子。
郑明珠拿过血书,面色冷厉:“好一个李太妃,自己生了重病而死,竟还敢攀污太后娘娘。”
宫中的消息传得最快,更何况殿里有这诸多双眼睛在。
待太后的仪仗匆匆赶来时,聆音殿已乱作一团。
几位太妃听到“太后”二字,三魂已失两魄,只恨不得立刻回到北苑去。
宫人们来往进出,却不知在忙什么。
郑明珠则拿着血书站在殿内,等候太医令查验李夫人的毒。
“姑母。”
“皇后也在这,消息竟比本宫还灵通。”
太后环视殿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几个太妃身上。
北苑的几个太妃,自先帝驾崩后,惧怕太后的铁血手腕。对宫中诸事能避则避,又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聆音殿。
几个太妃皆被惊得说不出话,唯有一个关太妃还算镇静:
“妾身见过太后娘娘。”
“今日,李太妃经过北苑,与妾身匆匆一见。倒提起许多先帝还在时的往事。”
“不料今晚……”
关太妃擦拭眼泪,“听到噩耗后,妾身便带着姐妹来看看,不枉同侍先帝一场。”
关太妃没有提起椒房殿半个字。
如今的局面,太后和新后两虎相斗,必然有一方会败。
今日李夫人的死十分蹊跷,保不齐是太后设局,日后兴许会将她们几个灭口。
新后与太妃们却无冤无仇,现在卖新后一个好,日后日子也安稳。
“是吗?”
太后对这套说辞,不甚相信,“皇后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连这样的大事也不令本宫操劳。”
郑明珠上前两步,像是没听见太后话中的讽刺,亲手递上李夫人留下的血书恭恭敬敬:
“姑母,李夫人罪大恶极,竟无缘无故攀污您。”
太后夺过绢帛,看着上面的字字血书,不禁冷笑一声。
蜂蛾为蛰伤敌人,不惜性命也要使出的最后一击吗?
确是李夫人能做出的事。
太后侧目,看向站在一旁装傻充愣的郑明珠,笑问道:“皇后今夜阵仗倒大。”
“姑母说笑了。”
郑明珠立刻吩咐椒房殿的人退下。
怀疑此事与她有关又如何,前朝的流言已令太后分身乏术。
今夜过后,朝臣的矛头会直指长信宫。
聆音殿的乱子持续到深夜,才安定下来。
郑明珠风尘仆仆回到椒房殿时,子夜刚过一刻。
正殿灯火未熄,暖黄通亮。
金鸾座陛阶下,男人席地而坐,身下铺着一层绒毯。
木料碎屑片片落在玄色衣料上,好似点缀的金箔。
“终于舍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