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罪人 化成噩梦
郑明珠僵在原地, 良久才道:
“陛下可愿意信我?”
同样的问题,她又问了一遍。
外间宫人来来往往,萧姜不会答出肯定的话。
她迎上对方的目光,想亲眼看到答案。
萧姜沉默着, 眼底又恢复素日的平静, 古井无波。
想到萧姜方才的第一句话,郑明珠又问:
“陛下若因过去之事而介怀, 日后你我是否还会有破镜无瑕的那一日?”
过去对萧姜的种种欺凌, 不可能轻轻粉饰过去。
对萧姜而言,她永远是一个罪人。
上次梦见晋王,到这次的这株菩提。她再三承诺, 日后全力助他肃清朝堂, 不会分神。
也许萧姜不是不信任她,是想逼退她的底线, 让她无限度满足他的要求。
自成婚后,萧姜凡有所要求, 她都愿一一去做。可她不是神仙, 总有做不到的那日,到那时该怎么办?
等到萧姜腻味了,或许会杀了她。
她不能此生都活在赎罪的影子里。
萧姜捡起地上的枯枝,上前一步站定在她面前。他扯下她腰间的短刃, 连同枯枝一起按在她掌心。
男人声音很低, 指尖轻轻点在她心口, 说道:
“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真正想说的话后, 戏台重新架起来。萧姜看向殿外,拔高了嗓音:
“朕不想再看见你。”
好。
郑明珠攥紧了手中的枯枝和刀刃,竭力压制心底汹涌的怒气。
“来人。”
“备车驾。”
萧姜侧目:“去哪?”
“遵照陛下的旨意, 我亲自处置这一切。”
郑明珠转身离开殿内。
到现在她也算看明白了,她与萧姜之间,从来没有回旋的余地。
一辆不起眼的车驾驶出皇城,摇摇晃晃两个时辰,最后停驻在兰棠行宫附近的暖泉庄。
半山腰下的小土坡附近,在枝繁叶茂的树木间有一棵近人高的树苗。
郑明珠寻找许久,才认出这棵树。
菩提抽条发芽,粗壮的枝干迎风而立,不比四周这些北地的树木枯弱。
它好好地长在这。
日光西斜,橙赤日光洒照下来。恍然似有一道身影提着泥肥木桶,半蹲在树苗前培土。
那时,这棵菩提才与她腰腹一般高。
压抑了近一年的心念,在此刻骤然滋长。她控制不住地一遍遍思量,那条更平坦宽阔的路。
那个更温润良善的人。
不过,都过去了。
她会砍掉脚下所有拦路的荆棘。
郑明珠蹲下身子,她拔出短刃,刀锋横在菩提枝干前,瑟瑟折照寒芒。
今日刀锋砍断树枝,明日长刃扎进敌人胸喉。
眼前划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在萧姜满含幽怨的目光中定格。
她一个个送他们上路。
郑明珠抡圆了手臂,刀刃挥向树干。还未待刀尖落下,喉咙涌起一股腥甜。
胸口闷闷钝痛,温热的血自嘴角流出。
眼前发黑,她逐渐失去意识。
这一觉很沉,不休止的梦境像流不断的长河,在无边无际的意识里穿过。
宣室殿内,文武公卿神色肃穆。位列两首。日光倾照进来,漆暗石砖折出穹顶镶嵌的日月星子。
“罢朝!”
随着谒者一声令下,百官次序离朝。
殿内顿时空寂下来,唯有一道身影仍站在原地。男人一身朱赤朝服,头顶的武弁冠翎羽飞昂,却难掩周身的落寞之气。
他目光越过金銮座,看向后方珠帘掩映的女子身影。
“皇叔,你怎么不走呀?”
稚嫩的声音响起,小天子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扯住他的袖口轻轻晃动。
萧姜蹲下身子,握住小天子的肩,目光仍遥遥看向珠帘后。
“皇叔走不了了。”
你母亲终于忍不下去,要除掉最后的障碍了。
长剑扎入心口那一刻,血迹溅到她的唇角,为今日的胭脂添了几分颜色。
难得能在郑明珠脸上看到一丝惶惶和动容。
萧姜上前一步,剑锋复刺入几寸。
想到午夜梦回时,他现在的模样会化成噩梦伴随郑明珠一生,连心口的痛觉也消减下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快意。
来生再见——
药炉热气顶开瓷盖,咕嘟作响,清苦的气息在殿内弥散开。
纱帐内,郑明珠缓缓睁开眼。
几个宫人守在榻前,见她苏醒立刻跑向殿外:
“太后,皇后娘娘醒过来了!”
一众人乌泱泱进来,年迈的太医令先是替她诊脉,又回首与太后几句低语。方才拱手笑道:
“恭喜娘娘,您已有身孕,弄璋可期!”
郑明珠仍有些昏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听到太医令的话,她先是一怔,随后在寝殿内环视一圈。
翟太医跪在一众医士之末,触到她的目光后并不躲闪,轻轻颔首后又转身去煎药。
成了。
郑明珠面上绽出笑容,眼底的锋芒被喜色掩盖。她喉咙干哑,轻轻咳了两声。
这时,太后上前来,坐在卧榻边缘:“你现在身子金贵,可别冻着了。”
“姑母,之前都是我的错,您还怪我吗?”郑明珠主动认错。
“能诞下皇子,便是大魏的功臣。姑母怎会怪你呢。”
太后笑容祥和。
诞下皇子后,郑明珠也就没了用处。思来想去,郑家这三个姑娘,还是郑竹最堪其用。
“陛下知道吗?可来看过我?”
郑明珠语气待着期盼。
太后面色微变,随即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近来政事繁忙,皇帝许是不得空。”
“有姑母疼你,你妹妹也在宫里陪着你,也便够了。”
郑明珠佯装落寞,讪讪地低下头。
“这世上,还是姑母待我最好,旁人都靠不住。”
待众人离开后,郑明珠扶着钝痛的额头,回想着晕倒前的事。
她怕露出破绽,也怕被太医令发现吃药伪造脉象。那药她足足多喝了大半,本以为自己身体强健,什么事都没有。
临了却晕了几日。
幸好那老太医没看出端倪。
一场场雨落下,天气渐凉。夏日暑热退去,是最舒适的时节。
转眼八月初,疏怠椒房殿许久的掖庭令和各司掌事都早早地候在外殿。
郑兰站在这些人之前,一同等待中宫传唤。
两刻钟后,殿门自内而开。
郑兰现为后宫众官之首,率先上前禀报本月诸事。
诸事清晰,出账明了,详略得宜。
一炷香后,郑明珠点点头,没有为难她。
而之后的掖庭令和众司掌事却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明。
自郑明珠册为皇后,便从没有认真打理后宫。凡事皆走个过场,以掖庭令为首的几个人便没有多加准备,连簿册都只象征性地带了几本过来。
毕竟,长信宫那头才是真主子。
鸾座上的女子面色冷下来,大殿气氛森凉。
几人跪在地上,身形瑟瑟,不住地请罪。
良久,郑明珠才开口:“入秋了,各司皆忙碌。你们抽不出空来也情有可原。”
“三日后这个时辰,到椒房殿来再一一回禀。”
“多谢娘娘开恩!”
思绣回身看向郑明珠,接到眼神后吩咐:“都退下吧。”
“二姑娘,留步。”
方才回禀过正事后,郑兰便一直没吭声,像是不愿触郑明珠的霉头。
“还未恭贺姐姐有孕之喜。妹妹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只盼着在宫里照顾姐姐,也不算辜负。”
郑明珠垂眸打量郑兰神色平静的面孔,酝酿着接下来的话。
她这个妹妹,做事一向谨慎。
非有完全把握,不会轻易对她下手而得罪太后。
实在无法,也只能主动栽赃了。
“妹妹这话,可是出自真心?”
郑明珠扬起唇,趾高气扬地问道。
郑兰面色微变:“妹妹自然为姐姐高兴。”
“因着上次的事,陛下已恼本宫多日。还以为,妹妹能借此机会踏进后宫来,与我作个伴呢?”
“到底是甘露殿那位铁石心肠,还是妹妹手段稚嫩。”
郑明珠掩唇讥笑。
郑兰平静的面色出现一丝裂痕,眼底隐有怒意。
“如今本宫已有身孕,这椒房殿也算坐稳了。妹妹就安心在宫中做女官吧。”
见郑兰面颊苍白,郑明珠目的达成,起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苦头 日久见人心
椒房殿书房外,
云湄守在殿外,与思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们娘娘身怀有孕,于情于理陛下都该来看看的。”
“上次的事发突然,莫名其妙从我们宫里抓走一个新来的小黄门。然后陛下便再也没来过……”
“先别说这个, 娘娘近几日忙于整顿宫中各司, 废寝忘食。你快去拿些汤水送来,若伤了腹中孩子可怎么好。”
“我这就去。”
书房内, 郑明珠撂下笔墨, 轻轻搓揉眉心。
如今她有孕的消息传开,有许多原本忠于太后的宫人,也在暗暗向椒房殿示好。
自郑兰进宫后, 她便再也没联络过各司中那些有野心更进一步的宫人。
现在倒是个夺回后宫权柄的好时机。
宫里的人, 大多见风使舵。威信是一方面,皇帝的重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 在前朝的家族是否有助力。
若想彻底瓦解太后的势力,必须让郑太尉慢慢疏远太后, 逐渐信任她这个新后。
太后在宫里经营几十年, 为郑家助力颇多。此事光靠她自己,怕是不行。
郑明珠起身来到窗边,冷风顺着窗格吹进来,落叶从东南向飘进书房内。
她抬起头, 甘露殿巍峨的重檐矗立在半空, 半遮住高悬之日。
思绪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几日的梦, 那些零散画面光是滑过脑海, 心头便涌起阵阵烦躁。
加之上次她与萧姜不欢而散,更令人头疼。
所幸这段日子要做戏给长信宫,他们不用相见。
能给她匀些时日冷静冷静。
不多时, 殿外传来脚步声。
云湄提着食盒和汤药走进来,隔老远便闻到其中弥散而出的清苦气。
上次喝那打乱脉象的药后,身子时不时不舒坦。是药三分毒,这每日的安胎药她是万不可能再喝了。
“你先下去吧,若思绣回来,让她来见我。”
“是。”
医署素日清闲,自椒房殿有喜后,上下皆忙碌起来。调配药方,研制汤丸,浓郁的药味终日不散。
“都仔细些。不光是长信宫,就连前朝的大人们,也重视皇后娘娘的身子。”
“若不当心吃错了什么药,我们都担待不起。”
老太医令强撑着精神,从早守到晚。
翟太医目光躲闪,点头称是。
“写过的方子,且再拿去给孟大人瞧瞧。”
“是。”
翟太医拾起案上的药方,心不在焉地向医署里间去。
一门之隔,孟元卿站在案边,拨弄着石钵里的干枯草药。
郑兰压低了声音,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陛下羽翼未丰,有了这个孩子后会发生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到那时,郑氏自然会选有自家血脉的幼年天子。
“陛下呢?是何态度?”
郑兰面露忧色,追问道。
上次的离间计本就筹备得仓促,不料异常顺遂,反倒让人隐隐不安。更何况,她总觉得萧姜对郑明珠的态度……
也许,萧姜会舍不下这个孩子。
“纵然陛下待皇后有宠,也不可能拿身家性命与皇位作赌。”
想到昨日面见萧姜时,那人的暗示和冷厉态度,孟元卿斩钉截铁地道:
“找个机会动手。”
郑兰轻叹一声:
“此次动手,若被太后发现,我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只能倚仗陛下和表哥了。”
门外,翟太医隐隐听到二人的商谈,捏着药方的手当时便颤得厉害。他拔动僵硬的腿脚,悄悄离开此地,独自躲进没人的药阁里。
初秋凉爽气节,翟太医冷汗淋漓。
此事,怎么还有陛下掺合了进来……当今陛下不是唯太尉之命是从吗?
他一面害怕,一面清楚自己回不了头。
纠结了半晌,他收整心绪,借着送安胎药的由头去了一趟椒房殿。
隔着书房内的一道绣屏,翟太医将方才的所见所闻尽数说与郑明珠。
“臣只是听到了这许多,但臣愚钝,实不解其间的错综复杂。”
“一切,还要靠娘娘做主。”
话罢书房内静能闻针。
良久,翟太医只以为郑明珠受不住如此打击,正要出言劝慰时,忽闻屏风后传来几声清阔的笑声。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郑明珠自绣屏后走出来,瞧见翟太医的慌乱神色后,道:“此事本宫知道了,你做的很好。”
“别怕,只安心回去吧。”
“是,臣告退。”
她正愁怎么让郑兰动手,萧姜倒先推了一把。
恼归恼,但遇上正事不含糊。也算是她与虎谋皮唯一的好处了。
这样的帮手,本可以相互依靠,共度余生的。
可惜了——
今岁秋日天候反复无常,时冷时热。几场冷雨落下,晨起冰霜满地,到了正午又燥不已。
中秋当日更甚。
夜宴设在沧池亭台内,公卿家眷提早进了宫,此刻都聚在长信宫拜见太后。
郑明珠姗姗迟来,还未进入内殿。便听见阵阵欢快的嬉笑声,还有几声稚童的哭闹。
几个面熟的命妇规矩地坐在一旁,太后坐在上首,怀里抱着襁褓,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轻轻摇动。
瞧见她走进来,众命妇纷纷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
郑明珠走近到太后身边,笑问,“姑母,这是谁家的孩子?”
还没待太后回答,一位年轻命妇立刻起身:“回娘娘话,臣妇幼子自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离不得我。所以才带进宫来,还望娘娘宽恕叨扰之罪。”
内殿里的这几位命妇,皆是郑氏沾亲带故的。这般年岁的郑氏亲眷……该是郑翰的妻子。
“孩子是父母的心血,也不必说什么请罪的话。”
郑明珠扬起笑意。
太后抱着怀中婴孩又逗弄一阵,才抬起头:“现下,本宫就只等着抱自己的孙辈,你可要好好养身子。”
说着,便把怀里襁褓递过来,硬塞进她怀里,指着里间方向:
“去抱给皇帝瞧瞧。”
郑明珠顺着太后的目光向内望,竹帘屏风后,依稀能瞧见熟悉的男人身影。
萧姜竟也在。
她拢着襁褓,手足无措地走进里间。
多日未见,萧姜似是清减了些,脸颊棱角分明,周身气场更凌厉。
见她走进来,目光潮水一般漫过来,却让人看不透情绪。
二人对视良久,相顾无话。
不是是不是她手劲大,还是婴孩不适应陌生的怀抱,一道洪亮的哭声震彻殿宇上下。
郑明珠眉头一皱,拔腿便要回到内殿把孩子还回去。尚未踏出门槛,肩头被按住。
萧姜从她怀里接过襁褓,揽在怀里后,重新回到椅前坐下。
男人面色仍旧阴沉,垂下眼帘看向襁褓的目光森冷冷的。他手臂轻轻摇晃几下,婴孩哭声渐弱,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心头涌起一阵不自在的恶寒。
“多谢陛下。”
郑明珠主动开口。
谢他引孟元卿和郑兰主动出手,省了她诸多麻烦。
萧姜扬起唇,笑容没能化开眼下的冰。他单臂抱起襁褓晃动,动作娴熟,同时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口中说着谢我,心里想的是什么,谁又知道呢。”
萧姜抬眼看过来,目光带着审视。
郑明珠不知该答什么,只道:“日久见人心。”
“现在交往不便,等一切结束后,再与陛下解释吧。”
萧姜没说什么,抱起孩子走出里间,她也随之离去。
那命妇自方才听见孩子哭声便一直惶惶不安,只是也不敢贸然搅扰皇帝和皇后。
见萧姜出来,她忙不迭地上前接过襁褓。
萧姜神色冷淡,并未多看郑明珠一眼。
郑明珠亦是恹恹地不高兴。
太后见状,眉宇舒展几分。她命宫人带众命妇下去休息,内殿只剩下他们三人。
“珠儿,听闻你这几日勤于后宫事务,倒是听好几位掌事称你治理有方,倒似变了个人般。”
太后笑着问道。
嗅到这话中的责难之意,郑明珠也不准备掩饰,直言道:“姑母,从前我疏怠后宫事,实不像中宫的样子。”
“也是即将做母亲的人了,不能如从前那般任性,诸事皆推给姑母。倒不能令姑母安心颐养天年。”
萧姜坐在一旁听着二人交锋,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落在郑明珠身上。
“你若真这样想,本宫也就安心了。”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还是太年轻了,在她手底下隐忍这么多年,却在这时候暴露锋芒。
以为有了孩子,就能与长信宫抗衡了吗。
且容郑明珠到孩子诞下。
入夜,华灯初上。
沧池边丝竹管弦不断,笙歌鼓乐齐鸣。
恭贺逢迎的话听了大半场夜宴,郑明珠耳朵快起了茧子。
偶然朝身侧瞥,见萧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后,便起身离开宴席。
犹豫片刻,她也跟着起身。
一个小黄门在前带路,最后在附近的偏殿门前停下来。
“娘娘,请。”
殿中昏暗,仅燃起一盏灯烛。
郑明珠环望四周,没待瞧见人影,便被人大力揽入怀中。
熟悉的木香萦绕四周,轻吻如花瓣散落在脸颊,游走上下。
最终在唇角停驻。
花香甜腻的口脂被吃了个干净,鲜艳的颜色蹭到唇外。
自从吃了那紊乱脉象的药后,郑明珠身子尚未恢复,这几日体力也没从前好。
她呼吸不畅,脸颊彤红。此刻正轻轻喘息着,头脑也发晕,借灯火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萧姜上前一步,攥紧了她的腰,指尖停在心口。
“吃了几帖烈药,这下知道苦头了?”
待眩晕缓和,郑明珠抬手将人推远了些。
“该回去了。”
她心里仍闷着火,现下不想应付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耐性 心壑难填
萧姜横在郑明珠面前, 宽阔的身躯挡住去路,同时捻起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圈圈缠绕在指尖。
看着少女眉目间那抹微不可查的不耐之意,他低低闷笑两声。
这么快就忍不下去了?
最初, 好歹能与他虚与委蛇个八九年。
是她越来越没有耐性。
还是他自己心壑难填, 索求无度。
“若再不回去,宫人找过来撞见, 该如何收场。”
郑明珠作势推开面前的人, 腕子却被反手握住。
下一刻,男人俯身贴在她颈侧,齐整的衣领被扯松些许, 灼热的温度烙上去, 留下清浅的痕迹。
半晌,萧姜若无其事地起身, 替她拢紧衣裳,拆开凌乱的绦带重新系出个花结。
“……”
看着对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偏殿门口, 郑明珠冷哼一声, 道:“回来。”
萧姜顿住脚步,随即依言折回来。
郑明珠掏出帕子,抬手按在男人唇角,使劲来回擦拭, 几道红痕沾在素白帕子上。
她见萧姜脸颊干净了, 再看不出破绽, 顺手将帕子塞进这人衣襟里。
可以滚了。
郑明珠冷冷地看向殿门口, 示意这人快走。
萧姜垂眸看向自己微微鼓起的前襟,抬手按下去轻轻抚平,随后笑着离去。
回去的路上, 恰经过沧池边的水榭,郑明珠干脆坐在石案边小憩。
几盏灯火照亮水榭四周,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小臣郑翰,拜见皇后娘娘。”
郑翰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上次皇后禁足椒房殿的事,虽没有大肆传扬开,但郑翰消息灵通,多少也能猜到是因为皇后向太尉为他请官。
这才遭了太后责难。
夜风吹过,四周安静无声,只闻树影娑娑。
郑明珠久久没让身后的人起身。
正当郑翰思量着要不要请罪时,郑明珠转过身来,笑着开口:“秋夜天冷,快起来吧。”
“多谢娘娘。”
“听伯文说,你今日勤于廷尉署的政务,更结交不少有识之士。连太尉大人也要刮目相看了。”
“娘娘谬赞,若非如此,实对不起娘娘提拔之恩。”
郑翰谨慎地回复。
郑明珠垂下眼帘:“你若明白这些,也不辜负本宫的一番苦心了。”
“本宫入主中宫时日尚短,自要以太后为尊。”
“就算有心要助你……不说也罢了。”
她欲言又止,郑翰却已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皇后不想再屈居太后之下了。
若想在后宫立足,免不了需要有人在前朝奔走牵线。
“月氏贡了些胡果来,本宫预备设下小宴。待明日朝会结束,你便带着伯文一同到椒房殿来。”
“是,多谢娘娘厚爱。”——
第二日晨起,天微亮。
辰时末,郑明珠起身下榻。
大半个月来,没有萧姜白日夜里地缠着她,倒是清净。
宫人摆上早膳,米粥和二三小菜,虽简单,却精致。
她正要动筷,便见思绣匆忙走进来,屏退众宫人。
思绣三两步走上前,拾起那碟郑明珠素日里爱用的野菌鸡炙,拿远了些许。
郑明珠察觉到什么,面色微变:“有人动手了吗?”
思绣点点头,低声道:“方才思服去拿早膳时,闻到些熟悉的药味。说是她从前在武都寻香坊时,管事常拿那药灌给有了身孕的娘子。”
“那味道她太熟悉,所以格外留意了些。”
“思服不放心,便留意盯着,果然看见一个小黄门鬼鬼祟祟逗留在后厨附近。”
思绣欲言又止:“那个小黄门,似是甘露殿的人。”
椒房殿藏着许多眼线,长久的相处下来,这些眼线来自哪里,她们大致也清楚。
“好,不要打草惊蛇。”
借着甘露殿的眼线动手,便以为是得到萧姜的默许,更没那么忌惮了。
用过膳后,那道野菌鸡炙她留下一半,藏在茶盏里。
直到翟太尉来送药时,她才知道这碟小菜里具体被添了何物。
“红花粉,用量少。”
“日复日的吃下去,要两个月才能发作。”
翟太医仔细查验过后,如此说道。
“两个月,本宫可等不起。”
这伪造脉象的药,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多月。到那时,太医令诊脉时一定会看出破绽。
“那娘娘的意思……”
翟太医小心翼翼询问。
“从今日开始,本宫身子不适,时不时腹痛,有滑胎之象。可记住了?”
郑明珠说道。
何须她自己动手,只要她身子不适的消息传出来,长信宫的眼睛自然会盯上椒房殿。
有郑家血脉的皇嗣,和一个野心勃勃的侄女,二者孰轻孰重,太后自有抉择。
邻近正午,朝会结束。
郑翰和郑伯文依照吩咐来到椒房殿。
皇后赐下宴席,却迟迟没来,二人局促不已,食不知味。
直到宴席撤下,郑明珠才姗姗出来。
“小臣拜见娘娘。”
“行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那么见外。”
郑明珠命二人平身。
郑翰该是谨记上次的教训,难得没有恭维之语。郑伯文更是闷葫芦一样,唯唯诺诺不肯吭声。
“伯文,近日在宫里当差,可还适应?宫里不比府上,万事都要谨慎。”
郑明珠扬起笑容,眉目温和,端起一副长辈模样。
“……回长姐的话,宫里很好。陛下也和善仁慈,时而关切。”
郑伯文磕磕绊绊地回答。
“若受了什么委屈,便到椒房殿来,尽管告诉本宫便是。”
郑明珠话音刚落,后殿门口的绣屏外传来一阵喧杂的脚步声。
乌泱泱一群宫人的身影里,萧姜漫不经心地走进来,目光却望向坐在角落的郑伯文身上。
殿内的三人皆愣住,郑翰率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行礼。
“皇后宫里,好生热闹。”
察觉到这话中隐隐的不悦,郑翰连忙拉着郑伯文告退:“小臣不便搅扰陛下和娘娘的清净,这便告退。”
话罢,二人离去,宫人亦纷纷退下。
殿内只剩下萧姜和郑明珠两个人。
“陛下怎么过来了?”
郑明珠眉头微蹙。
此事还未结束,不能掉以轻心,让太后发现端倪来。
“太医令道你身子不适,我来看看,理所应当。”
萧姜自顾坐下,似乎一时半刻不打算离开。
自古以来,便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自己的嫔妃频繁与家族往来,导致外戚专权。
思来想去,郑明珠决定开口解释一二:
“如今我与太后之间,已彻底戳破了那层幌子。如果不能早日削弱太后在宫中的势力,今后的日子定不好过。”
“若想彻底架空太后的势力,便得让郑氏信任我,而多过于太后。”
“太尉与太后是亲兄妹,同进同退几十年。我也只能在这些小辈身上下功夫。”
正解释时,腰间兀然覆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身子回到寝殿里。
那力道轻轻一带,两个人便一同翻到榻里去。
深赤帐帘将日光遮得严实,帐内昏昏暗暗,气氛也霎时变得朦胧暧昧。
男人的神色隐匿其中,看不真切。
将欲说出口的公事也如此被隔在帐外,让她再说不出半个字。
粗粝的指掌仍握着她的腰腹,又在脊骨处轻轻摩挲游移。
“陛下,你该走了。”
郑明珠轻轻攘开萧姜的肩,二人分开些距离。
腹间的手分毫未动,没有放开的意思。萧姜翻身覆在她身前,宽阔的身躯像是一座山压下来。
“闹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和好如初了。”
男人目光灼灼,烙铁一般落在她身上。
钗环被卸下,发髻松散开来。
挣扎间,衣襟大敞着。二人胸膛紧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体温渐渐攀升,郑明珠双目紧闭,不去看面前的人。
大半个月了。
“你也思念这滋味,不是吗?”
低低的呢喃响在耳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惧内 耙耳朵
郑明珠闭着眼睛不说话, 自顾向锦被里缩了缩,只露出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萧姜见状,又故意低喃几句。直到怀中少女忍无可忍,狠狠瞪他一眼方才作罢。
那日似真似假的争执后, 郑明珠独自去了兰棠行宫附近的暖泉庄。
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已记不清了。
也忘了自己到底有没有折断那棵树。
她抬起眼帘,正瞥见萧姜低眉含笑, 满目柔和地看过来。
该是已经了结了。
厚重的外袍褪至臂弯下, 轻而薄的里衣襟松散开来。冷凉的指节顺着心口向下探,泛起阵阵细痒之意。
覆于身前的这座山周身冷凉,唯有一处灼热。
热意逐渐侵入, 郑明珠蹙紧眉头, 下意识向榻首躲去。
才挪开一寸,肩头便被一双手掌紧紧按住。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视线寸寸刮过,最后停驻她颈侧浅淡的痕迹上。
那是他昨夜留下的。
良久, 帘帐内风雨初歇。
郑明珠翻过身, 向榻里挪动。刚闭上眼准备小憩,男人便紧跟着贴上来,手臂环在她身前。
一场云雨过后,萧姜身子亦发烫。两人凑在一块, 不消片刻便闷热发汗。
心烦。
偏生萧姜凑在她耳边, 尽说些没用的闲话, 像只蜜蜂一直嗡嗡。
“蜀中边境一战后, 李将军自请戴罪立功,在乐元城附近收尾战事。”
“如今诸事毕,李氏一族已押送回长安待审。”
萧姜低声说道。
郑明珠霎时醒神, 转过身来追问:“萧谨华叛国固然有罪,但李将军两朝元老,也算为国尽忠。”
“若此时降罪李氏,只怕朝野内外的武将,都会与陛下离心。”
是不利于他们收回权柄的。
“此事,太尉是何态度?”
郑明珠问道。
“郑氏和李氏一向不和,在陈王没去蜀地前,便因立储之事生出龃龉来。自然是想除之而后快。”
“但无论是朝臣,还是郡国藩王,都盯着此事。太尉亦不好以公报私怨。”
萧姜答道。
“萧谨华既已降于乌孙,李氏一支已不成气候。想必太尉不会冒折损声名的风险将李氏赶尽杀绝。”
郑明珠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低落下去。
半晌,她缓缓开口问:
“新任的蜀中郡守,可查清了几个月前蜀中战事和陈王叛国的来龙去脉?”
“怎么?仍觉陈王做不出叛国之事?”
萧姜捻起她耳下的一缕发丝,接着道,“这几个月,乌孙人忙着征战边国,萧谨华可没少出力。”
郑明珠默默良久:“我知道。”
“李夫人呢?可随着李氏一族回到长安了?”
“嗯。”
李夫人是先帝宠妃,在萧谨华被分封蜀地后,随子同赴封地。
现在蜀地无王,李氏一族在牢中待审,可李夫人仍有太妃的身份,按说可以回到宫中。
先帝还在时,太后在后宫的对手,也就只有李夫人一个。
如今仇忾落魄,太后会不下手吗?
郑明珠眸光微亮,忽而坐起身。
她要借此机会,坐实了太后狠辣干政的名头。
只是,此事成功后,便是要用到萧姜的时候。
思及此,她拉起半落的小衣,转身伏在萧姜胸前,面上扬起多日未见的温柔笑意。
“陛下,太后稳坐长信宫,在宫里时时留意我们的一举一动。”
“时间越长,我们的弱处和破绽便会引起太后的忌惮,说不定哪时便要给我们致命一击。”
“还是早些除掉这根刺为好。”
刚经历一场绵长的温存,郑明珠面颊浮粉,眼睑附近的红晕为眉目添了几分神采。
萧姜抬起眼帘,视线落在少女一张一合的唇瓣上。
刺梅绣纹刮着他胸膛的旧伤痕,在这份粗糙的触感之后,是沉甸甸的软。
“你想怎么做?”
萧姜好整以暇,故作几分姿态来。便能多得几句温言软语。
“我要郑家全然信任于我,而非太后。后宫众人皆势力,到那时自然不会在新后和太后间举棋不定了。”
“只是,需要陛下协助一二。”
郑氏虽在朝中只手遮天,但无论是政令推行,官员拔擢,仍需要萧姜点头。
无皇帝的诏令,一切旨意皆名不正言不顺。
“日后若有前朝政务需要陛下颁诏,陛下不必立刻应允,且作出对太后干涉后宫事不满的模样。”
“到那时,再由我来周旋,假意劝告陛下。”
“久而久之,无论是郑太尉还是郑氏在前朝的属官,自然能认清谁才是这后宫里最值得交好的人。”
话罢,郑明珠观察着萧姜的神色。
见其久不答话,她又凑近了些,轻轻晃动男人的肩臂。
萧姜锢住掌下的腰身,向上挪了几寸:“那我岂不成了惧内的耙耳朵?”
郑明珠动作僵住,随后作势缓慢起身,与这人拉开距离。
“到那时,后宫里就再没有郑氏的眼线,于陛下亲政有利无害。”
“我可以答应你……”
萧姜按下她的腰,附耳低道了两句。
阴雨遮蔽天空,秋风吹进寝殿轻拂帘帐。交叠的身影朦朦胧胧,呓语似有若无。
直到一场大雨倾落——
李氏一族入狱待审,连续三日的朝会,众公卿为此事争执,各执一词。有主张严惩,也有提及李将军的功劳,主张小惩大戒。
上次蜀中的战事,李将军于边境善后,也算鞠躬尽瘁。
朝中武将大多提议放过李氏,郑太尉始终未明确态度。
此事便一直僵持在此,没有定论。
与此同时,李夫人在昭狱里,接到一道来自长信宫的谕令。
老黄门尖细的声音在阴冷的牢狱中格外突出刺耳。
回到皇城后宫,去见那个心狠手辣的敌人。倒是比这昭狱,还要阴森可怖。
李夫人拔出发髻上的素簪,正犹豫该如何有尊严地了结自己。
曾经她觉得自己赢了,与郑太后相比,她有自己的儿子。尽管华儿没坐上帝位,依然是一方藩王。
到头来,竟还是一场空。
长信宫的老黄门前脚离去,又有一宫人乔装站在铁栏外。
“还未到穷途末路,何必先行认输呢,太妃娘娘。”
思绣撩开帷帽前的薄纱。
“若没记错,你亦是她的人。”
李夫人目光冰冷。
思绣放下食盒,将几碟小菜布在简案上。
“奴婢奉椒房殿之命,来此探望娘娘。”
李夫人怔了好一会,才恍然想起时移势易,椒房殿早已换了主人。
“原是那个小丫头。”
也不是简单的人。
为着这个姑娘,华儿费过不少心思。年初听到帝后大婚的消息,更是一头扎进军营里,整日练兵。
势要在有生之年杀回长安不可。
“同族同宗的人,也会内讧吗?本宫可不相信。”
李夫人语气淡淡。
这姑侄二人联手,一同对付她还差不离。
“太妃娘娘不信任,也理所应当。”
“但娘娘难道就甘心,就此为人鱼肉?”
良久,李夫人放下银簪,重新插回发髻里。
第二日,车马自昭狱接了李夫人入皇城,住进了曾经的聆音殿。
衣食住行皆与先帝在时无异,无半分苛待。
午后,李夫人前往长信宫觐见太后。
看着李夫人鬓边的白发,和脸上风刀霜刻的痕迹。太后由衷地露出笑容:
“几年不见,你倒是苍老许多。”
“太后娘娘风采如旧。”
李夫人昂起头,笑道,“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先帝这诸多的皇子,可有在您身边尽孝?”
太后笑容僵在脸上,看向李夫人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这世上,果真只有敌人最了解你的痛楚。
“皇子们唤您一声母后,可又有哪个不藏着狼子野心。”
“说到底,还得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李夫人语气柔婉恭顺,出口的话却如锥心利刃,字字句句扎在太后心头。
太后笑容扭曲,目光骤然变得狠戾。半晌,她压下颤抖的手,说道:
“身为皇子们的母后,自要有容人之量。若真觉膝下寂寞,也有亲眷可时时进宫陪伴。”
“可陈王通敌叛国,这可是灭九族的罪名。李氏一族朝不保夕了……”
李夫人冷笑:“是吗?”
“我李家历代忠臣良将,多年戍守西境,世人皆看在眼里。”
“就算有过,亦不会严惩。”
太后没说什么,只是派人将李夫人好生送回去。
她会让李夫人好好待在未央宫,亲眼看着自己子离族灭。
傍晚,椒房殿后园。
宫人来去进出,在亭中石案上摆好晚膳,又在附近多张了几盏明灯。
残荷在池水中,迎秋风飘摇晃动。
郑明珠刚落座,便见布膳的宫人搁下碟筷,福身离去。
下一刻,不速之客自身后走近,宽阔的身影挡住亭下明灯。
萧姜拿起宫人放下的白瓷碟,在案上摆布的小菜里,拣了几道她平日爱吃的。
唯独落下那两道添了红花粉的野菌鸡炙和白灼鲫肉。
好记性。
白瓷碟放在她面前,内里荤素搭配得当,菜式齐整地列在盘中。比布膳的宫人做的还妥帖。
有这样伺候人的天分,却做了皇帝。
“什么高兴的事,说与我听听?”
萧姜坐在她身旁,笑问。
“太后本不欲参与李氏一族的案子。不料李夫人今日下午与太后见了一面,太后便连夜召了太尉入宫来。”
想必是要置李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李氏三代武将,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只因非世家大族,才没到封侯拜相的地步。
这样的武将氏族,朝中可不少。
萧谨华叛国的消息传出后,李将军仍在前线征战,已算撇清了这层罪名。现在若举族斩首流放,朝中相似的武将氏族必觉唇亡齿寒。
到那时,太后若坚持严惩李氏。只需稍稍煽风点火,干预朝政的名头便落稳在太后头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野心 从未表现出
“原也没抱多大的希冀, 毕竟没了萧谨华,李氏一族无半点威胁。”
“不料这二人只一见,太后便改了主意。”
昔日先帝后宫里,李夫人并非是太后最强劲的对手, 却在储位之争上给了太后最大的威胁。
太后对李夫人有恨, 理所应当。
思量许久,郑明珠才回过神, 猛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身旁的人。
她看向萧姜, 温声问道:“陛下,一同用膳吧。”
萧姜一向不喜宫人近身,有他在时, 诸事皆要亲力亲为。
郑明珠拿起空碟, 学着方才萧姜的模样,想替这人布些菜来。竹箸停在半空, 迟迟未落。
他都偏爱些什么呢。
从未见萧姜表现出自己的喜好。
仿佛吃饭仅为果腹,夜里也多浅眠, 只维持这具躯体活着罢了。连唯一可称之为爱好的木雕, 也是为掩人耳目。
旁人做了皇帝,恨不得尽享天下之乐。
他野心勃勃走进金銮殿,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第一次没有敷衍了事,随意拣几道自己偏爱的菜式。而是生出几分好奇, 试探着问:
“陛下, 爱用些什么?”
殊不知这点好奇心, 像是一簇细小的枝桠, 轻轻叩动心头积沉经年的厚土。
萧姜怔了一瞬,思绪慢下来。许久也没回答这个最稀松平常的问题。
郑明珠没有追问,像往常一般随意挑捡。
而后, 二人没再多言。整个晚膳间都格外沉默,只闻秋风拂动枯叶娑娑。
入夜,天微凉。
外殿已点起小泥炉,凉风吹进内寝,带起阵阵暖风。
沐浴回来后,郑明珠卧在榻中的软丝被里。帐内温暖如春,倦意逐渐侵吞思绪,令人昏昏欲睡。
再醒来时,灯烛燃尽,窗外月上中天。她的腰腹被什么紧紧环住,勒得近乎喘不过气来。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见萧姜贴在她额前。幽冷的光透过薄纱照进帘帐,为男人的半面脸颊投下小片暗影。
她没有动,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睫出神。
最近她时常梦到萧姜。
那些梦光怪陆离,像是她自己的癔想,再难从其中得到什么启示。
心头无端涌上一阵烦躁,她重新闭上眼,不再去想。
一夜好眠——
聆音殿附近不远处,便是未央宫沧池园。春日里可第一时看尽百花,可四季唯一春。剩下的时日只剩冰封天地与枯枝残叶。
一位瞧着年近四十的女子独坐在廊亭中,盯着水中漂浮的残荷出神。
新帝登基后,太妃们移居于北苑,不常出来走动。后宫人丁稀冷,骤然多出生面孔,格外引人注目。
仔细看,女子眉目间的温婉气韵似曾相识,竟是从前的李夫人。
瞧见出现在道路之末的巍巍仪仗,洒扫宫人们回过神来,连忙垂首退远了些。
郑明珠抬手命宫人候在原地,她自己走近廊亭,却没有落座。
不过两年光景,李夫人两鬓斑白,脸颊上已添了些细纹,昔日眉宇间那抹温婉气韵也掺杂愁丝。
萧谨华容貌更肖似先帝,唯有入鬓长眉有几分像李夫人。
“乌孙是个多险恶的地方,能活着回来靠得岂是运气。”
李夫人目不斜视,声音低沉而干枯,带有几分唏嘘和怜惜。
这份怜惜不是为她,是为当初与她处境相似的质子萧谨华。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却想不明白。”
“从前我便知道你是个有心计的,只是没料到你有这样的野心。”
郑明珠微微侧目:“便当太妃这番话是夸赞了。”
她仍有话想问,可想到这几个月来从乌孙传回的消息,又觉无话可说。
她启程离开廊亭,好似此番只是碰巧经过——
长安城里的人,是最擅察上意的。
太后一连三日召太尉大人进宫觐见,而在处置李将军一事上,太尉的态度模棱两可。
如此,这两日已有郑氏的追随者接连上表,扬言宁错杀不放过,严惩李氏一族。
从众者越来越多,朝中支持李氏的声音渐弱。
正当众臣以为严惩李家的事就此敲定之时,不知是从哪传出了流言。
道太尉本不欲对李氏一族赶尽杀绝,是太后授意亲信朝臣,插手此事。
从前先帝重病,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代帝理政,已让朝臣不满。如今李家一事,更令朝中的诸多武将心寒。
流言沸腾不止,支持李氏的声音又多了起来。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郑明珠正专心致志在书房里看上次各司送来的簿册。
萧姜也在。
此刻这人正倚靠在案后的榻褥旁闭目养神,也不知睡下没有。
思绣进来时,郑明珠连忙示意她手脚轻些。
这一整个下午,若萧姜醒着,便似蜜蜂一般在她耳边嗡嗡,时不时凑过来,不是贴便是抱。
原本一个时辰能看完的册子,生生得拖两个时辰不可。
可不能搅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
“出去说。”
郑明珠压低了声音。
她轻手轻脚,经过男人所卧的榻褥时,却被握住了手腕。
“不必。”
萧姜抬起眼帘。
郑明珠有些失望,讪讪地坐在萧姜身侧的木案旁,替自己斟茶。
思绣见状,开口将今日前朝的动向一一禀报。
听到有关太后的流言时,郑明珠动作顿住。
她是想派人散布流言来着,可她在朝中没什么亲信。那个油嘴滑舌的郑翰无法全然信任,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是谁先她一步下手了。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喝尽一盏茶后,郑明珠回身看向依然在假寐的男人,试探道:
“多谢陛下,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萧姜虽在朝中也无亲信,但身边好歹有一个退无可退的孟家。
萧姜没睁眼,只是顺着她的袖口向上抚,最后精准地扣住她的手指。
“轻飘飘一个谢字,是否太没诚意。”
郑明珠抿唇不语,随即看向案边的灯漏,故作惊讶:“已经这个时辰。”
“太医令该来诊脉了。”
她接连多日佯装腹痛,太医令每每来请脉,脉象都是腹胎安稳。将那年过半百的老太医令惊得不成样子,生怕她出差错,每日跑两次椒房殿。
前脚回到寝殿,萧姜便立刻跟了过来。
郑明珠刚上榻,便听宫人禀报说翟太医行色匆匆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翟太医提着药箱冲进寝殿里,下一刻便跪在榻边道:
“娘娘,昨日臣便觉药效减弱,脉象恐有破绽。”
“方才本想再带一副药过来,却被师傅撞见了。师傅若起了疑心,定会看出端倪。”
许是太过急切,翟太医没注意到殿中还有一人。
萧姜搁下茶盏,道:“无妨,你莫要自乱阵脚。”
骤然听见男人的声音,翟太医连忙回身,看清萧姜的面容后,他滞在原地,脑袋如被锈住一般,再也转不起来。
郑明珠叹了口气:“来人,先带翟太医下去。”
待人离去后,寝殿内恢复清净。
“你倒镇定,就不怕太医令看出破绽,前功尽弃。”
萧姜笑问。
“陛下都不怕,我怕什么。”
郑明珠重新躺回去,百无聊赖地摆弄帐首的流苏。
此事若连筋带骨地被发现,萧姜也要担上这风险。
一刻钟后,太医令走进寝殿。
“老臣拜见陛下,娘娘。”
太医令放下药箱,像是心神不稳,脉枕拿在手上掉了三次才安放在榻边。
秋日天冷,宫人套上秋衣仍嫌冷。可这年迈的老太医令把脉过后,却汗如雨下。
怕是已经看出破绽了。
“本宫这两日总觉得腹痛不止,大人可瞧出症结所在了?”
太医令缩起轻颤的手,回禀道:“娘娘……娘娘胎象平稳。”
“老臣这就回去,再开一学安胎良方,给娘娘服用。”
太医令作势要走,却被两个高壮的宫人拦住。
郑明珠起身下榻,不顾太医令苍白的脸色,兀自说道:“大人医术精湛,多年来深受太后信任。”
“若临了却在皇嗣的问题上出了岔子,只怕晚景凄凉。”
太医令攥紧了药箱,瘦削的身躯近乎要支撑不住。
看他这模样,想必已没精神去思量其中利害。
郑明珠倒不介意告诉他,替他指一条明路:
“大人跟随太后多年,自然知道她身边不留庸人。”
“有了皇嗣本是天大的喜事,若现在告诉太后,这孩子根本不存在。且是因您诊断有误。太后还不知如何大发雷霆。”
“若您再添一句,误诊是因为被本宫这个新后算计了。太后恼怒之下,您或许能留下性命,但在医署多年经营的一切,必定保不住了。”
“兢兢业业几十年,本宫实不忍心您落得如此下场。”
郑明珠搀住太医令的手臂,将人扶起来:
“您此次若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本宫腹中的孩子最后保不住。也与您没有任何干系。”
见太医令有所动容,她接着道:
“太后娘娘英明一世,可已经年迈。这后宫的权柄,最后还是要交到本宫手上。”
“本宫与太后是一家人,大人为谁效力都是一样的,也算不上什么背叛。”
半是威胁,半是承诺的话让太医令彻底动摇。
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他亲眼见证过哪些嫔妃因太后而死。自然知道太后的狠戾毒辣。
此事如实禀报太后,官帽肯定是保不住了,身家性命是否能保全也是未知数。
倒不如相信新后,搏个一线生机。
“……老臣遵旨。”
离去前,太医令悄悄抬头,看向坐在案旁的萧姜。既惊惧又疑惑。
多年在深宫做事,让他嗅到此事不光拘于后宫,只怕日后还会牵连前朝。
直到这出闹剧结束,萧姜全程未发一言。他看向不远处的郑明珠,视线随着少女一举一动而游走。
眉目间的脂粉和花钿鲜艳秾丽,却远不及她眼中没来得及收回的野心,为这张面孔所添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