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浔 性别争议#的话题更是冲到了星网热度第一。
庄渠驶回公司的路上,正是一天当中阳光最盛的午后。
他淡淡扫过那些中立或负面的评论,面色始终平稳,只是在等红绿灯时点开了公寓的客厅监控。
那是防止佣人清错东西用的,警报不响,他便不会主动打开,毕竟开了也只能看到空旷的客厅和家具,纯属浪费时间。
但这会儿点开时,里面却多了一小团会动的影子。
金色的那团正缩在餐桌上,手里似乎捧着他让阿姨订的午餐盒,但她没吃两口就捧起另一盒追着阿姨想喂,对方连连摇头,最后架不住她的热情还是吃了两口。
因为光脑不在身边,还有人陪着,监控里的女孩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还毫不知情。
一老一小就这样吃着碗里的贝贝南瓜聊得正欢。
庄渠拿出兜里的光脑摩挲了两下,重新放回去。
抵达公司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除了理事之外,法务部部长和HR组长乃至几个投资人都已经坐在了会议室,每个人都神色凝重,只有坐在靠门口的公关组组长望向他时,眼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理事秘书听到他的脚步声,下意识望向他身后,接着一愣。
“庄组长,迟浔呢?你怎么没把人带来?”
“她生病了,还在休养,不方便到处走动。”
庄渠拉开空位坐下,环视一圈道:“有什么各位跟我这个经纪人沟通就行。”
秦培星凝视他半晌,沉声道:“庄渠,你不会早就知道你的艺人身份有假吧,你是在故意放任这种行为?你知不知道这会对公司带来什么恶劣影响?”
此话一出,公关组长眼底的戏谑渐浓。
就连同席的几个经纪人也朝他投来复杂的目光。
第245章
“在回答这些问题前, 我想先给大家看一组数据。”
庄渠有备而来,面对男人的质问也只是从容地将上午搜集的资料投放到大屏上,声音平稳道:“从数据上来看, 迟薰入团后组合话题量翻了五倍,个人直拍数据和谢肆声并列第二, 签售销量占了全团三成。”
“就拿最近的行程来说,她在偶运的相关视频最高点赞单条破了两千万,全平台播放量加起来接近十个亿, 已经是队内断层。”
庄渠翻到下一页,继续道:“短短三个月,迟薰的个人商业评级从C-一路S+, 目前已签商务八个,在谈的还有九个, 其中三个是原本只考虑A级以上艺人的头部品牌,给的甚至是全线代言。但如果她走了, 留给我们的就只是一份解约金和一群空掉的广告位, ISARO会失去重要成员, 而下个季度公司财报预计营收也会少两到三成。”
秦培星因他的话而眉头紧锁,犹豫不定地看着正前方的那些图表和公司财报。
某个男投资人代表在安静中不屑道:“但这些只是她以男性身份获得的成就,换言之, 你怎么确保她现在变成女孩后还会有粉丝买单?放个女的在男团里,其他人的粉丝就不会吃醋抗议吗?”
庄渠在他质疑的眼神下, 将投屏跳到另一个新帖子里。
【标题:我靠……所以我之前拍到的真是忙内和谢肆声】
贴主:说来话长,主包上个月陪老妈去看《天鹅湖》来着, 票抢完了还没坐一起,而且我就一俗人哪看得进去,在剧院直接就是一个大睡特睡, 睡醒后剧院都快走光了,俺也是一整个大羞愧往外爆冲,冲出去的时候远远看到走廊有个人特像谢肆声!旁边还有个长发妹子被他带着一起去了后台!
也是抱着求真的态度进行了一个记(偷)录(拍),不过回到家就没想这个事了,毕竟SS看着完全不像是会陪女生看芭蕾剧的哦呵呵……结果竟是真的,哇塞这个狗屎运
【冷知识,人家谢肆声的妈可是芭蕾首席】
【这背影这身段又白又瘦一看就是小浔啊,无非是长发版……歪个楼,她戴假发也好美萌啊,萌妹A竟也让我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所以一个月前小谢就开始暗搓搓带着忙内见家长了,好啊这小子抄近道】
【看上去最不服管的SS谈恋爱竟然是传统的约会见家长,这是得有多想修成正果啊】
【随橙想,这个爆料反耳让我嗑到了??浔声匿迹】
【真挺好嗑的,而且他肯定是知道忙内会芭蕾才私下带她去】
【所以他知道迟浔是女生但是瞒着所有人?好啊吃独食是吧】
【真让他这个邪恶比格舔到妹了】
庄渠翻到这里就不往下翻了。
那群梦A的狂热言论还不值得被这群男人逐一审视,他退回去,只单独把那张偷拍照放大,放大到只剩谢肆声的背影和迟薰的一只手。
看着公司唯二的投资商零构集团的独子就这么被堂而皇之摆到会议室的大荧幕上,几个投资商代表都不约而同地转移目光。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多说什么,唯恐伤了他们背后的摇钱树。
秦培星这才回过味来,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冷处理,巡演照常进行。”
庄渠淡淡抬眸,“即便迟薰是女孩,也出身下城区,但她的表现也跟ISARO的概念不冲突,舞台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这副谋事定定的态度让秦培星并不喜,既然他早就有把握,就该早些说出口,他也不至于召集这么多投资方在场,让他们跟自己一起难堪。
他皱了皱眉,望向一旁:“法务部怎么说?”
法务部部长翻完最后一页,捏紧手里擦过汗的纸:“合同……有漏洞。”
“漏洞?”
“什么意思??”
“我刚才又细看过了我们跟她的合同,合同上签的是迟浔,不是迟薰,而且孵化公司的原始合同也被销毁了。”
“说简单点。”
“简单说,法律上无法证明迟薰本人和这份合同有直接关联,如果解约的话,她可以反过来说是公司审核失职,到最后我们很有可能拿不到赔偿。”
“也就是说她留下来,要远比走掉值钱。”
另一个投资人扔掉笔,靠回椅背上,“那还商量什么,留呗,我的意见是留。”
公关组组长李建原以为这件事起码能让庄渠脱层皮,没想到被他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脸色变了几变。
眼看秦培星要拍板,他忍不住出声:“可是舆论……”
庄渠接话道:“正要跟您说呢,李组长。迟薰的事还麻烦贵组多上心,如果只是图省事就举报,只怕湃乐又能白捡一次热度。”
“公关组这次确实做得不好。”
秦培星的眉心也皱起来,“ISARO是我们的主推团,不管真料假料,你们第一时间该去核实。下不为例,这个季度的绩效奖扣掉。”
李建气得太阳穴直跳,也顾不上什么台面了,只想把庄渠也拖下水:“谁害的?本来可以干脆解约迟浔,审核合同不严的是谁?你这经纪人三个月没发现她是女生,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秦培星不喜欢下面的人城府太深,庄渠恰好算一个。
这样的人总让他有种会被取代的危机感,可偏偏业务能力又格外出挑,他不得不用。
今天的紧急会,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这件事上一视同仁。”
秦培星顿了顿,“庄组长,你要负主责。你差点害公司损失惨重,未来品牌方恐怕也会因为迟薰的性别来找我们补充赔偿。尽快补齐新合同。这件事,你必须给公司一个交代。年度奖金全部扣掉,内部通报批评。”
他停了一下。
“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风波,你就移交ISARO的管理权,另带新团吧。”
让权。
庄渠听出来了,但今天这个会所有人都需要一个台阶下,或者说需要一个出气筒,而这个人只能是他。
他扫了眼对面幸灾乐祸的李建,始终没什么多余情绪,只道:“明白。”
“另外迟薰那边——”
秦培星还想说,光脑忽然响了。
他扫了一眼来电,脸色微变,侧身捂着话筒低声道:“斯总……我现在方便,您说……好、好……我这就去处理……好好好,您慢忙。”
挂断电话,秦培星大手一挥,绝口不提刚才的话茬。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结束时他转而揽住旁边投资人的肩膀,笑着低道:“王总高总,去我的茶室再坐坐?”
看戏失败的李建夹着笔记本,起身时还不忘跟在他身后,语气悠闲:“粉丝能忍第一次,可未必能忍第二次。庄哥,你可别让你手下的艺人再犯什么错了。”
庄渠不气反笑,淡声反问:“这么关心我?抱歉,我已经有女友了。”
李建被他这副嘴脸噎得不轻,哽了半天说不出话,在同事们揶揄的目光下愤而离开。
其他人鱼贯而出,会议室很快空了下来。
走在最后的庄渠眺望着最前方,秦培星正跟投资人们勾肩搭背地走进电梯,这一幕让他依旧觉得他做不到理事那个位置。
毕竟对着那群烟酒不忌的老头,他实在摆不出太多好脸色。
但他没想到的是,斯恒居然真的联系了他父亲。
庄渠记得斯恒跟家里关系并不算好,从军校转而过来当练习生出道的叛逆行径,让父子二人僵持至今。
——坐下跟她好好聊聊,侧面打听那个小孩人品怎么样
这是家长群的第一则早恋沟通技巧。
但人品好又能证明什么。
既证明不了床品好,也证明不了恋爱对两个人乃至全队的事业毫无影响。
庄渠很快在心里将这条否掉。
……
安抚完所有品牌方和平台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庄渠靠进椅背按了按太阳穴,将手边的咖啡一饮而尽。
他在口袋里摩挲到一串光脑手环,想到什么,拿高后逆着光端详。
老式的,甚至是市面上已经不流通的一款。
侧面甚至有点掉漆,被女孩用补漆笔涂了颜色,庄渠顺着涂鸦的枝蔓往上看,顶端是几瓣紫色花蕊,这才让他明白粉丝名的深意。
浔,薰。
明明不是双胞胎,他们的父母怎么会给自己孩子取读音一样的名字?
哥哥是Alpha,她这个妹妹怎么又分化成了Beta。
思索间庄渠将光脑递向鼻尖轻嗅,上面干干净净,确实没有一丝属于信息素的气味,他正要重新把它塞回口袋,自己的光脑却和她的同时震了下。
【知悉:叮咚,匹配成功。】
【知悉:亲子关系离不开心与心的沟通。点击这里,开启今日份的温馨聊天吧。】
“……”
庄渠打不开她的光脑,只好打开自己的。
他发现自己账户的初始头像上赫然多了个胡子图标,连首页的推文也刷新成了《如何与青少年建立信任关系》《孩子不愿沟通怎么办》《父亲如何在女儿成长过程中提供情感支持》。
等他想继续卸载时,忽然发现首页角落还有两个功能区。
——【亲子话题推荐】【情绪识别】。
庄渠手指悬在那里,良久后直直移开。
他点开监控,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垃圾桶里依稀多了一双鞋套,钟点工已经离开了,而迟薰不知去向,阳台窗户大开着,而她用过的小狗水杯还摆在茶几上。
庄渠骤然起身,快步往外走。
到停车场上车后引擎刚响,光脑震了一下。他垂眼,屏幕上是家里的私人账号给他工作号发来的消息。
“您回来吃晚饭吗?”
第246章
“说不回来说不回来说不回来……”
迟薰发完就闭上眼合手祈祷, 似乎是太诚心让咒语生效了,也可能是那头太忙没看到,对话框竟然如她所期待的一样安静。
可就在她准备关掉光屏起身时, 浅灰色头像突然间闪了下。
【Z:回。】
迟薰一声哀嚎坐回地上。
她顶着乱糟糟的额发撞了撞膝盖,花半分钟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作为她的经纪人她的债主她的黑料持有者她的房东, 庄渠肯定会跟她每天都打不止一次交道。
既然无法避免,不如往好处想想,他能回来吃饭那么他们就会有交流, 事情就会有转机,她的解约金说不定也可以少赔一点。
可见网上的与房东维系关系法还挺有效,不是吗?
这么一想迟薰的心情一下子好多了。
她撑着床爬起来, 把屋子里厚厚的窗帘都拉开,而后跑出房间冲去厨房, 拉开冰箱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甚至不像宿舍的冰箱里随时有能量水、有机蔬果和各种减脂餐, 这台冰箱里只放了四排咖啡液和两瓶营养液。
正在她和那些空格子面面相觑时, 料理台的光屏又响了两声。
【Z:吃什么?】
【Z:我现在顺路去买。】
【ZQ:什么都可以吗0.0】
【Z:你说说看】
【ZQ:我想吃番茄炒蛋肉末茄子红烧肉葱爆羊肉可乐鸡翅玉米排骨麻辣水煮鱼……】
【Z:准备当断头饭吃?】
【ZQ:嗯嗯嗯】
【Z:从羊肉后面留到下一顿再吃】
【Z:不要觉得特殊时期就可以放松身材管理】
什么嘛。
迟薰阴暗地想,他其实就是不想多花钱买菜吧!
可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还等着在饭桌上拉近关系, 便也只敢背地里嘟囔这一句,表面上还是回:【好的好的】
对话框里, 那个跟他一样的浅灰头像发来小老鼠严肃点头.gif,正经又不太正经。
庄渠竟不知道他的账号还能找到这种表情包。
年轻人爱用的?
他指腹在那表情上多点了两下, 才将车启动,开出停车场时,他打给许由的电话也刚被接通。
“……五点之后的工作汇报会延后一天?那我跟组里通知一下。”许由那头有些嘈杂, 声音也断断续续的,“肯定没问题,大家都巴不得deadline推迟呢,这可是大喜事。”
庄渠听出他背景里的嬉笑叫闹声:“你在接孩子放学?”
许由嘿嘿一笑,像是蹲了下去,声音也放低:“来,快跟你叔叔打个招呼,”又一阵动静后,听筒里传来女孩清脆的喊声:“庄叔叔好!”
庄渠:“嗯,你也好。”
“哧。”许由在那头偷笑了下,“哥你跟小孩儿还这么严肃的打招呼啊,亲和力、亲和力多一点懂不懂。”
庄渠:“懂了之后你下个月可以独立签下SEFLE么?”
许由:“……欸,下班时间说这就伤感情了啊!”
庄渠不置可否地打方向盘,在红灯结束后继续转弯驶入下个路口,路两旁的景象由熟悉转而陌生,但不远处他印象中那家超市却关门了。
“御苑西路的速鲜购今天不营业么?”他扫了眼紧闭的玻璃门随口问。
“庄哥你这是挺久不买菜了吧?那家半年前就倒闭了。”
许由一边哄着小孩一边回道,“我最近都去云枢大街的那家星汇买,那儿的原培菜种类比较全,佳云嘴刁不喝营养液,最近都只吃那家超市的奶酪棒。”
“知道了。”庄渠切换定位开始掉头。
许由发现对面竟然放任了自己的调侃,这才回过味来:“嘶,今天不开会莫非是因为你在给嫂子准备烛光晚餐?我什么时候有口福过去拼个座?”
“想来?”
“想啊!我早来早走,保准不影响您和嫂子晚上叙旧嘿嘿……”
庄渠低低嗤笑了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在他手底下干了几年的许由很快听出沉默里暗含的婉拒,笑嘻嘻道:“开玩笑开玩笑,小别胜新婚嘛我懂的,何况您还出差了这一个月。那我就不打扰了?您慢忙——”
说着他正要挂断电话,那头却突然传来男人的问询。
“你给佳云买的奶酪棒,是什么牌子?”
……
庄渠记下那串名字和一大堆零食品牌,继续按着导航行驶。
某次拐弯前,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随即踩紧油门在车流中穿行,顺手打开了车内的隐匿装置。五个路口后,后面那辆越野车终于消失了。
与此同时,急停在路边的蓝发少年锤了下方向盘,没忍住骂了一声,扭头瞪向后排的林昼一在内的三个人:“换!让他到驾驶座来!”
下午五点半。
庄渠找到了许由口中的那家超市。
店面不大,或许是在闹市区,亦或是正值下班的点,里面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他停好车进去时,也有许多跟他年龄相仿的人推着购物车进去。
他们有的抱着小孩,有的牵着伴侣,寻常的聊天声伴随在他身侧,聊得却不是什么“通告”“航班”“试镜”“分成”,而只是一些菜价和日常琐事。
和他身边那些靠营养液就解决日常饮食的同行们不同的是,这些人都看上去很散漫。
或者说是毫不紧绷。
效率就是金钱在这里并不适用。
许多人站在货架前挑拣半天,也只是为了拿到一盒品相更好的番茄。
庄渠也学着旁边的老奶奶,走进去挑选起来,他扫过上面的产地、营养元素和烹饪搭配对应的热量,又发现每个都大差不差。
见旁人精准的拿起了某一盒,他偏头请教道:“它和它们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了,小伙子第一次买菜吧。”
老人耐心的展示起她手里的,“挑番茄要学着看果脐,凹下去汁水多,口感甜,反之更酸,然后看果蒂,六片叶子往上的才好。”
“谢谢您。”庄渠耐心听完,继续道,“那炒菜买酸好还是甜的好?”
老人这次没有果断回答,只问:“你家里人好哪口?什么口味都有人喜欢……唉,我家那个糟老头子掉光了牙只能吃沙的。”
家里——
庄渠敛下眼皮,用光脑敲字:【要酸番茄还是甜?】
【ZQ:投酸一票!】
【ZQ:我淘好米了,您看这些够么】
那头发来的图片里,女孩双手捧在内胆边缘,修剪整齐的指尖还沾着水珠,他扫过水面上隐约映出的身形,停顿半秒。
【Z:够。】
回完消息,庄渠在货架角落里挑到了一盒果脐凸起的番茄。
酸的大都在左侧,他记下位置,以后再来买的日子大抵能跟那位老人一样熟练。
买完蔬菜,庄渠称了几斤羊肉和排骨,活鱼能养,他也多带了两条。
把这些一起提回停车场的路上,是一段不短不长的路,傍晚的夕阳落在葱叶上,也落在他皮鞋上,幕墙一侧清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衬衫袖口挽起,勾在手指上的并非公文包和文件,而是几袋子颜色鲜亮的蔬菜,这样的自己令他感到有一丝陌生。
奇怪的是——
庄渠并不排斥这种陌生。
将后备箱储存营养液的恒温箱挪到一边后,他将菜塞进去,转身钻进驾驶座,在一路橙红色霞光中驱车回家。
到家时,公寓里也和以往的死寂不同。
沙发上的哈皮狗玩偶完成了从客厅到餐厅的迁越,小狗杯也摆在它附近的桌上,厨房里也正传来叮了咣当翻找的动静。
庄渠换鞋过去时,那颗金色脑袋跟地鼠似的从柜门后冒出来,脸被闷得发红:“您回来了?”
“找什么。”他问。
“盘子和碗……”迟薰扒着柜门,有点不敢置信,“柜子里一个都没有。”
庄渠放下菜,将垂落的袖口重新挽了挽走向水池:“在顶柜没拆封,我找吧,你先出去。”
迟薰听完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平时在家一次饭都不做?那为什么今天突然答应下来?
莫非真的是断头饭。
迟薰心中一凛,有些不安地咬唇徘徊在客厅,看到桌上散落的袋子,便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收拾,扒开袋子,里面五颜六色的包装袋让她当即一呆。
奶酪棒、鳕鱼肠、奶片、米饼、果冻……记忆久远的童年零食此刻都出现在了她眼前,整整一袋子全都是。
好多就连牌子都跟她小时候的一样。
可这里哪有小孩?
难道,庄渠和“她”生了?可是、是那个“她”还是另一个“她”呢??
迟薰的脑子一下子变得很乱。
庄渠出来提菜时,恰好看到她拿着一袋奶酪棒发呆,手指攥得紧紧的。
“想吃的话……”他顿了顿,“想吃饭前可以少吃一点。”
“啊?”
迟薰抬头顺着他目光望回来,立刻摇摇头,“不用啦谢谢,太甜了,我好久都不吃了。”
庄渠沉默了一会,才道:“那就收起来吧。”
迟薰“哦”地按他说的去做了,关上抽屉后,她又在客厅的各个角落重新转了转,依旧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能印证心里的猜测,只好再次按下去。
转回厨房时,男人已经穿上围裙正在里面切菜,厨具配齐后他看上去技术熟稔,也终于让她有了某种年龄的实感。
在此之前,迟薰一直只觉得他是个严苛的上司。
他的外形并不像跟她还有他们有十几岁的年龄差,看着也就比斯恒大上四五岁,只有偶尔看到他中指上的婚戒时,她才会想起他其实算她叔叔辈的人。
许由还他小几岁,可孩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
本来迟薰没往那方面想过,但现在也不由得思索起来,他这种单身般的年轻感,难道是为了更好的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
经纪人这么忙还通宵出差,他是怎么抽出的时间的?
精力真好。
……算了算了。
不想别人的事了,她自己的事才是现在最要紧的。
迟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背影,正犹豫要怎么开口找他讨回光脑,男人像有所感知般突然出声。
“过来帮个忙。”
“啊?哦。”迟薰跑进去冲了个手,等在一旁,“需要我做什么吗?”
庄渠正在切辣椒,只是递了个向前的眼神,就继续忙碌道:“把它摘下来先洗洗。”
迟薰顺着他的视线往手边看,那里只有一叠洗净切好的茄子,她又困惑地看回来,才看见他鼻梁上那架下滑的窄边眼镜。
她撑着台面支身去取,随着它被她握入掌心,镜片后那双长眸也朝她看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庄渠的脸。
眼窝很深,与其说他是双眼皮,倒更像是眉骨压出的一道薄褶,睫毛偏长,瞳仁黑,乍看是一双多情的眼睛。但因为年岁渐长胶原蛋白流失,皮贴着骨,眼下浮着淡青,让这张脸多了一股冷倦的意味。
迟薰忽然感觉他的眉眼有点眼熟。
她睁大眼睛,还试图多联想一会,对方却忽然擦了擦手,把她手里的眼镜抽回来,继而把一盆水培葱塞回她手里。
“摘的是它。”他道。
“……”
迟薰抱着葱背过身去。
她从不知道做饭还有这么多忙要帮,摆盘子、削皮、剥蒜,还要时不时进去递调料,一整晚她都没找到机会要回光脑,直到她和庄渠坐到餐桌上。
好不容易面对面坐下,迟薰试探性开口道:“那个,我今天还没……”
话音未落,筷子被递到她面前。
“尝尝菜合不合胃口。”
迟薰耸直的肩膀又塌下去,她接过筷子,看向面前这四盘卖相不错的菜,只好化悲愤为食欲,夹了一大筷鸡蛋塞进嘴里。
她埋头扒饭时,庄渠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见她吃完既没说话也没夹第二下,反倒换了菜,他眉心蹙了下:“不好吃?”
迟薰仰起脸,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她深思了几秒,飞快嚼了几下吞进去:“怎么说呢,挺好的,我觉得这些菜都很、很健康,起码适合艺人吃,吃了也不容易水肿。”
庄渠也夹了一筷子,试完低道:“下次觉得难吃就直说,情商不必用在这种地方。”
人毒起来果然连自己都骂。
迟薰默默地又扒了一口,小声回:“只是一顿能适应的,毕竟……我们也不会每天都一起吃饭。”
庄渠盯了会她头顶的发旋,没再说话。
一顿饭吃得相顾无言,吃完迟薰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拿回光脑了,结果只是礼貌地问了句要帮忙吗,庄渠竟然真的安排她擦桌子扔垃圾。
明明!家政机器人就在旁边!
迟薰带着一肚子怨气跟他一起收拾到天色渐暗,终于在一小时里将厨房规整一新,她心有余悸地左右看看:“这次没有什么漏掉的油点吧?”
“没。”庄渠放下挽起的袖子,“出去吧。”
迟薰松了一口气,这才跟着他往外走,可她前脚迈出厨房,后脚他的话就飘了过来。
“时间不早了,今晚早点休息。”
“现在不是才八点吗?”
“我的作息是这样。”庄渠侧眸,“习惯就好。”
这什么老年人作息?
迟薰真的很想揪着他衣领恶狠狠问,工作不是还经常加班出差吗,怎么今晚又不能熬夜了?嗯?说话!
可她不敢。
她只敢用脑子构想一番,而后很没骨气地抱上自己的水杯滚回房间里。
庄渠听出来关门声比早上稍重了一点,她在生气。
他望着面前紧闭的门板,抬手叩了叩,里面没了动静,倒是手腕上的光脑推文提醒了他《孩子不愿沟通篇》里面的话:父母要多给孩子一些空间和时间。
庄渠收回手,不再敲门,只是径自去了书房继续处理晚上的工作,星网的舆论已经不像爆料出来时一边倒的质疑迟薰,而是渐渐冒出来很多不同的声音。
除了一小部分是公司发力,大部分都是真正的粉丝在犹豫不定。
毕竟当初入坑迟薰,就是因为她气质在团里最偏Omega。既然分化后的性别已经固定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其实都能接受。
甚至团综时期就有人暗戳戳叫她浔妹,现在不过是许愿成真罢了,更多粉丝生气的点其实是——
【忙内为了装男孩子竟然一直在穿束胸!!她知道这对身体危害有多大吗】
【她不知道经纪人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只笨小狗】
【所以团综里面穿女装那part的身材是真实的……宝宝的小胸脯嘿嘿……】
【薰这个名字也好好听,小薰、小薰,这才对嘛,读起来顺口多了】
【妹A现在让我有种想呵护的感觉,小狗妹用来宠的啊怎么能弄哭呢】
【楼上你把主页的两箱byt晒单删了再说这种话呢】
【但骗妈妈们还是不对的,必须惩罚小薰穿小裙子面壁三天,下不为例】
【附议,建议开直播更有诚意】
庄渠扫过那些表述露骨的言论,闭上眼按了按眉心,才重新睁开在聊天框里打字。
【Z:睡了么】
三个字还未发送,网页的历史浏览里突然刷新一条新的记录。
[半夜几点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偷东西会被发现吗?]
很显然。
迟薰的气消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短短二十分钟她就已经从摔门成长到要策划从他这里摸走光脑了。
庄渠删掉那一行关心的话,正要关掉聊天框,记录却又接二连三刷新出来几条。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出轨了]
[如果上司脚踏两条船,该怎么隐晦地告诉他的女朋友]
……
最新一条搜索记录:
[经常熬夜作息颠倒的中年男人,算出轨高发人群吗?]
第247章
[我将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告诉你——]
[算。]
[因为……]
迟薰凑近光屏, 正想要聚精会神去看回答下面的论据,光屏忽地弹出一条消息横幅。
【Z:夜间上网按小时阶梯价收费,前一小时起步价100币。】
她弹射起身, 退出去几米远,紧急扫视起房间的四个角落还有边边角角的位置。
……也没监控啊, 庄渠怎么会知道她在上网?
莫非是床头的光屏可以录像?
迟薰犹疑地对着它挥挥手,又扮了个鬼脸,最后小声骂它“奸商!黑心商贩!”, 那头都没有再发来消息。
【ZQ:您怎么知道我在上网】
【Z:?】
【Z:那回我的人是?】
【ZQ:我是看到消息才醒了,是您把人吵醒了还倒打一耙!!】
【Z:看来我还得说句对不起】
迟薰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不用了,下不为例, 这次就原谅……】
她还没打完字,Z的头像就又闪了下。
【迟薰,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床可以感应人体重量。】
什么?!
怎么可能!!
迟薰不敢置信地把这句话读了三次,都觉得他是在骗自己, 哪有正常人会给床开发这种功能的?
但抱着求真的态度, 她还是爬回床上躺好, 就这么测试了三五分钟,那头果然没有再发来消息。
竟然是真的。
迟薰在这张大床上翻来覆去,心情也变得格外复杂, 她想,如果能感应重量, 那她和庄渠不同的体重岂不也能感应到,同理其他人睡他的床也会被发现, 如果重量再增加就更明显了。
这怎么看都不像防身的功能……难道也是捉奸用的吗?
迟薰本就没有在九点前睡过觉,现在更加难以入眠了,她闭上眼努力酝酿睡意, 没多久还是沮丧地坐了起来。
庄渠卧室的配色太沉闷了,像团乌云压在她心里,桌上除了书之外更是什么也没有。
她白天打开窗,才偶尔能看到远处光轨上掠过的巡逻舰和私人飞行器,眨眼间就不见了,再往远看,那片星港的航道上隐约有光点起降,但不知道星舰都要飞往哪里。
她本以为月底有机会坐上其中一艘抵达柏尔星巡演的。
夜风把桌上的书刮开几页,迟薰看回那里,忽然发现其中一本里夹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男一女的背影。
两个人身量高挑,其中一个是庄渠,那另一个是……
比起这个问题,更让她在意的是书封上的字,既然是风吹开的,不算她偷看吧?
三分钟后。
秒跳下床的迟薰捧回这本《艺人法律风险防范手册》坐回床上,很久没读书的她慢吞吞啃到第118页,才终于找到一个跟她类似的娱乐圈案例。
书里那位星娱的前辈就只是单方面解约,被法院判处支付了公司一大笔违约金。她粗略一数,上面竟然有八个零。
要是从现在开始打工,每个月不吃不喝赚两万的前提下,也要足足两千年后才能还完。
也就是说,即便变成了一缕冤魂,她也是星娱的打工魂。
迟薰绝望地一头扎进了抱枕里。
……
凌晨两点,庄渠才暂时结束了当天的工作。
或许是网上的风向有所好转,也或许是迟浔带来的明星效益远高于这场性别危机,今晚找上门的品牌方得知巡演照常后,都没提解约的事。
希鸣和Harol也仅是就换到女装线需要补拍海报,来商定行程。
洗漱后的庄渠摩挲着掌心的手环,又想起了晚餐时女孩旁敲侧击想要回光脑的样子。
今晚她后台的私信应该不会像昨晚那么不堪入目。
庄渠推门出去,打算将手环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明早再告诉她位置,没想到他进去时,女孩正以一个蜷缩的姿势靠睡在床头。
枕头压在她的脸上,被子只盖了一角,她手里还紧紧抱着一本书。
庄渠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停留,只是将房间大开的窗户关上了。
很快房间重归安静,又过了许久,一道黑影才重新落在床尾。
那只手抽出她怀里抱着的书搁到一边,又将压脸的枕头拿开,书里飘出的纸张令他再次起身的动作停顿。
借着光脑的微光,庄渠看清了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800000000-193200)÷20000÷12≈3333年
8亿大抵是她预估的违约金额。
那么19.2万是?她的积蓄?据他所知星娱前三个月没有固定底薪,只有少量生活费,代言费里也会扣除掉培训费和宿舍费的开销,拿到她手里的只占小头,再额外的收入就只有专辑和签售提成。
能攒下这么多,说明她平时过得很是拮据。
换做是别人计算自己靠打工还债的年数,庄渠只会讥笑那人太蠢,但换到迟薰身上,他倒觉得是意料之中。
她要是真的机灵,也不会以身试险来这个团了。
瞥见她那张一向没什么烦恼的脸上,此刻皱紧的眉心,庄渠将抽屉里的光脑戴回了她手腕上。
戴好的一瞬间,他的光脑就震了下。
【知悉:检测到您的孩子当前情绪不佳,快来给予关心和安抚吧!】
庄渠扫了一眼,不予理会。
他只是将被子掀开,而后伸手将蜷缩的女孩抱起来,他没抱过小孩子,女孩男孩都没,但曾经在带练习生时发脾气揪过其中一个的后颈。
男孩他一向是这么带,他们吃硬不吃软,让这些眼高于顶的Alpha们服气就不能有太多好脸色。
但女孩貌似不是。
特别是怀里这小小的一团,很轻,庄筱的睡裤穿在她身上都空了不少。Beta无论是体型还是体力跟Alpha都差一大截,何况是S级的Alpha。
六个人都靠着抑制剂强压着许多年的天性。
庄渠将人放下后,看到歪向一边的衣领,勾手准备扯正,忽而又顿了顿,倾身打量着那里。
她软白后颈上残留的红痕淡了很多,但仍旧明显,仿佛在昭示着那位Alpha当时是多么渴求着想彻底标记她,甚至在她没有腺体的皮肤上吮咬得如此用力。
他一时间都把这样疯狂的行为和斯恒那张沉静的脸联系起来。
还是说是谢肆声?林昼一?
庄渠原以为身为Alpha的他们都应该清楚,爱上Beta是一件多么得不偿失的行为,这意味着他们这一生都要处在无法被安抚的不可控中,再优越的信息素都毫无用武之地。
就好比他现在买入一支马上要退市的股票,意义在哪?
庄渠松开手,拉回一旁的被子准备盖回来,可就在这时,他的脸侧像是被什么柔软濡热的东西轻蹭了下。
他低下眸,看到翻完身的女孩正抿了抿唇,眉心蹙得更紧了。
“……难……难吃……”
她在睡梦中都不忘含糊地发表感想。
“哪里难吃?”庄渠低道。
没人应他。
见她面露苦色的皱着一张脸,沉默两秒的庄渠抽来一张湿纸巾,揩到她刚碰过来的唇瓣上,或许是湿润的口感让她回忆起什么,她抓紧了手边能抓住的东西,嗓子里才又挤出细碎的几个音节。
“……不好吃……盐……去买盐……”
庄渠:“……”
等了一会儿,听她又颠三倒四说了几句放盐的话后才睡沉,庄渠扔掉纸巾起身离开。
刚关上门,光脑就又连震两下。
【知悉:检测到您的孩子正在酣睡。】
【知悉:检测到您和孩子的距离已超过5米,建议移步至可视范围,以便及时响应孩子的醒后需求。】
庄渠准备将这个扰人的软件彻底移除,可注销前的一则推送引起了他的注意。
临睡前,它震了最后一下。
【知悉:已为您成功订阅《家常菜一周菜谱》。】
……
早上七点。
迟薰在生物钟影响下自动醒来。
虽然已经睡了两天,但她还是没习惯一睁眼时房间里的黑色工作台和百叶窗。
她揉揉眼睛坐起,被什么硌了下脸,愣愣一看,自己的光脑正赫然套在原处。
迟薰心思一动,信息框就在她面前弹了出来,上百个联络人后面坠着小红点,而谢肆声和林昼一的小红点数字更是比着增加,很快一个就把另一个压下去,如此往复。
才一分钟,她哥哥的消息就被压到了底端。
迟薰想回,可是一个个回实在麻烦,她便在组合小群里回了个:【我刚醒】
又回到跟迟浔的聊天框,把这两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哥。
只不过,这个一五和一十不包括她是在斯恒房间被抓走的,也不包括她现在住在经纪人的房子里。
她怕哥哥情急之中旷工过来,就连“保安”的工作也会弄丢。
家里总得有一个有工作的人吧。
思来想去,迟薰只得在电话里反复强调:“万一公司打给你催债,哥你可一定不要说你认识我,也不要说我就是你妹妹。”
听完这些的迟浔却没生气,只轻声道:“放心,不会的。”
迟薰有些纳闷:“为什么?”
迟浔正要开口,迟薰突然制止他,“等一下!”她跑下床拉开门,确定门口没有庄渠的身影后,又四下转了转,最后躲回浴室才谨慎开口:“现在可以说了。”
这头的动静令迟浔顿了顿:“外面有人找你么?”
“是、是酒店的服务生,她送早餐过来了。”
迟薰连忙站到水池前,用水声冲淡了她不太流畅的话,“对了,哥你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
一向想要掌控行踪的迟浔却并未在此刻直接戳破他笨拙的妹妹,只道:“你吃完也下楼转转,不用一直刷星网上的帖子,到了公园给我拍照片。”
迟薰忽然抹开脸上的水,小声而执拗道:“可我想看,骂我的也没关系,我都能猜到骂的什么。”
迟浔安静了片刻。
“……想看就看吧,小薰。”他声音放轻,“想哭的话就给哥哥打电话。”
她有那么爱哭吗?
迟薰擦脸时不忿地想,她可是被骂着出道的。
即便如此,打开私信前迟薰还是拿手盖住了大半个屏幕,只让视线只能看到半句话。
【你真的太让我……】
——你真的太让我寒心了,你这个骗子给我把专辑的钱都吐出来!
挪开手指。
【你真的太让我意外了啊啊啊宝宝,你怎么真的是女孩子啊,以后要多多穿小短裙知豆不】
做好心理准备的迟薰呆了呆,费解地又读了一遍,确保她没有认错字。
看完她才接着往下,第二条开头的【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又让她的心提起来。
她对那个ID有印象,签售会中途她弄掉了笔对方帮她捡起过,依稀记得是位个子很高、神情冷肃的军装男人。
迟薰忐忑打开他们的聊天框。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上次签售为什么腿并得那么紧,怕我看出来是吧?那宿舍住在一起的贱A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们是不是早跪在桌子下给你舔过?那排队的粉丝们为什么不行??】
因着他的话,迟薰想起了前两天夜里灯火通明的餐厅,她面红耳赤地合拢膝盖,深呼吸几下后颤着手将他拉入黑名单。
喝完了一整杯水,她才敢继续往下看。
【能不能直接打包行李……】
——能不能直接打包行李从ISARO滚。
挪开。
【能不能直接打包行李来我们公司呀,小薰妹妹。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违约金我我们愿意垫付,而且组合不比ISARO差,还有一群Alpha大姐姐,保证你的待遇会比之前还好。】
迟薰悬起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去。
她一条条回复私信,一直回复到手都酸了,脖子也僵了,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迟薰还想跟庄渠道一声谢,找遍了书房客厅都没找到人,最后在冰箱里看到他留下的奶酪棒和一盒三明治,上面分别贴着一张便利贴。
【奶酪棒与营养液营养构成一致,可作为餐食替代。】
【三明治微波炉中火加热50秒。】
迟薰把它们揭下塞进兜里,拆开一根奶酪棒吃了,味道比她想象中要好。
昨晚吃了不少碳水,加上睡眠过于充足,她真的感觉自己胖了,由于找不到秤称体重,也一直没有发营业照,她便凑近镜头拍了一张,小心翼翼地发进粉丝群里。
【可能是最后一张自拍了……胖了一点,在群解散前我会努力瘦回来的0.0】
【脸颊肉回来了啊噢让妈妈嘬一口】
【群解散?谁准的??我们可没准啊?】
【不是吧公司要跟小浔解约吗,薰衣草之间骂几句狗经纪人还当真了??看我不骂死这群人】
【忙内你敢离开ISARO试试呢,谁离开你都不准走听到没】
【我也想通了,是男是女也总归是Alpha,总归还是那个信息素,脱粉两天想找个代餐都索然无味,青提滚珠也舍不得扔,还是乖乖回坑了】
【+1,找不到比这更爽的信息素了】
【但骗人总归是不对的,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
【对啊,把粉丝蒙在鼓里这么久,一张照片就打发了吗?】
咬着第二根奶酪棒的迟薰立马呆住:【那要怎么做?】
【拍视频!!】
【或者全身……嗯,拍个全身照,不准让别人拍!宝宝自己拿光脑拍】
迟薰按她们说的将摄影头拉远,板板正正地站着咔嚓一张,发送。
【远了远了】
【宝宝的睡衣好大啊,怎么像偷穿了别人的睡衣?队长的还是谢的??】
【镜头高过头顶可以嘛,想看到大头的全身照,抬到额头的位置……嗯,然后朝里内扣一点,睡衣领口就这样】
迟薰正要照做,刚调整好镜头,正要按下快门时庄渠的消息就像鬼一样跳出来。
【Z:这两天不要在任何社媒发声,特别是粉丝群】
迟薰手一抖,光脑也随之退出了拍摄界面。
明知道对方已经出门了,她还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看清后面那句话时,整个人更像是被重新塞回了昨天寒冷清晨的轿车里。
【沙发上有我给你准备的正装,提前穿好,十一点会有人准时找你谈工作上的事。】
果然。
法务部的人迟早会找上她的。
迟薰找到他指的那套衬衫和西裤,一下子闷得喘不上气,但还是礼貌地回了句:【谢谢您。】
那头没有再回她。
而迟薰也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才回房换好衣服,令她没想到的是,套装里还是塞着一条均码的带垫背心。
她穿上后对着镜子打理了下头发,然后挤出一个官方的微笑。
很快,扬起的唇角就垮下去,变成一个惨兮兮的瘪嘴。
迟薰认命地放弃了表情管理,回到客厅等待那行人的到来。
等了近半小时,没等到有人敲门,倒是等到了客厅里的一通电话。
迟薰跑去接了起来:“喂?”
“死庄渠,打你私人号码你怎么又不接?敢情你在家啊,那装什么失踪?我给你发的短讯你看到没……嗯?你哪位?”女人鞭炮似的说了一大串,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在我们家?”
我们家?
她就是另一个户主?
迟薰懊恼地挠挠头,连忙解释道:“我是庄先生带的艺人,因为要签合约所以先呆在这里,明天、最迟后天,我肯定就走了。”
“谈工作他怎么可能带人回家里……”
那头似是半信半疑地嘀咕。
女人宛如一家之主的风格却提醒了迟薰许多,她想起了庄渠车里和房子里尺码不同的女装,想起那袋儿童零食,还想起他几次语意不明的话。
第248章
迟薰暗自告诫自己, 这种自身难保的时候就不要再插足别人的家事了。
可她的嘴却比脑子还要快——
“姐姐,我在庄先生的车里看到一套小码的女装,是穿过的……有时候他的行踪也不太规律。我只是想说, 如果……如果他有别的什么关系,你应该有知情权。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如果冒犯到了你的话,非常对不起。”
她诚恳地说了三声对不起。
那头也忽然陷入沉默。
就在迟薰不安地准备再次道歉时,对面的女人却倒吸一口气, 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
“小浔?是你吧?!”
熟悉的咬字和语调令迟薰错愕,继而迟疑着开口:“筱筱姐……?”
“还真是你!你队里几个找你都找疯了,人都打听到我这里来了, 我是说泽费尔怎么还问我哪天回家,”庄筱很是诧异, “庄渠怎么把你拐到我们家来了?敢情他们也都知道?”
“你们……家?”
“哦哦对,差点忘了告诉你, 我是庄渠他姐, 亲的。”
迟薰还在消化这个重磅信息, 那头已经吭哧一笑:“很意外吧?是不是想不到我们庄家这样的艺术世家还能养出一个守财奴。”
寄人篱下的迟薰为自己这位房东小小争辩了下:“也还好啦。”
她还在纠结着最初的话题,又因为庄筱的话相同了一点什么,小声问“所以, 这里的房间是姐姐你在住,小码的衣服才是庄先生女朋友的, 是我误会他了……”
“哈哈哈哈——”
那头在她话说到一半时就大笑起来。
“我说的不对吗……”
“也不是、不对,只是你们这些小孩把他想得太厉害了。”
庄筱乐得都有点喘不上气, 等到笑够了才道,“他一个单身老男人有个鬼的女朋友啊!车里的裙子都是我送朋友的,还被他顺去当道具了。”
“可他明明说自己——”
“说自己参加不了酒局要回去陪女朋友?讨厌抽烟家人也闻不了烟味?不用相亲因为马上要订婚了?哎呀, 这些都是他拿来躲应酬的借口,聚餐嘛拒绝一次两次还好,拒绝多了就只去了,架不住领导还想让他晚上去找投资商,你懂的……只能对外说自己有对象,这样最省事,一劳永逸。”
说到最后的庄筱不禁犯嘀咕:“我以为这么拙劣的借口没人信呢?没想到公司一个二个都信他能找到女朋友啊?就连你都信了?”
“……这样啊。”
迟薰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现在的舆论,唉,先避避风头也好,不过你在桐澜一个人呆着也挺无聊吧?庄渠忙起来六亲不认的,只怕也顾不上家里,你这两天吃饭怎么解决的?光靠营养液?”
“吃的大米饭。”
迟薰乖乖答,像是汇报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庄先生昨天下午回来做饭了,我们简单吃了一餐。”
庄筱倒吸一口凉气:“他还会做饭?确定不是用营养液拌咖啡给你熬毒粥吗?”
迟薰连忙一五一十把昨天他买菜的事和最后做的四盘菜讲给庄筱听。那头又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嘀咕:“……难怪他昨天怪笑不止……”
“什么?”
“没事,都不重要,我本来想问他方不方便给我带个东西,既然你在家,我就自己来拿吧。”
“好。”
迟薰眼巴巴地凑近听筒,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姐姐再见。”
“晚上见~”
一想到今天能见到熟悉的人,挂断电话的迟薰心情也跟着雀跃不少。
她把桌面歪七扭八的一摞杂志书扶正,又跑回玄关把庄筱的拖鞋提前拿出来,而后绕着餐厅打转,想在柜子里除咖啡外的果汁或是茶包。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来得这么快吗……”
迟薰自言自语着往门口跑,扫到光脑上的时间时才蓦地想起庄渠的话,十一点,是公司法务部的人来了。
喜悦迅速从她眉眼间褪去,她也从跑变成了走。
就这么墨迹到门口也只拖延了半分钟,默念着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迟薰,视死如归般拉开了门。
门外。
同样西装革履的女人却早已猜到开门的会是她,毕竟来之前庄渠已经提前告诉了她一些信息,还报来一串地址,告诉她在这里碰头即可。
她不爱去别人的私宅聊公事,今天也算是破了例。
即便提前做好了准备,等门一开,处在话题中心的女孩忽然探出头来,一套风琴褶衬衫配长裤,金发软软地垂着,手还搭在门板上没放下来,活像独自应付陌生人的高中生,女人还是意外地扬了扬眉。
“还记得我么?”她问。
女孩一下子把门开大了:“记得!您是赵组长!”
赵溶一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不在公司就别这么客气,喊我溶姐就行。”
被摸头的迟薰整个人像被顺毛的小狗,眼神也不再防备,等她换完鞋,就紧紧跟在她手边,给她指路:“客厅在那边,小心台阶。”
“你还挺像这间屋子的小主人呢。”赵溶打趣道。
迟薰才刚误会完房东,这会笑得更难为情了,她紧紧盯着赵溶的动作,见她手边的文件夹里厚厚一沓文件,抿唇问:“这些……就是解约协议了吧?”
赵溶对上她圆圆亮亮的大眼睛,笑着递给她:“是啊,要看看吗?”
迟薰点点头,接过来时很果决,可真要翻开还是忐忑,第一页她只敢从下往上看,生怕看到一长串零,可真当看清上面的字,她一愣。
“……首张个人专辑企划书?”
“嗯,庄组长一个月半前就找我了。”赵溶从口袋里拿出眼镜戴上,“时间太紧,好在你之前的打歌给了我很多灵感,专辑概念仓促定下了几个大方向,最后由你来拿主意。”
迟薰不太放心:“今天不是来解约的吗?”
赵溶耸肩:“既然金牌经纪人都愿意在你身上投入,想必解约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了。”
女孩的眼睛听完后又睁大了一点。
赵溶猜到她想问什么,笑眯眯道:“我来之前打听了下,巡演场馆还是按七个人在报批流程,没有少任何一个人哦。”
“真的?”
“假的。”赵溶热衷于逗她,“为了骗你快点看我的企划书。”
迟薰这会儿再迟钝也听得出她在调侃了,连忙坐直,从第一页重新认真翻开起来,刚开始她心里还纠结着各种各样的事,可当真正看进去后就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书册有近八十页,从最开始的专辑企划构想,到音乐风格定位,再到对应的服装概念,就连五十多首收录Demo都附上了相应的点评意见,最后在一个多月里浓缩成了这沉甸甸的一本。
看到意向合作名单里那些大名鼎鼎的作曲家,迟薰才又不敢置信地停下来:“……由我来选他们吗?”
“当然了。”
“投入会不会太大了?”迟薰捏紧了纸页,“溶姐,我感觉我的水平还配不上这么好的班底。”
赵溶凝视着面前这个不安的女孩。
她的状态让她想到了自己二十几岁时,也是每天都处在比较和比较带来的不自信中,那时最希望的就是有贵人能拉她一把,而今她自己当上了贵人,也只想多拉拉这个阶段的艺人们。
只不过她印象里的迟浔远没有现在这么怯懦,看来最近的事把她吓得不轻。
“配不上就还给我吧,省得浪费彼此时间。”
赵溶蹙起眉,言语尖利,“我原以为从下城区跻身星娱的爱豆,是有野心的,起码会抓住身边任何一个微小的机会。”
说话间,她已经朝迟薰伸出手来。
迟薰合上书,盯着那面摊开的掌心,却迟迟没有交还出去,僵持了三五分钟,她才长呼出一口气,抬起头,轻声而郑重道:“我想……先听一下您挑中的这50首demo。”
闻言,赵溶勾唇。
——成了。
“我和团队选的这些Demo没有限制在大家对你的印象标签里,也没有完全按照团专打歌舞台来挑,虽然清楚你的vocal水平稍差一些,中音才是舒适区,但这几十首里不仅有抒情歌、还有Pop Rock、半舞曲……”
坐近后的赵溶在光脑上操作了几下:“说这些风格名你应该也没有概念,听具体的曲子就好了。来,邮箱接收一下。”
分门别类打包好的demo尽数躺进她的收件箱里。
一整个下午,迟薰都和她在听曲子,赵溶还专门给了她一支笔,每听一首,就教她把企划册上原有的demo点评划掉,换写成她自己的听后感。
迟薰记不住什么样的是半舞曲,什么样的是R&B,但她发现前者会让她想要在阳光洒落的地方踮脚跳舞,后者会让她忍不住一齐哼出声。
放空耳朵的间隙里,她还是忍不住问赵溶:“万一不赚钱的话,公司会克扣你的奖金吗?”
赵溶笑道:“那就拿你的存款来补偿吧。”
也好。
迟薰想,如果这十五万不用赔给公司的话,发歌后就全部转给她好了,不够的话她在继续挣。
听歌的时间过得飞快,以至于迟薰都没有注意到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明转暗,直到赵溶陪她听完最后一首,看了眼时间后拎包起身。
“我回公司开会了,企划书先留在你这里,这两天你正好仔细考虑一下喜欢哪种定位和视觉参考,想好尽快给我回电,我们敲定也还要时间。”
迟薰立刻跟着她起身,眼巴巴道:“您就不留下来吃餐饭吗?”
“你在公司没听说过么。”
换好鞋的赵溶站起来,眉眼间有笑意也有较真,“在对工作的狂热程度上,我和庄组长不相上下。”
迟薰留不下她,只好把她一路送到停车场,一路挥手目送她离开。
折返的路上,她想起赵溶口中的庄渠,渐渐反应过来这位“奸商”经纪人把她带来这里,并不是想要她灰溜溜解约的。
他不仅没有阻拦她的巡演,还给她早早地谋划了个人专辑。
什么劈腿出轨就是更没有的事了。
庄渠阴险狡诈的形象在她心里一下变得伟岸起来。
迟薰连忙刚发送的问吃饭消息后面补了一句:【您要是不方便买菜的话,我就自己定一些等您回来。】
【Z:方便。】
那头回的很快,又问——
【Z:今晚要吃什么?可乐鸡翅玉米排骨麻辣水煮鱼?】
【XUN:再加一道酸辣土豆丝,一定要买土豆,拜托您了!!】
迟薰没想到昨天胡乱报的一大串他还记得,连忙又加了一句,那头却不再回复她了。
她在客厅转了两圈,又把茶几上散落的文件夹收好摞整齐,犹豫着要不要自己订一袋土豆送上门时,门铃又一次响了。
……
天色将暗,庄渠又一次踩着夕阳回到家。
除了买的几袋子菜,他左手拎着的狗笼里还多了一只小狗,是超市结账时送的刮刮乐里面宠物乐园兑换券换的。
他不习惯在屋子里养活物,准备顺手送给旁边的小朋友,家长却笑着摆手,说是孩子要上学,小狗待在家里也孤单。
回来的路上庄渠便简单买了一些狗狗用品。
这只最近呆在他家,应该并不孤单。
到了家门口,庄渠推门进去时余光便看见一道身影晃到面前,他正要把狗笼递过去,一抬眼看到的却是那张跟他有两分相的脸。
“哟老弟,回来了?”
庄筱朝他挤眉弄眼,“怎么忽然下班这么规律?班也不加了?”
庄渠越过她肩头,瞥见迟薰在远处从厨房冒出来半个头和一整个菜刀。
“庄先生,筱筱姐今晚跟我们一起吃饭哦。”
“……”
第249章
“庄先生、筱筱姐, 你品品,这亲疏远近一下子就出来了。”
庄筱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这就是全身心工作不开发爱好的下场, 跟年轻人有代沟啊,老家伙。”
庄渠躲开她手:“纪念日怎么来蹭饭, 被人放鸽子了?”
庄筱掌化成拳追锤过去:“你这声带还是捐了更值钱,小心我今晚……”
“这是什么?!”
一串蹬蹬蹬的脚步声突然挤进他们中间。
庄渠垂眸看了会她和小狗隔笼相贴的蓬软发顶,递过去道:“是小狗。”
说完他也意识到这是句废话。
但迟薰并没识到他的沟通方式已经开始趋于大白话, 甚至像在哄小孩,她只是小心翼翼抱着笼子,仰头问:“有名字么?”
“没, 买菜送的。”庄渠将狗粮收进柜子里,只留了一袋试吃装, “随便叫什么,叫它菜菜也行。”
庄筱一个倒肘, 恨铁不成钢:“你这跟给孩子取名叫婴儿床有什么区别?”
庄渠:“……”
他合上柜子, 侧眸道:“或者你有空给它取一个。”
“我吗?”
“嗯。”
迟薰受宠若惊地接下了这个重担。
笼子里的小狗大概也就玩偶那么大, 长得也像玩偶,四肢短短圆圆的,毛是卷的, 通体奶白色,只有软趴趴的一对垂耳连着眼睛那一圈是棕的, 脖子上还有片三角形粉围兜。
她一打开笼子,小狗就摆着屁股尾巴凑到她跟前来。
好乖呀。
迟薰头和身子也朝它凑近, “嘬嘬嘬”地陪它玩,尝试着喊它:“可可?饼饼?曲奇?菜菜?”小狗都无动于衷,她只好先伸手捏捏它爪子:“你好啊, 我叫小薰。”
“汪!”
“……小薰?”
“汪汪!”
“不行不行这是我的名字!”
“汪汪汪!”
“不然你叫星星吧?”迟薰退让半步,“小星?”
“呜汪!”
小狗很通灵性地又嘤叫了一声,前爪扒着她膝盖试图往她怀里拱蹭。
庄渠把狗碗和围栏狗窝布置好时,一人一狗正在客厅玩得不亦乐乎,跨物种语言交流起来毫无障碍。
而他的老姐则抱臂坐在餐桌前,目光揶揄地将他上下扫视,畅快得像是终于抓到了他的小辫子。
“你今晚打算留宿?”
“不然呢。”庄筱无辜眨眼,“我睡我自己家,不是很正常?”
显然,面前这位被放鸽子的女人也不打算放过他,庄渠不再多费口舌,径自回厨房备菜,准备得差不多开始洗手时,水池边忽然挤过来一双手。
女孩身上还沾着极淡的羊奶混着狗粮味,朝他嘿嘿一笑,愈发像只傻不愣登的小狗:“可以把厨房和围裙留给我用一会儿吗?”
庄渠反问:“做什么?”
“待会您就知道了。”迟薰已经着急地过来解他围裙,“拜托拜托,我喊您之前先别进来。”
庄渠被她推着往外走,沾湿的指尖碰在他后腰,凉凉的带着水渍,她没感觉,他有,蹙眉时人已经被推了出来。
【知悉:检测到您的孩子当前心情愉悦,建议家长保持互动,呵护良好亲子关系!】
“……”
他停住折返的步伐,等在原地。
过了十来分钟,庄渠才被重新喊回去,他进去时台面有点湿,但那上面除了他备好的菜再无别的,女孩把围裙塞还给他,眼神闪躲地往外挪:“我先出去了。”
庄渠一把抓住她臂弯,指腹收紧:“留下来帮忙。”
“啊?哦、好的。”
迟薰搓了搓手,连忙够去拿水培盆,顺手把旁边没合拢的柜门踢上了,“那我再切点小葱。”
庄渠不是没看出她的鬼鬼祟祟。
也早发现刚买的土豆消失了。
只不过她心虚时格外不禁吓,甚至会下意识把自己蜷起来找点事做,窸窸窣窣的动静在此刻像某种小动物打洞。
而他则也在烹饪着小动物的辅食。
“哇哦,卖相看着不错啊,下了不少功夫吧?”
第一道菜刚端上来时,庄筱就坐直了准备伸筷子,被庄渠挡了下:“晚点再吃。”
四菜一汤陆陆续续被摆到桌上,而那道鬼祟的身影果然又趁他不备钻回厨房,背着身摆放碗筷的庄渠只佯装没看到。
庄筱顺手帮他,忽然没头尾地来了句:“……是明天吗?”
不待庄渠回答,她又道:“那就是了。反正也单了这么多年,再忍忍吧,别耽误人小孩的工作。”
庄渠扫她一眼。
于是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扎她的话:“反正你跟她也暧昧了这么多年。”
庄筱:“?”
庄渠:“再忍忍吧,确定关系也不急这一两天。”
庄筱一撸袖子,差点跟他在餐桌上干起来,刚起身厨房门就被拉开了,两人齐齐往一旁看,迟薰正端着一盘菜冲出来,将菜放到他们中间。
看到这盘酸辣土豆丝,庄渠倒并不惊讶,他猜到了,也只当是女孩看他下厨手痒,想自己也练一练手艺。
没想到盘子又被她往他面前推了推。
“庄先生。”她目光诚恳而坦然,“这是专门给您做的。”
庄筱把到嘴边的“凭什么”咽下去,好奇道:“为什么?”
迟薰看看她又看看庄渠,默认她不在的几分钟里两个人已经对上信息差了,脊背挺得更直,声音却小下去:“是我的错,我不该误会他今天是想找法务部跟我解约,误会他有女朋友还脚踏两只船,还误以为你是他女朋友想跟你告密……”
庄渠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庄筱的表情已经变幻起来,提前用手挡住了嘴唇。
“……我更不应该在网上乱搜东西,还问AI中年男人的出轨概率有多大,对不起。”
庄筱憋笑憋得双肩颤抖,脸通红,特别是看到庄渠那副食难下咽的模样,三十来年的淤堵都在这一刻通了。
神医妙手啊。
这不是她的天选弟妹是什么。
而三两句话就把她弟心脏扎透的迟薰说完,只是倾身歪头问:“味道怎么样?还可以吗?”
庄渠没接话。
他拉开旁边的座椅,看了她一眼。
那个意思很清楚:坐下来。
迟薰愣了一下,乖乖挪过去坐下。
庄筱已经在对面笑开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离迟薰近的那盘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三人一狗就这样在餐厅解决了今晚的一餐。
饭后时间更是这间屋子里少有的热闹。
她们挤在一旁聊起巡演的编舞安排,庄渠回复工作邮件时偶尔旁听,小狗叼着新玩具在几个人腿边撒欢。他不常开的落地灯被调成暖黄色,映着这片杂乱的影子。
庄渠偶有抬头,脚边的小狗不知何时换成了映靠过来的侧影,和他的影子挨着,头顶有一根好认的呆毛。
他曲了曲指,遥遥抚动那里。
心里那汪干涸的泉眼,忽而也丰沛起来。
……
“真的不留下来过夜了吗?”
“不了,你姐我晚上还有约呢。”庄筱侧身去拿包,一回头见迟薰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不放心地将人揽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说完拍拍她的肩,再次叮嘱:“记住了啊。”
迟薰云里雾里,只顾着点头。
夜里失眠,她才又一次想起她的话,彼时她刚把白天的demo又听了一遍,挑出来她最感兴趣的十首重新写了点评发给赵溶邮箱,对方也很快给出回复。
时间正好跳过12点,也就是九月二十二号,庄筱让她远离书房的日子。
——为什么这一天要离书房远点?
迟薰正在想事情,黑暗中依稀听到狗汪了两声,她连忙跳下床,一拉开门蹲下拍拍手,就看到黑暗中有一团小白色在向她靠近。
她快步去迎,却在起身的一瞬间撞到了某个柔软的物体上。
因为枕过很多还是不同人的,所以迟薰一下就分辨出来这是哪里。
她手无足措地僵在原地:“庄先生?”
对方似乎退开了一步,但由那片宽肩、胸膛还有黑色衬衣带来的压迫感却并未消失,她几乎能嗅到那股淡冷的苦咖啡味,和他此刻倦哑的语调一样。
“你怎么还没休息?”
被抓了个现行的迟薰轻咳了两声:“那位说八点睡觉的人,不也没休息吗?”
庄渠没料到她会反咬一口,眉梢轻抬,没接话,转身继续去拿狗粮。轻快的脚步声很快追上来,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最后跟到他肩侧:“您在干嘛?”
“它饿了,一直在扒我的门。”
庄渠把舀出来的狗粮和羊奶精确到克,搅匀,放碗时小狗已经急不可耐地舔他的手,糊了他一手的口水。
他用纸擦拭,垂眼盯着它进食。
迟薰也蹲坐在一旁看着,看小狗吃饭本来就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夜风从窗隙溜进来,整个客厅一时只剩下啪哒哒的舔食声,安静中谁也没开口说话,也没起身离开。
“它叫什么?”庄渠突然问。
“小星。”迟薰环着膝盖,仰头道,“星光璀璨的星。”
“小星。”
男人学着她的发音重复。
或许是非工作时间,他淡沉的音调里裹着极淡的笑意。
偏快的语速,听起来也像在喊“小薰”。
“小星、小星。”
迟薰听得耳朵有点烫。
猛扎在饭盆里的小狗也诚实地摆起尾巴来。
最终她忍无可忍地小声抗诉道:“喊这么多遍会打扰到它吃饭的。”
“……我只是觉得,”
男人有意停顿,语调里的调侃意味加重,“取这个名字的人,应该很慷慨。”
迟薰这下彻底听明白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困了,您自己接着喂吧,我回去睡觉了!”
说着她起身就走,话虽如此,这次关门前她还是给小狗留了一条小缝。
没多久,比小狗爪更先落在那里的,是一段平稳的脚步声。
“晚安。”
一句轻得像顺着夜风飘过她床头。
还没睡着的迟薰睫毛颤了颤,往被子里埋深了些。
……
这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睡梦中迟薰就感觉有什么热烘烘的东西再蹭她的脸,睁眼一看,那只小狗果然趴在她枕头上,跟她共享着同一个枕头,她爱不释手地捏了捏它的耳朵,又给它的睡颜狂拍三百张,才下意识地打开Bunny。
经过一天一夜,私信又多了几万条。
有骂她的,还有激动于她是女孩子的,但更多的是在庆幸她依旧是Alpha,毕竟只要她还是Alpha,无论是男是女,原本的信息素都依旧能代表她。
看着那些友好的评论,迟薰却称不上轻松。
她一条条翻阅着,直到某条沉底的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
第250章
【迟薰你好, 我是你芭蕾A班午场的同学,有空方便给我回电吗?】
熟悉的口吻立刻让迟薰想起来那条爆料贴。
是他吗?他究竟是谁?
迟薰在久远的记忆里搜寻,一时间想不起具体的名字和长相, 她猜测,对方这时找上她, 也许是想用她Beta的身份再讹一笔。
枕边的小狗像是嗅到了她的不安,支起圆滚滚的身子来舔她手,迟薰把它抱进怀里用下巴贴着, 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串号码。
“……喂?”
“喂?”那头的声音透着惊喜,是女声,“迟薰?是你吗?”
迟薰迟疑道:“你是?”
对方道:“我是A班午场的陆玥, 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我那会儿总穿浅蓝色体服, 坐在你和另一个女孩子的左边。”
迟薰因她的描述回忆起一张模糊的轮廓,但不确定, 也不清楚她的来意, 试探道:“你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啦。”女孩憨笑, “就是好几年没见你,没想到你摇身一变成了大明星,粉丝都上亿了, 我们几个同学私下见面还常聊到你呢,ISARO现在可是全星系最火的男团, 你的待遇肯定也很好吧?”
待遇。
刚经历过舆论风暴的迟薰捕捉到了她的关键词。
她猜到什么,便打开余额看了一眼, 给自己留下一千,剩下的,她有些破罐子破摔:“我手里只剩十……”
“有一次聚会老师也来了, 就是总把你骂哭的那个邱老师!”
女孩喋喋不休,完全沉浸在自己叙事里,“没想到她私下一点也不凶,酒量还特别牛,那天晚上她特地叮嘱我们,让我们都别在外面说认识你,也别说你是女孩子。”
迟薰蓦地怔住。
“其实我们当时都挺不服气的,凭什么啊?凭什么邱老师上课的时候就最偏心你,总给你留堂加练,现在毕业了还在大家面前维护你,真让人不爽,而且她不是说你是天才吗?既然是天才你怎么不进剧院,跑去娱乐圈挣快钱??”
“小玥……”
迟薰忍不住想出声辩解,却听到了一声极低的吸鼻声,令她心跳都跟着停滞。
“可是你在运动会上的芭蕾跳得真好。挥鞭转一看就是经常在练,不像我,转七圈就累得气喘了。”女孩像是这才把积压的情绪都吐露出来,声音低下去,“我真羡慕你……邱老师说得也没错,你的选择肯定有你的原因。小薰,其实我们整个班都没有泄密,她们都很高兴你现在过得很好,发帖的是隔壁班一个男生,我也不认识。”
迟薰很轻“嗯”了一声:“……谢谢你们。”
她看着余额数字,小心翼翼地换了个问法:“那你们下次聚餐可以喊上我一起吗?”
赵玥破涕为笑:“干嘛,我们可不想吃到一半被你的私生追,万一把烧烤摊撞翻了咋办,而且你哥肯定一到十点就来要人了。”
“那我请你们吃西餐,或者包个大房间请你们吃饭?”
“小赵,看一下订单!”
“哎,来了。”赵玥凑近听筒飞快道,“先不跟你说啦,我还有事,打这个电话就是怕你误会我们也是一伙的,影响了咱们纯真同学情。”
脚步声连着纸张翻页声从那头断断续续传来,就在迟薰以为她要急匆匆挂断时,女孩忽而又凑近,极轻的又补了一句。
“就做你想做的吧,我还等着以后吹嘘我是宇宙巨星的同学呢。”
她想做的……
迟薰低头看回专辑企划书,视线停在某一页上。阳光从树隙洒落被蒸腾成金色,环绕林窗的枝干像是有无限的生机。
她给赵溶写了封新邮件:
【小时候和哥哥一起看动物世界。有一集讲夜行性昆虫,羽化前会被光源吸引,一次次扑向有光的地方,很多会被灯光烧伤,活下来的极少数才学会分辨,慢慢回归更精准的节律。我想把这个放到视觉设计里,可以吗?】
赵溶很快回:【当然可以。概念不错,专辑名和主题有想法了吗?】
【XUN:《趋光期》】
【XUN:就叫这个吧。】
赵溶在跟团队讨论后的半个小时里给了她肯定答复。
可惜小狗并不知道什么光啊虫的,它只知道自己肚子饿了,没睡多久就在她怀里嗷呜嗷呜地咬衣角。
“走!去吃饭!”
迟薰放下梳子跑出衣帽间,小狗也像听懂了话般撒爪追她。
一人一狗跑回客厅,围栏里的狗碗却空空如也。
迟薰给庄渠发消息问狗粮在哪,对面也不理她,嘀咕了一句“大忙人”后她就在柜子里翻找起来,好在这些柜子大多数空着,她很快就找到了狗粮和尿垫。
“要拉还是吃饭?”
“汪汪!”
迟薰听懂了,还是想吃,她放完粮也忍不住跪着支肘趴在它旁边,伸手掏揉它圆鼓鼓的肚子:“小星,你是便秘还是不会啊?为什么不上厕所呢?”
话音刚落,小狗就在她收回手的下一秒尿了出来。
一滩黄渍在水碗旁边漫延。
迟薰连忙捂着鼻子去找纸巾,懊恼自己多嘴,好不容易擦干净再想摸它……又尿了。
收拾完一切的她最近筋疲力尽的倒回沙发上,金色发丝散开,脸颊还泛着忙活后的薄红。这只闯祸的小狗倒好,又窝在她手边呼呼大睡了。
她还以为它是吃坏肚子了,一查资料才知道,原来小狗激动的时候也会后腿发软的漏尿,尿完自己也会觉得丢人,于是又追着主人舔蹭。
难怪它刚才用完尿垫就来追她,幸好她腿长跑得快。
迟薰捏起它一边的大耳朵,凑近去嘘它:“小傻狗。”
小狗杏仁似的圆圆眼和她的对视,嘤嘤两声又开始摇尾巴。
刚要把它捞起来,旁边的书房里忽然穿来一声闷响,迟薰怔怔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又看了眼时间,都快中午了,总不可能是贼吧,难道是保洁?
——九月二十二日不要靠近书房。
迟薰回想起庄筱昨天说这话时刻意压低拖长的语调,以及最后诡异的神情,瞬间打了个寒颤。
一把抄起壁炉里的铜钳。
她朝书房疾速平移过去。
……
滚落的钢笔停在他脚边。
庄渠倾身去捡,很快就因胸口的燥意停止了动作。
他重新靠回椅子上,草草将工牌扯下,领带、纽扣一并扯松,揉按着太阳穴喘气。
办公桌上除了散落的文件报表,还有一杯见底的冰咖和一支抑制剂,而停留在会议结束的光屏右下角赫然是倒数的计时器。
1:27:48
两小时是庄渠估算的平均时间。
从出现易感症状,到抑制剂注射进腺体根部,发情期的烧灼感被彻底剥离,再到他完全恢复可以工作的清醒状态,起码要两小时。
这是他一个月内少有除睡眠外的荒废时间。
庄渠一如往常阖目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脱轨——全身皮肤升温、胸口以下的位置渐渐紧绷、欲望吞没全部理智。
再到抑制剂起效,那股冲撞喷涌的信息素一点点被强压下去,直至归于平静。
这个周期自他十三岁分化到如今,也已经经历过二十年。
庄渠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近两年,他明显感觉到这种平静只是被土壤和植被覆盖的休眠火山。
他补注一支,躺在这片百叶窗紧闭的书房里静待时间的流逝。
只不过今天的屋子里并不安静。
一门之隔,外面时而传来拖鞋和狗爪交错的嗒嗒声,女孩捡尿垫时的憋气声,还有她和小狗的加密对话。
不知为何,那些动静又突然消失了。
门缝漏进来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