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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和她料想的一样, 迟薰到场馆时宋杳安已经练完离开了。

接连两天她都尽量挑一些刁钻的时间预约,果然也再没碰到他,在公司里除了开会, 其他时间说得上的话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离运动会还有最后一周时,迟薰已经学会了正反手发球, 也能接下对手比如教练徐展喂的球,但再稍微刁钻一些的回球她就接不到了。

按照徐展的话说,她在赛场上要做的就是尽量稳发球、不丢分, PK掉那些和她一样的速成选手,宁可下网也不要受伤,暴力发球这样有拉伤风险的动作更不必强求。

至于剩下的高手, 就交给宋杳安。

而在体操课上,她给陈新雅留下的印象大概是有天赋也有进步的。

三周的时间她们已经顺完了整套动作, 只不过像一些高难度的前后软翻还有大跳和连续转体,她学得就稍显“吃力”了。

以至于陈新雅总是托着腮朝她叹气, 目光中不乏可惜:“要是你之前学过古典舞或者芭蕾就好了, 这些动作大同小异, 比赛就没那么吃亏了。”

每每这个时候,迟薰只能转着带子装傻。

她不想一直这样糊弄老师,只能掰着指头数数, 想等着赛前的哪天用真实水平在郑新雅面前跳一次,或者80%的水平也行。

可郑新雅要是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她是突然顿悟的, 也只能这样了。

“在场上不能心急,球先发过网其他的再慢慢练。”

徐展将她送出场馆时, 不忘关心她几句,“对了,最近怎么都不见小宋和你一起过来?”

迟薰眨眨眼:“我们行程总凑不上。”

徐展捏拳锤了锤掌心, 颇有些替她着急的意味:“这样啊……但赛前一周尽量还是一起练,毕竟你们是双打,配合度很重要,实在不行让你们经纪人调调时间,或者私下加训也行。”

“好,我记住了。”

迟薰认真回应他的建议,弯唇:“谢谢你徐教。”

徐展摆摆手:“害,客气什么。”

说完他就跟男孩挥别了,只不过一转身,他就连忙把脸埋进手掌心,使劲儿搓了搓,就说了这两句话的功夫给他热的啊,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差点在迟浔面前打磕巴。

之前考教练证都没这么紧张过。

再一抬头,迟浔早就走远了。

【[飞鲸出行]您的订单已成功,司机黄师傅(E90237)正赶来,预计七分钟到达上车点。】

迟薰收到短讯时,头顶的路灯正把她的影子拉长。

这条路在夜晚格外静谧,呼啸的夜风中夹杂着树叶沙沙声。路灯只照亮一小圈地面,路两侧的球网乌压压一团,看久了她总觉得网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的脚步移动。

越是这种时候,她的脑海里越是不合时宜地想起宋杳安第一天讲的球童故事。

一想,夜风就更冷了。

迟薰只能裹紧外套,朝坡下的路狂奔。

光脑也是在这时突然狂震起来的。

迟薰吓得腿都软了,看清来电提示上的名字,心才落回肚子里。

“……喂?”

“是我,庄渠。”对面开门见山,“训练结束了吧?你的情况我也找教练了解过了,两个助教都说你进步挺大,正常发挥跑出后五名没问题,只不过这个成绩对观众来说也毫无惊喜。”

“嗯,我明白。”

迟薰用脚尖翻动地上的落叶。

“所以最近,”庄渠忽地听到对面吸鼻子的声音,顿了下,“你现在不会正傻站在哪个树下吹冷风接这通电话吧?”

“……”

迟薰回头一看,自己身后还真有一棵大树,她恼羞成怒地按住听筒,“我没有,我在走路呢。”

庄渠:“看来不算傻。”

迟薰:“&¥%#@……”

这人好没素质!

庄渠:“最近网上有些冒头的帖子,都是猜测你运动会表现不佳,公司也会往这个方面做文章,目的只是再压低一些期待值,最后你能拿个第七第八名也还不错。所以,这段时间少上网,评论会影响到你心情。”

刚入团恶评那么多她都看过了呢,骂来骂去嘛也就是那些词。

他专程打来一个电话不会就为了唠叨这个吧?

迟薰专门拿高光脑又看了一眼,确定跟她通话的名字是庄渠本人而非许由。

或许是她安静的时间有些久,对面又问:“怎么?”

“没什么。”迟薰走到更亮的一架路灯下,“您还在邻星出差吗?”

“还有七天。”

细听那边有压低的对话,似是庄渠在安排什么,再才是跟她的对话,“还有些商务需要跟进,包括你的一些个人安排。”

听到他的后半句话,迟薰把到嘴边的换双人组想法又咽下去。

他人在外地,时间又紧凑,临时跟节目组沟通换人也来不及了,还会多添麻烦。

可那头庄渠却像察觉到什么,忽然道:“公司没有强求每个人必须拿名次。”

迟薰:“嗯?”

“我说,”听筒里男人的声音疲惫中带着少见的平和,“即便你三项都拿倒数第一,也不是什么大事,舆论公司都会处理好的。”

迟薰沉默了几秒,没忍住小声嘀咕,“瞧不起谁,我倒也没那么差劲吧。”

“……”

听筒里似乎传来一段短促的笑声。

只是迟薰没见过庄渠笑的样子,也不确信那样的动静是否源自他,如果是,说不定也是挑衅的笑呢。

很快,那头又有压低的催促和座椅的拉动声,大概是庄渠要去开会了。

和她猜的差不多,对方果然道:“有事,先挂了。”

“拜拜。”迟薰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健康的忠告,“您注意休息。”

说完那头也没有回音,她只当他没再听了,在路边站定后就打算挂断。

指尖按下红键的前两秒,里面才再次飘出声音。

“快的话六天,尽量赶在你们开赛前回来。”

他好像真的变唠叨了。

迟薰一边想,一边轻轻地“嗯”了声。

挂断通讯时,一片枫叶正巧飘进她怀里。

迟薰低头一看,路牌下面不知何时堆满了红枫。有些被车辆碾碎了,残破地贴在地上;有些还完整地堆叠着,偶尔一阵风来,便漫天飞舞一阵,再慢慢落回去。

深秋了,冬天大抵也不远。

这还是第一个她和哥哥没能一起过的冬天。

迟薰捻起怀里的叶子拍拍灰,塞进口袋里,侧头望着远处那辆朝她慢慢驶进的车,等得焦急地踮了踮脚。

也是这时,有一股熟悉的窥视感又慢慢爬上她后背。

迟薰浑身一僵,猛地扭头朝身后看去,那条小径依旧是空无一人,连一道可疑的影子也没有。

车也在这时停在了她面前。

迟薰拉开车门,低头坐下。就在车门快要关上的瞬间,她忽然又反推了一把,在司机不解的目光里伸腿跳出去。

果然,以为她已经上了车的那个偷拍者猝不及防露了形。

高高大大,即便戴着兜帽也依稀能辨认出身形和发色,茶色碎发……迟薰定了定眼,恼怒地抿紧双唇。

又是他。

还真是宋杳安。

四目相对。

她以为他好歹会心虚一下,结果对方压根没有要跑的意思,就站在原地隔着夜色直直看着她。

迟薰被他看得反而有点不自在了。

正要追上去质问时,他忽然动了,先往小径里倒退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

迟薰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追还是该走。可就在这时,小径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哼,却不像是宋杳安的声音。

继而是是什么撕扯的重响,像有人扭打在了一起。

“小伙子,还上车吗?”司机探出头来。

迟薰听着那动静,唇越咬越紧,最后摇摇头:“抱歉,临时有事不走了,误时费马上转给您。”

司机见状也没说什么,收了钱打着转向灯离开。

车尾灯消失在路口,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

迟薰望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球场,犹豫了两秒后迈开腿,朝那条小径走过去。

……

佐崇没想到会有人在黑暗中生生扑倒他。

喉间传来巨大的扼力时,他下意识以为扑来是迟浔,毕竟只有他才会对自己有如此重的敌意。

可他立刻就推翻了这个念头。

毕竟迟浔此刻还在柏尔星给他妹妹拼前程呢,威望未立的新任指挥官绝对不可能擅自脱离军队出现在这里,想到这他也松了口气,拿手臂狠狠格挡上去。

两人在草地里翻了半个圈,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佐崇对上了一双漆黑到近乎森然的眼睛。

他认出对方是迟薰身边的队友,一个地位显赫的S级Alpha。

可毕竟不是Enigma。

虽说义体人在上城区地位与Alpha天差地别,但后者如果失去地位带来的权势,其实什么都不是,因为没有腺体的义体人一样也感受不到信息素的压制。

单比体力,他压根不怕任何Alpha。

佐崇原本是这么想的。

可当他的机械手臂褪去恒温表皮,露出比刀刃还要锋利得多的齿轮卡口时,对方竟然毫不犹豫地摁了上来。

除了代替肌理的齿轮,那些模拟人类血管的电线更是开启了排异模式,电流瞬间窜过少年的身体,几秒就足以让他白皙额头上的青筋凸跳,连带着他的整条手臂都紧颤起来。

可对方的手却将他掐得更紧了。

连最后的空隙也不留,仿佛要他立刻就死在这里。

佐崇这才发现,面前的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比迟浔还要疯的疯子。

第212章

严丝合缝的齿轮都硬生生被宋杳安撕开一道口子。

佐崇的左臂血管被剥离的卡口划破, 青紫色电光像鲜血一样迸射而出。

他并不痛,但交缠的线路断掉哪怕是一根都足以让整条手臂短路,密密麻麻的红色代码也窜上他义眼, 提醒他停下。

【强制启动中——警告!能量异常!】

【左臂神经元接口已破损,继续使用将导致永久性功能丧失!】

佐崇在警报声中抬起左臂反掐了上去, 电流比之前窜得更凶猛,他明显听到了对方短促的呼吸声,这样的电击谁都撑不了多久了。

只是他也是。

这半边的义体他还没来得及升级, 怪废的。

这些年虽然有一些积蓄,但他手底下的研究所正在研发一款仿生腺体,说是散发出的信息素连Beta也可以闻到。研发正是缺钱的时候。

在对方手上的血滴落下来时, 佐崇也感觉到了身体里愈来愈重的紊乱感,滋滋的电压声似乎也已经传到了他的鼓膜。

忽然,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身影冲向他们。

“快停下!宋杳安?!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来人伸手来拽,而少年似乎怕电流波及到她, 飞快松开了掐在他脖颈上的双手。

佐崇的手臂撑到了极限, 在对方起身时便重重砸到地上, 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听到动静的女孩也愣了下,低头望向他。

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他猜也能猜到,自己现在就像一块黑色废铁瘫在地上, 人类的皮肤会因为破口或是沾到泥灰而显得惹人怜惜,但义体只会因为机械剥离而更加丑陋不堪。

“先别打他了, 我感觉他伤得很重……”

突如其来的关心令佐崇微微错愕。

错愕之后,难以置信的喜悦涌上他略显阴郁的眉眼, 可也只是片刻,他就听到了女孩平静的反问。

“何必要这么麻烦?还不如直接把他送去警署。”

宋杳安捂紧掌心的伤口,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我怕他是认识你的人, 贸贸然报警会牵扯到别的事情,所以你们之前认识吗?”

佐崇紧绷着的喉结滚了下。

他等待着迟薰开口,可是一秒、两秒乃至半分钟过去,对方都没有说话。

“……她压根不认识我。”佐崇自嘲一笑,在她惊诧的注视下吐出后半句话,“想报警就报吧。”

从警署出来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在此之前,迟薰就隐隐听说过义体人地位低下,但她没想到已经低下到被歧视的地步,署里听完宋杳安的描述,甚至没有再核实其他证据,就把这件事定性为私生恶性伤人,并对佐崇进行了关押处理。

休息室里,迟薰也拷回了被偷拍的那些照片。

有不少是她和宋杳安打球被拍的,还有一些她独自训练的,甚至早先出道巡演的照片,足足一千多张。

翻阅中她还看到了一张旧照,是她长发时在芭蕾教室练舞的背影,或许是夹在中间,就连先前的警官也没发现。

不确定宋杳安看清了没有,迟薰还是飞快滚走了进度条。

“不喜欢可以删掉的。”

宋杳安只字没提照片里的背影,只是道:“既然他们拷给你了,就意味着你可以随便处理掉。”

……他说得也有道理。

迟薰想了想,按下全选和清空。

看到那些照片全部都从后台里消失,一丝痕迹也不留,她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下去。

再次走到路边时夜已经深了。

各式各样的全息广告屏在高楼间亮起,霓虹闪烁,高空中闪过的飞行器只留下一条条浅白色尾迹。等车时她跟宋杳安依旧无话可说,对方似乎也知道她的芥蒂,只是安静站着。

站得久了,迟薰才发现他的姿势有点奇怪。

他的左手似乎一直捂着右手,里面还像压着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发现是擦汗用的手帕,原本棕色的帕子已经被血彻底浸染成了褐色。

“你受伤了?”

迟薰盯着他泛白的双唇,不敢置信,“你、你怎么一声也不吭,没有痛觉的吗?”

宋杳安抬起眼,那双黑眸直迎向她。

“是我的苦肉计。”

他说得很轻,说完后歪头扯出一个笑。

那副笑容她见过太多次,每次都觉得假得让人生厌。可这次,笑意却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这样足够让姐姐心疼了吗?”

……

在接到许由电话前一小时,宋颐初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除了小时候宋杳安纵狗咬狗被野狗反咬一口,还有骑烈马被甩下来的那两次,长大后他就再没感受过那么强烈的痛觉。

强烈到仿佛是自己的手在流血。

注射麻痹的针剂后,宋颐初就急匆匆赶到了那家高端私立医院。

高级病房的走廊里针落可闻,唯一的动静就只有尽头许由压低的通话声,看他焦头烂额的神色也能猜到是打给谁。

宋颐初快步冲过去,定在了那间病房外。

门半开着,他看到了靠在病床上的宋杳安,对方手上打着点滴,另一只手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脖子上也有涂过碘伏后的印子。

确实是伤得很严重。

人也不闹腾了,只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宋颐初原以为他是在睡觉,迈开一步时,视线也随之下移一寸,这才看到了趴在床沿的另一个脑袋。

男孩正侧头枕在臂弯里休息,攥着一袋棉棒的手就搁在床头,而他弟弟即便还打着点滴,小拇指也不忘勾着对方的。

宋颐初静静看了会,退出迈开的那一步。

“来了?”

挂断电话的许由跟他迎面撞上,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房门,“怎么不进去坐坐,里面有沙发。”

“想起来还有别的东西落在车上了,这些衣服麻烦你先拿给他们。”

“行吧。”

许由目送宋颐初的背影远去,费解地挠了挠脑袋。

这病房里还缺啥,能带的他这个专业助理不都带了吗?

“你说你也真是的,还有一周都要比赛了,还头脑发热跟个私生饭干架,被拍到事小,万一对方起了歹念要跟你搏命怎么办?倒时候就不是划伤个手这么简单了。”

回到病房的许由站在智控屏面前一边调试湿度,一边道:“也不对,伤个手也不是什么小事,你这几天打网球怎么握拍子?”

迟薰听着听着,忽然感觉压住的被子动了动,一颗苹果被宋杳安递过来。

“想吃苹果么,给你削。”

“……”

到底她是病人还是他是?

他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不喜欢吃?”少年又从篮子里挑出一颗梨,“那这个?”

许由一回头就看到了压根没听他讲话的宋杳安。

得,他终于知道宋颐初为什么不肯进来了,他现在也想重新出去透口气。

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找不到事做的许由最后又捏着诊断书出去,准备找医生问得再细致点,也好跟公司跟庄渠交代。

听到脚步声远去,迟薰把他递来的梨推回:“我不吃。”

“橘子呢?这个方便,我单手就可以剥给你。”

对方像是没听进去,自顾自又换了一个。

迟薰终于有点恼了,抢过橘子拍回果篮里:“我都说了我不吃,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宋杳安缠着绷带的右手搁回被子上,轻声道:“……知道了。”

在病号服和额头纱布的映衬下,他透着一股往日里都没有过的虚弱与安静,甚至是乖巧。

虽然迟薰知道那都是表象,肯定是他装的!

被她置之不理的宋杳安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会何时炸开,也不知道会炸成什么样子又波及谁。

他和佐崇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要是把他放在身边,迟薰总怵得慌,像是被什么湿冷的看不见的东西缠住了,只怕会做噩梦,需要买个符镇魂才行。

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她在心底长吁短叹。

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宋杳安彻底的讨厌她?

比如……欺负他?打压他?辱骂他?

先把他狠狠羞辱一通,再暴揍一顿,他总能退缩了吧?

第213章

“你们终于一起过来了!今天能练双打了吧?”

看到宋杳安和迟薰同时出现在球场时, 徐展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宋杳安没吭声,只是朝他举了右手。

徐展看清他那只裹了厚厚绷带的手,怔了怔:“这这……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擦伤, 不过这几天做不了大动作。”

“那今天就是过来跑跑走位?”

“嗯。”

徐展还在愕然,迟薰已经低头放包拿出了球拍, 准备上场时,她还是听到了身后紧随的脚步声。

回过头,只见宋杳安左手不太趁手地握着拍, 粉色鸭舌帽遮住了他一点眉骨,下面那双眼睛依旧朝她微微弯起,无辜又可怜的模样。

“不过我还是想错手陪他练一会, 失误了的话……浔哥你多担待。”

迟薰在他的示弱下眨了眨眼,又立即凛了凛心神。

苦肉计吗?

她才不吃这套。

“这是双人比赛, 练习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迟薰转过身去。

被她呛了一句的宋杳安不惊也不恼,只是望着她的背影, 轻笑了下:“你说得对。”

“……”

迟薰没有回头。

整场比赛都是。

即便听到急速飞来的球在身后砸出闷响, 继而有迅疾的跑动声, 球拍重重回击,球再嘭地飞向高空中,期间, 即便听到某人忍痛的吸气声,她也没有回头去管。

原以为这样能让宋杳安消停一些, 可直到中场休息,迟薰挂着毛巾去休息区换外套, 原本坐在长凳上的少年立刻起身跟上她,还在她困惑的视线中,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药瓶。

“手疼, 来吃几颗止痛药。”

迟薰扭回头,置若罔闻地拉开外套拉链,把另一套干净的抖开准备换上。

“下把我们交换一下位置吧,姐姐。”

高大身影忽而笼罩过来,“看得出你在网前接球比较吃力,之前学的发球技巧也发挥不出来,站去后面还可以多些反应的时间。等你看清对方的球路之后,在赛场上也不至于……”

“啪。”

一巴掌猝不及防地朝他扇过来。

宋杳安因嘴角的刺痛而顿了顿,垂眼无声地望向对方。

女孩似乎在扇人这件事上并不熟练,被他盯着,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再放句狠话,于是绷起脸冷冷道:“看什么看?我让你教我了吗?”

她脸上此刻还有运动后的薄红,说话间呼吸都有些促,肩颈一并起伏,泛着细汗的锁骨在那片领口里若隐若现。

因为皮肤薄,她打完人的手掌心很快就红彤彤一片。

很奇妙。

比起自己感知到的疼痛,她身体上的变化反而更让他呼吸收紧,宋杳安凝着那里:“抱歉,是我多嘴了。”

“况且他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迟薰换好外套,因为不想仰视他而后退了半步,“你忘了你出发前答应的了吗?”

宋杳安抬高了一点视线,落在她脸上。

“……我记得。”

是的。

原本迟薰今天也不打算跟他一起来打球的。

那晚的事情让她信任清零,所以当他过来喊她时,她眼皮都没掀,边系鞋带边挑衅道:“你不是很喜欢装成别人的样子吗,那怎么不装成林昼一的样子陪我打球?”

宋杳安没有半分犹豫,就弯唇笑了笑。

“好啊。”

那一刻迟薰真的觉得他有病。

物理意义上那种。

谁会对装成其他人这件事上瘾呢,甚至他的外形足够出众,表面上的性格也很受人欢迎,却还乐此不疲地去扮演别人。

只是因为好玩吗?

但迟薰还是谨记了作恶到底的原则,在上车前给了他十条严格的指令,比如脚递过去就要帮她系鞋带擦鞋,随时拎包拿水、口袋里必须备好各种零食小点心、再比如没有她准许不能跟她说话、不能盯着她的脸看超过三秒钟,骂他他也必须微笑着听完……

其实她也不记得这些事林昼一做过没有。

她甚至还偷偷塞了一两条迟浔才会做的事。

可是管他呢,宋杳安又没见过她和哥哥相处时候的样子。

一路上,迟薰让他半跪下来擦了三次鞋,跑出去买了五趟关东煮和饭团,还因为他擅自说话扇了他两次,可他一点脸上没有半点生气。

微笑服务甚至也做到了。

“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宋杳安问道。

迟薰冷着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鞋,干净整洁得连鞋带都是对称的,只好又看了看他那张和宋颐初别无二致的脸上,看到上面残留的巴掌印,她心里的道德感小小翻涌了下。

“没你的事,我要去打球了。”

“好。”

宋杳安拾起她扔在凳子上的脏外套,挂在伤臂,用另一只手简单叠了叠。

他一转身,迟薰就把手背放到嘴边哈气,又暗自搓了几下。

扇人真的好痛。

力的作用果真是相互的。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顺从,难道是她打得还不够重?还是说,是他想被人拍到这一幕,然后放出消息说她队内霸凌?

迟薰仰起头,狐疑地检查了下周围的死角,可却连一个监控的影子都没看到。

……

“这周的总分统计好了,六局均分210分左右,特别是第一天前九都全中,可惜第十格没处理好,留了个分瓶。”

教练边说话边翻动册子,“后面几天状态就不太稳了,好几次补中都没补好,尤其是这两天……”

“抱歉,教练。”安静倾听的宋颐初忽然打断他的话,“我需要去拿一瓶水。”

“去吧。”

教练目送他出去又回来,手里多了一瓶冰水,但也没喝,就被对方静静敷在左脸的位置,他不解地多看了几秒,“是场馆太热了吗?”

宋颐初沉默片刻,摇头笑笑:“不是,是我牙疼。”

等到对方继续开始分析他这几次的成绩,宋颐初才展开他的右手,看向掌心那里。

扇过来的手大概也就这半个大。

如果是队里,那么最有可能的人只会是迟浔。

只是他无法把这件事和对方的模样挂上钩,他很难描述那种心境,并非生气,而是诧异,诧异于迟浔竟然会在宋杳安面前流露出这样肆意的一面。

明明距离两人第一次牵手,也才过去十六天。

亲吻则是从第十五天前开始的。

再后来就是断断续续的亲吻,和吮亲某个他难以分辨的部.位。就只是这些,两个人的感情就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吗?

可他心里总隐隐担心,怕是宋杳安正在教坏迟浔做什么。

每到夜幕降临,这种担心就会加重。

好在自宋杳安右手受伤后,这两天夜里宋颐初就没再感受到过什么别的。

晚上十一点,他照常换上了干净的睡衣,自阳台看到隔壁房间关灯后,便也关了灯,戴上眼罩准备补觉。

半小时后。

眼罩再次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

……

迟薰练完舞摸黑回房时,便看到门口立着一道人影,碎发软塌塌垂着,遮住了一点眉眼,她乍一看还以为是林昼一,定睛一看,那人的肤色更白,唇也更红。

——像鬼。

她打了个寒噤。

“怎么又是你?”

宋杳安似是认真想了一会,才道:“我记得这是你挑人过来玩的时间,所以做了他要做的事。”

迟薰听得发恼,手下意识抬起来想甩过去。

又定在半空中。

他都随意进出多少次了,让他挨一巴掌就走也太便宜他了,迟薰在卧室里扫了一圈,最后指尖落在一处。

“那你站过去。”

宋杳安闻言怔了下,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少见有些错愕。

而后他飞快走去,只是还未站定,就听到女孩更冷的命令声。

“就跪在那儿。”

迟薰说完,就察觉到对方扭头看过来,她不由得有些紧张,可是这一天已经下过太多次指令,只是片刻局促后,她就挺直腰杆迎上他目光。

“林昼一就跪过,你跪不了吗?还是说……”

扑通。

一声闷响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迟薰呆了呆,没想到他跪也跪得这么果断,跪下后手就扶在大腿上,背微弓着,下垂的眼睫让他看起来像某种温顺的大型犬。

如果忽略他那道湿黏泛冷的视线的话。

“这还差不多。”迟薰捏着拳头移开眼去,尽量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今晚你就多跪一会吧。”

其实房间多出来一个人她也不是那么自在。

好在这会儿她还不困,回评论、看球赛、写词也都有大把的事可做,迟薰把枕头被褥堆成小谷仓,整个人钻进去,就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台灯的微光落在歌词本上。

一时间房间里就只剩下笔划过纸面的唰唰声。

垂着头的宋杳安也在这时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被灯光照亮的后颈上。

盯着那里,他嘴唇动了动。

第214章

笔尖在纸页上晕开一颗芝麻粒。

卡在某句歌词的迟薰咬着笔帽, 盯着本子边缘放空。分着神,她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床尾正对着的一抹弧线。

——是滚动的、有着明显凸起的喉结。

因为紧绷着又滚得太快,会让人想把手放在顶端上方的那段平直上, 再重重摁下去,于是迟薰的手指也不自觉动了动, 抬起了眼睛。

这一眼,她的目光对上对方那双漆暗的眼瞳,平静得让人发毛。

一股寒气登时攀上她脚底。

打了个哆嗦的迟薰起身下床准备关进窗户, 手环却恰巧在此刻亮起,是有人打来了通讯。

她在对方的注视下点了接通:“喂?”

“我是林昼一,”

那头传来小心翼翼的问好, “今天晚上你还无聊吗,我可不可以, 过来陪你玩?”

察觉到旁边的视线盯得更紧,迟薰背过身去, 小声道:“现在吗?”

“嗯, 我排队买到了新开那家的开心果布朗尼, 你周一说想吃的。”

对方似乎紧挨着收音孔,咬字和呼吸都笨重,“我还刷好牙了, 我、我自己也洗干净了,你肚子饿的话……我现在就上楼。”

正要开口的迟薰突然脚踝一冷。

她低下头, 看到一只冷白修长的手自床尾伸过来将她抓紧,手背的皮太薄, 以至于指骨与青筋就浮在那层皮下。

或许是跪久了,青色血管输送到指尖,再传递到她身上的温度近乎冰凉。

迟薰下意识就想蹬开, 可看似轻缓的桎梏却像蛇身一圈圈把她缠紧,听到林昼一那头穿鞋的声音,她连忙接起来:“我现在不饿!”

脚步声停下后,她又含糊补了一句:“改天吧,改天我再过来。”

“好,那我等你。”

迟薰这才重重摁掉电话,扭头恼怒地踢他:“你又发什么疯?”

宋杳安的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仍纹丝不动的,只是垂眸接着挪了挪手指。

“快掉了。”

迟薰顺着他指尖看过去,发现她滑到脚跟的袜子被他提了起来,拽平到原先的位置。

“……”

就为了帮她穿袜子?她半信半疑地又盯了宋杳安的脸看了一会儿。

垂眉落眼的,这幅乖巧的样子跟他平时,甚至跟晚上摸过来咬她的风格都判若两人。

装林昼一装入戏了?

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于是趁他不注意,迟薰又朝他另一边肩膀踢了脚,右肩还连着伤臂,宋杳安猝不及防地吃痛后仰,用手肘才支住身体。

他没有吭声,正要重新撑坐起来,忽然听到了头顶的声音。

“换一个。装泽费尔你也很在行吧?”

宋杳安抬起头,看到床尾的女孩抱着臂,下巴微微扬起,努力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他呢,身材比较好,人也慷慨。”

宋杳安听懂了她的话外之意。

他盯着她,手指开始解第一颗扣子。

迟薰眼睛瞬间睁大:“等一下——”

宋杳安手指没停。

第二颗、第三颗,敞开的衣领露出锁骨的弧度,再往下,是缠着绷带的肩膀。

“我不是让你现在脱!”

迟薰慌忙别开脸,耳根烧起来,视线乱飘就是不敢往回看。可脚踝忽然一紧,是那只手又缠了上来。

“要不要踩踩?”

对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什、什么?”

宋杳安没回答,只是握着她的脚踝轻轻往上带。迟薰没有坐稳,膝盖磕在床沿,脚掌落下去。

踩到了。

温热而光滑,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因紧张而有些绷紧。

迟薰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他敞开的衣襟里,那是一具清瘦的躯体,肌肉练得刚刚好,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皮肤上还有上次和义体扭打残留的红印。

她想缩回脚,又觉得这样太没气势,于是动了动脚尖。

前脚掌完全陷入那片胸口时,对面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原来有反应啊。

迟薰顿时没那么怕了,脚心蹭过那片温热的皮肤,用力时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跳动的脉搏,原来即便再虚伪的人也有着真实的体温和心跳。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新奇得莫名让人上瘾。

迟薰不禁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试探的大胆:“那你还可以装成队长的样子吗?”

宋杳安愣住了。

迟薰也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先一步开口:“算了,我就随口一说……”

原来果真还有斯恒,宋杳安眯起眼睛。

那种冷漠高傲的货色,竟然也能获得迟薰的青睐。

而自己就只能靠模仿他们的细枝末节,才能换来她片刻的亲昵,但凡流露出一点真实的自己,换来的就是嫌恶的耳光。

他该羞耻的。

可对上迟薰那张脸,被她毫不客气的踩碾着、使用着,身体竟然诚实地发热,皮肤下有什么在涌动,冲撞着迫切想找到一个出口。

“现在还不行。”宋杳安别过头去,“我现在这个样子装不了。”

这下轮到迟薰愣住了:“什么样子?”

厚厚的椰子壳被敲开了。

沿着裂缝,椰青的汁水以他为圆心向外流淌,清甜的信息素很快浸润了他们身下的地毯,沾上迟薰的裤脚,再一点点漫过身后的床和窗帘。

甘甜,却带着冷意。

沾到的布料都被那股潮湿气息附着上。

宋杳安:“你闻不到?”

迟薰吸了吸鼻子:“……我应该闻到什么吗?”

盯着她平静的脸几秒,宋杳安忽然想起某个得不到验证的猜测,脸色变了变:“你难道真的是beta?”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迟薰退开脚就要站起来。

“你就是beta,对吧?”

宋杳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攥住了她的手。

太紧了,指节几乎嵌进她的手腕里。

紧得迟薰心慌,用力抽却依旧没抽动,只能用尽力气猛地一甩。

“啪”的一声。

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炸开。

他被甩得倒回地上,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迟薰看着他,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只知道掌心火辣辣的,比之前扇的任何一次都重。

“我命令你,现在就变回林昼一的样子。”

迟薰捏着拳,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抖。

宋杳安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喘息着,将扣子一颗颗扣回去。林昼一那个傻子,装成他不就是装一个木头吗?

而他也只能模仿那个傻子,一动不动最好。

或者模仿别的男人被她把玩,泽费尔、斯恒……随便是谁。

只要不是他自己。

他突然好恨她。

因为她是beta。

那意味着她可能永远也分不清他和哥哥,也大概是他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分不清他们的人。

他也好恨,她明明都分不清,却不能容忍他本人。

失控的信息素从四肢百骸抽离,易感期来得毫无征兆,太阳穴刺痛的犹如针扎。宋杳安自嘲地低笑了下,正要闭上眼,下巴被轻捏了捏。

“喂,你还好吧?”

女孩轻轻压上来,一张脸凑得极近。

“怎么打的话都不会说了?”

她小声嘟囔着,碎发扫在他鼻尖,似乎又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儿,确认他状态不对劲,才像认命般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你可不要气死在我房间里了,我又搬不动。”

旋即,那颗脑袋挡住了他头顶的光。

有什么印在他唇角。

快得蜻蜓点水。

宋杳安睁开眼缝,看到她凑得极近的脸,柔软得过分,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红,而这样柔软的脸也只会在面对他时露出无情的一面。

怎么能不恨呢。

可当吻落下时,他想的是明天再恨也来得及。

……

球童的预言成真了。

在连续欺辱宋杳安三天后,迟薰突然发现跟他待在一起也挺有意思的。

前提是,不把他当人看。

毕竟他虽然恶劣,但相当能忍痛,一度让迟薰觉得他没有痛觉,所以她也能把所有压力都宣泄到他身上,并对此毫无负担。

即便是被她扇得脸颊红红的,他也只是跪在地上静静看着她。特别是今天还穿着网球服,粉色球拍就放在身侧,规规矩矩跪着,像一只被训熟了的家蛇。

迟薰曲着腿,两只脚分别踩在他肩膀两侧,全神贯注地盯着投屏里的球赛。

“对了,你知道这次网球双人组还有谁报名吗?”

“Sober的陆时雅和宋媛、ZLLY、Virmo-5,其他的……我也忘了。”

宋杳安说着,发觉胸口的脚尖在一点点往下滑。

他的视线顺着那条腿袜往上看,袜口勒得太紧,早在白皙的腿肉上陷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让人总想勾住那里帮她松一松。

宋杳安刚动了动指,就听到她又问:“ZLLY是哪个团?之前都没听说过。”

女孩咬着纸杯,俨然把他当成了暖脚工具,发问时眼神都没从赛事上分过来一丝。

宋杳安垂下视线:“是佩尔斯星的Alpha男团。往年像首都星这样的大型偶像赛事,其他星区的团体都会过来参加。”

“是嘛……”

迟薰这时才注意到脚感有什么不对。

于是松开咬住的杯子,低头看过去。

自己的两只脚不知何时滑到了最下方,正踩在某处,而跪立着的宋杳安只是双手扶膝,对此毫不抵抗,甚至完全没有吭声过。

“你、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迟薰吓了一跳。

宋杳安掀起眼皮:“我以为你喜欢踩。”

“我难道是什么很变态的人吗……”

迟薰结结巴巴地回。

好吧,她也算。

毕竟她已经把宋杳安当脚枕好几天了。

宋杳安对上她的眼睛,声音很轻:“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踩。”

迟薰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纸杯里的水已然从她慌乱中拿歪的杯口中流出来。

好死不死,正好掉在她脚背上。

水淋湿了她的脚,也一并淋在那里。

迟薰下意识想找纸巾去擦,却在瞥见裤子湿了后透出底下的一抹深紫色后吓得缩回手。

宋杳安看了看她缩回去的纸团,又抬起眼看她,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踩的是我,你怕什么?”

“我那是……”

迟薰被他问得面红耳赤,只得别开脸,硬着头皮装凶:“我那是不喜欢你懂吗?颜色都没有林昼一的好看,别人可是粉色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说的什么跟什么嘛。

宋杳安果然没放过她,唇角的弧度甚至更深:“泽费尔那个肤色,难道就很好看吗?”

迟薰噎住,即便她一次也没看清过,可此刻也只能顺势呛道:“反正他长得比你好。”

说完她小心地又低瞥一眼,看仔细后才松了口气。

那抹深紫色原来只是裤子上的图标。

宋杳安没再说话,只盯着她面红耳赤的样子看了很久,才垂眼看向自己手腕。

那个她亲手写的“安”字,即便涂过防水层,经过大半个月,也快淡得看不清了。

宋杳安没再逗她,支起身把手腕递过去。

就在这时,门突然响了。

“在吗,杳安?我是许由。”

敲门声隔着门板传来,“庄渠说有事给你打视频你没接,我记得你在房间吧?是在忙吗?方不方便我现在进来?”

不待他有所反应,迟薰已经腾地站起来。

听到庄渠的名字,她整个人都懵了一瞬,有种上学迟到遇到教导主任的感觉,顾不上别的,穿上鞋就想找地方躲。

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迟薰扭头,对上宋杳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阳台。

“庄渠没那么好糊弄。从那里翻过去可以到我哥的房间。”

迟薰愣了一秒,立刻往阳台跑去。

那里正好有个藤椅可以垫脚。她踩上去,翻过栏杆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宋杳安还跪在地毯上。

衣服被她弄得皱巴巴的,裤子也湿着,歪斜的领口还露出一大截锁骨,像被人玩腻了就随手扔在那里的玩偶,那双黑瞳还望着她。

迟薰收回视线,飞快地翻了过去。

第215章

隔壁阳台的玻璃门和门帘都紧闭着。

迟薰猫过去试了试,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无声滑开了,她连忙从帘子的中缝溜进去, 转身将门帘重新拽紧。

呼,危机解除了。

迟薰左看右看, 没开灯的房间里静悄悄的,房主人看来还没回。谨慎起见,她还是打算听听门外的动静再出去, 于是提着自己的拖鞋,借着手环的微光摸黑往房门口走。

但宋颐初的卧室布局她一点也不熟,中途不是磕到床角就是精准踢翻垃圾桶, 她蹲下去正摸索着准备扶正,忽然听到很轻的一声叹息。

紧接着, 头顶的灯也亮了。

迟薰转过头,发现面前的床上正靠坐着一个大活人, 杏色家居服齐整的套在身上, 腰以下被毯子盖着, 压在上面的手里还攥着眼罩,不是宋颐初还能是谁。

他面色平和,胸口起伏的弧度却有些大, 像是刚被吵醒还没缓过来。

“好巧,原来你在啊……”

迟薰干笑一声, 站起来,勾着拖鞋的手背到身后去。

“怎么从阳台那边过来了?”

宋颐初把凌乱的毯子往上拽了拽, 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但也有点哑,“杳安教你翻墙的么?”

“嗯, 我和他……在房间里看球赛呢,结果庄哥突然打视频过来了,我怕他看到我又问个没完。”她撇了撇嘴,“你都不知道,他出差都不忘要找我教练问进度,还要看上课视频,比老师管得都严。”

提起庄渠她好像有一肚子牢骚要发。

说话间,人已经气呼呼地坐到了他床侧的凳子上,手肘和膝盖上还有翻墙蹭到的灰印子,宋颐初耐心听着她碎碎念,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断。

她似乎还没意识到共感这件事。

或者说是过去太久,上次谈论时还在岛上,她只怕早就忘了这茬,以宋杳安的性格更是会刻意隐瞒,而这份提醒的责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身上。

宋颐初动了动唇。

女孩却在此时突然倾身,盯着他的脸:“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睡觉了?”

她的大眼睛里映着手环的一点光,又圆又亮,嘴唇因为吐字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和唇瓣内的软肉,润润的。

宋颐初记得那里的触感,比肉眼看到的还要软。

昨晚有一具柔软的身体压住他腰身,吻从宋杳安唇角传递给他时,他才终于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

他在水里抱过迟浔的。

那时彼此都穿着泳裤,虽说是个意外,但也有过紧密接触,体温、身形和弧度他都还记得,也记得对方在节目里总是不经意地捂着□□躲镜头。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

毕竟那里和身高一样是基因给的,即便迟浔真的看上去比他们要迷你个八九倍,谁也不会因此嘲笑他。

可昨晚不一样。

明明唇上的触感没有变过,可身形弧度却有了微妙的变化,让他又一次联想起上次虎口扣住腿弯时,洇没唇鼻的湿润棉布和水渍。

……或许那不是什么水渍。

迟浔也并不是他以为的男孩子。

冒出这样的想法后,往日各种相处的细节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比如迟浔最开始畏畏缩缩的状态,跟他们挨着坐车时紧绷的身体,还有私下总穿的那些宽松T恤,大概都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

他真的太粗心了,粗心到昨晚才想明白。

他甚至不敢想,跟他们这六个陌生男性度过的三个月里,迟浔经历过多少个担惊受怕的日夜,又忍受过哪些生活习惯上的不适应。

“那你接着睡,”女孩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并紧膝盖,准备站起来,“我不打扰你,我先走了……”

“等会,先坐在这里。”

“啊?……哦。”

迟薰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视线好奇地追随着宋颐初掀开毯子下床,看着他走进浴室,片刻后才拿着一团毛巾走出来。

“抬手让我看看。”宋颐初在她面前弯下腰。

女孩依言抬起两只胳膊。

抬得直挺挺的,像马上要跳走的小僵尸。

他无奈地笑笑,摁下去一只,握住另一只的手腕侧过来,帮她把上面蹭的灰砾仔细擦掉。

秋天的房间里并不冷,但毛巾是温热的。

他擦拭得也很轻,擦完会用干净的另一边再擦一遍,迟薰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听他低低道:“阳台隔墙平时机器都打扫不到,难免很脏,我晚点再去擦两次。”

“再脏也早就被我衣服来回拖干净了,”迟薰把掌心摊开给他,嘀咕,“而且我又不是每天都翻墙。”

“……也是。”

顿了顿,宋颐初失笑地将她指缝的灰也清理干净。

迟薰等他仔仔细细擦完,正要道谢,却见他突然半蹲下去,将毛巾搁到一边:“袜子怎么也湿透了?”

她愣了愣,随之低下头去看,才发现那杯水淋到的不只有宋杳安的裤腰,还有她的脚,情急之中只顾着翻墙她竟然都没感觉到。

想到什么后,迟薰回头一扫,果然,地板上早就被她踮着脚留下了一长串湿哒哒的脏脚印,不知道的还以为屋子里招贼了。

她尴尬极了。

便只好挤出一个老实的傻笑:“嘿嘿。”

宋颐初没有追问她脚是怎么弄湿的,只道:“擦干净了再走,免得着凉了影响训练。”

说完他就起身去换了条干毛巾。

迟薰也不好乱跑动,等他时脚就悬空,人来了才伸手。可宋颐初没有把毛巾递给她,而是重新蹲了下去。

迟薰感觉到那双大手隔着毛巾,将她的脚抱到他膝盖上轻轻擦拭着。

那里的脚感和踩宋杳安时果然一样,但意识到面前的是宋颐初时,她又觉得有哪里不一样,表情吗?还是他们的眼神?

迟薰暗自对比起面前的脸和她扇过的那张,还有锁骨,包括她踩过的胸口、腰腹,眼珠子最后定在他衣摆下面。

那里踩上去的感觉……也会一样吗?

“怎么突然把脚绷得这么紧,有点冷吗?”

宋颐初失笑地朝她抬眸。

“不、不冷,”迟薰眼神乱飘,连忙把毛巾从他手里拽出来,“要不我自己来吧。”

手中骤然一空,膝盖上的重量也随之撤回去。

宋颐初怔了怔,见她自己飞快地胡乱擦了两下,把脚塞进拖鞋里,就抱着毛巾袜子站起来。

“毛巾我洗干净了再一起还给你?”

“不用,我还有些衣服,顺手一起洗了吧。”宋颐初温声补了一句,“我洗东西很快。”

迟薰眨了眨眼,说着“那怎么好意思”,手已经诚实地朝他摊开了。

她本来也不喜欢做家务。

在家里时洗衣服、拖地、做饭都是迟浔默默干的,哥哥也说过这些就应该男孩子干。

嗯,他要洗就勉为其难让给他吧。

宋颐初去阳台清洗的时候,迟薰就无聊地在房间绕圈圈,顺带扶起了刚才没来得及扶的垃圾桶,空空的桶底有什么滚来滚去,她眯眼一看,依稀看到“麻醉”“阵痛”的字样。

还想细看时,阳台飘来声音。

“今天太阳大,袜子就晾在这里吧,晒干了给你送过去。”

“好。”迟薰见他欲言又止的,歪了歪头,“你还有事要说吗?”

宋颐初顿了一下:“没事。”

他拧干袜子,转过身去:“就是想问你最近训练累不累,今晚有没有想吃的宵夜?”

往常会竖起手指点一盘饺子的女孩,此刻只是按了按肚子。

“不啦,巡演前我还想再瘦几斤。”

“那我先下楼训练了?”

“……好。”

宋颐初目送她出去,眸光微动,终是什么都没说。

他应该说的。

应该再多聊几句,起码让女孩待在他房间的时间赶上隔壁的零头。

但他发觉自己在争取这件事上称得上笨拙,甚至学不到宋杳安的万分之一,即便他们人生中有二分之一的时间都待在一起。

……

【欢迎使用恒济N09智能手术舱。】

【宋先生,您预约的项目为:局部美容美体,手术时长预计两小时。请将脸部放入检测槽,开始身份信息复核。】

宋杳安拉下口罩,将下巴搁到槽片上。

【检测成功,检测到您的姓名为宋颐初,身份编号为:AS10281XXXX975,预约项目已完成缴费,正在进行……】

宋杳安打断它的话:“错了,宋颐初是我哥哥。”

【抱歉,正在为您重新检测。】

【检测到您的姓名为宋杳安,身份编号为:AS10281XXXX976,预约项目尚未缴费,请完成支付后进入手术流程。】

宋杳安拿起光脑缴费,三次全身检查后,他躺入手术舱。

两个小时不算长。

因为体质特殊,他本以为麻醉会很快失效,没想到这次效果一直持续到末尾。最后的十几分钟里,刺痛才慢慢袭来。

而比疼痛更先抵达的,是幻想。

他幻想着女孩看清它时的表情,继而头皮发紧,满足的战栗比刺痛来得更快。

宋杳安不缺钱,植入的是一种特殊的合金材质,可以随着受热微微膨胀,甚至挪动。

这东西让他想起几天前被他摁倒在地的义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