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赵暻执拗说道,“你不许走,你不说清楚,今晚我敢到你家里去你信不信!”
“我可没说那些,”平安也不怕他,索性耍赖道,“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觉得,给你当妹妹更划算。”
“你不信我?”
“我怎么不信你了?”平安道,“我就是太信任你了,我才敢坦诚跟你说,那我心里真实就是这么想的呀,我不信你我还跟你说心里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马车中两人僵持片刻, 赵暻轻叹一声。
她只是说了心里话而已,她心里不想嫁给他。
“罢了,”赵暻沉默一下,说道, “你回家吧, 天很晚了。”
平安却没动, 默默看着他, 赵暻抬眼看她, 安抚道:“怎么不走了?先回去吧, 你家里人要担心了,早点儿回去睡觉。”
“哦。”平安答应一声,起身下车,踩在脚凳上返身来拿装书的那小箱子,赵暻已递了出来,连同花冠的匣子,紫芝连忙上前接过。一转身, 赵暻也跟着下来了, 立在车旁目送她。
平安慢吞吞往前走了一段, 就该拐进巷子里了,扭头去看, 赵暻依旧站在那里伫立没动, 月色下他穿了一身浅色的衣袍,身形瘦削颀长, 明明周围还有随行的侍卫,可不知怎么,总让人觉得那身影十分的孤独落寞。
却叫她怎么也不忍心把他丢下就走。
平安不知怎么就有点心疼了,不禁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非常狠心的事情。
平安站住脚, 转过身来,看着他。见她停下不走,赵暻抬步走了过来,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她脑袋,问道:“怎么了?”
“四哥,”平安嚅嚅说道,“我……我没有不喜欢你。”
话说出口又有点后悔,她不是那个意思啊,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四哥对她好,她又不是石头木头,天长日久,他已经成了她最亲近依赖的人。十六岁的她大约还不太明白情爱究竟是什么,但平安心里却知道,如果他不是官家,两人定亲,成婚,似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其实一直到此时此刻,她都在纠结她这样做是对是错。
如果他不是官家,他说不愿意娶她,她大概会很生气。
“四哥,”平安嚅嚅道,“我不是说不喜欢你,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赵暻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夜色下,人似乎能有无限的勇气,他张开双臂拥抱她入怀,轻声道:“没事,不管平安喜不喜欢四哥,我们都是彼此最亲的人。”
月色下,树影斑驳的巷子口,身后一众侍卫死死低下头,旁边的紫芝则捧着箱子悄无声息退下。
平安忽然又有点想哭了。她委屈地把额头抵在他胸口倔犟地不吭声,这时退至巷子口的紫芝不得不开口轻声道:“五娘子,我们府上有人出来了。”
“回去吧。”赵暻放开她。
平安后退一步,低头转身快步走开了。
她拐过巷子口,隔着一段距离果然张家的大门开着,两个小厮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张有喜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从大门里出来。
“爹。”平安叫了一声。
“哎呦,你这孩子,你怎才回来!你娘都担心了,叫我去找找呢。”张有喜瞧见小女儿放下心来,等她走近了,皱着眉头拉着她端详一下,问道,“逛个夜市怎逛到这时辰,也不多带几个人,叫大人担心。”
“就……贪玩忘了时辰。”平安低头歉疚道,“爹,对不起。”
“嗐,也没什么,小孩子贪玩总是有的,可这街上拐子坏人多,你这样好看的小娘子,万一遇上拐子怎办?”张有喜牵着女儿胳膊往家走,一边叮嘱道,“下回要晚间出去玩,必得带两个小厮跟着,你带个丫鬟,你们就两个年轻女孩儿家,让人家拐子一起给捉走了怎办?”
平安傻乎乎笑了一下,她爹吓唬小孩都不会换样儿,从她三岁起就整日担心拐子。平安撒娇道:“爹,街上那么多人,到处好多厢兵衙役,没有坏人拐子敢出来的。”
“呵,拐子脑门上又没写拐子,拐子把你拐走你都不知道。”
父女两个进了主院,宋氏穿着一件家常衣裳从屋里出来,问道:“回来了?你这孩子干什么去了,往后再回来这么晚,我要生气了。”
“娘,”平安低头拉着宋氏撒娇,说道,“就是逛夜市,买了些东西,下回不敢了。”
“买什么了?”
“买了几本书。”
“咱家平安从小就爱看书。”张有喜乐呵呵道。宋氏不免又嘱咐几句,叫她往后出去玩务必带上车夫和小厮,平安乖乖答应着。
巷子口,树影暗处赵暻远远瞧见父女两个进去了,又站了片刻,才转身上了马车。
平安回到房里,洗漱梳头时才想起头上还有四哥刚送的金簪,得亏晚间廊下纱灯朦胧,爹娘只顾担心她了,匆匆没多留意。平安把那支簪子拿在手里把玩许久,才放回梳妆匣子。
她很喜欢这支簪子,改日就跟爹娘说她新买的好了,不过这种大簪不梳高髻一般也不戴。至于赵暻送的花冠,去年已送了一顶了,太过华贵扎眼,也只能继续藏着了。
四哥……四哥这会儿该回到观中了吧?
辗转反侧,半夜无眠,天将亮时才朦胧睡去。于是次日平安便起得晚了。
张家因着腊月和郑氏怀孕害喜,宋氏发了话叫她们两个一日三餐都尽管在自己屋里吃,这样想吃点什么也方便些,如此平日主院就平安和爹娘三口人吃饭。张有喜和宋氏常年农家生活养成的早起习惯,早早就吃了饭去忙,平安起来时偌大主院就只剩下她一个主子了。
没精打采地起床梳洗,丫鬟送上早饭,一个人吃得没滋没味。
“五娘子,”紫芝捧着一个匣子进来,躬身道,“这是……顾女师那边叫人送来给您的。”
平安一听便知道是四哥送来的了,放下手里正在剥的水煮蛋,示意紫芝拿过来,打开一看,却只是几样鲜果,一串葡萄、两个林檎、一些鲜枣和龙眼,并不多,也就那么一匣子。
宫里出来的都是贡品,但这些应季的果子汴京市面上其实也买得到,赵暻以前好像还不曾往家里给她送吃食,有什么好吃的也是带去集禧观给她。
平安正好没食欲,便放下水煮蛋,捏了一颗葡萄剥开送进嘴里,不愧是贡品,仿佛咬破了一包蜜糖,那甘甜的汁水一下子在口中爆开,甜而不齁,果香浓郁,葡萄肉口感像果冻一样柔软弹滑。
怎么就一串,平安心说,要是有多的可以送一些给她大姐和二嫂尝尝,实在是赵暻以前往集禧观给她带果子都论筐的。
平安把紫苏打发了出去,屋里只留下紫芝,问道:“四哥今日不是要上朝吗,怎么寻思送了这个来,可有给我带话?”
“不曾。”紫芝道,“奴婢听送东西出来的人说,公子一早寅时用膳,临上朝前吩咐人把他案上的果子送来给五娘子。”
平安抬头看看天,她睡到巳时,四哥寅时就得起来上早朝,哎,他昨晚那么晚才回去,都不知道什么时辰才睡,并且他昨晚住在集禧观中,一早起来还得再赶回宫中去。
平安脑中想象了一下他穿着绛纱袍戴着通天冠准备上朝,天都还没太亮,一大早吩咐人给她送几个果子来。
尽在不言中,他这举动,约莫是不想两人之间生出什么芥蒂吧。
平安吃了饭,便去了菜市街的粉皮粉条铺子一趟,随着张记小食铺分店增多,东街的铺子地方不够用了,粉皮粉条铺子的后院被整个利用起来改成了“加工车间”,小食铺所用的食材大都在这里初加工,面包也主要在这里烤制。
平安亲手烤了一盒糖霜小面包,叫人给赵暻送去。于是这日下午赵暻便吃到了现烤的糖霜小面包。赵暻高兴了,现烤的小面包会更香,他喜欢吃,最好是趁着温热吃。你看,平安心里还是有他的。
她只是还小,赵暻跟自己说,追女朋友哪有一下子就成功的。
下午平安没出门,恹恹地在家里窝了半日,傍晚前紫芝又抱了一个匣子进来,是下午赵暻吃点心时叫人送来给她的,这次带了话,说他今日事忙,下午就先不出来找她了。
今日农历十三,又不是两人固定见面的日子,也没旁的事啊,原本两人也没说见面,怎么还特地叫人来交代一下。
平安打开那匣子,里头就只是一本唐人杜环的《经行记》罢了。这本书其实两人以前看过的,还讨论过,很难想象,早在三百多年前的大唐,就已经有中国人到达了地中海和北非。
“他把这本书送来给我做什么?”平安纳闷问道。
“奴婢不知。”紫芝道,“送东西的人说,这是公子午后小憩时翻看的书。”
把他正在翻看的闲书送来给她做什么?平安翻了翻,确实就是一本书,里头也没夹带任何东西,平安想了又想也没明白他的用意。
算了,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平安把那本书放在自己案头,开始处理她今日的工作。每日傍晚前,江顺那边便会把太平酒坊和四平钱庄各地分号这一日报来的各种消息归总送来给她。尤其前阵子汴京新成立一个鼎丰钱庄之后,平安便吩咐过要格外留意各地的出入账目。
结果平安略略一翻,便吩咐紫芝:“去告诉钱庄汴京分号,把他们近一个月内兑现的账目汇总一份给我,每次兑现三百两以上的全部分列出来给我。”
“是。”紫芝躬身一礼立刻出去。
好么,平安心说,看来还真有人冲着四平钱庄来了。
次日七月十四,赵暻刚一下朝,宋武便兴冲冲跑来告诉他:“禀官家,属下收到消息,五娘子今日一大早辰时刚过便去了集禧观中,一直都没走。”
赵暻心头一动,平安这么早就去观中等他,她急着见他?
她……她会不会想通了?是不是愿意接受他了?这么一想,赵暻忍不住都有点激动了,午饭也顾不上吃了,跟御前交代了一下手头的事情,立刻吩咐备车出宫。
他匆匆赶到集禧观中,却发现平安忙得都不抬头,见他来了也只是略略停了一下打算盘的手,说道:“四哥来了?你吃饭了吗?”说到后半句时,手指已经又飞快地动起来了。
赵暻来时脑子里脑补了各种情形,她会跟自己说什么,以她一贯的聪慧狡猾,会不会还有什么条件和考验给他?结果人家忙得顾不上他。
赵暻不禁有点埋怨宋武了,这夯货说话也不说清楚,急吼吼地跑来说平安一大早来观中等他。这哪是等他啊,这分明是张大掌柜战斗号角又吹响了。
“还没呢,听说你来了,寻思过来跟你一起吃。”赵暻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手边的账目知道是四平钱庄的,问道,“怎么了,这么忙?”
“汴京分号这一个月来,出了好几笔大额兑现,总体增加了约莫三成。”平安说道。
赵暻想了想:“挤兑?”
“我怀疑。”平安说,“四哥,你琢磨一下吃什么,等我把手头这个弄完。我得仔细看看咱们旁的分号有没有异常。”
“鼎丰钱庄?”
“应该是。不过没有证据。”平安道。
赵暻啧了一声,惹谁不好,非得惹他们家平安。
跟她玩这招,岂不知她别的不多,就钱多。她现银都愁的没地儿放。
“张大掌柜辛苦了。”赵暻再自然不过地走到她背后,伸手给她捏捏肩膀,口中问道,“想吃什么?”
平安埋头看了一上午的账,尤其右手,又打算盘又拿笔,被他一捏,还真有点酸痛,果断调整了一下姿势往后靠在椅背上,动动肩膀示意他:“再往下一点,对对,就那儿,嘶有点酸,可以再用点儿力。”
赵暻说:“你这姿势肯定不对,别往前趴,本来右边肩背就容易累,你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就会酸痛,每隔半个时辰得起来歇歇,活动一下。先别动,我给你按摩按摩。”
见官家亲自在那儿伺候五娘子揉肩捏背,屋里内侍和江顺、紫芝都低着头悄然退下了,平安动了动肩膀,赵暻又把她右胳膊抬起来揉揉动动,拉着她叫她起来活动一下。
平安被他拉起来,便放下笔,起身围着书案转悠。
“四哥,你还会按摩?你按按还挺舒服的。”
“我宫里有个内侍很会按摩推拿。”赵暻道,“不过我很少用到,你得锻炼,年纪轻轻不把自己身体管好了。”
平安说:“那你把他给我啊。”
“那不行。”赵暻道,“他一男的。”
平安大雾,内侍……男的?虽然她不太懂,可也知道内侍都是太监,不过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跟他讨论。
“午饭吃什么?”赵暻又问了一次。
“随便。”平安说,“弄点儿省事的,不要有骨头、有刺什么的,我懒得费事。”
他们两个在屋里,下人都退出去了,赵暻便走到门口吩咐给内侍:“中午做个番茄鸡丝汤,牛奶白糖馒头,杏仁豆腐、土豆丝、红焖羊肉、桃花虾……”一口气点了好几样。
平安:“虾子费事,不如炒虾仁。”
赵暻:“不费事,你吃虾还不都是我给你剥。”
平安抬起黑漆漆的圆眼珠瞅了他一眼,赵暻笑道:“张大掌柜辛苦,是我自己乐意效劳。”
平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平安接连几日坐镇集禧观中, 对方却又没了动静,只汴京分号的兑现还是明显高出寻常。
平安一时有点看不懂这操作了,钱庄挤兑,不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打一个措手不及吗, 这么慢慢腾腾地一直从他们汴京分号往外支取现钱做什么?
声东击西?
这可叫平安有点无奈了, 大宋一十四府、一百四十二州全都有他们的分号, 谁知道人家这声东击西击在哪儿?
这几日她一直坐镇集禧观, 赵暻也便日日过来, 有时下了朝就过来,有时忙不开就晚饭前过来,总之日日来回跑。晚饭时两人讨论起此事,赵暻说,这古代交通不便,消息闭塞,对方若跑去哪里偏僻地方玩把戏, 就算真得手了也没多大意义。
所以重点还得在几处大的府城, 尤其汴京才是根本。平安确定不了目标, 索性也不管了,实力硬扛, 全面防御就是。
一直等到十几日后, 八月节前,应天府忽然出现了挤兑, 分号门口排起了长队。
四平钱庄自是调拨银钱应对,银钱充足,很快摆平了这一回风波。
平安总觉得这也太简单了点,应天府挤兑的次日她便重新坐镇集禧观。
果然两日后, 八月十三,中秋佳节的大好日子,汴京分号出现了挤兑。起初先几宗大的兑现,四平钱庄规定,不论异地汇兑还是银票,五百贯以上的取现需提前两日预约,以便分号准备现银,对方持两张五千贯的钱引要求取现,声称等不得两日,大闹分号,沿街叫喊四平钱庄不给兑钱,说四平钱庄吞了他们的钱。
紧接着便出现了小额多笔的银票取现,对方苦心筹谋这么久,分号门前挤兑的队伍一下子排了半条街。
汴京城一时间谣言四起,说四平钱庄挪用亏空,兑现不了了,导致许多不明真相的客人也跟着来挤兑。
平安这个时候大约看明白对方的路数了,先在汴京持续一个多月大笔取现,想导致他们汴京的存银不足,那么常理来说钱庄必然要从附近的分号比如应天府、河南府调拨现银,如此应天府现银应该不足,然后在应天府制造挤兑,想迫使四平钱庄再从汴京调拨现钱支援应天府的分号,掏空汴京分号的现银。
这是第一波,紧接着就是图穷匕见的真正目标,在汴京散播谣言,制造挤兑,正常来说汴京分号这个时候现钱肯定短缺,就算有所准备,怕也扛不住这么大一波挤兑。
应该说对方筹谋已久,这法子原本该是有效的,可对方不知道的是平安手里不光有个四平钱庄,还有一个太平酒坊。
太平酒坊赚的主要是北辽和西夏的钱,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现银,为了把北地赚来的银子从北方运来,平安可没少费力气。
用赵暻的话说,张大掌柜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面对挤兑危机,四平钱庄一车车的银钱不断运进来,调集人手,夜间都没打烊,只要取现的一律当场兑付。
挤兑发生的次日,平安和赵暻坐着马车来到四平钱庄分号那条街,远远瞧着望不到头的队伍,赵暻皱眉道:“怎么这么大声势,你没压制谣言?”
“没,”平安嘻笑道,“我还帮着传了呢,这里头排队的也有不少我们的人。”
不光不压制谣言,她还趁机煽风点火了,唯恐事情闹得不够大。赵暻有点不明白,问道:“你打算干什么?”
“礼尚往来。”平安指着道,“不信你瞧瞧,我可好心了,我还给他们拉生意呢。”
赵暻闻言望过去,这时分号门口挤出一个酱色锦袍、戴璞头帽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八名抬着钱箱子的仆役,那男子站在门口指挥仆役:“快点儿,赶紧把现银抬回去,”
有认识他的人拱手问道:“这不是太平酒坊的廖掌柜吗,您也来取银子?”
“正是,”廖掌柜大声说道,“着实无奈,都说这四平钱庄亏空没钱了,也不知真假,我们太平酒坊一直用四平钱庄飞钱,如此也不敢放心了,可如何是好?”
旁边有人喊道:“廖掌柜不如到鼎丰钱庄去,汴京城那不是又开了一家鼎丰钱庄吗,听说后台可大呢,稳当的。”
廖掌柜道:“新开的,真能稳当?”
那人堆里浑水摸鱼捣乱之人一瞧有门,赶紧喋喋不休介绍一番,拍着胸脯保证:绝对靠谱!
廖掌柜:“那我且去试试。”
赵暻:“……”
好么,大概明白她要干什么了。
汴京分号的挤兑一连持续了三四日,谣言不攻自破,跟风挤兑的人散去,这危机自然也就解了。如此不光没伤着四平钱庄根基,反倒越发把信用形象立了起来,老百姓只瞧着人家一车车的银钱运进来,只要你有钱引或者银票,要兑多少给多少,问都不问,绝不含糊推诿,这就足够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平安也就趁着这一波挤兑,堂而皇之把十几万贯一口气存进了鼎丰钱庄,这操作合情合理,丝毫也没引起怀疑,鼎丰钱庄还暗自窃喜,虽说挤兑计谋没能击垮四平钱庄,可这一波也给自家争来了不少生意,尤其争取了太平酒坊这么大的一个大主顾。
之后平安便把这鼎丰钱庄当免费的驴子用了。
太平酒坊那么多现银,她每每费劲地从北方运过来,如此正好正大光明地存入鼎丰钱庄,这边存,那边取,绝不在他们账面上多停留,闲极无聊再来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这般大额兑现,鼎丰钱庄必然要在各个分号之间来回调运。
足足逗弄了对方一个多月,九月末,轻而易举地也如法效仿,给对方制造了一波挤兑危机。
鼎丰钱庄苦苦支撑了三日,现银告急,只好关了店门暂停兑现,如此正好坐实了谣言,险些被着急的客人连铺子都砸了。
从此一蹶不振。不过平安最后还是稍稍给对方留了一口气,没一下子碾死,不然她担心狗急跳墙,没有鼎丰钱庄,也指不定再出来个旁的什么钱庄,如此还不如就让鼎丰钱庄苟延残喘地维持着。
树大招风,如此他们四平钱庄也还能有个同行衬托一下。
除了四平钱庄,太平酒坊那边也没闲着,平安发现他们之前出的太平金酿在大宋要卖的好些,北辽、西夏却是原本的太平酿卖的更好,仔细一研究,这太平金酿口感柔和一些,而北人,山猪吃不了细糠,辽人和西夏还是更爱烈酒,喜欢太平酿那样入口甘烈。
于是平安又让宋全尝试在红薯干中加入高粱酿酒,新出的这种高粱酒取名“太平仙酿”,跟太平金酿一样只出两斤的小坛,价格却要比太平酿足足贵上一倍。太平仙酿能达到六七十度,够烈,南人几乎喝不得,约莫属于“北辽西夏专供酒”了。
两三个月下来,赵暻眼瞧着平安风风火火干事业,财源滚滚,化身事业女强人一般,赵暻忍不住心里苦,当真一点机会不给他了?
早前他被他娘和朝臣催得急了,还允诺年底把立后的事情定下来呢。这眼看年底将至,他可真是要无法收场了。
赵暻有点后悔,都怪他信口承诺,平安也才不过十六岁,怪他自己心急。
赵暻自己也忙得很,他在忙着冬至大祭。
冬至大如年,在大宋,冬至实属一年中最隆重的大节庆,而祖宗家法,冬至祭祀“三年一郊”,冬至大礼可以遣官员代祭,但每隔三年,皇帝要亲至南郊圜丘坛亲祀。
这是皇室朝廷的一桩大事。南郊大礼是一套极其复杂的礼仪程序,大庆殿致斋、景灵宫荐享、太庙上香、圜丘行礼……朝廷上下提前两月就开始准备,参与人员包括军队、仪仗及文武百官,多达数十万人。
这也是汴京城最隆重的礼仪庆典。冬至日,平安跟着爹娘早早去御街观礼,五辆四马并驾的“代五辂”彩车从宣德门出,七头身披战甲的大象踩着锣鼓点列队行进,再然后便是连绵不断的帝王仪仗,最高规格的帝王卤簿。
皇帝驾乘玉辂,将先赴太庙祭祖,随后前往青城斋宫。平安在人群后远远瞧见玉辂车驾上的身影巍然端坐,他今日着一身厚重的衮冕,华丽繁复,车驾周围伞盖氅幡林立,根本看不清人。
平安叹气,听四哥说他提前三日就要入住大庆殿斋戒,期间要转场好几个地方,奔波几十里,光是礼服、祭服就要来回换好几身,也是够累的。莫怪每次冬至、正旦新年他都蔫巴巴没精神的样子,之前的冬至祭天他好歹可以派个官员去,今年这么一整套流程下来,只能更累。
圣驾仪仗经过之后,张有喜和宋氏便带着平安回家,作为京官,虽说还只是个小小大理评事,但二郎也要随行。家中还有郑氏和腊月两个孕妇,宋氏平日几乎都守在家里给大女儿、儿媳养胎,平安也呆在家里没出去。
二郎一直到两日后才回来,进了家门先来主院给爹娘请安,嘱咐家中这几日除了下人采买,都不要出去。
“二哥,发生什么事了吗?”平安敏锐问道。
“圣驾回来时,出了些岔子。”二郎斟酌道,“回城路上,不知哪里忽然冲出一群疯牛,冲撞了圣驾仪仗,陛下震怒,下旨彻查,原定明晚的冬至宫宴取消,这阵子城中只怕不太平。”
“怎会这样?”宋氏急忙追问道,“那官家没事吧?”
“官家圣安,听说是受了些惊吓。”二郎说道,“此事约束家中上下人等,不要妄议。”
这事一听就不是意外,反正平安是不信的。可是圣驾出行,冬至大祭又是最高规格的帝王仪仗,十几万禁军随行,一群疯牛能做什么?正常来说想想也不可能伤到皇帝啊。
二郎摇头说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官职低,跟在十几万人的队伍后头,只知道前边出了事情。不过大理寺汇同三司奉命彻查,二郎好歹知道一点,听说当时路窄,再多的仪仗护卫也不可能都簇拥在官家的车驾周围,那牛群忽然从田间冲过来,一时间情势纷乱,有侍卫受伤,最终那疯牛都被宿卫斩杀了。
张有喜叹道:“难不成真有人使坏?官家是多好的官家,这些年为百姓寻红薯、种棉花,还做了那么多农具,你看看而今老百姓的日子多好,吃饱了、穿暖了,日子太太平平的,怎么还有人不满意的。”
二郎摇头叹道:“官家也是不容易,官家励精图治,却也年轻气盛,眼下变法引起朝中矛盾重重,变法总要损害一些人的利益,朝中反对之人比比皆是。加上官家年已二十尚未立后,更没有皇嗣,这几年因着立后之事多少人上书,可官家一直置之不理,如此也导致许多老臣不满了。”
说到立后,宋氏欲言又止。
平安回到房里,便叫了紫芝来问,圣驾刚回,紫芝却也没得到消息,平安便叫她快去问问。晚些时候紫芝回来,带回了赵暻的口信,只说他一切安好,不用担心。
不知怎么,这句“一切安好”反倒叫平安有点不放心了。
冬至休沐七日,赵暻一直没再露面,之后休沐结束,却听说官家一连两日都没上朝,传言圣驾“偶感风寒”。
汴京城中却也悄悄起了些臆测。不管真假,平安一连多日没见到四哥,有点坐不住了。
她想了想,便拿起床头她平日翻看的一本唐人诗集,拿匣子装了,叫紫芝:“叫人把这个给四哥送去。”
诗集是上午送去的,午后平安便得了回音,傍晚前在集禧观见到了赵暻。这厮还真“偶感风寒”了,鼻子里塞着两卷纸,戴着个口罩没精打采窝在塌上,一瞧见平安进来便指着她:“别过来,离我远点,传染你!”又叫内侍,“拿个口罩给五娘子。”
平安:“……”
“你就不会叫人捎句话!”平安气道,“风寒了你还往外跑!”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赵暻道,“毕竟外头都不知道传言我怎么样了,我就装个病吓唬人,再吓着你。”
平安看着他无奈,忍不住想打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平安没接内侍奉上的口罩, 随意走到赵暻对面书案后头坐下,蹙眉道:“四哥,你不是每天跑步锻炼吗,怎么还风寒了, 你身体怎么这么弱。”
一言既出, 赵暻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一打挺从塌上坐起来, 抗议道:“谁弱了, 我身体好得很, 伤风感冒而已,你自己试试,好几日吃不好睡不好,这么冷的天坐敞车在外头吹风。”
也是,平安说:“那你吃药了吗,你看你这么瘦,你身体抵抗力不行啊, 你得多注意。”
赵暻:“……”
谁不行了!赵暻懊恼了一下, 完了, 平安不会真觉得他身体不好吧,嫌他瘦, 嫌他不够强壮……可是他才二十岁, 正常来说还处于青春发育期呢,瘦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赵暻这会儿觉得自己有点蠢了, 以前他还不止一次跟平安提过,他小时候体弱,加上他那么多哥哥姐姐都没保住,以至于宫里宫外整天等着他哪天夭折, 结果竟给了她一个他身体弱的固有认知。
可那时他主要是为了教育她注意身体加强锻炼,叫她在古代这医疗条件下学会惜命,结果呢,人家一小姑娘家整天身体倍棒没病没灾的,他一大男子汉倒是一个风寒就病了。
没法子,他先天体质确实不好,再说医疗条件就摆在这儿。
赵暻心里懊恼了一下,改成盘腿而坐,琢磨着得怎么让她改变“他身体弱”这么气人的印象。
屋里四角都生着炭盆,平安进来一会子就热了,随手把大毛斗篷解下来丢在旁边圈椅上。
赵暻无奈道:“你注意点儿,你还是把口罩戴上吧,万一传染你叫你难受。”
“没事儿,”平安笑嘻嘻道,“我跟你说,我身体可好了,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我连苦药都没喝过。”
“小时候家里小孩多,我哥哥姐姐、堂哥堂姐他们有一个发烧咳嗽流鼻涕的,很容易就会传给其他人,弄得一大家子小孩都流鼻涕,但我就没事,就算流鼻涕过两天自己也就好了,我哥我姐他们就要喝姜汤、灌苦药。所以爷爷总是说,咱们家平安,有天神护佑的。”
赵暻眯眼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儿。
这小孩三岁来的。也就是说,她应当已经接受过完整的现代预防免疫了。再说单从基因进化角度,人类的体质应当也是在不断变强的,现代人对多种历史上的致命病毒都拥有免疫记忆。
再换到古代这种纯天然无污染的自然环境,她可不就有“天神护佑”了吗。
赵暻羡慕不已说道:“护佑你的也许不是天神,是你小时候打的那些预防针。”
“是吗?”平安笑,打针什么的,她还真没什么印象了。
不过赵暻还是不放心,?催她把口罩戴上,两人都戴口罩,那飞沫传染的病毒好歹能有点用吧,平安被他唠叨得没法子,只好把口罩戴上了。
两人就一个盘坐塌上,一个坐在书案后头的圈椅上,戴着口罩说话。
“四哥,南郊这次,究竟怎么回事?”平安正色问道。
赵暻讲述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当时经过一处官道,即便官道也就那么宽,当时路两旁都是农田、大场,结果忽然就有一群牛疯了似的从大场上冲过来,一共七头牛,事发突然,随行禁军和宿卫反应算是快的了,迅速拦截围剿,不过疯牛群冲撞起来可想而知,有两头牛没拦住冲入了仪仗队伍,有十几名禁军或轻或重受伤。
“我没事的,你放心。”赵暻道,“宿卫当时把车驾团团围住,牛群冲过来时马匹受惊,不过御驾用的马和车夫都是经过训练的,很快就稳住了。”
“那牛做了手脚的,表面查出来就是意外,田庄赶牛准备翻耕,说是被野兽惊到了,忽然发疯冲过来。并且那一片地方还是归属于稻田务的官田,也就是说是我自己的庄子,当时在场的农人目前看来也无可疑之处。”
“不过慢慢查下去就知道了,再说我心里多少也有数。”赵暻道。他甚至都打算好了,查出来就查出来,查无实据他索性就栽赃,敢跟他动手,那他正好也趁机动手清理一波。
“那些人想干什么?”平安说,“你身边有那么多人,这个几乎不可能伤到你啊。”
“也不一定是要伤到我。”赵暻道,“能伤到我他们当然就赚了,七头疯牛还是够杀伤力的,我还没有儿子呢,伤了我这好处能落到谁头上都不用问,不过他们在冬至大祭搞这种动作,大约要趁机造谣制造舆论,说我变法逆天而行、倒行逆施、违背祖宗家法,祭祀出事在许多人看来是不吉之兆,把此事说成天降凶兆,触怒祖宗什么的。”
“反正就是制造舆论压力攻击呗,伤不着我也给我添堵,想逼我妥协放弃变法。若推波助澜操作得当,世人多迷信,没准就形成声势了。”
“所以我当时宣称受了惊吓,装个病。”赵暻道,谁知道那么巧,真病了,一场伤风感冒叫他在平安面前丢人。
圣驾受惊避不见人,吉凶未知,朝野上下也不知道官家究竟是何情形,可有受伤、病体如何,一时间人心浮动,魑魅魍魉可以趁机出来舞了。
赵暻当时一口咬定是有人谋逆刺杀,抢先给这事定了性,当即令三司彻查,同时取消冬至宫宴,回来就装起了病,令皇室宗亲一律闭门不出为圣安“祈福”,等同于软禁了,一来限制防范背后之人趁机制造谣言声势,二来拨草寻蛇,必然有人要坐不住了。
想他八岁登基,跟他娘孤儿寡母地长大,这点小手段就想对付他。
不过赵暻其实还是很高兴,他怕她担心,明明第一时间就叫人传信给平安,跟她报平安了,但平安还是担心得不行,你看,明明平安心里是有他的。
…………
年轻的官家整整“病”了五六日,六日后如常上了朝,太后大娘娘也陪着官家一起临朝了。
文德殿曹太后一通哭诉痛骂,将一帮老臣骂得狗血喷头。似那帮顽固守旧的老臣资格老,官家年岁轻,平日总得照拂三分,但太后可不管这套,敢动她这一根独苗,那她怎么能善罢甘休。
疯牛之事彻查需要时日,但官家震怒,随即便有人因“疏忽渎职”“妖言惑众”被罢黜贬官,年前一拨贬黜者离开了汴京,再有新的一拨人填补上来,朝臣们谁都不傻,若有心人仔细琢磨,便会发现此次被贬出京的,几乎都是反对变法跳得高的顽固派。
朝堂似乎恢复了平静。
冬至休沐刚过,收到了二姐来信,平安展信略略一看便笑了。
“爹,娘,”平安抑制不住地哈哈笑道,“你说咱们家小娃娃怎么也扎堆赶趟儿,这可怎办,到时候你们两个抱不过来了。”
“怎么了?”张有喜问道,“你二姐说什么了?”
宋氏却迅速明白过来,惊喜道:“你二姐是不是有喜信儿了?”
“是的,”平安点头,笑眯眯道,“二姐有喜了,已经三个月了。”
哎呦喂,宋氏一拍大腿,这下可热闹了。二儿媳怀胎七个月了,腊月比郑氏晚了一个月,二女儿三个月……喜得宋氏双手合十连连念佛,笑道:“这明年,咱们家不是要一下子添三个孙子孙女了。”
“你说七月这孩子,还真能藏事儿,早也不说一声,”张有喜道,“我得赶紧的,咱家不是在大相国寺给儿媳和腊月供了灯吗,回头赶紧去给七月也供一个,再去集禧观给七月打个平安醮、祈福醮。”
“什么叫藏事儿,”宋氏嗔道,“你懂什么,人家那是规矩,那三月前胎神没坐稳,不能声张。”
“对对对,”张有喜继续盘算,“这就年前了,得赶紧把年节的布施准备起来,给附近庵堂多送些粮食、棉衣去,你说要不咱们去城门口设个舍粥的棚子吧,给那些大冷天的贩夫走卒、穷苦人家送些粥汤热茶。”
庵堂跟那些皇家大寺庙不同,城中那些不出名的小庵,多是些孤苦女子出家清修,日子不宽裕。宋氏平日常会给附近的庵堂布施。
张有喜说着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他明年就要当爷爷、姥爷了,他得赶紧去多多地做些好事,给儿媳、女儿们积德积福,祈祷大人孩子平安。
“哎呀你着急什么,你先等一下,”宋氏拉住他说道,“你等等,七月留在虞县不行,就她跟女婿在那儿,两孩子年轻,身边也没个长辈,叫平安赶紧给她回个信,得叫她回汴京来养胎。”
“这事你得先跟她婆家说,”张有喜道,“她婆家必然会安排。”
“我知道,”宋氏道,“回头我就找她婆婆说,不过你得跑一趟,女婿在虞县做官不好擅离职守,她婆家公爹、大伯子?不好去接她,咱家二郎也走不开,你得去把她接回来。”
“行行行,你跟刘家那边说好,先给七月和女婿去封信,我去接。”张有喜连声答应着往外走,一边说道,“寄个快的马递一两日就到,你安排好了,我即刻动身,正好接七月回来过年。”
刘怀照还算靠谱,已跟他爹娘说了要送爱妻回京,毕竟虞县条件哪哪都比不得京城。他原是打算亲自告假送七月回来的,但收到回信,岳父大人带着车马仆役亲自来接了。
冬月二十六,张有喜接了七月回来,路过城门口时,张家舍粥的棚子已经开起来了,煮粥的大铁锅寒冬腊月大老远腾腾冒着热气,打算从现在一直开到过年。
打从成婚后二月间跟着夫婿去虞县,七月两地打理三家铺子,只端午前回来过一趟,这次回来,瞧着怀胎三月的人却气色极好,好像还胖了些,一瞧就让刘姐夫养得不错。
郑氏和腊月都已经显怀了,三个孕妇凑在一起交流经验,郑氏和腊月怀孕头几个月可没少吃苦头,害喜严重,可七月居然也没有什么害喜症状,吃饭反倒比以前还香了。吃饭的时候,一桌人眼睁睁看着七月大快朵颐,红烧肉都能一口气吃好几块。
“二妹妹,你真的不吐吗?”郑氏一脸羡慕道,“我头两三个月的时候,闻着肉味儿就吐,吐得死去活来的,弄得你二哥都不敢吃肉。”
腊月则更玄妙,头三个月闻不得油味儿,并且至今不吃鱼腥。
七月摇头:“没感觉。我也不爱吃鱼腥,但是做的不腥我也能吃,旁的我什么都吃,我夫君说这孩子贴心懂事,约莫是个女儿。”
宋氏笑道:“你这月份小还看不出来,老话说酸儿辣女菜娘子,你这么爱吃肉,怕是个男孩儿。”
宋氏家常的乐趣就是看肚子,儿媳郑氏肚子尖,往下坠,看过的人都说像男孩,腊月肚子圆溜溜的,不往下坠,像女孩,说是女儿贴心,胎位离娘的心窝近。
每每弄得平安好奇不已,这都能瞧出来?可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啊。
不过七月回来后没有住在娘家,而是住在她跟夫婿成婚的宅子,她婆婆万氏跟着搬过来给她养胎。不过七月那性子,两家离得也不远,?有大姐和二嫂做伴,有事没事都要跑回娘家来呆着。
家中儿媳和两个女儿都怀着孕,今年自是不能车马劳顿回老家过年了,张有喜把腊月接来,接着便决定他要回沂州一趟,看望两头老人,送个年礼,问平安去不去。
平安一听,去啊,她要陪她爹一起回去,正好她也想爷爷奶奶了,趁机再去石泉庄看看,酒坊那边虽说有宋全,可她有时间还是得去看一眼才好。
见了赵暻一说,赵暻就急了,逮着平安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天寒地冻你爹回去就回去吧,你跟着回去干什么?你年前这么忙,事情这么多。”
最关键的是,按赵暻的经验,张平安同学一旦脱离家人独自行动,她要是再跟那两回一样,在沂州一呆几个月,一直到开春天暖才回来怎办?
平安道:“我年前肯定回来啊,我爹说了,二十九动身,腊月初六能到家,在家留几日,打算腊月十三回程,腊月二十估计就回来了,我们还得赶回来过年呢。”
至于年前事忙,平安决定,四平钱庄和太平酒坊叫下边人该合账合账,该赏赐赏赐,各处大掌柜的分红赏赐都有旧例,交给宋全和江顺按着规矩来就行了。
平安:“你先别急呀,账目太大了,让他们先盘一盘,顾女师那边帮着监管一下,总账和咱们两个的分红等我从沂州回来再说。”
赵暻叫苦,他哪里是急着分钱啊。
眼看腊月了,他娘都已经不指望他今年能把立后的事情定下来了,可巧南郊遇刺的事情一闹,朝堂这阵子气氛微妙,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还在查着呢,年轻的官家这阵子大刀阔斧排除异己,暂时没人有心思追问他立后的事,算是他无心插柳逃过一关。
“那你保证,”赵暻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说道,“年前你一定回来,咱们上元节好一起去看灯。”
平安随口就给他保证了一下,反正她爹都把行程定好了,她难不成还能叫她爹一个人回来。
天冷,两人?恢复了吃火锅的习惯,聚在一起时就弄个火锅,自烫自吃,大冬天能吃得额头冒汗,把下人都屏退,不然矜贵持重的官家和文雅端庄的五娘子形象实在有点颠覆。
吃了饭两人散步消食,冬日寒冷,就在屋里玩了会儿投壶,天黑之后平安才回去。
到家一看,二姐?来了,一家人也刚吃过晚饭。平安进屋先给爹娘问了安,宋氏便问她:“吃饭了吗?”
“吃了。”平安接过二姐递过来的半个橘子吃起来,一边笑道,“爹,娘,那我回去收拾行李了。”
张有喜挥挥手:“去吧去吧,厚衣裳多带几件,可别冻着,给你自己一辆马车,地方足够,你瞧着多带几个丫鬟陪你。”
平安抿笑,冲爹娘福了福身回房去了。等她一走,郑氏也起身行礼告退了,堂屋只留下腊月、七月陪着张有喜和宋氏闲聊。
七月便笑嘻嘻小声道:“娘,平安这么晚回来,跟谁玩去了,莫不是有喜欢的郎君了?”
“哪有,莫胡说,”张有喜立刻说道,“你小妹妹多忙啊,整日要上学,还要打理那么多事。你们两个嫁了,你二嫂现在也不方便,咱们家里好多事情都靠平安管着,她喜欢跟着姜嬷嬷学做吃食,在顾女师家吃了饭回来的。”
腊月却噗嗤笑道:“可也难说,我怎么瞧着,咱家平安也跟七月那时候似的,开始神出鬼没了。”
七月抗议地白了大姐一眼,宋氏心里却咯噔一下!
平安这孩子从小到大太懂事太省心了,年纪?小,以至于宋氏从来都没往这上头想,可是这会儿回想起来,这孩子确实……有些不寻常。
平安跟七月怎么能一样,平安……万万不行啊,宋氏心里一乱,平安要是真有了喜欢的郎君,那……那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宋氏添了心事, 晚间睡觉时翻来覆去,问张有喜:“你说平安要是真有了喜欢的郎君,可怎么办?”
张有喜道:“你别听风就是雨,没影的事呢。”
宋氏道:“可是你想想, 平安隔三差五出去玩, 咱平安长得好看, 她要是在外头认得了什么人……”
张有喜:“这不是家里没人跟她玩吗, 两个哥哥就罢了, 一个不在家一个要上衙, 七月去了虞县,她二嫂和腊月又怀了身孕,你叫她一个孩子关在家里跟谁玩?”
宋氏:“可是你记不记得她今年生辰,回来那么晚,恰恰生辰的日子出去,说去逛夜市,叫她带上小厮下人她也不带……”
张有喜:“她一个小娘子不喜带小厮, 你看哪家千金贵女出门带几个小厮的, 不都是丫鬟, 那不是还带着紫芝吗,小孩子贪玩还不是寻常。”
张有喜:“咱家平安多聪明的孩子, 性子也稳当, 我跟你说,咱家平安眼光高, 年纪又小,她一门心思都在挣钱上呢,你从小到大见她在铺子里,那些小郎君见她生的好看没话找话, 你见她搭理过谁了?”
宋氏:“……”
反正在张有喜眼里,小女儿就是什么都好,做什么都对。
“再说那宫里不是也一直没动静吗,”张有喜劝道,“咱家平安,从小我爹就说她是个福大命大、运气好的孩子,带得咱一大家子运气都好,这有影没影的事你就别瞎操心。”
平安和她爹这一趟行程,动静可也不小,为了小女儿家便利,父女两个自是一人一辆马车,加上行李车一辆、饮食茶水车一辆、礼车两辆,这就六辆车了,张有喜而今也有经验了,二十八一早便派了家仆去打前站。
带的人倒不算多,除了车夫,张有喜只随身带了两个长随,平安就带了紫芝和紫苏,主仆三个坐一辆马车就行了。
动身的前一日,二十八晚上,宋氏来了平安房里,问她行李可都准备妥当了,平安说准备妥当了。宋氏又仔细问她带了多少衣裳,大毛衣裳和皮袍子带没带……平安说都带了。
见宋氏坐在那儿几番欲言又止,平安便问道:“娘,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我?”
“你们都出去吧,”宋氏挥手把几个丫鬟都打发了出去,还仔细关上了门,坐在那儿纠结再三,问道:“平安,眼看你过年十七了,你跟娘说说,你是不是有中意的郎君了?”
平安瞧着宋氏这郑重的模样,寻思她娘能有什么要紧事呢,谁知竟问了这么一句,平安愕然一瞬,旋即笑道:“娘,你说什么呢,哪有啊,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有就好,娘……娘有个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宋氏道,“平安你记着,这事情……娘不该告诉你的,可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娘又怕你……”
“娘,到底什么事啊?”
宋氏纠结半天,还是把太后密令的事情说了。
“……平安啊,娘这可是抗旨的大罪,掉脑袋的事儿,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可千万谁也别说,连你爹都别说,”宋氏拉着平安的手小声道,“娘就寻思,偷偷告诉你一声,好叫你心里有个数。你从小是个聪明有主意的孩子,娘寻思不能一直瞒着你。”
平安惊讶半天,问道:“娘,什么时候的事?”
宋氏说去年圣寿节,平安越发愕然,将近两年前的事情了?这,这事……四哥知道吗?
平安思忖片刻,还是倾向于四哥不知道此事。他在她这里根本藏不住事,并且如果是四哥,他绝对不会背着她。
那就是太后的意思了?
“娘,你放心,我跟谁也不说。”平安道,“娘,你先让我想一想,我……我其实不想进宫……”
“傻孩子,那是皇家,是大宋的官家,进不进宫也就一道圣旨的事儿,还用问你想不想?”
当着女儿,宋氏总不能跟她说进宫不好,宽慰道,“要说官家人中龙凤,相貌少有的俊,年岁也正好,只是……打从去年太后说了这话,一直也没个动静,娘也拿不准太后和官家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你听你二哥说,朝堂上整日吵吵立后的事,这好多事情娘又不懂,娘就是……实在憋不住了,寻思偷偷告诉你,好歹叫你心里有个数。”
那是有数,平安心说,怪不得她娘这两年都没提过给她说亲的事情。
次日一早,平安陪着她爹动身回沂州,张家一行六辆马车出了甜水巷,跟三个表哥、表嫂的两辆马车一起,八辆车出城上了官道,这阵仗一瞧就是大户人家出行,便有零散的车马行人跟在他们后头,渐渐形成一长列车队。
没走多远,平安便留意到又有她的随扈跟上来了。
江顺被她留下坐镇四平钱庄,不能随行,赵暻便不太放心了。其实平安身边除了一个明处的紫芝,一直有几个暗卫的,只不过平安没怎么见过面罢了。这次赵暻索性决定再给她拨一个侍卫放在明处,方便她差遣。新来的侍卫叫崔进,得了江顺的指点,也赶个两驾的马车装扮成行人,十分自然地加入了张家的车队。
四哥总是这样,什么都替她安排妥当,比她自己还不放心。
旅途无聊,天又冷,平安裹着狐裘晃晃悠悠窝在马车上,琢磨着她要是跑回沂州不回来了,她四哥会不会跑去捉她?
可也难说,她那个四哥,有时候傻不愣登的。
平安是冬月二十九动的身,平安刚走没两天,赵暻一道圣旨把魏王府给抄了。三司查实南郊大祭疯牛之事魏王是主谋,魏王赐死,妻妾子嗣贬为庶民,流放岭南,另有牵连的一干人等,几乎都是宗亲,降爵的降爵,流放的流放。
这魏王府可够肥的,一道抄家的圣旨下去,赵暻进账了几百万贯,以及田产宅地。所以这一个年关赵暻心情大好,硬是赶在年前朝廷封印把这事处置了结了,了结干净也好安生过年。
一来一回用了二十多天,腊月二十朝廷封印,腊月二十一,平安跟着她爹赶回了汴京。
休整一下,腊月二十三,平安约了赵暻,两人吃着火锅算账分钱。太平酒坊的盈余这几年差不多都在四五十万两左右,今年留足各项运转的钱,两人分了四十万两,赵暻七成,平安三成。
而四平钱庄三年来第一次分红。前两年不是没挣钱,是平安急着铺开分号,再说这钱庄必然需要大量的运转资金,前两年赚的钱全都投进去了。今年才开始分红,今年他们拿出来分红的盈余也是四十万两。
四平钱庄的占股跟太平酒坊正好相反,平安七成赵暻三成,所以两人平分了这八十万两。
大过年,每人进账四十万两,两人忍不住的一起傻乐呵。
平安问他:“四哥,听说你前阵子抄家又发了一笔横财?”
赵暻乐呵呵点头,顺手给她涮羊肉夹菜,一边嘚瑟道:“反正打从你四哥登基当了这个官家,手头从来就没这么阔气过。”
有钱好办事,官家也一样,朝堂上他骂人都底气更足了。
“张平安同学,你可立了大功了,功在社稷啊。你等着,用不了几年,我敢把西北、北方边关的骑兵扩张几倍。”
平安的钱都不用管,直接投入四平钱庄用于放贷就行了,便怂恿赵暻:“四哥,你要不要把你的钱也存入四平钱庄,让钱生钱,你可以随时取用。”
赵暻大手一挥:“行,不用给我了,你直接帮我放钱庄里,我用钱随时跟你说。”
一顿火锅足吃了一个多时辰,从午时一直吃到未时,两人还庆祝一下喝了点杨梅酒,午后飘起了小雪花,两人就一起趴在窗口看雪。
平安满意地做了个总结,她今年的赚钱目标顺利完成。
“明年希望我们能赚到一百万两。”平安侧头问赵暻,“四哥,你今年的目标都完成了吗?”
赵暻顿了顿:“没。”
“什么没完成?”
赵暻不想说话了。
他今年的首要目标是立后。
他年初就跟他娘承诺,今年把立后的事情定下来。
赵暻侧头看着平安,借着一点酒意说道:“我最重要的人生大事没完成。也不知道我喜欢的小娘子什么时候能答应嫁给我。”
“哦。”平安点点头。
“平安,”赵暻瞧着她淡定的样子忍不住了,衣袖底下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有点委屈地说道,“平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嫁我?反正你只能嫁给我。”
平安说:“四哥,你知不知道,我们家嫁女儿有一条规矩,四十无子方可纳妾。”
赵暻:“……”
平安这是……回应他了?
赵暻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想了想郑重说道:“平安,这个问题,你二哥已经给出满分答案了。”
“但是我们家可能不一样。”赵暻道,“你是不是担心我有旁人?我跟你保证,绝对没有旁人,我们两个不一样,我们在一起适用现代法律,我要是有了旁人,那叫重婚罪。”
“但是你是皇帝,”平安说,“你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
“你听我说,”赵暻道,“原本的历史我爹绝嗣,我能来到这里,已经多出了一代,如果我们真的生不出继承人,那就是仁宗一脉回归原有的历史命运罢了。”
作者有话说:
重感冒,短小了,明天多写。
第160章
平安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既然注定要嫁进宫中, 那不如豁达点。
就像她娘说的那样,一道圣旨的事儿,四哥却肯为她花那么多心思,护着她那么长时间, 哪怕面对太后和朝臣催他立后的压力。知道他不容易, 她其实很心疼的。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 窗外飘着小雪, 赵暻懊恼了一下, 没有玫瑰花, 甚至他什么都没准备,他连个戒指都没有。
“平安,你、你答应了?”赵暻不自觉地裂开了嘴,袖子底下握着她的手晃悠,想了想后退一步单膝而跪,郑重道,“张平安, 你愿意嫁给我吗?”
“四哥!”平安赶紧把他拉起来, 嗔道, “你能不能有点皇帝的自觉,你这要是让人瞧见了, 我该当多大的罪名。”
“管他呢, 这里没有旁人。”赵暻傻乐呵地拥她入怀,眉梢眼角都是笑, 看着她说道,“平安,你答应了,太好了, 我回去就跟我娘说,叫她下旨。”
他这是不是也算今年兑现立后的承诺了,对,肯定算!
平安有一瞬间的茫然,四哥这么高兴,她也高兴,然而她仍然不太明白究竟什么是男女情爱,她喜欢四哥,愿意永远跟他在一起,她甚至从来没想过嫁给别人。
但世事无常,人都会变的,历史上真有哪个皇帝是忠贞不二的吗?
“四哥,我其实,真的更愿意给你当妹妹,因为哥哥永远不会变,”平安说,“但是如果我嫁给你,我就会担心哪一天你变心,如果你有了旁人,我就会跟你反目成仇。”
“我小心眼,善妒,我还爱生气,我一点都不贤惠不大方,我哪怕想想你身边有旁的女子,我都生气!”
赵暻一听反而更高兴了,爱情是排它的,是唯一的,是嫉妒的,你看,平安果然是爱他的。哪个人能容忍喜欢的人有旁人?他单是听说有人向平安求亲他都生气。
赵暻满心的喜悦咕嘟咕嘟往外冒,忍不住一把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平安小小惊呼了一下,赵暻疯够了,抱着她不肯放下,看着她傻乐。
平安两脚被他抱离了地面,拍着他胳膊抗议:“放我下来,谁答应你了。”
“你答应了,不许耍赖!”赵暻还是没放手,稍稍把她放下来,好歹让她脚踏实地了。
“我答应了,”平安痛快说道,“但是我有条件。”
“说。”
“你、你得给我写个保证……”
“行!我保证,”赵暻举起一只手,“我发誓……”
“我还没说完呢,”平安说,“我们签个契,要是你哪天有了别的什么妃子美人,你放我回沂州,还有,把四平钱庄都给我做补偿。”
赵暻:“……”
“张平安,你、你想什么呢,”赵暻懊恼道,“真有你的,契约结婚都出来了,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平安委屈道,“可是谁叫你是皇帝,寻常百姓夫妻反目还能和离呢,嫁给你,进宫就是一辈子,连和离都不可能。”
赵暻:“……”
看着她委屈巴巴的小脸,赵暻磨牙:“行,我给你写,你、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你等着,我去给你写一道圣旨,行了吧?”
“等我半个时辰,我这就去给你写!”
他放开她,懊恼赌气地往外走,打算这就去给她写一道圣旨,走出门外,寒风卷着小雪扑面而来,赵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庭院里顿住了脚。
封印了。朝廷腊月二十封印。
赵暻在雪幕中站了站,想到平安小时候的经历,她那么小就被抛弃,父母离异,才三岁身穿异世,连一个认识的亲人都没有了……赵暻心里一叹,她是不是很没有安全感?
你看,平安不是不爱他,她只是没有安全感,她太在乎他,她只是太爱他了。
官家和五娘子在屋里说话,侍卫和内侍们便退去厢房、守在外间等着伺候,忽然看到官家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来,大步流星走进了雪地里,侍卫和内侍们纷纷一惊,这又怎么了,又吵架了?内侍急忙拿起一件斗篷,疾步奔过给赵暻披上。
谁知刚披上,官家在雪地里站了站,胳膊一抬把那斗篷扔掉,大踏步又走了回去。
“那个……”赵暻掀开厚重的棉帘进去,讪讪说道,“朝廷二十就封印了,我现在写不了。”
“……”平安顿了顿,嘀咕道,“我也没叫你写圣旨啊。”
就算她不太懂,她也知道让个皇帝写这么一道圣旨有点荒唐。若是叫朝中那帮老臣知道了,她大约立时就得落一个祸国妖姬、蛊惑君王的罪名。
“要写,”赵暻道,“平安,我就是想让你安心点罢了。”
平安抬起乌溜溜的黑眼睛看他,走过来把他拉到罩着紫铜熏笼的炭盆前,又把绣凳拉近一些,叫他在那里烤火,默了片刻说道:“四哥,我是不是……真有点过分了?”
“没有。”赵暻顿了顿,抓起她的手放在熏笼上一起烤火,认真说道,“我两辈子才追到一个女朋友,还不能给她安全感,应该是我的错。”
平安:“……”
忽然觉得有没有什么契书、圣旨也不重要了。
“我回去就跟我娘说,年假休沐,她也下不了旨,看来只能等开年了。”赵暻道,然后正月二十开年下旨立后,平安年纪小,他倒也不急着成婚,朝廷自有一整套礼仪流程,但必须赶紧定下来。
“四哥,”平安幽幽道,“就算我不太懂,我也知道你立后没有那么简单。”
“放心吧,”赵暻说,“你四哥亲政已经四年了,你当我这四年没干活呢。”
赵暻开始考虑接下来的安排,拉着她一起商量,越想越欢喜,满心的幸福喜悦无处表达,拉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用力吻了一下。
平安臊了一下,赶紧把手抽回来。
…………
立后之事比平安预想的顺利。
正旦日,她随宋氏进宫朝贺,三品以上进殿朝见,宋氏四品硕人,原本在殿外乌泱泱的队列里行个礼、去内廷处领了年节赏赐就可以回去了,但母女两个刚到大庆殿,一名宫人便疾步跑过来,躬身道:“张硕人,太后大娘娘请您进去叙话。”
平安跟着宋氏进去,行了礼,曹太后叫赐座,便笑着向平安招手道:“好孩子,你可有日子没来了,快过来我看看。”
平安恭谨地起身过去,曹太后拉着她的手问她外头冷不冷,又说怎么看着瘦了。
宫人那边为难了一下,太后给宋氏赐座,可满殿都是三品以上的命妇,宋氏只一个四品硕人,这座位照理应当摆在最下首,可太后特意召了宋氏过来说话,那显然不能放最后头,宫人也是办事老道了的,便在主位侧边给宋氏添了个绣凳。
宋氏只敢侧身坐了小半边凳子,听到太后说平安瘦了,宋氏便说道:“大娘娘垂爱,她刚随她父亲返乡探亲回来,路上来回颠簸二十几日,看着确是瘦了。”
曹太后笑道:“是个孝顺孩子,可这大过年怎也没把你吃胖回来。”
坐在近前的几位太妃、老王妃们都是有眼色的,便也跟着附和说笑起来,一时间殿里气氛都格外融洽。
可这般气氛传到前朝,大过年却不知道激起了多少波澜,波澜之下又不知道有多少动作。
正月二十一开印大朝会,太后大娘娘再次临朝,亲口下了立后的旨意,立壮武将军张长韧之妹、张家嫡幼女为后。
该支持的、该反对的,经过这段时日该解决的也都解决了,因此朝堂之上竟一片和谐,群臣恭贺。
朝臣们也不傻,立后大事,上有太后大娘娘做主,官家同意,再经过这么长时间酝酿,其实谁再跳出来反对也是自不量力了。
只御史台有人谏称张家佃户出身,恐那张氏女教养有缺,德行不够,不堪中宫之位。
年轻的官家面色如常不曾开口,只曹太后淡淡问了一句:“若以出身而论,比之先章献皇后如何?”
那御史明智地收了声。赵暻心中冷笑,继续说呀,他祖母章献皇后不论出身多低、垂帘听政十一年为大宋鞠躬尽瘁功在千秋,却都已经是盖棺定论了的,升祔太庙,这些人但凡能说出半个不好的字来,他今日就当场问他一个大不敬之罪。
又有人奏请,立后大喜之事,当趁机采选嫔妃充实后宫、开枝散叶,曹太后把问题踢给了儿子:“官家以为呢?”
赵暻漠然道:“中宫未立,后宫无人做主,卿等也是性急了。”
言下之意,皇后都还没嫁进来呢,等宫中有了女主人,后宫的事情那得皇后说了算,轮不到旁人管。
廷议之后,由知制诰草拟圣旨,官家御笔亲书,中书、门下、给事中附签,这一道立后圣旨才算完成。
立后这样重大的圣旨,不是寻常宦官能宣读的,官家命观文殿大学士为正使、礼部尚书为副使,同去颁旨。
这样一套程序下来,等圣旨正式下到张家,该知道的人差不多全都知道了。
没人知道太后和官家为何单单挑中了这张家嫡幼女。朝野上下为之震动,还有人深入分析了一番,当今官家不喜世家大族,而张家是寒门,这似乎是官家挑中张家的一个理由。
但朝中寒门出身的臣子多得是,而张氏女两个兄长一文一武,官家这几年看重武将,重视军队,隐隐有提升武将地位的不少举措。那么官家挑中这张氏女,是不是表明他要“文武并举”?
因此不免让朝中有些人忧心忡忡,需知这重文抑武,是大宋的祖宗家法啊,基本国策。
赵暻听到这些言论,觉得甚是有趣。
平安真没以为圣旨来的这样快,刚开年,诸事繁忙,一早她去了顾女师家中,跟顾女师和几名得力手下一起梳理她的“新年工作计划”,年后趁着不忙,她把宋全并十四个府城大掌柜召来一趟,太平酒坊和四平钱庄她和赵暻都一直不曾公开露面,各个分号的掌柜只听命行事,甚至不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谁。
几人正忙着,张家两名小厮急匆匆跑来,见了平安一脸喜色连声道:“五娘子大喜,咱们府上刚得了消息,太后大娘娘懿旨,立您为中宫皇后,主母遣小的们来请五娘子速速回去准备接旨。”
平安愣了一下,这么快,居然没人反对?
她还以为朝堂上好歹得僵持争执一段时间呢。
“给五娘子道喜!”顾女师最先反应过来,竟没有多少意外,立刻起身行礼道贺。她一动作,宋全、江顺等人也纷纷起身大礼道贺。
“给五娘子道喜!”姜嬷嬷笑道,“这往后,就要叫皇后娘娘了。”
平安瞧瞧面前一堆喜上眉梢的人,这些人……居然也不意外?
怎么都好像理所当然似的,平安心说,明明那厮原本说要封她个公主、县主的来着。
平安硬是把手头的事情吩咐完,才坐上马车回家。按她的经验,黄门来报准备接旨,到圣旨真正来到,至少也得大半个时辰。不过等她回到张家,阖府的人都聚在主院等着她了,整个张家大宅一片喜气洋洋。
对其他人来说可能都十分意外,其中最淡定的除了平安这个当事人,就是她那对爹娘了。
张家已早早做好了准备,按部就班接了旨。
之后一连多日,整个张家忙得不可开交,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挤满了整个甜水巷。好容易松口气,等平安再见到赵暻,已经是四日之后的事情了。
赵暻一见面,就给了她一卷圣旨。
“喏,”赵暻把那卷东西递过来,解释道,“这个跟你接到的立后圣旨不太一样,这上面没有中书门下那些附签,因为这不是国事,这就是咱俩的事情,但你放心一样有效的。”
不好说这就一密旨,这世间除了他自己和平安,他都不敢给任何人看见。
平安打开看了看,这厮亲笔写的,完全按平安的要求写着:朕承诺此生绝无二色,若有二色、辜负皇后,则任凭皇后自由离宫,并将太平酒坊、四平钱庄全部送给皇后以做补偿。
平安心虚地嘿嘿笑道:“四哥,我不是,就只要四平钱庄吗?”
赵暻鼻孔朝天:“哼!”
“四哥……”平安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笑眯眯地哄他,“谢谢四哥!”
“撒娇也没用,”赵暻道,“我很生气。”
“还生气呀,”平安揶揄道,“那你写完这么长时间,你又拿来给我,你还生气呀,要不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你见好就收吧啊,”赵暻道,“反正你也用不着,废纸一张。”
他倚着书案,叫她:“过来。”
“干嘛?”
平安走过去跟他并排倚着书案,赵暻把她拉过来,摁着她后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说道:“我收点利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