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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平安种田记 麻辣香橙 26753 字 1个月前

第151章

平安终于明白赵暻说的“惊喜”是什么了。

何止是她, 一家子连带亲戚朋友都惊喜,七月的婚礼原本没打算大郎能回来,二郎成婚他都没能回来。

平安原本陪着二姐躲在屋里的,刘姐夫催妆还没走呢, 鼓乐吹打震天响, 人声鼎沸, 只知道外头热闹, 因此姐妹两个最后才得知大哥回来了。

平安拉开门就跑了, 七月一瞧, 也顾不得外头还有男方来催妆的人,也跟着跑出来,刘姐夫还在二门候着,见到七月出来刚想说句话,七月推开他就跑,然后刘姐夫便瞧见自家娘子和小姨子一边一个,挂在一个高大英挺、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胳膊上回来了, 知道那便是大舅兄。

进到堂屋落座, 刘怀照半天才排上队, 被人引着拜见大舅兄。第一次见面,大郎挑眉瞅了瞅二妹妹要嫁的这个妹夫, 挑剔的目光扫过, 颔首致意。

然后二郎引着郑氏也来拜见,郑氏郑重给未曾谋面的大伯哥行了个福礼, 大郎忙起身还了一揖。这对待妹夫和弟媳的态度之不同,也是再明显不过了,哈哈。

“十一郎这次没回来?”宋氏问道。

“没回来,”大郎笑道, “我这次是奉诏回京面圣,他来不及告假不好同行,不过我来时与他商量好了,等我返回,就叫他告假探亲。”

“那就好,那就好。”宋氏连声道,大女儿成婚半月女婿就走了,婚后三年两人没见过,宋氏实在是没法不操心。

一堆亲戚长辈们围着大郎说话,宋氏便去亲手擀了馎饦面,腊月进来笑道:“大哥,娘说要留亲戚长辈们在咱家多住些日子,你有的是说话时候,你先去吃口饭吧。”

长辈们这才惊觉她们太热情了,大郎进了家门这老半天,饭都没吃上,也没顾上洗漱,耿氏忙笑道:“光顾着说话了,你这一路可不得辛苦,快去吃口饭,好生歇歇再说。”

“就是就是,”二舅母也笑道,“好不容易回来,你这回可好生歇歇。”

大郎笑着起身告退,去厨房吃了饭,平安和腊月领着他去东院。东院的正院一直空着,平安说道:“大哥,你先凑合一下,不知道你回来,刚才我叫人把你卧房收拾过了,你先歇歇,旁的地方回头再叫人仔细打扫。”

大郎看着布置整齐的院子心里一热,他不在家,爹娘和弟弟妹妹们却给他留了东院,精心布置起来,虽然一直空着却看得出经常打扫,连院里的花木都格外葱茏。

平安原本要叫两个小厮来伺候,大郎却说不用再给他下人,他带了四个亲兵回来的,只把他的亲兵安顿来这边就好。

平安便开了西厢房,叫了人来收拾打扫,郑氏那边已安顿四名亲兵用饭,又叫小厮带了四人过来安顿住下,大郎自去洗漱沐浴。

稍事休息,大郎作为长兄,当晚便帮着爹娘操持妹妹的喜事,次日又出面招待添妆的宾朋不提。张家次女出阁,几乎惊动了大半个汴京城,大郎的同袍、同僚,二郎的同窗、同榜,文武齐聚,再加上张有喜和宋氏生意往来的商户故交,但凡能来的都来了,一时间备受关注。

汴京城对于沂州的印象,大抵是那个偏远小地方出美食,沂州香米,沂州粉皮粉条,沂州卷粉皮,有名的张记小食铺是沂州人开的,后来又出了沂州松花蛋……

早春二月,十八日,汴京人又见识了一个沂州风俗:扶轿送嫁。

新科探花郎的妹妹嫁同榜新科进士,原本就足够令人称道了,锣鼓吹打声中,八抬的花轿出了张家大宅,围观看热闹的人们便瞧见除了八名轿夫,那花轿前后左右团团簇拥着六名深蓝圆领锦袍、一式打扮的青年男子,四个前后扶着轿杆,两个护卫在轿侧。

“这是做什么?”有人问道。

“你不懂了吧,这是人家沂州嫁女的风俗,新嫁娘的兄弟扶轿送嫁,这是怕花轿抬得不稳颠到新妇,不许人冲撞,要一路稳当当地把新妇送到婆家。”

“嗬,哪是怕花轿不稳,人家这是娘家给女儿撑腰,表明人家娘家有人。”

“你瞧见没,前头扶着轿杆的那两个,应当是新妇的嫡亲兄长,右边那个白净俊俏的上回新科进士游街我见过的,那个就是探花郎。左边那个必定是张家长子、新妇的长兄了,听说是朝廷新封的壮武将军。”

很快人群的关注点就集中到大郎身上来了,有的说:“这壮武将军竟这般好相貌,哪里像个武夫,长得跟探花郎一看就是亲兄弟,若不是脸太黑,斯文俊秀的倒像个书生了。”

“那能不脸黑吗,换了你长期戍守边关吃风沙,你脸也黑。”

“你还别说,这壮武将军要是把脸白回来,恐怕比探花郎还俊。”

拜大宋崇文抑武所赐,武将风评可不太好,许多人一提起武将,大约就是“武夫”“粗人”这等印象。可这会儿亲眼看到的壮武将军相貌英俊、身材颀长,一身锦衣长袍穿得颇有书卷气。

“这般年纪就已经官居四品了,当真是人才出众,听说他还不曾娶亲呢。”

“啧啧,竟还不曾娶亲,这谁嫁了他,可就立便是四品的诰命夫人了。”

“我记得探花郎去年高中时二十三岁,他这长兄怕得有二十七八了吧,怎还不曾娶亲?”

“从军打仗耽误了呗,你莫管他二十八,就他这人才相貌,更莫说官居四品,他便是三十八、四十八,也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想嫁他。”

结果走着走着,竟开始有人往大郎身上扔帕子香囊了。

大郎:“……”

平安坐着马车跟在后头给二姐送嫁,她离前头的锣鼓吹打远一些,隔着车帘便能听到围观人群的议论,平安不禁憋笑,只怕这回大哥这么一露面,他们家又该有媒人来堵门了。

次日二月十九,恰好赶上乾元节,官家二十岁的乾元节,更比以往要隆重许多,大郎和宋氏一早入宫朝贺,晌午宫中赐宴,一直到午后未时才回来。

平安这阵子光忙家里的事了,都没顾上赵暻,这一日好歹是他生辰,她要不去见他,就她四哥那性子又不知得恼成什么样。

可平安发愁啊,家里这么多亲戚长辈,大哥也刚到家,她要找个什么借口晚上跑出去?

家里人太多,平安好不容易觑了个空,私底下跟宋氏道:“娘,我晚上出去一下,我去御街玩。”

大郎一听小妹妹要逛夜市,立刻表示:“大哥陪你去。”

平安:“可是,四娘约了我吃茶玩耍……”

大郎一听,人家两个闺中密友约了吃茶,他跟着是不太合适,这才作罢了,平安晚饭后才得以从家里出来,悄默声去集禧观。

见了赵暻,两个都累得够呛的人窝在一起吃宵夜,赵暻跟她说:“我还担心你今天出不来呢。”

平安心里叹气,明明她小时候是个多好的好孩子,从来不撒谎,可自从有了这位四哥,她整天不知道撒了多少谎。

赵暻也有点发愁,身边的女孩似乎怎么也不开窍,可他恐怕等不得了。今日是他二十岁生辰,这阵子他御案上奏请官家立后的折子堆了几尺厚。

一早赵暻去给他娘请安,曹太后也提起此事,近日因着官家强硬推行变法、借西北军中风波削弱枢密院权力两桩事,朝堂上下风波可不小。

曹太后跟他说,这立后的事情当真拖不得了,多少人盯着皇后的位子,人心浮动,若是再拖下去,他这官家可就有点不顾全大局了。眼下立后恰是时机,一来能缓和转移朝堂矛盾,二来,这大宋王朝皇嗣大事,终究是群臣乃至曹太后自己心头的一桩心病。

曹太后道:“有立后的大喜事热闹一下,安定人心,与你推行新政也大有好处,不然朝堂上下可真要闹起来了。”

赵暻当时答应他会慎重考虑,并承诺尽量在今年定下来。

可这会儿看着懒洋洋瘫在白玉背屏坐榻上的小娘子,又觉得不是表白的好时机。她这阵子太忙太累了,再说……原本他跟自己说过会等她长大。

“平安,”赵暻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问道,“你二姐都出嫁了呀。”

“嗯。”

“那你……”赵暻顿了顿,一鼓作气道,“那你想没想过,将来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平安抬眸看他一眼,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手中的果子露上,果断摇头道,“没想过,我还小。”

“四哥,你不是说,按我们老家的法律,我现在说亲算早恋吗?”

赵暻:“……”

平安说:“四哥,我现在不想这些,我忙着挣钱,挣很多很多钱,给大哥买马,给你造大炮,绝不叫大宋遭受外侮。”

那口气,颇有几分“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英雄气概。赵暻心里幽幽一叹,这两者也不矛盾啊,他到底都给自己挖了什么坑。

二十日,七月三朝回门,张家来添妆的老家亲戚都在,继续开席。

刘怀照婚假只有九天,二十一日便得动身回虞县任上了,刘家公婆会做人,便跟张有喜夫妻商量,打算叫他小夫妻两个同去。

论理来说,儿子外出做官,儿媳当留下伺候公婆的,但刘家公婆说,他们跟前还有长子长媳,自己年龄又不是多老,不用儿媳伺候。

宋氏一听当然一百个赞成。动身前一日,刘姐夫带着七月来辞行,宋氏便跟七月说,去了就安心在那儿呆着,不要回来了。

七月婚前信誓旦旦要留在汴京、住在娘家的,一听便说道:“娘,那我不回来,我铺子怎办?满月以后我还不能回来了,他在那做官,我留在那做什么。”

“你留在那就陪着他!”宋氏道,“小夫小妻的,牛郎织女像什么话?他一个人在外为官,你不心疼他、不留下照顾他,那有的是人想帮你照顾。”

刘怀照大窘,赶紧赌咒发誓自己绝不会三心二意,但语气一转便可怜兮兮地跟七月说道:“娘子,岳母言之有理,咱们才刚刚成婚,就要两地分居,你叫为夫怎么割舍的下。”

七月闹了个大红脸,嘴硬道:“我还要打理铺子生意呢,难不成就跟着他闲在后宅了?”

宋氏没好气说道:“汴京两家铺子,寻常你也不能都亲自看着,你不是要了绣针儿陪嫁吗,你日常把铺子交给她管,桐竹我看也行,虞县也不过才四百里路,你在虞县也不耽误你打理。”

“二姐,你可以在虞县也开个铺子。”平安捂嘴笑道。

“平安说得对,你就不能在虞县开个铺子?”宋氏道,“你好歹成婚的人了,那就正经有个过日子的样子。你跟你大姐不同,你大姐夫要行军打仗,若不是路途太远,边关又不安定,我都想叫你大姐去边关跟你大姐夫团聚!”

长女婚后这样,始终是宋氏的心结。人一辈子能有几个青春年少?

七月新婚燕尔,你侬我侬,其实自己也舍不得跟夫君分开,不过舍不得自家爹娘姐妹,加上记挂着汴京这边生意罢了。

被宋氏一通数落,再被刘怀照情意绵绵一哄,七月当日下午便安排好两家铺子,做了长期打算,次日跟着夫婿动身去了虞县。反正路近,她盘算着时不时也能回来,左不过四五日路程。

之后张有喜和宋氏陪着头一回进京的耿氏、吴氏和宋家嫂子们逛汴京,一直热热闹闹到二月二十六,亲戚们告辞回去,一家人送到渡口送上了船,张家大宅这日子才恢复常态。

自家人难得吃了顿团圆的家常饭,饭后宋氏拿了一堆名帖出来,跟大郎说,这都是这阵子上门给他说媒的。

宋氏劝道:“你好歹也看看,总不能真就这么一辈子就一个人过了,而今家里日子也好,你好歹也能探家回来,又不是见不着了,你但凡娶妻成个家,我跟你爹、还有你爷爷奶奶也就安心了。”

大郎无奈翻了翻那堆名帖,拿起一张看看:十五岁;再换一张:十四岁……

这不胡扯吗。

大郎无奈说道:“娘,真不是我推脱,你瞧瞧这些,比咱家平安还小,与我而言分明还是个半大毛孩子,你说我平日又不在家,娶回来搁在家里独守空房,何必呢。”

宋氏:“……”

她去哪里给他寻个年貌相当的?

次日大郎去拜望旧伤养病的王将军,王大娘子又打算给他说个媒,弄得大郎只好连连告罪,直言自己无心成家,王大娘子不禁惋惜一番。

大郎回京面圣原是有两个月假的,但他挂记军中,西北形势复杂,身为主将不好离开太久,加上刚得了官家发展壮大马军的圣谕和大笔银钱拨款,二月底,大郎便跟爹娘说他想回去了,提早走还能绕道沂州去看看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一家人虽说心疼却也能理解,只得默默给他准备行程,吃穿住用自不必说,连他带来的四个亲兵,宋氏也都给准备了里外三新的衣裳鞋袜。三月初三,大郎动身返回边关。

尽管大哥满心记挂军中,可平安总觉得,大哥多少是被那些媒人吓跑的。

大哥回到边关之后,四月初,大姐夫果然返家探亲。大宋官员的探亲假四年可有一回,因着往来路途遥远,期限可有三月、四月、半年甚至一年,但军中毕竟不同,尤其西北边关局势初定,崔十一此次的探亲假连来带去只给了三个月。

不过如此一算,崔十一就能在家足足两个月了。于是打从收到崔十一家信的那日起,人还没到呢,宋氏就拉着腊月去把汴京各大道观、佛寺都拜了一遍,又是求子符、又是送子观音,硬是请了一尊送子观音叫腊月供在正堂。

腊月:“……”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崔十一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两日到家, 四月初六下午,这厮一身月白圆领袍,骑一匹白马,收拾得干干净净, 锦衣雪华, 敲开了张家大门。

这是进城前特意梳洗过了呀。平安其实还挺欣赏大姐夫这一点, 讲究, 不愧是世家公子出身的, 每每见到大姐夫, 这厮总是把自己拾掇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他在边关军中该是个什么糙样。

“你那匹红马呢?”进屋给宋氏和张有喜见礼后,腊月问他。

“路上换马,”崔十一道,“留在驿站了, 过几日叫人送来。”

这是一路归心似箭, 他还知道心疼他的马换马休息, 人却着急赶路先跑回来了。宋氏一劲儿的心疼大女婿,赶紧叫腊月带他去洗漱休息, 又吩咐下人快做点儿汤水滋润的饭食送去。

腊月带着崔十一回她住的院子, 三年多不见,夫妻间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尴尬和陌生感, 腊月忍不住的哪里别扭。

进了东院堂屋,一眼瞧见正堂供着的送子观音,崔十一稍稍一愣旋即笑了,腊月却莫名不自然起来。

“那个, 娘,非让供着的。”腊月别扭地解释了一句。

“岳母有心了。”崔十一温声道,说着便径直走过去,上了三炷香,端端正正跪下拜了三拜。

腊月低头别开眼,丫鬟禀报丁婆子来了,腊月忙叫请进来。

丁婆子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摆着笔墨纸张,丁婆子放下托盘笑道:“禀崔姑爷、娘子,大娘子吩咐老奴来说一声,这出嫁女有讲究,按规矩是不能在娘家同房的,所以打从今儿起,这处院子就租给姑爷了,这是租赁的契书,还请姑爷落个笔,请姑爷记得每月付九十九文的租钱。”

腊月顿时尴尬脸红,崔十一也有些尴尬,忙在那契书上落笔签了名,当即从身上掏出一个红封压在契书上,丁婆子笑眯眯端起托盘福身告退。

屋里没了旁人,崔十一走过来,佯装咳嗽了一下说道:“那个,岳母疼我,我是知道这规矩的,寻思着岳母必定不会让我们搬出去住,因此来的路上便已备好了红封……”

腊月臊着脸嗔道:“你不用跟我说,我,我去看看你的饭好没好!”

晚上家宴,宋氏亲手做了几个沂州口味的菜肴,粉皮羊汤、干菌子炖鸡、红烧肉,腊月做了一道糖醋排骨、红烧鱼、姜末皮蛋、炒河虾,郑氏见婆婆和大姑姐都亲自下厨了,便也下厨做了一道烩三鲜、一道山煮羊。

平安瞧着她娘这大阵仗,便怡然等着吃,张有喜瞧着小女儿悠然的模样笑道:“咱家平安厨艺好,这回怎不去露一手?”

平安笑嘻嘻放下手里的零嘴拍拍手:“行,我去露一手。”

结果等到菜上了桌,加上下人做的几样素菜时蔬,满满当当一大桌子,张有喜一样样看过去,问道:“平安啊,哪个是你做的?”

平安笑眯眯指指桌上一盘鲜果,白瓷盘里水灵灵的樱桃和紫莹莹的桑葚,张有喜也是没忍住哈哈失笑。

这时节西红柿还刚结呢,若不然,平安琢磨来一道糖拌西红柿也挺好。

大哥回来时她倒还几次下厨,大姐夫,靠边站吧,想吃她这小姨子做的饭哪那么容易!

席间崔十一和二郎陪着张有喜小酌了两杯,谈古论今,宋氏便借机说道:“我看咱家吃饭往后改改吧,十一郎回来一趟就多歇歇,二郎呢白日又要上衙,等前伺后吃不到一块儿去,往后早饭、午饭你们两边都各自在自己屋里吃吧,叫厨房给你们送过去,晚饭倒是过来一起吃。”

又跟郑氏说道,“她二嫂也是,往后你跟二郎早饭午饭就在你们自己屋里吃,吃了饭再来主院也不迟。”

宋氏为了女儿女婿培养感情也是拼了。崔十一自然高兴,岳母明摆着叫他只管安心睡懒觉,没那么多规矩。

郑氏听了也高兴,在自己屋里吃饭随意多了,这样一来她每日都能多睡小半个时辰,可以陪着夫君在自己屋里一起用早饭,饭后再去给公婆问安。

郑氏尤其感激的是,婆婆给大姑姐请了送子观音,却没给她请,不像许多婆婆那样儿媳一过门就急着催生。

郑氏如今真心觉得自己摊上个好婆婆,宋氏从不插手他们夫妻房里的事,也不催生,就算郑氏刚过门有什么不明白不到之处,宋氏也不会当面摆婆婆的谱教导,而是叫二郎私下里跟她说。算算郑氏过门也有半年了,回娘家时连她娘都急着问有信儿了没有,可她婆婆就愣是不曾问过。

在宋氏眼里,二儿媳也就比平安大了一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呢,催她做什么。

然而一个月后,郑氏身子不适,请了郎中一把脉,有喜了。

一家子大喜,宋氏赶紧免了郑氏请安,好叫她安心养胎,又吩咐家中上下不许声张,要等满三个月胎神坐稳了才能说出去。

孕妇讲究多,各种避讳,尤其怕人冲撞,郑氏自己也是小心,婆婆又免了她请安,如此郑氏日常就没再出过张家大宅的门。宋氏重视张家这第一个孙辈,便决定要去集禧观上香祈福。

岳母和娘子出门去上香,二郎又上衙不得闲,崔十一二话没说也陪着去了。宋氏上香祈福、捐了香火,又请道长们打个五日的平安醮。

如此一忙忙到午后,几人才从观里出来,到门口时腊月偶然一瞥,蹙眉道:“那个怎么好像紫芝?”

宋氏循着看过去,马车已经过去,车壁挡住了前边的人,看不见了,宋氏道:“你看错了吧,那不是咱家的马车,再说就算你小妹妹带着紫芝出门,紫芝自是陪她坐在车里,哪能叫她坐在车辕上。”

腊月自我怀疑了一下,可能真是她看错了?

“可是,明明是紫芝啊,”腊月坚持道,“我瞧着就是紫芝,穿着她那件青绿衫子。她平常寸步不离在平安身边,今日跑这儿来干什么,莫不是平安在车里?”

崔十一道:“娘子莫急,你陪着岳母在此稍坐,我过去看看。”

崔十一便跟着马车的方向走过去,远远瞧着青油壁马车进了道观后院。崔十一追上去,刚过了一道门,便被两名小道士拦住了,其中一个说道:“这位居士,此乃观中后院坍房,外人不便入内,还请居士移步。”

“打扰了,”崔十一问道,“方才可是有一辆马车进去,我方才似是瞧见了熟人。”

“不曾。”小道士摇头道,“此处是观中清修之地,素无外人入内,外来信众所居之处由此往东,居士可往那边去寻。”

崔十一自然寻不到,回来跟来宋氏和腊月说应当是看错了。

后院书房,平安听到侍卫禀报有些懊恼,险些让她娘和大姐、大姐夫撞个正着。

这也太巧了,紫芝坐在前头车辕,那必然是赵暻也在车里,她今日上午去了四平钱庄一趟,午后回来时赵暻出来寻她,正好接了她一起回观中。

“四哥,我得赶紧回去了。”平安道,“我先回顾女师家一趟,不然若是我娘多心,跑去接我,我可就没法交代了。”

赵暻一听就不高兴了,两人这才刚到,话都没顾上说几句。明明平安跟他才应该是最亲近的,在赵暻潜意识里平安早就是“他的”了,谁也不能抢,从她九岁两人就相互陪伴到现在,他们才应该是最亲的人,他才是天底下最了解、最熟悉她的人,怎么还偷偷摸摸的,他也是够憋屈的。

“撞见了又怎样!”赵暻道,“我们正好光明正大往来,有我在,我看你爹娘敢把你怎么着。”

这话听起来怎么哪里怪怪的呢,平安无奈道:“四哥,那是我爹娘,没法解释呀!”

赵暻顿了顿,咬牙憋气,算了,他就再忍两个月。

“不许走。”赵暻执拗起来,说道,“我好不容易午后就能出来,叫人去知会顾女师一声就行了。”

他不放人,平安也没法子。开春后她一直忙着四平钱庄扩张,从府城的分号往下推,一口气在各州开了六十多家分号,目标是今年年底把四平钱庄开遍大宋一百四十二个州,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两人真的还蛮多事情需要商量的。

平安如今可算是明白了,这开钱庄,拼的就是后台,没有足够的后台,这生意根本做不起来。

好在下午宋氏带着腊月和崔十一又去了附近几家庵堂布施,回来的晚,问起来,平安只说他们必定看错了,紫芝一直在她身边不曾离开,轻易忽悠了过去。

…………

美好的时光总是太快,六月初,崔十一探亲假结束,依依不舍动身返回边关。

腊月送出城去,回来时不觉有些失落,以前崔十一不在家她从来也没觉得孤单,家里爹娘弟弟妹妹都在,生意又忙,她日子过得充实自在。

可他这么忽然探家,朝夕相处两月,临走时听着他谆谆叮咛,腊月独自坐着马车回来时忽然就舍不得了。

腊月回到家没精打采了好几日。宋氏只当她闪的,寻思叫她缓缓。宋氏也是失落,在她的殷殷期盼中,两个月下来腊月也没什么动静。

结果腊月接连几日还是病恹恹提不起精神,趁着郎中来给郑氏诊平安脉,宋氏强拉着腊月叫郎中瞧瞧,这一瞧便瞧出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哎呦喂,你说这事!崔十一才刚走,再晚走几日他不就知道了吗。宋氏喜得直拍大腿,赶紧叫二郎给崔十一写信。

二郎道:“娘,不是说要等三个月胎神坐稳了吗?”

宋氏笑骂:“你也是个傻的,三个月那是不往外头说,你大姐夫能一样吗,你家娘子怀了身子也不告诉你?”

二郎赧然,赶紧给崔十一去信报喜。这家里一下子两个孕妇,宋氏什么也不管了,就在家专心给儿媳和大女儿养胎。

这么一来,几日后六月初九圣寿节,便只能平安陪着宋氏去了。这一年多平安都不曾进宫,曹太后时隔一年多才又见到了她。

当着一众内外命妇,曹太后这次稍稍对平安表现出了不同,宋氏行礼之后曹太后便瞧着平安问道:“这孩子许久不见,长这么大了,我听说宫中常吃的皮蛋瘦肉粥是你做的?”

平安没想到太后大娘娘会忽然问她话,忙福身道:“回太后大娘娘,是小女做的。”

“是个心思巧慧的孩子。”曹太后笑道,“我这日子无趣,你若得空,哪日进宫来给我做个点心可好?”

这哪有她拒绝的余地,平安连忙福身应喏。却不曾想只这两句话,便叫满堂命妇贵女,各种往她身上逡巡的目光不知多少,那目光有窥探,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几乎要实质化的嫉妒。平安觉得那目光若能伤人,她身上说不定已经剜出小洞了。

太后赐座,平安默默立在宋氏身后,只恭谨守礼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心里则忍不住叹气,怎么什么事情一沾上皇家,就变得不同了。若四哥不是皇帝……

刚这么想呢,外头一声通传:“陛下驾到!”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平安跟在宋氏身后叉手行礼,余光瞥见旁人都躬身俯首的样子,应当没人注意她,便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上头,只见她那位四哥一身正红的通天冠服绛纱袍,矜贵持重,步态端正,一路目不斜视地径直进来,给上首的太后行了礼道:“嬢嬢,群臣拜贺,恭请嬢嬢正殿受礼。”

曹太后含笑起身,赵暻上前一步,扶着曹太后缓步出去,从始至终面色整肃,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似乎满堂的命妇贵女都是空气一般。

平安看着那人茫然了一瞬,这货,真的是她四哥?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次日见面, 平安瞅着没骨头一样瘫在摇椅上的人,很难把他跟昨天那个看起来矜贵疏离、一身红衣面无表情的少年官家联系起来。

今儿初十,是两人固定的“五日一碰面”的日子,平安来得晚一些, 她来时赵暻已经到了。

“怎么了, 干嘛这个样子看我?”赵暻招招手, 说道, “你来试试, 这椅子东西作坊刚送来。”

平安走过去皱眉看了看:“就一个, 那我的呢?”

“我先试试,验收一下。”赵暻道,“你的过几天做好了叫人给你送去。”

“你就不能做两个放在这边?”平安说,“一个还得争。”

“我跟你说,”赵暻理直气壮道,“这玩具就得争着才好玩,一人一个就不想玩了。”

“就你歪理多。那你先起来, 给我试试。”平安叫他, 赵暻懒洋洋伸出手来, 示意她拉一把。

平安伸手拉他,赵暻借力坐起身来, 把摇椅让给了她。平安躺上去, 美滋滋地晃了晃,满意。

“叫他们再加个放脚的地方。”平安悠然摇着椅子建议。赵暻便去改图纸, 似这些木器,但凡他画得出来,哪怕草草几笔画个示意图,木器作也能费尽心思给他捣鼓出来。

但有些东西, 受生产力和技术条件限制,不是图纸就能解决的。赵暻最近盯着南北作坊在研究火枪,桌上铺开一堆图纸和文稿。

两人一个躺在摇椅上晃悠,一个就坐在旁边的书案后琢磨图纸,一边聊起昨日的事情。赵暻知道平安昨日进宫来了,可大庆殿几千朝臣入宫拜寿,便是福宁宫,众目睽睽他举动不便不说,压根也没那个眼神能从满堂珠环翠绕的内外命妇和贵女之中一眼把她找出来。都是女眷,他在那儿乱瞅,给自己找事儿呢。

平安提起太后让她进宫给她做点心的事,蹙着小眉头问赵暻:“太后大娘娘怎会忽然叫我进宫给她做点心,是不是我这次没给她做生日蛋糕,她不高兴了?”

生日蛋糕费事,且这时节坏得又快,奶油小半个时辰就该不新鲜了,她昨日进宫就能提前做,赵暻也忙得没法出宫来拿。这吃食类的东西,不是好轻易让旁人送进宫的。

赵暻心说他娘哪是要吃点心,他娘这分明是在试探,投石问路。

以曹太后垂帘听政这些年的手腕,哪是会在宫宴上多说一句无关话题的人,分明是故意要放些风声出去。

赵暻道:“那不会,你昨日进宫,她必然知道你顾不上做。其实我娘不爱吃奶油,那生日蛋糕也就是我带回去的她才吃几口,她平常连酥油鲍螺都不吃,上了年纪爱吃些松软点心倒是,你若得空可以只给她烤那种海绵蛋糕,不要太甜的,她一准爱吃。”

平安点头,太后叫她进宫做点心,那就是谕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没有推脱的道理。

五黄六月天,屋里四角都放了冰盆,溢散出丝丝凉意,内侍送上来两杯放凉的果子露,平安便窝在躺椅上,抱着杯子用纯银吸管慢慢啜饮。

要依着她,大概这果子露冰镇一下更好喝,但赵暻吃食上一贯小心,少食生冷寒凉,他倒是想吃,哪一日若多吃了几口雪酥山,身边内侍们又得惶恐劝说了。

医疗水平条件摆在那儿,赵暻惜命,也不想为难下人,连带的平安也被他管得跟着他喝常温的。

内侍报江顺来了,赵暻便吩咐让他进来,江顺似乎带进来一股热风,背后的杭罗衣裳汗湿了大片,进屋一股凉爽袭来,江顺舒服地打了个哆嗦,行礼后奉上一摞账册,内侍接过放在赵暻案头。

“禀四公子、五娘子,”江顺躬身道,“城内新开了一家鼎丰钱庄,除了汴京,同时在河南府、应天府、真定府开了三家分号。”

“谁家的?”赵暻问了一句。

“属下无能,目前还不能确定,”江顺说道,“眼下查到的线索,应当跟京城李家有诸多关联。”说着奉上一张纸,内侍接过来捧给赵暻,赵暻看了看,递给平安。

钱庄这生意,背后没有足够财力和权势根本做不起来。平安看了看撇嘴骂道:“不要脸,又跟我们学。”

这些年从摆摊到开店,从沂州到汴京,她到底遇过多少学人精。只要生意赚钱,模仿者就层出不穷,如今汴京城里连张记小食铺的小汉堡都有人卖了,只不过实在干不过张记小食铺罢了。

有生意就必然有竞争,有财力的权贵大户许多放贷的,从他们四平钱庄开起来,可抢了不少借贷生意。人家要开个钱庄跟他们打擂台,那是人家的自由。

赵暻便告诉她:“李家是百年基业的大世家,且跟晋国公府关联紧密,姑侄两代的姻亲。”

平安了然点头,她就说么,这后台可不小啊,平安想了想说道:“吩咐各地分号都警醒些,尤其有异常出入账及早报过来。”

“是。”江顺立刻行礼告退。

江顺走后,平安便抱着账册看了半天的账,又从中挑出一些,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赵暻原本在那画图,瞧见她打算盘打得手指都看不清残影了,索性停下来欣赏一下。

欣赏,赵暻打从想明白了某些心思,心中便也不再跟自己较劲了,如今每每看着她满眼都是欣赏,他家平安真好,哪哪都好,长得好,性格好,心眼好,眉毛眼睛头发丝都很好,关键还那么聪明能干,事业干得也好。反正就是哪哪都好。

她简直就是上天给他送来的天使,自带翅膀那种,还顺便给他插上了翅膀。

平安霹雳吧啦打了半天算盘,见赵暻一直侧头看她,便问道:“是不是影响你了?我就说叫人再布置一间书房吧,咱们可以分开做事,你非不让。”

“用不着,”赵暻说,“你一点都不影响我,咱们几天才见一回,见面是为了什么的,还要分开两间屋?”

平安分神瞥见他画图,问道:“四哥,你那第二套书还有影没有,什么时候能编好啊?”

“快了,”赵暻道,“收尾阶段了,我已经在加快速度了。”

“那你说我哪日进宫见太后?”平安问,“除了海绵蛋糕,还有什么点心太后大娘娘喜欢吃的?”

赵暻想了想说:“她跟你一样喜欢吃枣味道的点心,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咸味的松软点心她也喜欢。”

平安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琢磨着要再做点儿什么,问道:“那你看我哪天去合适?”

“随便你,只要不是初一、十五日就行。”赵暻道,“初一、十五大朝会,我太忙了,不一定能过去。”

平安缩了缩脖子:“你还是别过去了,你记住了,你不许过去。”

赵暻:“凭什么呀!”

平安:“反正就是不许过去!”

当着太后大娘娘,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了。

对于平安这次入宫,宋氏也是满心忐忑,太后大娘娘这是打定主意要让平安进宫了啊。

这还没开个头呢,前日寿宴从大庆殿出宫的路上,就有一家的夫人刻意来找她说话了,话里话外都是敲打和刺探,人家是中书门下的宰辅府第,宋氏此前没跟这家有过往来,回到家一琢磨,这家的女儿可不正是皇后热门人选吗,跟当初王大娘子一样,为了等那个位子,这家从十二三岁硬是把精心培养的嫡长孙女留到了十七岁。

如果可以,宋氏真心不愿意小女儿进宫为妃。潜意识里他们家这个门第,平安大约是坐不上皇后位子的。对此张有喜却不以为然,张有喜还是那个想法,他们家平安,从小就是个有福运的孩子。

张有喜道:“你就别有的没的瞎担心,官家不是还没立后吗,那咱家平安怎么就做不得皇后了,她两个哥哥都长进,也能给妹妹撑腰了。”

宋氏小声嘀咕:“就算当皇后,那要是弄一堆妃子,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

“嘘!”张有喜情急瞪她,觑了外头一眼小声提醒道,“你不要命了,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叫人听见了定你个大不敬之罪!”

宋氏不言语了。

宋氏转身去看小女儿。平安人在厨房,这几日又在捣鼓新吃食,宋氏瞧着她忙忙碌碌,没忍住问了一句:“平安,你这回进宫……害不害怕?”

平安正忙着煮肉,不太在意地说道:“不害怕呀,娘,太后大娘娘看起来蛮和气的,咱们就进宫送个点心罢了,有什么好害怕的。”

刚好要进宫,平安琢磨着要把她跟赵暻讨论过的肉松做出来试试,赵暻想要肉松,起初是觉得这是极好的军粮,平安一听军粮,立刻就想到大哥和大姐夫了,那必须得试试。

平安把精瘦的猪里脊肉切成块放了葱姜佐料煮熟,放凉、掰开成小块,撕了几下觉得太费事,要大量制作肯定不能只依靠手撕,便拿个滤豆浆的粗麻布口袋装起来,摊平了放桌上拿擀面杖捶打。

“平安你弄什么?”宋氏道,“这样累胳膊,快给我,娘帮你敲。”

确实累胳膊,平安停下叫她娘:“娘你去歇着,累胳膊你那胳膊就不累呀,我叫旁人来弄。”

然后两个厨娘轮番捶,捶了一会儿,等里头的肉块捶得松散了,再用手补几下都撕成小条,放入盐、白糖和一勺酱油,瞧着太干了,又浇两勺煮肉的汤进去,便放入铁锅全程小火慢炒,一直炒到蓬松起蓉,闻着就香喷喷了,平安自己尝了一口,满意。

“你们都来尝尝,提提意见。”平安叫几个厨娘和丫鬟。

紫芝捏起一小撮送进嘴里,刚出锅的肉松松松脆脆入口即化,紫芝尝了一口,按捺不住激动立刻跟平安说道:“五娘子,这个肉蓉若是送去边关,可比那崩掉牙的干粮肉干好多了。”

“对,”平安笑,叫两个厨娘,“你们刚才瞧见我做了,可是学会了?回头你们就再做一些,先给大姐和二嫂送一些去,这东西用来佐白粥、夹馒头都好吃,好克化,正好给大姐和二嫂吃。”

“五娘子,不给将军和大姑爷寄一些去吗?”紫芝问。

平安道:“先不要了吧,边关那么远,这时节你也不知道多久会坏。”转头吩咐厨娘,“你们做好了拿荷叶和油纸包几包,就放在屋里,记着日子看它能存多久不坏。”

“五娘子,咱这回取什么名字?”紫苏问道。

“叫肉松啊,”平安说,“就叫肉松。”

决定了,进宫除了海绵蛋糕,她就再给太后大娘娘做个肉松面包。两样点心就行了,平安没打算做很多,那皇宫里头什么点心没有。

六月十四,宋氏递了牌子,带着平安入宫。宫人径直带着她们去了福宁宫。

福宁宫正殿摆着几处冰盆,曹太后一身家常衣衫,悠然摇着团扇,宋氏带着平安行了礼,曹太后便叫赐座。

宋氏在下首侧身坐下,平安则规矩地立在宋氏身后,曹太后看着规规矩矩的小娘子,笑着吩咐宫人:“你们也给这孩子看个座儿,莫叫她站着了。”

宫人搬过来一个绣凳放在宋氏侧后方,平安行礼谢恩,才端正地在凳子上坐下。结果刚坐下,曹太后又招手叫她:“好孩子,过来我瞧瞧。”

平安赶紧起身小步过去,福身再行礼,曹太后拉着她的手问道:“十六岁了吧,日常在家可还上学,读过什么书?”

平安也知道这高门贵女的风尚,标榜有教养必得是读过女四书的,可她除了在杨家女学被迫读过几天的《女诫》,就压根没再碰过了,撒谎吹牛也不敢骗到太后头上,便说道:“读过四书。”

当然,杂书读得更多,不过她可不会往外说。

“四书好。”曹太后道,“你兄长是探花郎,可是在家学跟着兄长读书?”

平安便说家中不曾有家学,小时候跟着兄长读书认字,来汴京之后,是在王家的女学读书。

闲聊几句,平安便说她给太后大娘娘带了点心,因着这点心做出来需要个工夫,便在家做好了带来的,曹太后颔首微笑,旁边便有一个宫人过来,福身道:“张小娘子请跟奴来。”

平安拎起带来的食盒跟着那宫女出去,这送入宫中的吃食,自然不可能就让太后直接入口,要经过几番查验的,平安跟着宫人去了侧殿,宫人便打开食盒,听她介绍两种点心一种“枣糕”,一种“肉松面包”。

宫人便每样拿了两块,交给一个小宫女端着走了。平安琢磨这大约是试毒和试吃了。然后宫人又仔细问了用的哪些食材,这是为了避免有太后大娘娘不吃或不能吃的食材,平安都仔细说了,

“张小娘子这枣糕做得别致。”那宫人笑道,“闻着就很香,看着松软,奴可否问一问是如何做的?”

市面上寻常见到的枣糕大约都是糯米和红枣蒸制的,红枣还要摆成花型,宫里也有几样不同的枣糕做法,而平安做的这枣糕,是用去了皮的金丝小枣做成枣泥,再用做海绵蛋糕的法子烤制出来的。金丝小枣枣味浓郁,用量不多但味道恰好,才不影响蛋糕松软口感。

平安笑道:“就是把蛋清和牛乳打发,加了面粉和枣泥烤出来的。”

“这肉松又是何物?”宫人问。

平安说就是瘦肉做的,她用的是猪肉,不过鸡肉、鱼肉应当都可以。

两人正说话,赵暻一身天青色杭罗直裰的家常装束,竟绕过屏风径直进来了,平安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赵暻身后还跟着汪桓,汪桓悄悄冲那宫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当着旁边宫女的面呢,平安便决定装不认识,打算正经行个礼。

谁知赵暻两只眼睛只盯在食盒里的点心上,伸手就拿了一个肉松面包咬了一口,一脸惊喜地小声问道:“做出来了?”

平安:“……”

平安:“……昂!”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宫人慌忙行礼, 汪桓则小碎步跑过来,笑眯眯给平安行了个叉手礼。

为了精致也为了吃起来方便,平安做的肉松面包很小巧,几口就吃光了, 赵暻三两口吃光一个又伸手去拿, 收到了平安告诫的眼神。

不能再给他吃了, 平安带来的也就那么一盘, 宫人试吃拿走两个, 赵暻再这么吃下去, 她都不够摆盘了。

赵暻刚吃着味道,看看盘里七八个肉松小面包,眼神指责地看着她。

平安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回头再给你做还不行吗,还能少了你吃的。

那行吧,赵暻缩回手,在桌边随意坐下, 依旧看着盘子里问道:“好不好大量生产?”

“不难。”

“保质期?”

“在实验了, 容易回潮。”

“多加盐、糖。”赵暻道, “只管多放,延长保质期, 快速补充能量, 可以开水冲了当汤喝。”

平安点点头:“那焙干做成粉,保质期还长, 冬季可以再加生姜粉。”

方才拿走查验的宫人端着托盘进来,冷不丁瞧见官家坐在那儿,也是吓了一跳,慌忙福身行礼, 放下托盘低头退到一旁跟方才那宫人立在一处。

“可以了?”赵暻问了一句,示意平安。

平安拿起筷子,仔细将盘里的两样点心调整摆盘,换了桌上的朱漆托盘,赵暻起身刚想跟上,平安一脑门黑线,停住脚暗暗瞪了他一眼。

他这个时候跟凭空冒出来一样,忽然从侧殿跟她一起出去算怎么回事?

两人目光隔空对峙,顿了顿,赵暻败下阵来,停住脚抬手示意她先走。平安便端着托盘出了侧殿,两名宫人死死低着头,给赵暻行礼告退再跟上平安。

赵暻瞧着平安仪态端庄的背影,端着托盘稳稳迈过门槛裙子都不曾多摆动一下,他不禁啧了一声笑了,这装起来比他也不遑多让。

赵暻刚下朝便赶着过来看看,他在侧殿小坐片刻,听着正殿隐约传来他娘的说笑声,寻思着他这会儿再去正殿,平安和她娘必然得大礼参拜,万一露馅惹恼她,生起气来可不好哄,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于是赵暻跟来时一样,背着手悄默声从后殿离开了。

正殿之中,平安和宫人走后,曹太后接着刚才上学的话题随意地跟宋氏聊起了家常,然而曹太后是什么人,几句话就把宋氏给套路了,没费什么劲便从宋氏口中得知教平安读书的女师顾女师,以及教她厨艺的姜嬷嬷。

曹太后:……哦!

怪不得呢。

话说便是宗室的郡主县主,身边一般也就能有一个宫廷出身的教养嬷嬷,她儿子这手笔,一下子就给了两个,还都是品级不低的六尚女官。

难怪她总觉得这张家小娘子举手投足通身的大家气派,礼仪规矩上无可挑剔,如此一说,那当然是无可挑剔了。

等平安呈上两样点心,曹太后瞧着稀罕,她竟都不曾见过的。曹太后又仔细问了一遍,每样都尝了一块,笑眯眯夸道:“果然好吃,你这孩子,是不是知道我的口味?”

这话可有些微妙,当朝太后的饮食口味哪能是随便打听的,平安福身答道:“回太后大娘娘,这肉松面包是小女新捣鼓出来的吃食,便寻思献给太后大娘娘尝尝新鲜,至于这枣糕,小女自己爱吃枣味的点心,因此做得也最拿手,今日便选了它。”

“嗯,那可巧了,我就爱吃枣味的点心。”曹太后笑道,又问她用的是什么枣,为何颜色不深却枣味浓郁,又问这肉松是如何做的。

平安一一作答,说道:“太后大娘娘若喜欢这两样点心,小女回头给厨房留个方子,大娘娘爱吃随时好叫人做。”又解释道,“这肉松除了做点心,用来佐粥也是不错,直接撒在白粥上就很适口,方便好克化,适合妇孺养身,大娘娘若喜欢不妨常用一些。”

曹太后听完高兴,笑道:“旁人若有这等吃食方子不知得怎么藏私,你这孩子进宫一趟,就给我留下两个方子,我得怎么赏你?”说着从手上退下一只羊脂白玉镯笑道,“这镯子还是我从闺阁时就戴的,夏日戴着凉快,给你拿去玩儿吧。”

平安忙起身谢太后赏赐,双手接过那只玉镯,触手油润沁凉,心说怪不得太后说夏天戴着凉快,这玉大夏天刚从手上脱下来却一点都不温热,凉溜溜的,想来必有些不寻常。

说了会儿话,宋氏便带着平安告退,经过福宁宫的小厨房时平安把两个方子写下来给了他们。

等宋氏和平安一走,曹太后便问刚才侧殿陪着平安的宫人:“方才官家来过了?”

那宫人低头回禀说是。曹太后笑笑问道:“说来听听,两人见面可说了些什么?”

那宫人便将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低头道:“大娘娘恕罪,奴婢愚钝,官家和张小娘子说的话奴婢实在听不太懂,约莫是在说这肉松吧。”

曹太后沉吟片刻,却问道:“你瞧着,这张小娘子如何?”

“张小娘子貌美聪慧。”那宫人低头道,“只是……奴婢不敢多嘴。”

曹太后道:“你在我跟前也多年了,且说来听听。”

“张小娘子看起来跟官家很是熟稔。”那宫人道,“张小娘子瞧着礼仪教养极佳,只是今日偏偏在官家面前却失了规矩,连礼都不曾行,官家竟也不曾怪罪,两人很是随意。如此……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落一个恃宠生骄了。”

“既如此,今日这宫里的事情便不该传出去。”曹太后道。

那宫人脸色微变,慌忙低头称是,满殿宫女内侍也无声躬身俯首。

曹太后又吩咐道:“这肉松确是不错,吩咐尚食局做一些来。”又示意小几上的两盘点心,“这点心我也吃不完,每样留下两块,剩下的都给官家送去吧。”

恃宠生骄?曹太后心说,且看看吧。

她今日把她随身常戴的玉镯赏给了她,若当真是个恃宠生骄的,顶多几日就该传出去了。像这样的消息,用不了多久汴京城就该人尽皆知。

赵暻那边得了两盘点心高兴,下午吃了点心,晚间便跑来福宁宫陪他娘用饭。曹太后也不戳穿他白日偷偷跑来过又偷偷走掉的事情,只是问道:“立后之事,年初你答应过嬢嬢,今年之内必得给嬢嬢和群臣一个答复。”

“是,”赵暻面色淡定地说道,“可今年这不才过半吗。”

曹太后觉得她这儿子旁的长没长进不知道,脸皮反正是长进了不少。

曹太后索性说道:“立后是国之大事,可不比儿女情长,张家佃户出身,总归根基太浅,你若当真想立那张家女为后,只怕会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你是大宋天子,当以江山社稷为先。你即便是为她考量,不如先选立一位身份家世合适的皇后,再让张家女进宫为妃,如此朝堂后宫才好相安。”

“嬢嬢,”赵暻打断她,十分平淡的语气说道,“儿子的皇后,从来不做他想,儿子只要平安。儿子既然是这大宋天子,就该有底气护得住她,再说请嬢嬢相信,平安从来不是柔弱娇花,她很聪明、很能干的,她不会成为儿子的拖累,只会成为助益。”

“若说朝堂后宫相安,”赵暻道,“嬢嬢执掌后宫三十年,群臣拥戴,可当初爹爹宠爱张贵妃,甚至在她死后辍朝七日、一意孤行追封她为温成皇后,至今落人口舌,这朝堂后宫可安稳了?”

“所以您若让我娶了旁人,那才真正是乱家、乱国之源,这后宫您恐怕都别想安生了。”

“关键是,您若让我立旁人为后,平安一准不会答应入宫的,我也不会委屈她当什么妃子,那儿子这一辈子也不会开心的,您恐怕就更别指望什么皇嗣了。”

“但是若我不能娶到平安,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旁人,儿子可不敢保证会干出什么混账事情来。”

“所以儿子恳请嬢嬢,”赵暻起身长揖到底,央求道,“嬢嬢,您从来英明睿智,这些年咱们母子相依为命,这件事情上,您必须站在儿子这边。”

曹太后:“……”

曹太后悠悠一叹,半晌无语,然后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什么时候能把人家娶回来?”

光在这里说嘴有什么用。

…………

然而接下来半月,关于这一日的事情,宫里宫外竟一句传言也没有,甚至根本没人知道太后大娘娘赏了张小娘子镯子。

平安的生活倒是有一些微妙变化,打从圣寿节宫宴之后,不光宋氏,平安自己也接到了好多家千金贵女赏花、茶会、诗会的帖子,且一个比一个门第高,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平安托辞都没去,索性闭门不出,装起了病。宋氏一瞧小女儿这样,借口都不用找了,也托辞小女儿生病,她得在家照顾,把那一堆应酬往来的帖子都拒了。

不过“闭门不出”也就是说给外人罢了,平安忙着呢,整日里那么多事情要忙,她的时间就是银钱,哪有那闲工夫去陪那些高门贵女们云来雾去、吟诗赏花。

平安这阵子主要忙着做肉松粉了。她把焙干起蓉、丝丝缕缕的肉松捣碎成细绒,用油纸包裹装入罐子,试验这东西在不同季节能保存多久。

做这个,平安干劲十足。这东西好啊,正如四哥所说,这肉松粉做得好了能当蛋白粉用,再多加盐和糖,糖、盐、蛋白质都有了,吃起来还方便。若能让边关将士每日吃上一两勺,那可绝对补充营养体力,尤其冬季苦寒,把肉松粉里加生姜粉,开水一冲就是一碗暖身驱寒的营养浓汤了。

于是平安又尝试着往肉松里头多加了些油脂,做出了油酥肉松。

油盐糖不光补充营养和体能,都能起到延长保质期的作用。寻常做出来的肉松,这盛夏时节五日左右就开始变质,但多加了油盐糖的焙干肉松粉,保存得当不回潮,即便是盛夏也能保存一个月以上,冬季应当存几个月半年都没问题。

平安那边各种尝试做肉松粉,赵暻也没闲着,肉松粉做出来容易,真正要成为军粮却没那么简单,首先,他得有钱,朝廷的军费预算就那么多,全靠他补贴,没钱拿什么给边军将士做肉松粉。

好在现在他手头宽裕,即便缺钱也有地方借,他家有小财神当后盾。

为了便利,赵暻打算把肉松作坊建在靠近边关的州县,西北、北方至少设两处作坊。等银钱物资人手都到位,作坊真正运作起来,估摸着就得年前了。

平安可不管那么多,试验成功,她立马就给大哥和大姐夫每人寄去两罐,给大哥和大姐夫做的没放太多糖和盐,要好吃,怕不好久放,先吃着,平安叫大哥和大姐夫每日吃粥、夹馒头都吃上两勺,吃完了她再给寄。

如此一晃就进了七月,七月十二,平安十六岁的生辰。前一日赵暻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他白日有事要忙,怕是不能出宫陪她过生日了,但晚间应该可以出来,到时候叫人来接她。

平安只以为是去集禧观,不成想宋武这日专门来接她,马车一路出城,去往汴京南郊。

“我们到底去哪里?”平安掀开车帘问道。

宋武听出她几分不耐,不敢再故弄玄虚了,缩着头禀道:“回五娘子,我们去玉津园,四公子在那里等您。”

平安放下车帘,心里嘀咕了一句,四哥是不是闲得慌了,煞费周折搞什么嘛。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不过若说去玉津园, 平安还是很喜欢的,那里可以喂大象。

玉津园又称南御苑,主要用来豢养异域进献的各种珍禽异兽,在平安看来约莫是一个“动物园”, 园内光是大象就有几十头, 虽是皇家园圃, 但三四月间会对士庶百姓免费开放, 张有喜几乎每年都要带一家人来此游玩。

不过园内一多半的地方是稻田, 这时节暑热渐消, 秋凉初至,稻子正在扬花抽穗期,稻花香里倒是令人心情舒畅。

马车穿过园林花木的道路,径直驶向稻田深处,在一处临河的房屋水榭停下,平安进去的时候赵暻已经在等她了,见她进来起身迎过来, 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下人们布置好一切都退下了, 水榭只剩下他们二人, 不知怎么的,平安总觉得今晚她四哥有点怪怪的, 好像有点哪里别扭不自然的样子。

“怎么跑到这里?外边好多虫子。”平安坐下说道, 靠水的地方蚊虫多,尤其这还是稻田, 红日落下,暮色渐浓,水榭周围燃了艾草熏香,四周还挂了纱幔帷幕, 看起来很美,但实际上水榭灯光一亮,低垂的纱幔上便满是小飞虫。

赵暻窘了一下,他只想找一个视野好足够大、清静浪漫的地方,结果却忽略了那些虫子,但布置都布置了,临时换地方也来不及,只好让人多熏些艾香,又挂上了两层轻纱帐幔。若不然,那些极小的虫子怕会钻进来。

原本计划不是这样的,原本他选中这里,只不过是想陪她在这儿看一场烟花罢了。

“有惊喜要送给你。”赵暻轻咳一声,有些别扭地说道。

“什么?”平安兴致勃勃问道。

“你……要不要先吃蛋糕?”赵暻问。他打开一个三层食盒,上下两层用冰镇着的,中间拿出一个水果蛋糕,表功道:“这蛋糕胚和奶油虽然是厨房做的,但蛋糕是我亲手装饰的,水果也是我亲手切的。”

平安瞧着上头摆放成花型的水果,四哥这审美……还行吧。赵暻切了蛋糕,平安拿起乌木镶银的果叉吃了几口,赵暻又推过来一碗寿面。

“留着点肚子,都要吃。”赵暻说,“这碗里就一根面,不能咬断,你把它一口气吃了,就能长命百岁。”

于是平安吃了一小块蛋糕,又开始吃长寿面,得亏那一根面条的长寿面拢共只小小的青瓷碗里多半碗,一大口慢慢吃了下去,不然不咬断还真有点难度。平安抬起圆溜溜的黑眼睛瞅瞅对面的赵暻,她这位四哥今晚好像比较安静,话不多,不像往常那么多话了,就默默坐那儿看着她吃。

平安也不说话,默默吃完了一小碗长寿面。

赵暻又推过来一个漆木雕花的匣子。

平安打开匣子,里头果然又是一顶花冠,赤金镶嵌北珠和水晶宝石攒成的花瓣形状,梦幻唯美,样子有些特别。

“在咱们老家,女孩子成年了可以有一个成人礼。”赵暻说道,“要穿上漂亮的裙子,戴这样的公主王冠。”

当然,现代成人礼应该是十八岁,可眼下形势所迫,他没法再等了。

他看看她今日梳的齐整的双环髻,这花冠怕是不好戴,不过没关系,他都做了两手准备,古今中外一应俱全,赵暻便又推过来一个长条的匣子。

平安默默打开,里头是一支凤头金簪。

“戴上试试?”赵暻道。

平安拿起来,赵暻已经起身走到她身后,拿过那支簪子给她插在头上。这种庄重华美的大簪份量重,插在她少女简单的双环髻上有些插不稳,赵暻便仔细试了又试,终于戴稳当了。

“谢谢四哥。”平安道。

“这不是礼物。”赵暻摇头,“这只是给你戴的。”他起身走开,从身后燕几上又拿来一个小箱子,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才是礼物。”

平安见他一样样变戏法似的往外拿,起初还寻思能是什么宝贝,竟盖过了前边的花冠和金簪,然而打开第一眼,平安顿住了。

是他编的那两本书。

说是两本,其实是两套,因着都是他手写,然后一页页用线装订起来,便装订成了若干不同的小册子,第一套约莫相当于小学和初中的数学、科学常识教材,分了四册,第二套则专门是中学的物理化学,分了两册。

这里面每一页纸,她大概都看过了,有不少就是他上课时用的备课,连图都是他亲手画的。有的知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就在那反复揣摩推敲,这其中有舍弃的,也有他觉得这古代几百年内大约都无用的,便没有编进去,总归文明会按它的轨迹发展。

从她九岁那年开始,七年半时间。记得他第一本书编的很快,也就不到三年吧,一边给她上课一边编,往后知识越来越复杂,他也越来越忙,开始亲政了,第二本书足足用了四五年。

前阵子他说快了,在加快速度,原来是要送给她做生辰礼物。平安默默无言,拿起那箱子里的书,挑出最后一册翻了翻,郑重说道:“四哥,谢谢你。”

如果没有他,她大概,至今仍懵懂不知自己的来路,大约已经忘掉了老家的许多事情,随着记忆淡漠,她大约真会以为那只是儿时做的一个古怪的梦。

“不用谢,”赵暻说,“还有。”

平安沉浸在情绪中,一时没意会过来,本能问道:“还有什么?”

赵暻起身,走到门边做了个手势,便回来坐下了。平安正在纳闷,远处忽然一声锐响,有一道明亮的光束撕开夜幕,一个光点腾空而起。那光点摇曳着爬上夜空,然后砰的一声,炸出一朵金色的烟花,像一朵金菊,千丝万缕的花瓣在夜空中伸展、绽放。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密集,光华绚烂,明亮绽放,一个接一个在夜空中炸开,偶尔光芒照亮了地上无际的稻田,再化作无数细小的星辰,悠悠散落。

平安站在水榭边沿抬头仰望,鼻端嗅到了硫磺硝烟的味道,她嗅嗅鼻子,不知为什么有点想哭。

“平安,我……我……”赵暻支吾半天,两人太熟了,她年纪又小,此情此景,准备好的话语他却说不出来,顿了顿,索性拿起几上梅瓶中唯一一朵玫瑰花递到她面前。

“平安,我……”赵暻窘着脸,支支吾吾说道,“我……我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在我们老家,如果一个男的喜欢一个女的,就……就跟她表白,说我喜欢你……”

他也不懂到底应该怎样表白,高考结束那晚见过同学抱着玫瑰花表白,点了一地蜡烛,吉他、礼物、玫瑰……他当时还笑人家做作。

他实在没有经验,玫瑰花似乎不同的朵数代表不同的意义,可他也不懂啊,没研究过,纠结来纠结去拿不定主意,最后索性只准备了一朵。赵暻想,一朵就很好,代表一心一意。

“我,我知道有点太早了,你还小,”赵暻别扭地说道,她才刚刚十六岁,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可是我没法再等了,也不想再等了,我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心悦你,等你再长大一点,你嫁给我,好不好?”

平安没接那朵玫瑰花,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赵暻等了又等,忍不住越来越局促,平安还小,她把他当哥哥,她那么信任他,会不会觉得他心思龌龊?会不会讨厌他?

赵暻期期艾艾说道:“那个……我知道你可能有点突然,但是……但是平安你看,这世间有那么多人,可是只有我们一起来到这异世,只有我们彼此最懂对方,我不能跟你分开,更不能忍受你嫁给别人,我不能没有你……”

“四哥,”平安打断他,幽幽说道,“你不用说了,我明白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赵暻:“……”

“那你……”他小心觑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问道,“那你,答应了?”

半晌,平安摇了摇头。

赵暻的心一沉,完了,平安,平安不喜欢他?那怎么办?

“你,你不喜欢我?”

赵暻看着她,但眼前的少女只盯着脚尖老半天,没摇头,也没点头。

“你,你是不是,一下子有点不好接受?”赵暻强自挽尊道,“没关系的,要不我就等你想想,过几天等你想明白了,我再来问你,行不行?”

“四哥,”平安慢吞吞说道,“那我要是不接受,你打算怎么办?”

赵暻:“……”

“你要是不接受,”赵暻顿了顿说,“那我就等一阵子再来问问。”

“那要是等一阵子我也不接受呢?”

“那我就等你明年生辰再问。”赵暻赌气似的说道,“反正我不可能让你嫁给别人,你现在十六岁,等个三年五年都不晚。你现在明白了我的心意,等你什么时候想嫁人了,那就只能嫁我。”

“你能等?”平安抬头,乌溜溜的黑眼睛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挪向远处,刚才放过烟花的稻田田埂上燃起了几堆篝火,平安知道那是农人在诱杀害虫,而飞蛾扑火,是一种本能。

飞蛾没有灵智,那人呢?

赵暻:“我怎么不能等了,我今年二十岁,再等五年也不过才二十五岁。”

“太后大娘娘,满朝臣工,能由着你等?”平安道,“四哥,你是官家,我们是在大宋,不是我们老家,平民百姓尚且不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更别说你了。你是一个好官家,你一直那么努力,你要挽救大宋,你必得以大局为重。”

她平静坦然的语气让赵暻放松下来,方才暧昧拘谨的气氛消散,两人似乎恢复了平日的相处,赵暻想了想,认真说道:“平安,我怎么样那是我该处理的事,你相信我会处理好,你说我要挽救大宋,若我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掌控,任人拿捏,那我这皇帝不当也罢,还谈什么挽救大宋。”

“你要是现在不想接受我,那我就再等几年,反正你绝对别想嫁给别人,等你什么时候想嫁人了,你……你就先考虑考虑我,反正不许考虑旁人,我肯定不会让闲杂人等出现在你身边。”

平安:“……”

“平安,你,你一直都很聪明,你现在知道了我的心意,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平安回首幽幽瞅了他一眼,烛光下少女眉眼低垂,神情平静,转身回到桌边坐下,顿了顿说道:“我在想我们该回去了,这里回城还有不近的路,再耽误一会儿城门该关了。先不说你是官家,夤夜未归怕要闹出大事,反正我要是不回去,我爹娘该担心死了。”

赵暻摸摸鼻子,其实他倒是无碍,反正这时候回城他也是回集禧观住,今日来之前就叫人跟他娘报备过了,他娘也只会以为他在集禧观中。但是平安不行。以张家人对她的疼爱,她一个未婚未嫁的小女儿家,夜不归宿才要出大事。

但是,她在躲他。

赵暻只好暂且压下满肚子心思,叹口气,撩起纱幔立在门口,很快被他赶得远远的下人侍卫们便现身出来。

“回城。”赵暻吐出两个字,转身进去,侍卫们赶紧去备马备车。

江顺敏感地察觉官家和五娘子之间气氛不对,两人在一起时从来都是小声说笑,十分亲近随意,今日两人好像有点生分了似的,反正就是哪里气氛不对。江顺担忧地瞥了一眼宋武,却见这厮木头似的,只管尽职地护卫在官家身侧。

来时两人分头来的,所以侍卫们赶了两辆马车,平安从水榭出来脚步微顿,便走向后头那辆马车,紫芝掀开车帘,平安踩着脚凳上了车,赵暻跟着也上来了。侍卫们连忙把前边那辆挪开,让后边那辆先走。

“你不坐那辆?”平安看看他问。

“……”赵暻不解道,“我为什么要坐那辆?我们一起出门什么时候分开坐两辆车了?”

那不是,刚刚被拒绝吗,平安心说,就这么心无芥蒂了?

车里亮着马灯,铺着深色线毯和金黄丝绒的软枕,两人便各自坐着,车轮碌碌向前,夜色中除了马蹄声和田间的蛙鸣,四周便一片宁静。

平安安安静静不说话,赵暻便也安安静静不说话,马车里一片沉闷的静默。

夜路难行,还好月色一路相伴,几十名侍卫护卫着两辆马车赶在亥时初到达南城门。城门虽未关闭但已经巡逻宵禁,管制出入了,宋武出示了一方令牌,守城厢军一见宿卫令牌,赶紧推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汴京不愧是不夜城,这个时辰,穿过城门洞街道豁然开朗,城中依旧满城灯火,远处的夜市甚至依旧繁华璀璨。

“四哥,”走了一段,平安打破宁静,示意她亲自看着人搬上来的小箱子说道,“这书非比寻常,放在我这里保管怕不稳妥,礼物我收到了,回头还是放你那里保管吧。”

“放你那里吧,”赵暻道,“你张平安能保管好百万两纹银,保管不好一本书。”

“不是这个意思,”平安道,“你我都知道这书有多要紧,绝不能出任何差池,你不是说要留着将来教你儿子吗?”

“……”赵暻沉默,嘀咕道,“没有媳妇哪来的儿子。”

马车前呼后拥马蹄声声,平安没听清楚,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说先放你那儿吧,本来就是给你编的。”赵暻道,“平安,就算你现在不接受我,咱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也变不了,我知道我有点着急了,是我不对,我不逼你,你不要想太多,那你也不能跟我生分了呀。”

“我怎么跟你生分了?”

“你刚才都不想跟我坐一辆马车,一路没跟我说话。”

“你,”平安不服道,“你不讲理,明明是你不跟我说话。”

“我……”赵暻一噎,怎么又成他的错了,转念一想你说他也是,跟她争这个做什么,赵暻立刻改口道,“那我不对,我道歉,咱们现在和好了,你不许疏远我,咱们还跟以前一样,行不行?”

平安低头不语,半晌说道:“四哥,其实我,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十六岁了,我又不是傻子,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又不是没有良心,可是……”

“可是你是官家。”平安抬头看着他,黑眸晶亮映着灯火,说道,“我想来想去,嫁给你不如给你当妹妹划算。”

赵暻心里刚刚生出一点希望,闻言一噎,懊恼道:“这是什么道理?”

“很有道理。”平安说,“你想想看,那我给你当妹妹,你说封我个公主、县主,我帮你掌管太平酒坊和四平钱庄,帮你挣钱,助你一臂之力,我在宫外也自由,我在你那里就是独一份的,地位稳如磐石,宫里宫外我敢横着走,连皇后都不敢跟我嘚瑟。”

“就凭咱们的情分和我对你的了解,不管你娶了谁当皇后、娶了多少妃子,我几句话就能挑拨一个宠妃失宠。”

平安说,“那我要嫁给你,能吗?世事无常,谁知道我们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人都是会变的,她亲生爸妈都能抛弃她,这世间哪有什么海枯石烂,至亲至疏夫妻,能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吗?再恩爱的夫妻也有可能变成怨偶。

他是官家,是大宋天子,他总归会有许多不得已。

马车停了下来,平安知道前边甜水巷到了,她到家了,看了他一眼,默然起身准备下车。

赵暻脑子里灵光一现,一把抓住她,质问道:“张平安,你不许走,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不喜欢我、不愿意跟我,还是担心我变心、担心我有旁人?”

“我、我没说,”平安努力想抽回手,说道,“四哥,我到家了,你让我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