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揭起契书放到案头晾干墨迹,才想起来问道:“对了四哥,咱们那银行还没起名字呢,你说叫什么好?”
上回太平酒坊联名没成功,赵暻想了想,这回该怎么联个名呢,他的名字是需要避讳的,再说这银行跟太平酒坊一样,两人都不能露面的,还得是隐在幕后,所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赵暻想来想去,灵光一现手指一敲桌案:“四平,怎么样,四平钱庄。”
四平钱庄?赵四和平安啊,平安意会。
平安琢磨了一下笑道:“这个好,四平八稳的,感觉特别稳当,特别有信用。”
开钱庄可不就靠信用么,平安说:“四哥,你还得给我物色一个朝廷印制茶引、盐引票据的人手,或者能不能直接借用他们印制的工坊,还是你们朝廷的票据防伪最靠谱。”
“傻,朝廷的茶引、盐引没人造假,可不光是防伪做得好,是没人敢。”赵暻道,“掉脑袋的事儿。”
“那没事。”平安笑道,“除了票据,我自然还得有旁的法子,多重保障。”
再说了,伪造钱引、文书一样是重罪,后台老板是官家,她还怕没有律法保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腊月头, 十二表哥就先动身回家成婚了,张有喜打发十三跟他路上做伴。
腊月二十官府封印,过年一放假,汴京城的大街上立便人潮涌动, 老百姓逛街游玩、买年货、逛夜市, 官府歇业了, 市井百业反而更红火。
似张家这样卖吃食、卖粉皮粉条的铺子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往年他们要回家过年, 只能忍着心疼提前歇业, 而今家里的下人伙计多了,张有喜便把粉皮粉条铺子交给石旺,临时又雇了两个送货的短工,小食铺那边就交给了绣针儿带着两个雇用的当地妇人,加上丁婆子管一下。
年节里伙计的工钱是双倍,张家年节给的赏钱也大方,于是以丁婆子和石旺为首的伙计们坚决表示:“大官人大娘子你们该回老家过年只管走, 这铺子我们打算营业到除夕, 小食铺年后初六我们就开门。”
张有喜便说都随他们, 年后他回来再多赏个红封。
一家人收拾准备,只等二郎那边一放年假就能动身了。宋氏则还要去宫中报备一下, 年节她不能入宫朝拜, 宫里年节会有赏赐,是些瓷器、茶叶之类的, 宋氏去报备过后,次日这赏赐就送来了。
人多,六口人还要加上四个丫鬟,这丫鬟原本可以不带, 但一年到头,桐叶、桐竹和紫苏好歹让她们回家见见家人团聚,而紫芝平安是务必要带的,如此张家自家的返乡队伍就分了两辆车,加上小七、小九两家一辆车,三辆车一起。
每年雷打不动的一趟返乡路,平安跟张有喜说,他们就不能把爷爷奶奶接来汴京过年吗。
宋氏说爷爷奶奶怕是不肯来,张有喜则说,起码今年不行,今年张家祠堂新建成,头一年,他得带二郎回去祭祖。明年朝廷开科二郎要下场,祖宗保佑,保佑二郎科举及第。
张家两辆车还算宽松,便从汴京带了不少年礼回来,尤其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买了灰鼠皮的袍子,到家张春山一穿上,就乐呵呵地说里头怎么跟有火似的,暖融融的身上好像拢着一团火。
然后张春山也没能免俗,拢着这团火去村里转悠了一圈,光荣成为了郭家村第一个穿上灰鼠皮袍子的老爷子。
年除夕开祠堂祭祖,张春山便穿着这件蓝金色缎面的灰鼠皮袍子,精神抖擞地站在了最前排,说话声音都中气十足。
平安则拢着她的梅子红织锦青鼠皮袍子在年初六就出了门,跟她爹一起去了趟桐庄,桐庄去年土地加上油坊、磨坊的出息也有六百贯了,庄仆们住上了砖瓦石头的新房子,瞧见张大善人和五娘子来了,简直像见了菩萨似的都跑来拜拜,害得张有喜又发出去几十串钱。
年初九一家人返程,平安独自留了下来,跟爹娘说她想在老家住些日子,正好管管桐庄的春耕。
张有喜不太放心,打趣道:“平安啊,爹怎么觉得,你现在学会逃学了似的,不耽误上学吗?”
平安说王四娘和王五娘都不怎么上学了,王四娘和王五娘如今三天两头跟着王大娘子去各种应酬,今日侯府茶席,明日王府赏花,后日又是哪家小娘子的诗会……
张有喜还有点不甚明白,宋氏一言以蔽之:“女儿家大了,多带出去走动走动好说亲事,高门大户不都这样吗。”
“这么早?”张有喜迟疑说道,“那,那咱家平安是不是也得多出去走动走动?”
平安立马抗议:“爹,我是老小,要去你让二姐去。”
张有喜没话说了,眼神示意宋氏:“你也不管管。”
“你当我不想管?”宋氏道,“咱家孩子跟他们能一样吗,就说女儿家吧,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娘子每日里除了绣花品茶也不做别的,咱家三个女儿忙成啥样了,咱家女儿给家里担大梁呢,有那闲工夫吗。”
贵女们一般上学也就上到十三四岁,便跟在主母身边学学掌家理事、交际应酬什么的,毕竟她们许多人将来都要做高门大户的掌家大娘子。女学的小娘子们等到定了亲便相当于毕业了,就不再上学了,回家专心备嫁。
不过王四娘、王五娘眼下都还没有定亲,宋氏斟酌道:“我听到些风声,王大娘子有心送四娘入宫,若不然也不能等到现在不给她说亲。四娘十六岁,搁在旁的官宦人家都该出嫁了。”
平安蹙眉问道:“娘,你听谁说的?”
“还不是那些官眷们私底下说的,”宋氏道,“官家过完年十八了,这立后纳妃必然的事,先皇十五岁就立后了呢。她们说这皇后历来出自武勋之家,王将军位高权重,君臣相宜,他的女儿进宫是该的,只是王将军出身寒门,根基比不得那些勋贵有爵的人家,也不知道能不能坐上这皇后的位子,大多数能当个嫔妃。”
张有喜沉吟思量,摇头道:“这些事可不好说,王家的女儿要是真当了皇后、妃子,对咱们家也有好处,王将军对咱们大郎这般看重,咱们平安跟王家四娘子又从小玩得好,将来她要真当了皇后,咱们平安可就多个大靠山了。”
说完又嘱咐宋氏:“这些皇家贵人的事情咱们更不懂,你听见就罢了,可千万莫要跟着她们瞎议论。出去更不要乱说,王四娘子总归一个女儿家,这还不定的事情,若是她没进宫,这种议论对她的名声也不好。”
“我知道,还用你说,”宋氏道,“人家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们也瞧不上我,跟咱家往来的也就是跟大郎能沾上关系的。”
平安有点懵,王四娘嫁给四哥?这都什么跟什么嘛,两个人压根就不认识。
不过转念再想,这世间男女绝大多数还不都是盲婚哑嫁,像她大姐和大姐夫已经算是好的了,可是,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平安脑补了一下赵暻娶了一堆皇后、妃子的样子,这货乐呵呵窝在一大堆花红柳绿的女子中间……
噫,那画面怎么那么猥琐,平安搓搓胳膊觉得好像要起鸡皮疙瘩了,真让人嫌弃,都不想跟他玩了。
张春山一听小孙女想留在老家住一阵子,一百个赞成,张有喜说不太放心,张春山瞪起眼睛:“有什么不放心的,你给我说说,哪里不放心?等你们一走,我跟你娘就搬过去你那房子住,我们陪着平安。”
余氏也说道:“好不容易孩子回来一趟,在家多玩几日罢了,那么小的孩子你们整日叫她上学、叫她管账,还不许孩子歇歇了?”
张有喜告饶,就这么把小女儿留下了。
年初九爹娘、哥哥姐姐一走,平安就成了一只放飞的小鸟,故技重施又把江顺“雇”回来当了车夫,早晨睡懒觉,起来让江顺赶车,带着紫芝去石泉庄,去桐庄、进城,下午回到家爷爷奶奶一准给她弄一堆好吃的,隔三差五再去宋家溜达,小日子好不逍遥。
跟她在汴京的日子一比,简直快活似神仙啊。
不过平安可没闲着,除了石泉庄酒坊,她答应了帮赵暻打理穆庄,还得顺便帮他管着,另外主要忙着筹备“四平钱庄”。
年前江顺就来传话,葛顺义那边得了个小庄子要卖,只两百亩水田,给她留着呢,平安就把这功劳得揽在她爹身上,便借着她爹的名义自己先接下来,转手划出八十亩地给张、宋两家,按照市价随他们自己买。
宋家还没分家,二话不说把四十亩水田都买下了,老张家贫富不均,张有田和张金哥吃下了二十亩,张有良、张有福一家十亩,二月初过了契,从此告别佃户,张、宋两家也是有土地的主户了。
于是张春山在村里又牛气了一回,寒食节祭祖跪在祠堂里激动得落了老泪。
至于剩下的一百二十亩,依旧圈做一个小庄子,不声不响做了平安的私产。
赵暻那边眼瞧着人一走又没影了,年前走时,平安只说年后她要筹备开钱庄,约莫要在沂州多留几日,可这“几日”居然一晃清明都过了,眼看着三月三了,还没动静。
赵暻按捺不住了,传令江顺连催了两次,怎么还不回来,平安不在他连个说话的饭搭子都没有,什么事情她在汴京不能办呀。
一直等到三月末,春暖花开,平安坐船回京,十二表哥和新娶的十二表嫂跟她一起走,新婚小夫妻早就决定婚后来汴京,两人都打算好了,决定也开个张记小食铺分店。
不过平安而今越发的忙,小食铺的事情她开始逐步转到两个姐姐手上,十二表哥开分店这事她便打算都推给二姐好了。
回到汴京见了赵暻,少不得被他奚落:“你还舍得回来,乐不思蜀了吧?”
那是乐不思蜀了。不过眼下平安更关心另一件事,吃着御厨房新做的扣碗奶酪问他:“四哥,你要选妃了吗?”
赵暻手里也端着一碗扣碗奶酪,呛了一下赶紧拿帕子擦嘴,指责地瞪了她一眼:“胡扯什么呢,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平安欲言又止,嫌弃了一下还是决定问道,“你选不选你倒是说清楚呀,反正你肯定要选的,你大概什么时候选,你给个准信不行吗。”
赵暻:“……”
赵暻看看她,停下勺子问她:“你到底想问什么?”
“四娘。”为了好朋友,说都说了索性问个明白,平安把心一横说道,“王四娘,你知道的,她十六了她娘一直不给她说亲,外头都说她八成是要入宫的,可是你这边一直也没动静,那她这么拖下去……”
赵暻:“……”
赵暻气得丢下勺子,这锅他可不背,指指她道:“说什么呢,张平安你胳膊肘往哪拐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听谁说王四娘会入宫?”
“都这么说,”平安怂了一下,缩缩脖子说道,“他们说王将军得官家倚重,君臣相宜……”
“没有的事,”赵暻听她一说断然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眼下忙得要死,哪有闲工夫理会这些事情,再说咱们老家男的二十二才够结婚年龄,那么早结婚,还还还、还选一堆,我是脑子进水哪里想不开了?”
“再说王韶的女儿不会入宫。”赵暻道,“王韶的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王韶应该明白的。”
那四娘怎么办?平安懊恼,以前她年纪小没往这上想罢了,如今一琢磨,以王大娘子对四娘的教养和看重,王大娘子怕是还真有这个心思。
揣了心事再见到王四娘,平安就偷偷问她:“四娘,你有想过,你将来想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王四娘挑眉笑问:“怎么,你家里要给你说亲了?”
“那倒没有,”平安说,“我二姐都还没说亲呢,我爹娘才不管我,我就随便聊聊。”
“要是能选,我不想嫁人,起码不想让我娘安排我嫁人,我却连那男的都不认识。”王四娘道,“平安,你知不知道我娘想让我入宫?”
平安:“……”
平安点点头,现在知道了。
“我不想入宫做嫔妃。”王四娘道,“要是非得入宫,我想当女官,可惜从陛下登基至今都未曾选拔女官。”
她而今十六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这几年她娘不给她说亲她还偷偷高兴呢,如今就盼着朝廷什么时候能选拔女官了。
大宋的女官有独立身份,不同于嫔妃。嫔妃入宫是以色侍人伺候皇帝的,进了宫就是一辈子,一生荣宠都系在皇帝身上,但女官是为臣子,是辅助官家处理政务的属下,内尚书省的女官身份独立,御前女官可掌印、可代皇帝御批,连官家都得敬重三分,赐座办公,且不得随意接触。
女官可以嫁人,可以荣退,若做到了内宰,退休后甚至可以加封国夫人。
“要是可以选,小时候我还想跟我爹从军杀敌、当女将军来着,可是我爹娘不让,还说我小孩子混话。”王四娘道,“平安,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羡慕你们家三姐妹,你们要做什么你们爹娘就能支持,允你们自己开店做生意。”
平安也觉得自己的爹娘很好,不过还是安慰王四娘,说她爹娘还羡慕王家这样的人家呢。
四月中,“四平钱庄”在汴京和沂州同时开张,一式一样豪阔的门面,财力雄厚,其异地汇兑的生意尤其引人关注。
但起初钱庄的生意主要是借贷。从钱庄借钱无须担心,只要能借到,但异地汇兑却让人观望,毕竟是要往里头存钱,万一有什么不靠谱,这钱存进去取不到呢?
平安就先怂恿她爹用了两回。张有喜把进货的银钱存入四平钱庄,凭证和书信让船主带回,十几日后张金哥来信,已经在沂州的四平钱庄取到钱了。
乐得张有喜直夸便利,往后还来。
这几年沂州来汴京经商的人多,光做粉皮粉条生意的人就不少了,还有布匹、稻米等等,异地汇兑的需求还是很大的,但凡有人尝试用了几次之后便捷稳妥,一传十十传百,异地汇兑的生意就慢慢做了起来。
这一年不论张家还是朝廷,首要一桩大事就是科举。三年一开科,今年是官家亲政的第一次科举,便越发显得重要。
作为国子学的学生,二郎占了许多的便利,连解试都可以直接在国子学考。解试报完名,二郎便开始闭门苦读,全力迎考。
也就是这个时候,曹太后下旨选拔女官。
历来选拔女官都是选王公大臣之女,择有才学者用之,不过今年的女官选拔却有些不同,诏令五品以上官员十二到十六岁之女子,凡此之列皆要参加遴选。
平安正替王四娘高兴呢,忽然发现,原来除了女儿,这妹妹、孙女也算的,她也被划在里头?
这怎么行,她正忙着呢,平安赶紧跑去找赵暻,谆谆叮嘱:我可忙着呢,一个酒坊一个钱庄,我都忙不过来了,你娘要真把我弄进去当女官,可就没人帮你挣钱了。
赵暻频频点头,郑重跟平安表示:“你放心,我保证你选不上。”
他再傻也不能把自己的财神爷给关起来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赵暻研究了一下这个女官选拔制度, 琢磨在哪一关把平安淘汰掉合适。
宫廷女官选拔跟后世各种人才选拔差不多,大概也是文化考核、面试体检、品行鉴定这几个环节,只不过程序不太一样,初选报名时就要按身高、相貌、口音、体态等多轮淘汰, 人就淘汰掉一大半。
筛选出来的这份名单才真正进入选拔程序, 第二关体检面试, 面相不佳、身体有疾、不健康的人必然不能入宫, 这一关由宫中嬷嬷和太医共同把关。
第三关才是文化考试, 考试合格者再考察其道德品行, 最终确定女官名单入宫,分到六尚二十四司学习,还要观察一月后才能最终定职。
所以第一关淘汰是最简单的。赵暻说他都安排好了,于是平安信心满满,准备好了第一关就被淘汰。
第一关也不用入宫,宫里派人来见了她一面,姓名、年龄、身高等记录在册, 这就完了。另外这一关一般每家只留一人, 所以第一关王五娘便没有入选, 王家只留了一个王四娘。
结果平安选上了。
四哥办事不靠谱啊,平安把赵暻好一通埋怨。
“那我是装病, 还是装文盲?”平安问赵暻, “要不我考试的时候我胡乱写?”
赵暻无奈,这事要是他娘的授意, 那张平安同学交白卷也能选上。
果然,复选这一日平安跟着王四娘结伴进宫一趟,见了几个女官,被太医把了一下脉, 话都没怎么用说,转身就回来了。
又选上了。
赵暻坐不住了,跑去福宁宫找他娘。
都到这份上了,亲母子也没必要兜圈子了,赵暻开门见山跟曹太后说:“嬢嬢,您真要让平安当女官?”
曹太后要笑不笑瞥了儿子一眼,这都不装了?
曹太后不答反问道:“原来那张家小娘子的闺名叫平安?你是官家也一样是外男,须知这女儿家的闺名可不是外人随便叫的,若是叫旁人听见了,损了人家小娘子名节,你叫人家小娘子如何自处。”
“嬢嬢,”赵暻无奈道,“儿子没法跟您解释,但平安的事情不能常理而论,反正她不能进宫当女官。”
“嬢嬢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曹太后数落道,“你自己去看看,从你十四五岁开始,有多少奏折是奏请官家立后的,你今年十八,还能拖到什么时候,再过两年你满二十了,再不立后只怕朝野上下都要闹了。因此我便想以女官的名义先替你选几个人,先放在宫中给个女官的职位,我们也好观察一下人品性情,你也能熟悉一下,挑几个自己喜欢的。”
“旁人不说,嬢嬢与你爹爹做了一辈子夫妻,是夫妻倒不如说是君臣,他心中对我不喜,我也不怨他,谁叫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可嬢嬢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不是希望你能有个可心的人吗。”
多年夫妻,从一开始就是君臣,但嫡子出生之后,仁宗皇帝重视儿子,给了她这个皇后更多的尊重和体面。她这儿子却有个本事,生来早慧,能将满宫姹紫嫣红的嫔妃视若无物,从不理睬,全当做御花园的盆景花草一般,反正作为大宋的一根独苗,任是什么宠妃也不敢来触小太子的霉头。
而从赵暻两三岁起,便开始要求他爹娘要经常陪他“一家三口吃饭”,三岁之后送去集禧观中,每次他回宫请安,仁宗皇帝不管多忙,也不管刚刚还在哪个宠妃的温柔乡里,听到儿子来了都会立刻抽身回到福宁宫中,陪妻子和儿子一起吃饭。
如此,晚年的二人反倒渐渐生出几分夫妻情分来了,可惜,这样的日子没有几年。
虽说女官制度也是祖宗家法,可以往女官选拔是愿者报名,今年这般操作,且限定是五品官员之家,于是朝野上下便悄悄有了议论,认为这哪是选女官,怕是太后大娘娘有心要替官家挑人吧。
“嬢嬢选女官是真,想替你挑人也是真。”
曹太后道:“至于那张家小女儿,你瞧瞧你把人护的眼珠子似的,嬢嬢便寻思她自幼生在乡野,那张家早年毕竟是佃户出身的市井人家,家中女儿规矩教养上只怕欠缺,左右她年纪还小,我寻思不如趁此机会召进宫来,先放在我跟前教养几年,将来于她的前程难道还有坏处不成?”
赵暻无言,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这操心也得操对地方啊。
从他爹年迈抱病宫中就没有再选女官,现下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基本都是宫女升上来的,他如今亲政,内尚书省确实需要选拔一批得用的女官,所以选拔女官之事他也同意的。
但是,赵暻无奈道:“嬢嬢,您选女官就选女官,绝不可混为一谈,否则对那些女官的名节、对您儿子的影响都不好。”
“至于平安,”赵暻道,“这事您就别管了,儿子把她当妹妹养的。”
曹太后正色道:“你若当真把她当妹妹,就更应该让她趁此机会进宫了。我们就算是皇家,也没有随便把人家张家女儿抢过来的道理,可若是她做了女官,便可留在宫中生活,将来嬢嬢也方便找个理由收她做义女,封她做个县主什么的。”
“不过你可想好了,”曹太后道,“但凡嬢嬢这懿旨一下,她可就是你铁板钉钉的妹妹了,礼法名分再无更改。”
赵暻明白他娘的意思,可是……他跟平安不一样啊,他们是现代人,现代人,这大概就是穿越人士思想观念上的苦闷了吧。
“嬢嬢,”赵暻无奈道,“平安她才十四岁,她……她还小,她在儿子眼里还是个小孩。”
“那你放她进宫,我正好替你养几年。”曹太后一笑道,“看你这样,难不成她进了宫,嬢嬢还能吃了她?”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把人弄到她跟前,赵暻琢磨,自他亲政,他娘还政之后是不是一下子太无聊了,闲得慌。
赵暻脑补了一下老母亲一个人空虚孤独寂寞的画面……
退休还可以返聘,所以他是不是该多拿点政事找他娘帮忙……
赵暻把心一横说道:“嬢嬢,平安真不能进宫当女官,请嬢嬢恕罪,儿子现在跟您没法解释,但儿子不少事情还仰仗她,所以女官之事您就算帮我了,就此作罢。至于教养,您又不是没见过她,嬢嬢见她几次入宫,礼仪规矩上可有欠缺?”
说到这个曹太后也不解,几次入宫觐见,那张令人和张家次女她都见过了的,毕竟出身农家,礼仪气度确实不能强求,可那张家小女儿礼仪教养、举止气度都是极好的,比一众王侯府邸精心教养的贵女看起来也不差。
难不成……
“说来说去,嬢嬢不就是喜欢那孩子,日子无聊想多见见她吗。”曹太后道,“要不这样,选拔女官文考过后原本就有一月之期,你先让她进宫,一月后寻个由头再放她出宫就是。”
“那不行,”赵暻一听立刻反对,“选拔名单一经定下,这一月之期就是考察任用,这个时候您再把人放出去,难免有人认为是她能力品性哪里不行,这对她影响不好。”
曹太后:“……”
行吧。护成这样,反正就是不能有半点不好。她这儿子亲政之后明明行事果决,少年老成,怎么有些事情上死不开窍。
不让当女官,见都不让她见,好像她这当娘的要跟他抢人似的,曹太后拗不过儿子也只能暂时妥协,心里则越发忍不住好奇。
深宫数十年,以前她执掌朝政,哪能不知道仁宗皇帝对她和她身后曹家的防备,因此面对少年老成的儿子,曹太后许多事情便不敢过多干涉,也怕引起儿子抵触,有伤母子情分,但如今赵暻亲政,她已经干脆利落地还了政,似乎就少了一些顾忌。
于是曹太后按捺不住好奇,寻个由头把汪桓和宋武叫了来,一问,汪桓倒是知道那张家小娘子,但不知是嘴紧还是真不知道,汪桓声称他拢共只见过张家小娘子一回,匆匆一瞥就告退了,什么都不知道。
曹太后转向宋武,问他:“你在官家身边寸步不离,你总该知道,官家和那张小娘子到底是如何认识的,可有什么渊源?”
“臣真不知。”宋武木着脸行礼,“大娘娘恕罪,臣……实在也弄不明白,张五娘子从沂州来的,官家那时不知怎么就忽然跑去找张五娘子了,两人应当从未见过,但两人……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曹太后惊奇道,“你说官家忽然找上的五娘子?”
“是。”宋武纠结道,“臣不敢妄言,两人确实一见面就很熟悉,官家待五娘子自是不同。”
“如何不同?”
“臣不敢妄言。”
“你且说说。”曹太后道,“官家已经顺利亲政,我这当娘的,无非是想关心他罢了。”
宋武纠结半晌,说道:“大娘娘明鉴,官家,官家英明神授,少年老成,不苟言笑。但跟五娘子在一块……臣,臣不敢说。”
曹太后被这木呆子吊足了好奇心,忍着道:“你且说,恕你无罪。”
“官家在人前是官家,”宋武道,“官家跟五娘子在一块就是……就是一个十几岁上的少年郎君。”
“所以臣恳请太后大娘娘,”宋武忽然大礼叩拜道,“求大娘娘心疼官家,也心疼五娘子。官家太累了,好不容易有个玩伴。”
曹太后被他气笑了,怎么,她看起来很像要拆散两个小冤家的恶人?
…………
第三关考试,平安拿着那试卷胡乱填了几个字,成绩出来,榜上无名。平安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张有喜和宋氏还怕小女儿考不上心情不好,又哄又劝又弄了一桌子好吃的,平安只好认真跟她爹娘表示:“爹,娘,你们别担心我,我舍不得你们不想当女官,你们想想,要是我进宫当了女官,就不能天天来家跟你们吃饭了。”
张有喜一想,也是啊,转忧为喜,顿时高兴起来,果断说道:“幸亏没考上,还是没考上的好。”
宋氏也说:“咱家平安才多大呀,那女官哪是那么好当的,咱们家根基又浅,又不能给你撑腰,我听说宫里最是捧高踩低,万一再让人欺负了去。”
“嗯嗯。”平安用力点头,说道,“不过四娘考上了,四娘考了第一名。”
“四娘考上的好。”宋氏道,“人家四娘跟咱们不一样,人家王将军官职高,她外祖父也是大官,她当女官大有前程。”
不过平安其实还挺羡慕王四娘的,一月后王四娘以及其他新选的女官一同定职做了小殿直,戴软巾裹头,穿紫义襕窄衫,腰系金束带,一身官服做男子打扮,连行礼都是行男子拜礼,端的是英姿飒爽。
平安这边光荣落榜了,二郎那边又进了考场,八月中,秋闱,考场就设在国子学,一考三日。
从考场里出来,不少人都是面色青白,二郎农家出身,从小干农活身体底子好,出了考场也是脚步虚浮,回到家往床上一倒,哼哼唧唧使唤两个妹妹:“平安,快帮我倒杯水,要加蜂蜜的,七月,叫人晚上给我煮点粥,要煮得浓浓的白米粥,我这三天在里头吃的肚子都闹腾。”
两个心疼兄长的妹妹一开始围着他忙忙碌碌,无微不至,可这厮却不知收敛,吃了睡睡了吃,一睡两三天,还瘫在那儿哼哼唧唧叫妹妹:“七月,帮我拿个橘子来,你尝尝不要酸的。”
七月胳膊碰碰平安:“叫你呢。”
行吧,平安左挑右捡,仔细给他挑了个最酸的。
二郎尝了一瓣,酸得直咧嘴,终于瘫不下去了,爬起来出去活动。
没几日放榜,二郎考了个第二名,顺利获得解额,寻常称之为“得解举人”。
汴京城里能考到第二名,这可就不简单了,大宋最好的书院、最优秀的学子云集汴京,按照往届的经验,在汴京能考个第二名,一只脚约莫已经踏入殿试了。
为了让二郎专心温书,张有喜破天荒地决定:今年不回老家过年了,宋氏和几个孩子都不回去,只他自己早早动身返乡祭祖,让祖宗保佑二郎高中。
张有喜赶在腊八前跑回沂州,看望两边老人,说明情况,腊八祭祀过后又赶回汴京,硬是在腊月十七回到汴京,一家人一起过年。
于是平安陪着宋氏,第一次进宫参加元旦朝会。
平安听赵暻说过,他过年就是祭祀和赏赐的活儿,累人又无趣,最关键还得往外掏钱。不过今年太平酒坊的分红他分了三十万两,加上四平钱庄那边的盈余也有四万多贯,赵暻分了三成,所以整个年节这厮心情都格外的好。
元旦朝贺十分盛大,在京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百官群僚和侍卫绕大庆殿高声山呼,声如雷震,号称“绕殿雷”,官家一身隆重的十二章纹的衮冕,点燃香烛祭天,为百姓祈祷五谷丰登。
不过这些平安都没看到,大庆殿的元旦朝会是官家和文武百官的事情,她则跟随宋氏去往福宁殿,向太后拜贺新年。福宁宫这一日也非常隆重热闹,太后着深青色袆衣,戴十二花钗冠,端坐正殿面色威严,接受内外命妇的朝拜。
场面太正式,平安跟着宋氏也就排在后头行了个礼,一边偷偷张望了一下,没看到王四娘,没敢再到处张望。拜贺完了去内廷处领了一个赏赐的吉盒,盒子里装着桂圆、荔枝、板栗、红枣、花生、柿饼等干果。
宋氏品级低,她们拜贺完领了赏赐就可以回去了,今日来的人太多,包括那些六品、七品的敕命女眷,平安规规矩矩跟着宋氏出宫,上了马车便打开吉盒笑眯眯翻了翻,好像也没什么好吃的,拿起柿饼咬了一口,还行,比市面上一般买到的甜。
昨晚守岁熬了一宿,平安对热闹的御街不感兴趣,赶紧回家睡觉补眠。
而赵暻就睡不成了。拜贺之后,三品以上的官员还要留下来参加朝会,皇帝赐宴。而三品以上的外命妇也留下来赐宴。
赵暻昨晚守岁同样熬了一宿,天不亮开始准备大朝会,赐宴,一直到午宴过后,才得空稍稍睡了大半个时辰,傍晚时起来洗漱收拾,去福宁宫陪他娘过年。
这才是母子两个自家过年的时候,照例吃饺子。赵暻午宴不可避免喝了酒,已经是内侍帮他换过的果酒了,可喝多了一样胃难受,看着几盘各种馅的饺子没食欲。
“有个事情得跟你说,”曹太后看一眼拨弄饺子的儿子说,“今日进宫,宣义伯夫人私底下向我求了一桩婚事。”
“哦,”赵暻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声,宣义伯府是宗亲,宗室婚事惯例要向宫中报备,若能得皇帝和太后赐婚则是一种无上体面。但宗室那么多人,都等着皇帝和太后赐婚忙得过来吗,一般这种远支不打紧的宗亲就是报备一声,例行程序,两家自行操办就是。
“你不想知道他家求的是谁?”曹太后问道。
“嗯?”赵暻抬眼,他娘既然这么问,说明这桩婚事需要他们留意一下,赵暻便问道,“哪家的?”
“她想说张长韧的妹妹、张家嫡幼女。”曹太后道。
赵暻:“……”
“平安?”赵暻瞧着他娘期待的神情,懊恼一下,嗤笑道,“叫她歇了吧,张家不可能答应。”
“你怎么知道?”曹太后道,“以张家的门第而言,能说上宗亲伯府也算是高攀了。”
“这您就别管了,反正张家不可能答应的。”赵暻笃定道,平安她爹娘就不可能包办儿女的婚事。
“那可惜了。”曹太后道,“宣义伯夫人说她那嫡幼子自从见了张小娘子一回,就倾慕人家,茶不思饭不想地央求他娘托媒求亲。”
赵暻眼皮都没抬,骂道:“那叫他去死吧,平安才十四岁,这种三年起步。”
曹太后:“什么三年起步?”
“没什么,”赵暻说道,“嬢嬢,这事您不用专门跟我说,张家不会答应,我打赌您也没答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曹太后当然不可能答应, 甚至理由都不用找,只要她略略皱起眉头露出些不快之色,那宣义伯夫人自己就惶恐了。
曹太后再不轻不重地敲打一句:“张家是边军武将。”
一句话就叫那宣义伯夫人惶恐不已,顿时惹上“攀交边军武将”的嫌疑了。估计回去恨不得打死她那嫡幼子。
不过瞧着儿子那笃定的样子, 曹太后看不惯, 故意说道:“你就这么笃定?今儿年初一, 人家张小娘子过年又长一岁, 十五了, 一家有女百家求, 你若对人家无意,那人家小娘子还能不嫁旁人了?”
赵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平安才十四,啊不十五虚岁,想什么呢!
赵暻看着猪肉萝卜饺子胃里不舒服,勉强吃了两个素的,曹太后瞧着儿子没精打采的样子没舍得再唠叨他,吩咐人给他炖些温补滋润的汤水来。
“不想喝, ”赵暻摇头道, “嬢嬢, 别麻烦了,我就是这两日没睡足困的。”
曹太后忍不住心疼, 赶紧叫儿子回去睡觉, 叮嘱道:“叫厨房备些粥汤,夜间若饿了好歹吃两口。”
“嗯。”赵暻点头答应着, 喝口茶漱口,起身往外走,走出几步才想起来没有跟他娘告退,又失礼了。
他这幅蔫吧随性的样子若叫朝中那帮御史、老臣瞧见, 又该参奏劝勉了,似乎帝王就该时时刻刻尊贵非凡,完美无缺,或许他们需要一个金塑的泥胎子神像。
赵暻转身又走回去,忽然伸手抱了一下曹太后,笑道:“嬢嬢,新年大吉,儿子告退了。”
曹太后被儿子忽然一抱弄得莫名有点脸热,瞥了一眼殿中垂首侍立的宫人们不自觉弯起嘴角,嗔道:“这孩子,怎么迷迷瞪瞪的!”
赵暻步出福宁宫,一路散步走回去。他亲政后有时不得不住在宫里,这皇宫的雕梁画栋总让他下意识地就联想到有毒。
重金属污染,铅中毒。毕竟这实在是有历史推断依据的。
福宁殿其实本来应该是皇帝居所,也是皇帝大婚的地方,然而当初他爹因为对两任皇后都不喜,于福宁宫成婚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前边的紫宸殿,皇宫曾两次走水,本该给皇后的仁明殿修缮不及时,这福宁宫就留给了曹皇后,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格局。
赵暻继位后,曹太后原是打算搬去庆寿宫,但赵暻一直住在集禧观,嫌庆寿宫偏远,就没让他娘搬。但是他也没去紫宸殿,就给自己挑了福宁宫西北角的崇和殿暂住,不过免得又有人参奏什么“于礼不合”,宫人们得了吩咐,对外还说他住在紫宸殿。
崇和殿的好处大概就是长期空置,有二十多年不曾修缮了。赵暻还特意吩咐人不许修缮,常理推断,重金属污染主要应该来自于宫室所用的彩绘,就不要再一层层往上涂了,好歹时间长了能降解挥发一部分。赵暻惜命,反正只要方便尽量还去住集禧观。
早晚有一天,他得想法子把这皇宫的问题给它解决了。
赵暻回到崇和殿,进了正殿脚步一停猛一转身,面无表情质问宋武:“那宣义伯幼子怎么回事?”
宋武一脸茫然。
想起他当时没在屋里,赵暻忍着气说道:“去问问,宣义伯的嫡幼子是哪个,他怎么认识五娘子的!”
宣义伯赵暻知道,可宣义伯府嫡幼子是为何物?似这等远支宗亲,嫡长子兴许是有机会进宫的,像什么嫡幼子之类大约连宫门都不一定进来过,莫说赵暻,连宋武都不认得。
宋武一听官家这口气,揣摩着小心说道:“官家息怒,没听说五娘子认得什么宣义伯府的人啊?”
“怎么没有!”赵暻说着气得训斥道,“你去问问江顺,他干什么吃的,什么龌龊败类也能让他接近五娘子!”
宋武吓了一跳,忙躬身揖礼:“官家息怒,臣这就去。”
宋武出门赶紧悄悄去问方才跟在殿内伺候的内侍,才得知原委,宋武气得磨牙,狗胆不小啊,难怪惹官家生那么大气!
天都黑了,可江顺却是在宫外,宋武不敢耽误,亲自跑出宫去寻江顺。
大过年的,大年初一,江顺吃了晚饭刚躺下,就被宋武从被窝里薅起来了,一脸茫然:五娘子认识这么个人吗,哪里蹦出来的?
江顺还真不知道,宋武学着官家的口气训斥:“你干什么吃的!你是五娘子的近卫随扈,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江顺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忧郁,他确实不知道,是他失职啊,赶紧再去联络紫芝。
可大过年的时辰都不早了,张家大门紧闭大概都睡下了,好在他们暗卫还有些不为人知的联络方式,紫芝听到暗号出来。
听宋武和江顺一说,紫芝也茫然了一下,回忆半天想起来了,冬月末王大娘子寿宴,宋氏带平安赴宴,见过宣义伯夫人一面。那宣义伯幼子陪着宣义伯夫人去的,平安跟着宋氏行了个福礼,宋氏和宣义伯夫人客套寒暄几句,仅此而已。
这么一折腾,宫门都下匙了,宋武也回不去了,只好暂且在宫外歇下,候着初二一早开宫门。
宋武走后赵暻小睡一会儿,一问宋武却还没回来,应当是宫门下匙进不来了,赵暻回去继续睡,不知怎么老半天没睡着。
作息颠倒了,翻来覆去没睡好。没睡好的赵暻一早起来心情都不太好了,正在洗漱宋武匆匆回来复命,如此这般一说。
“我们五娘子根本不认识他,话都没跟他说过。”宋武咬牙懊恼,“官家明鉴,都是那厮可恶,江顺气得要半夜去摸了他!”
可怜的江顺,谁大晚上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夜半惊魂不生气啊。
赵暻也不能真让江顺去摸了他,好歹罪不至死,吃了早饭出宫去集禧观。
大年初二,平安多睡了会儿懒觉,没以为他会出来,得了紫芝通传,跟宋氏说出去玩了带着紫芝出门。
平安到那儿的时候,赵暻正拢着狐裘懒洋洋打盹,铜丝熏笼里的炭盆热烘烘烤着,平安嫌弃地看看他问:“你怎么没精打采的,怎么不在家睡觉?”
赵暻反问:“大过年你关在家里不无聊?”
然后两个无聊的人就一起瘫着烤火。赵暻逮着平安诉苦:“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可怜,从冬至开始,冬至大祭、冬至宫宴、腊八祭、小年祭、除夕祭、元旦大朝会,不是斋戒就是熬夜、喝酒,昨天一整天都不舒服。”
平安心疼了一下她四哥,这一国之君也真不容易。
“咱们中午喝粥行不行,”赵暻说,“我昨晚拢共吃了两个饺子,现在就想喝点粥,就白米粥。”
平安说:“我也想喝粥,我想喝豆浆米粥。”
大过年吃饭吃得腻得慌,于是平安琢磨着吩咐内侍去叫厨房熬粥,白米粥、豆浆米粥、再来个咸口的花生萝卜粥,想着大过年喝粥也别喝三样啊,好歹凑个四四如意,平安就问赵暻:“四哥你想想,再要个什么?”
赵暻想了半天:“我想喝皮蛋瘦肉粥。”
“什么皮蛋,没有。”平安说,“你就不能吃点儿有的。”
赵暻没想起来,平安就点了个鸡粥。内侍也闹不明白官家和五娘子这是什么路数,大过年喝粥,赶紧叫厨房去熬。
平安瘫了一会儿来了精神,叫人拿了两个橘子放在炭盆旁边烤,拿黄铜火钳子拨弄着炭盆,她这会儿也不想吃橘子,但是橘子放在炭火上烤出来的味道却很是清新舒服。
晌午厨子熬好了粥送来,四个质朴的黑陶小砂锅,锅里的粥熬到水米不分,米粒开花,米香四溢,配上几样清淡爽口的粥菜,看起来果然有食欲。厨子大约是能明白官家和五娘子为何大过年要喝粥,交代内侍要让官家和五娘子先喝白粥清清肠胃,再喝两样咸粥,最后再喝豆浆米粥提甘和胃。
平安还是最喜欢豆浆米粥,就喝原味的,不加糖也不加盐,喝着豆浆米粥问赵暻:“四哥,那个皮蛋瘦肉粥好喝吗?”
赵暻说好喝,问平安:“你没喝过?”
平安嫌弃地看他,三岁小孩喝过能记得吗?平安说:“四哥,那你知不知道那个皮蛋怎么做?”
赵暻哪里知道,他也就会吃,倒是想起好像是化学老师讲过的故事,说这皮蛋约莫是明朝时候,农家建房时鸭蛋掉进石灰池里发明的,应该还得有碱。
碱可以用草木灰代替,平安决定回去就用石灰和草木灰试试,她想尝尝叫赵暻惦记的皮蛋瘦肉粥。
喝粥喝得舒服了,下午下了会儿棋,天冷也懒得出去活动,就在屋里玩了会儿投壶,大过年不好回去太晚,两人就没在集禧观吃晚饭,下午早早回去。
赵暻看着平安裹着斗篷踩着脚凳先上了马车,问她:“明天还过来?”
“我明天不过来了。”平安说,“明日其实我要过来的,但是明日我爹娘、我哥我姐我们一家子都来集禧观上香,没法找你玩了。”
“后天?”
“后天我们一家去大相国寺上香。”
赵暻道:“你爹娘到底信哪一路神仙!”
平安憋不住笑起来,说道:“我大哥、大姐夫不是在边关吗,我爹娘现在有事没事就烧香拜佛,什么庙都想进去拜拜,管他哪路神仙拜了总是好的。”
平安挥挥手放下了车帘,马车启动,赵暻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忽然觉得回宫挺没意思的。
赵暻看着平安的马车走远叹气,他其实昨晚上一直在想,难道他真能容忍平安有一天嫁人?
那肯定不行。
潜意识里他就从来没觉得两人会分开过。
可是……她太小了,她就是个未成年,昨晚他还骂别人三年起步呢……赵暻晃晃脑袋,不能再想下去了,不然会感觉自己有点……禽兽。
道理他都明白,可是,这也下不去手啊。
曹太后一早听说儿子出宫了,眼瞧着这一回来,气色也好了,也不蔫吧了,心情很好的样子,进了福宁宫就问:“嬢嬢,今晚吃什么,您想不想喝点粥清清肠胃?”
曹太后心中玩味,笑道:“巧了,我还真有点儿想喝粥了。”
“叫厨房煮粥。”赵暻笑道,“白米粥,豆浆米粥,旁的再煮两样甜的咸的?”
虽说大过年喝粥有些好笑,可但凡儿子想吃,曹太后赶紧吩咐叫御厨房煮粥。
初三去集禧观进香,初四去大相国寺进香,初五一家人也不怕冷出城一趟游玩,平安跟着一家人玩得不亦乐乎。
好不容易过年休沐,赵暻一连几日没见到平安,一个人关在宫里无趣,开始觉得他娘选女官那主意其实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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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初六两人又在集禧观碰头, 平安忙着叫人弄了石灰、草木灰来,兴致勃勃准备试验做皮蛋,争取尽快喝上皮蛋瘦肉粥。
赵暻只会吃也说不清楚怎么做的,平安就拿了二十个鸭蛋, 分成两组, 一组做成料液泡进去, 一组弄成泥巴裹上去, 决定每隔一段时间取出来一个看看, 赵暻负责给她打下手。
内侍眼睁睁看着官家和五娘子弄得两手泥, 也不让人帮忙,玩得不亦乐乎。每组十个鸭蛋,平安决定每隔五日拿出来一个看看,怕自己忘了或者忙起来顾不上,专门交代给一个小内侍,看多长时间能做好。
接下来几日赵暻也忙,一直到正月十一, 让人传话叫她明日过来, 平安却回话说十二有事, 王五娘的及笄礼。
王四娘进宫做了女官,之后不久王五娘就定亲了, 王大娘子对这个庶女也算不错, 给她挑了个官宦人家的嫡次子,官职不高但家世清白, 那郎君人品端正,家中人口也简单。及笄礼上王四娘难得的也来了,一身女官官服来给庶妹做赞者,叫五娘又感激又惊喜。
平安松了一口气, 她也感激四娘!四娘要是不能来,五娘就邀请她做赞者了,需要立于外门之外替五娘迎宾,礼仪程序还怪繁琐的。
十三日赵暻见了平安,便问她:“王五娘跟你一般大,那你是不是今年也要办及笄礼?”
平安摇头:“不会啊,我们家是乡下来的也不讲究这个,我两个姐姐都没办及笄礼,我大哥从军走的时候才十六岁,也没办过加冠礼,我二哥是在书院他先生给他行的冠礼。”
赵暻心说那人家王五娘都有,平安怎么能没有呢,笄礼是这时代女子最重要的成人礼,必须得好好给她办呀。
赵暻说:“仪式感该有还是要有的,你家人不是给你按秋天你来的时候过生辰吗,我看到时候还是要办一下吧。”
“笄礼不一定是十五岁生辰,”平安说,“你不懂了吧,五娘办笄礼是因为她定亲了,办了笄礼便可以备嫁了,你看王四娘就没办。像我和四娘这样,若是一直待嫁没定亲,就不用办笄礼,什么时候定亲了再办,最迟到二十岁再办。”
“这个不是固定的,就比如你,你不是亲政的时候就提前行冠礼了吗。”平安说。
赵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忍不住说道:“这也太早了,搁在咱们老家,你这样的还能过儿童节呢。”
平安高兴地傻乐呵,她也觉得她自己还是个宝宝。
赵暻轻咳一声,有些别扭地问了一句:“所以你家里应该不会这么早就胡乱给你说亲吧?”
平安只顾研究料液里腌了五天的皮蛋,不在意地笑道:“那肯定不会,我老小啊,我二姐都还没说亲呢,加上我大哥二哥。”
这么一想平安心思就转移到了两个哥哥身上,二哥今年都二十二了,他今年科举要是能中,应该就要说亲了,那大哥怎么办?
“我大哥快要把我爹娘愁死了。”平安说,“我大哥都二十七了,他好像打定主意不结婚了。”
赵暻说:“二十七怕什么,二十七搁在我们老家还是小青年。”
“可是人家小娘子小啊,”平安说,“那人家小娘子十四五岁就说亲了,他就这么拖下去,人家嫌他老怎么办?”
一晃她又整整两年没见到大哥了,还有大姐夫也是,跟大姐新婚半月就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所以平安有时候也能理解大哥的选择。可她还是希望他娶个大嫂、给她生几个小侄子小侄女家庭美满啊。
赵暻心思完全不在平安那位大哥张长韧身上,脑子里反复就是十四五岁说亲、十四五岁说亲……
平安长得可够招眼的,万一他一个不留神,张家给她说亲怎么办?
难不成真要让他对个过儿童节的人下手?
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平安从料液和泥灰里各取出一个腌了五天的鸭蛋,冲洗干净问赵暻:“这个要怎么弄,要不咱们煮熟看看?”
赵暻知道这皮蛋做好了就是凝固的,可他也不知道他以前吃的皮蛋有没有再经过煮熟,想了想说道:“五天恐怕不行,要不你打开一个看看。”
平安把裹着泥灰的那个又放了回去,把料液泡的那个冲洗干净,拿个碗磕了磕打开,还是生鸭蛋,基本上没变什么样。
“恐怕还早着呢,现在天又冷。”赵暻说,“接着腌。”
“嗯,接着腌。”平安可惜了一下那个打开的鸭蛋。
“元宵节京城有灯会。”赵暻问,“带你去玩?”
“哪天?”平安抱歉地笑了一下道,“爹说元宵那天带我们一起去逛灯会,还要去樊楼吃饭。”
行吧,赵暻心里埋怨了一下,这个张有喜怎么这么能折腾,一个年节一家人不是上香就是出游,好像就没消停过。
上元灯会一连三日,十五不行,那只能十四或者十六了,赵暻问道:“那你十四出来?我还没正经逛过灯会呢,一个人也懒得出去,以前一到过年你就跑回沂州了。”
平安想了想,灯会那么热闹的地方,一个人玩确实怪无趣的,便点头道:“行,我回去问问,要是万一有什么事情我再让江顺告诉你。”
那等着吧,赵暻不放心叮嘱道:“你可尽量,一年到头我也就这阵子得闲能玩,等二十日开印,我又得忙了。”
平安忍不住心疼了一下四哥,跟他约定十四日就在金梁桥汇合。
身为大宋官家,赵暻要逛个灯会却也不是一件简单事,起码宋武领着一群侍卫们如临大敌,布置人手,严密准备起来。
十四日酉时刚过,城里各处的花灯就陆续亮了起来,二姐带着桐竹说要去玩,平安趁机带了紫芝跟着二姐出来。
“你要跟我一起去玩?”出了大门,七月问平安。
姐妹俩对视一眼,平安立刻摇头:“你有事你去忙,我就在附近转转。”
七月带着桐竹走了,平安带着紫芝溜达去金梁桥,过了桥在路边上了赵暻的马车,车厢两侧挂着灯笼,车帘掀开,里头车厢一侧也挂着一盏。
平安笑嘻嘻钻进去,瞧着那竹编护罩灯笼笑道:“这个好,夜里赶路也能用。”
“还是不太行。”赵暻道,“你提醒我了,我得让东西作坊把马灯做出来。”
平安没见过马灯,听赵暻大致一说便评论道:“做出来应该不难,但是琉璃价格太贵,恐怕寻常人家用不起。”
赵暻便琢磨不知道有无替代,比如用铜丝网和桐油浸的防风纸试试。
平安道:“你不是说定了樊楼的阁子吗,我们还是直接过去吧,街上人太多了挤不动。”
东风夜放花千树,汴京城里灯火辉煌,大街上人流如潮,十分的热闹。趁着天色尚早街上人还不是太挤,侍卫们明的暗的簇拥着马车尽量挑一些人少的道路走,径直去了樊楼。
下车时平安递给赵暻一个口罩,自己也戴上一个,赵暻本来还准备了面具的,一看口罩更好,赶紧接过来戴上。两人下车后便被几个侍卫引着上到三楼的阁子。
凭楼远眺,楼下的御街已经是一片火树银花的海洋。
“还是在这里看吧,安全点。”赵暻说,“我怎么瞧着人这么多,也不知道开封府有没有做些防备,万一发生踩踏怎么办,我得叫人问问。”
“这几日天气好,又不冷,人都出来了。”平安扶着栏杆往下看,蹙眉道,“那你赶紧叫人问问,这么多人,天一黑只会越来越多,我刚才经过金梁桥都担心那桥踩塌了。”
江顺在旁边听得无奈,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可历来是青年男女赏灯夜游、相遇相识的最佳定情之所,留下多少佳话,还以为官家和五娘子相约上元节,是要郎情妾意地携手同游呢,结果竟是这样。
江顺碰碰宋武,宋武则木着一张面瘫脸没个反应。
赵暻派了人去传谕开封府尹,两人才坐下来点菜吃饭。平安对来樊楼吃饭其实没什么兴趣,实在是她早前卖菜谱没少赚樊楼的钱,太知道这樊楼的底细了,大家都是个中高手,无非就是把寻常的东西做成叫人吃不起的样子。
不过作为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樊楼倒也不能全是花架子,比如软酪就不错,是平安吃过最好吃的软酪,还有蟹黄小馒头和蜜渍雕花也好吃,几道主菜炙羊肉、蟹酿橙、酒蒸鲥鱼也就那样。
毕竟就算是樊楼,也不大可能比御厨做得好吃。
两人吃着饭,派去的侍卫回来复命,转述了开封府尹今晚的防范措施,并说府衙得了官家口谕又增加了人手,开封府尹已带齐三班人手亲自到御街巡视,人最多的州桥、大相国寺和御街已经有官差设卡限制人流进入。
两人就在樊楼最高处的阁子赏灯玩耍,晚些时候下楼,在宋武几人的前后保护下随着摩肩接踵的游人往外走。御街游人太多,马车进不来,他们得先出去再说。
赵暻起初是拉着平安的,可人太多挤来挤去,怕旁人挤到她,似乎再自然不过的他就揽着平安的肩膀护着她。
平安其实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两人太熟了,四哥平日给她上课、教她写字、做操,肢体接触再所难免,已经习以为常了。
赵暻起初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没意识到,就只顾着把小孩护好了,平安才十五岁,个头也就到他下巴,赵暻揽着她的肩膀似乎就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前面有人忽然一挤,赵暻下意识就把平安整个人护进了怀里。
“啊啊啊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别挤了别挤了,有人摔倒了。”
“别挤了,踩到人了!”
赵暻心里一咯噔,冷声道:“宋武,快去处置,避免踩踏。”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把平安护在怀里往街边去。
原本拱卫在赵暻前侧的宋武本能转身护驾,听到赵暻命令略一纠结,便转身奔向前边乱哄哄的人群,窜过去忽然拔地而起,踩着一名侍卫的肩膀仓啷拔出剑来,大喝一声:“都不许动,所有人原地不动,宿卫禁军在此,胆敢作乱者立斩不饶!”
江顺则带着几名侍卫护着赵暻和平安用力分开人群往街边靠,很快进了街边最近的一家铺子。
进去后赵暻把平安放开,见她除了头发有点乱并无不妥,才放心问道:“没事吧?”
“没事,”平安扶着他胳膊探头往外面张望,问道,“外头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赵暻道,“宋武会处置的,我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两人稍稍放松下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一家绸缎铺子,店家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平安和赵暻都戴着口罩,穿戴不凡,跟随的下人又多,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伙计忙搬了两个凳子过来,殷勤笑道:“客官且坐,外头是不是生乱了,实在是人太多了。”
不多会儿宋武进来,躬身抱拳道:“公子,已经没事了,是两个闲汉摩擦殴斗,引得人群拥挤骚乱,有个老汉被碰倒踩踏了,不过应当无大碍。开封府官差来得及时,已经拿了人走了,街口衙役正在疏导人群。”
赵暻问道:“那刚才喊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宋武道:“其中一人被打破鼻子抹一脸血,他婆娘喊的。”
赵暻不禁一脑门黑线,宋武躬身道:“公子,我们走吧。”
赵暻肃着脸拉着平安的手出去,一路在侍卫保护下出了街口,上了马车。
“没吓到吧。”赵暻松开手问道。
平安摇摇头,撇嘴道:“早知道今晚就不出来玩了,果然不能乱凑热闹。”
赵暻懊恼了一下,踩踏事故太可怕了,他刚才真的很担心,本能地就想赶紧带平安找个安全角落。
此刻回到马车放松下来,看着灯笼光芒下的少女,赵暻忽然发觉,小孩,好像……真长大了,不能再把她当小孩了。刚才情况紧急,没意识到,这会儿回想起来,赵暻莫名有点耳根发热。
他很难说服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小孩。
他刚才抱了人家,按照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是不是就应该……负起责任来了?
可是,赵暻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开始吵架,一个说:“三年起步!”一个说:“这是古代,大宋法定的婚嫁年龄女子才十三岁。”
一个骂:“丧心病狂!”
一个骂:“不敢担当!”
平安撩着车帘看着外面,叹气道:“四哥你说得对,还是你有先见之明,这么多人一旦乱起来,很容易出事的。我回去得跟我爹说,明晚还是别来御街了。”
“你放心,”赵暻道,“我回去就把那个开封府尹叫来骂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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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赵暻还没把开封府尹叫来骂, 次日一早他自己进宫来面圣了。
开封府尹是什么人,从昨晚的事情便猜到当时圣驾应当就在附近,若不是圣驾恰好在场处置及时,举国欢庆的日子里很可能酿成一场惨祸。
到时候于他这开封府父母官也是半点好处没有, 所以开封府尹是来谢恩请罪的, 反思自己的失职疏忽。
赵暻便跟他说, 原本只是偶发事件, 但确实得反思一下, 上元灯会一年一度, 大约是一年之中汴京城最热闹的时候了,人多,却偏偏是在年节里,官府都还没开衙,衙役人手也不足,衙役也得回家过年啊,实话说开封府尹能提前做过防范部署, 休沐日又亲自当值, 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在赵暻看来, 这恰恰暴露了一个极大的安全隐患。不出事则已,出了事就是大事。当时御街挤满了数以万计的观灯百姓, 一旦发生骚乱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别说这么多乱糟糟的乌合之众,前秦苻坚都能因指挥不力而导致的混乱踩踏输了战争丢了命。
赵暻便令开封府往后立下章程, 凡休沐放假的一年三大节庆春节、寒食、冬至,开封府官员衙役必须轮值到岗,上元灯会衙役全员到值,可过后补假调休。提前做好安全防范预案, 动用厢军上街维持秩序,同时加强望楼潜火。
尤其像御街、大相国寺、州桥等几处人流最拥挤之处,赵暻直接给开封府下了一道口谕,给点具体有效的措施才行。
所以十五日下午平安得了消息,说街上有官差衙役疏导没那么乱了,才小心地跟着爹娘和哥哥姐姐们上街去玩。
天还没黑,刚走到御街,老远便瞧见路口起了个高台,两名皂衣衙役站在上头,一人拎着铜锣,一人手持红绿两盏旗帜,路口四边还各有一名衙役管着,高台上衙役一声锣响,持旗的衙役面相他们这边挥舞红旗,又转身向南北方向的行人车马挥舞绿旗。
路口的衙役也跟着喊:“停下停下,让那边先走,要看到绿旗才能走,往后记住了,红的停,绿的走。”
好家伙,这不就是人工简易版的红绿灯吗,平安心说,一看就是四哥的手笔。
“这样好,这就不乱了。”张有喜道,“不然乱糟糟的挤不动。”
“今日街上官差也多,”宋氏道,“好歹也能震慑那些趁机作乱的坏人贼子,听说往年每年都有丢孩子、小偷小摸的,那拐子专门趁着人多拐骗妇女小孩。”
旁边一个路人插话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可是官家的旨意,你看衙役厢军都出来了,这红绿旗帜也是官家的主意,晚上天黑就改用红绿灯笼了,你说咱们官家可真是聪明。”
又一个路人喊:“官家英明神授,咱们官家生而神异,咱们官家三岁就得天神启示,派人给大宋寻回了红薯,你知道那红薯养活了多少人吗。”
平安偷笑,是她四哥能干出来的事儿,要不然她今晚可不敢再出来玩了,不过……英明神授,哈哈哈这些人也真能吹。
正瞧热闹呢,那边南北向摇了红旗,一声锣响,执旗的衙役转向他们这边摇起了绿旗,张有喜赶紧招呼一家人:“走了走了,跟紧了,可别挤丢了。”又不放心地嘱咐小女儿,“平安,牵着你娘的手啊,可别乱跑,街上有拐子。”
平安乖巧点头,心里则忍不住憋笑,从三岁起她爹就用拐子吓她,现在她都十五了,她爹还是这招。
一家人赏了灯,张有喜跟哄小孩似的,还给四个孩子每人买了个花灯,又去樊楼吃了宵夜,将近子时才回去。
回去时人更多了,张有喜和二郎一边一个护着宋氏和三姐妹,几个丫鬟也护着各自的主子。
慢悠悠走到路口,厢军已经列队采取新学的“拉链式”疏导人流了。
…………
正月二十一过,朝廷开印,赵暻果然又忙了起来,虽说得了空就往集禧观跑,可忙起来几日不见人也是有的。
平安也不找他,她还忙着呢,有了去年的成功经验,有赵暻这个牢靠的后台,开年后平安一口气把四平钱庄开到了钱塘、江宁、泉州、应天府、大名府、河南府等六处重镇,加上汴京和沂州,四平钱庄一下子拥有了八家分号,差不多遍布了大宋南北几处最重要的州府大城。
既然四平钱庄都开起来了,反正都要有人去管的,不趁机把太平酒坊开起来太可惜了,于是平安顺便在应天府、大名府、河南府三地也开起了太平酒坊的分店。她主要把太平酒坊开在了偏北方的城镇,考虑南人不太喝烈酒,且她的酒主要还是往辽国和西夏卖,把这三地当做据点也好。
平安风风火火扩张生意版图的时候,二姐也没闲着,七月在原有五家小食铺基础上一口气又开了两家。
平安忙,就把张记小食铺的事情逐渐都转到了两个姐姐手上,七月新开两家分店忙得不行,埋怨平安怎都不帮忙了。
平安反击:“我那不是还要上学吗,再说我老小,你好意思推给我。”
七月:“我看你就是越来越懒了,整日也不知道捣鼓什么。”
张有喜赶紧调停,哄着七月:“哎呀,平安还小,她还要上学呢,你当姐姐就多干点儿,再说平安那不是还要管着庄子吗,事情也不少了。”
七月无奈,但凡平安一耍赖,她爹就会拿老小说事儿。
其实打从王四娘进宫做女官、王五娘定亲备嫁,平安已经不去王家女学了,日日只去顾女师家中,然后就在顾女师家或者集禧观打理酒坊和钱庄的事务。
王家女学换了一拨人,如今只有王家六娘和一个亲戚的小娘子来读书,顾女师开年后便辞了王家的差事,转而成了平安的左膀右臂,帮她管着一些事情。
平安跟赵暻试制的那皮蛋,足足等了一个多月才好,剥开蛋壳蛋清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深褐色,上边嵌着一朵朵松枝状的白色花纹,切开来里头蛋黄是溏心的,似乎还能流动。
平安凑近鼻子闻了闻,问赵暻:“四哥,我怎么闻着味道不太对啊,有点硫磺的气味。”
“那差不多就对了。”赵暻放下书本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蛋闻了闻,点头道:“没问题,就是这个味儿,吃起来很香的。”
“还用不用煮?”平安说,“我尝尝。”
旁边内侍一听吓破胆,哎呦喂,这黑乎乎还难闻的“坏蛋”能让五娘子随便尝吗,小内侍急忙道:“五娘子且慢,且慢,先让奴尝尝行不行?”
平安便把那个蛋递给他,小内侍掰开半个小心咬了一小口,品了品,笑道:“四公子,五娘子,这个蛋不难吃,香的,味道说不出来,反正好吃的。”
当然不难吃,难吃他们还做它干什么,平安笑眯眯又剥开一个,赵暻则吩咐内侍去弄点姜末和醋。
两人尝了一个皮蛋,不放醋硫磺和碱味还比较明显,放了醋就尝不到了。赵暻便建议把蛋拿出来放几日试试,让它这个碱挥发一下。
当天两人就吃上了皮蛋瘦肉粥。从试验来看,这个季节得一个月才能制成,料液和裹泥浆的方法效果差不多,不过泥浆法好像更便利,料液笨重不稳当,泥浆法裹上泥浆放那儿就不用管了。
因为五天拿出来一个鸭蛋观察,等到最终制作完成,平安当初的二十个鸭蛋制成十二个,制成后除了他们俩自己吃,再分给内侍和侍卫们尝尝,就只剩下六个了。
平安把这六个皮蛋在阴凉通风处放了五六日,硫磺和碱味基本上没有了,便跟赵暻一人三个,决定拿回家献宝去。
张家人多,四个皮蛋吃不着,平安为了让她爹娘尝尝味道,就没有煮皮蛋瘦肉粥,把三个皮蛋都切了做姜末皮蛋。
张有喜瞧着小女儿端上来的一碟摆成花朵形状的菜,一个个黑色中间缀着黄色流心的花瓣,撒着姜末,张有喜好奇问道:“平安,这又是什么好吃的?”
“猜猜看,”平安笑道,“爹,娘,你们猜猜,这个是什么?”
腊月道:“像什么蛋,中间这个有点像蛋黄。”
宋氏道:“哪有黑色的蛋。”
平安淘气起来,笑嘻嘻嘚瑟道:“告诉你们吧,这是天鹅蛋,黑天鹅的蛋。”
张有喜一听凑近了仔细看,狐疑道:“真的?”
七月没好气说道:“爹,你听她忽悠,我刚才去厨房瞧见了,她拿了三个沾满泥巴的东西,我猜是地里长的什么果子。”
认不出来,张有喜拿起筷子直接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唔了一声:“怪鲜的,又鲜又香,好吃。”
三个皮蛋,五口人几筷子就吃完了,平安瞧着爹娘意犹未尽的样子,才笑眯眯解开谜底:“这个叫皮蛋,是鸭蛋做的。”
平安把做法简略说了一下,笑道:“爹,你明日叫人买点鸭蛋,我们做来卖。”
张有喜这脑子,立刻先想到老家了,点头道:“我明日叫人先买一筐鸭蛋来做,不过汴京的鸭蛋四文钱一个,咱们老家才三文钱,平安,你把那方子写下来寄给老家,让他们做好了送来。”
鸭蛋腥,除了腌成咸鸭蛋,炒了吃也不如鸡蛋细腻,所以价格便宜,但是养鸭却要有水的地方,老家村子恰好靠着大河。
其实平安已经有打算了,村里各家各户养那么几只鸭、做成皮蛋不现实,但是桐庄、穆庄都是养鸭的,可以让他们收购鸭蛋,然后做成皮蛋售卖,沂州、汴京都可以卖。
还有她上回为了给张家和宋家买田地,自己留下的那个小庄子棠梨庄,庄子小只有一百二十亩水田,平安其实拢共去看过一回,就交给庄头管理了,也不知道棠梨庄养不养鸭,平安琢磨着稻田里能不能养鸭?鸭子要是不吃稻秧,应该还可以捉害虫呢。
反正她当时买这小庄子不过是因为人家整个庄子卖,她买下来了但宋、张两家又买不了两百亩水田,她就划出八十亩,剩下的就只好自己留着了,也没太当回事。
正好拿来试验,万一不行顶多影响一季稻子,要是可以,可不就既养了鸭,又除了害虫,鸭粪还能肥田。
眼看着要春耕了,平安便决定明日给棠梨庄的刘庄头传信,叫他尽管试试,赚了平分子,庄仆们也增加收入,赔了的话她兜着。
赵暻那三个皮蛋拿回去,他跟曹太后母子两个人吃就足够了,于是曹太后当晚就尝到了一小碟姜末皮蛋,和一碗皮蛋瘦肉粥。
“这东西拌了吃鲜香清爽,煮粥也别有风味。”曹太后品尝过后笑问,“这次又是哪儿来的?”
赵暻这次倒是没藏着掖着,坦然答道:“平安做的。”
“上回的蛋黄鲜肉粽子也是?”
“嗯。”赵暻咧嘴一笑道,“嬢嬢明鉴,咱们宫里这糖醋排骨、虎皮肘子、四喜丸子这些原本也都是她做的,方子就是她给的。”
“当真?”曹太后惊讶道,“你等等,虎皮肘子和四喜丸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宫宴用猪肉,当时朝廷还争论了一场来着,许多事情一旦开了头也就成了惯例,之后官府大力推广劁猪,猪肉渐渐取代羊肉成为百姓所吃的主要肉类,这使得羊肉用量减少,朝廷这几年向北辽买羊的钱都逐年降低了。
至于那些视猪肉为贱食的贵族士大夫阶层,不管真接受假接受,反正如今宫中过年赏赐,宗亲重臣都要赏赐一道四喜丸子。就问哪家过年能拒绝这福禄寿喜四大喜,如今这四喜丸子已经成了汴京城过年必吃的一道菜。
不过曹太后约莫记得,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呀,六年前,那张家小娘子才多大?
“当时那孩子才多大,九岁?”曹太后惊诧,两人那么早就认识了?
她这儿子可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那时他自己才多大,十二三岁,闷不吭声在宫外给自己养了个小青梅。
而且还瞒得严严实实,看样子就连那张家恐怕也不知情。
赵暻只以为他娘在夸平安那么小就那么聪明能干,一副骄傲的口气笑道:“其实她也不是厨艺多好,就是脑子好使,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她想做,花点心思她就能慢慢琢磨出来。”
曹太后瞧着儿子没眼看,心里则叹气,这张家女身份做皇后是不太够,可她要是进了宫,妥妥一个横着走的宠妃,那还有皇后什么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