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自焦小郎从军一走, 便再没了音讯,焦虫儿还当这个侄子已经死了。谁知随着朝廷封赏西北有功将士的圣旨传告天下,焦虫儿才忽然知道他那个侄子不光没死,还升了官得了封赏。
这不闻着味就来了。焦家姐弟已经许久跟他不往来, 实在是这回封赏西北有功将士的动静太大, 便被他寻了来。
原本昨日是要纳吉过文定, 被焦虫儿这么一闹, 焦小郎哪里还有心思, 婚书更是写不成了, 焦虫儿一口咬定这婚事于礼不合,女家懊恼,焦小郎索性给女方赔礼道歉,赔了一笔钱,这婚事就作罢了。反正娶回来怕也过不安生,焦小郎索性彻底歇了娶妻成家的想法,一门心思就是怎么弄死焦虫儿。
若不是被大郎和崔十一劝住, 叫他念及姐姐无依无靠, 没准焦虫儿就得血溅当场。
大郎和崔十一说起此事也是愤慨, 这一番折腾回来,两人晚饭都还没吃, 宋氏和腊月忙去给他们热饭, 两人吃着饭还在商量对策。
道理是讲不通了,人人都知道那焦虫儿恶劣, 但他占着礼法。
宋氏道:“这等恶人,平日怕也干不出什么好事,他自己就没有什么错处能拿捏了?”
腊月受到启发,忙说道:“对呀, 你们别光想着怎么解决这件事,他占着长辈还占着养育之恩,你们想法子找旁的事治他呀,找找他的把柄。”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平安点着小脑袋给她娘和大姐总结了一下。
大郎蹙眉道:“是个路数。只是我们平日少在沂州,要办他也得知道才行啊。”
“实在不行你们就不会无中生有?”平安说,“好歹你们现在也是当官的,做人不能太老实。”
大郎停下筷子,瞅了小妹妹一眼失笑道:“你这小孩,这都跟谁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学都教的什么?”
崔十一也笑道:“五妹妹还读三十六计?”
“读书么,”平安嘿嘿一笑敷衍道,“好读书不求甚解。”
天都黑了,可按风俗新婚月内不空房,宋氏一说,崔十一便说那他们还是回去住吧。
腊月不服气地道:“老辈人哪来那么多规矩,我现在都被一堆规矩弄得头晕,婚后三日嫂嫂都不让我打扫屋子,说婚房不许扫地。”
宋氏笑道:“老辈人规矩你们就听着,无非图个吉利。”
“可是他过几日就得回边关了呢?”腊月反驳道。
“他不在家,你就在床上放一双他的鞋子,你俩要是都不在家,就在床上放根扁担。”宋氏道,“反正不能空房。”
腊月无奈,平安在旁边听得也新奇憋笑,崔十一牵了马过来,一伸手把腊月抱上马背,自己也跨上马,拱手道:“岳母,兄长,五妹妹,那我们就告辞了。”
“路上慢着点。”宋氏叮嘱一句,天上一月如钩,瞧着月色下小夫妻骑马走远,宋氏多少有点不放心,立在门口张望。
“放心吧娘,”大郎笑道,“这点路还不是小事,我们在军中,星夜驰马上百里都是寻常。”
宋氏顿时又开始心疼大儿子和大女婿。
次日一早大郎便出门进城,和崔十一一起赶去焦小郎家。刚拐进焦小郎家的巷子,老远便瞧见一群人围着,焦小郎家大门紧闭,那焦虫儿正披头散发敞着衣襟,扯着嗓门在大门口叫骂。
“……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你爹死的早,你娘丢下你们改嫁,是谁辛辛苦苦把你们姐弟三个抚养长大?我如今老了,你升了官发了财,却对我不闻不问,不认我这个养你长大的伯父了?”
“你们大家评评理,怎有这等忘恩负义的畜生!”焦虫儿跳脚叫骂,往地上一滚嚷道,“你今日若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知道前情底细的看着不忿,评论这焦虫儿缺德丧良心,然而愚孝之人从来不缺,也有人说什么:“就算他伯父当初苛待过他、卖了他姐姐,可总归是他的长辈,好歹也将他养大成人了。”
“焦虫儿,你到底想怎样?”崔十一推开人群走进去,在焦虫儿身旁蹲下,好脾气地说道,“我是焦小郎的同袍,好心来帮他平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且说来听听。”
人群中有认出崔十一的,认得是当初的崔家十一公子,便有人说起他如今也是有功之臣,正经的军爷武将了。
焦虫儿听到议论,睁眼看看崔十一道:“你想帮他平事?我如今老来穷苦,叫他给我一千贯养老钱,我往后再不来烦他。”
“一千贯?”崔十一被他气笑了,说道,“他一个穷兵,哪来的一千贯给你?”
“那我不管。”焦虫儿道,“他不是得了朝廷五百贯赏赐么,再说他如今当官了,总得有钱,给了我钱我就走,算我养他这么大的报偿,不给我钱,我去衙门告他忤逆不孝!”
大门咣当一声,焦小郎赤红着眼睛出来,咬牙切齿就奔焦虫儿来了,被崔十一赶紧拦住。焦大姐随后跑出来,拦在弟弟面前哭道:“大伯父,我求求您快点走吧,你莫把人逼急了!”
“怎么的,他还敢打我不成?”焦虫儿脑袋伸过去骂道,“有本事叫他来呀,来打我呀?”
说着就伸手去推搡撕扯焦大姐,被人大力拉开,一声呵斥:“松手!”
焦虫儿扭头瞧见那人,叱骂道:“你是老几,也来管闲事!”
“我也是焦小郎的同袍。”大郎说道。
“我呸!”焦虫儿跳脚骂,“拉偏架的,我自家事情,关你们屁事!”说着就去推搡大郎,却不知怎么脚下一踉跄,一头撞在大郎胸口。
“你还要打我?”大郎扯着他后脖领子把他提溜一圈,恨不得一把摔死他,不过当着众人大郎只是把他推远一些。崔十一跑过来像是要拉架,大郎正好一松手,焦虫儿一个踉跄又撞在崔十一身上,被崔十一巧妙地一扯一推,转个圈又往大郎撞回来。
“你们还想动手,你们打呀打我呀,啊呀你们瞧瞧他打老人啦,我与你们衙门说理去!”焦虫儿恼羞成怒,撒泼起来直冲冲伸着脑袋往大郎身上撞。
大郎两手叉腰被他撞了一下,怒喝一声:“我来劝个架,你还敢殴打本官了?”
崔十一伸手一扭一踢,焦虫儿膝盖一软咕咚跪下了,崔十一指着他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可知他是谁?他便是圣上亲封的正五品马军都指挥使张长韧大人,凭你也敢殴打朝廷命官?”
围观人群嗡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原来这就是朝廷嘉奖的张家长子、西北之战的有功之臣张长韧。
焦虫儿傻眼了,他久在市井,无赖却不无知,好歹也知道这“殴打朝廷命官”是个什么罪名,连忙辩白,大郎却不给他张嘴的机会,怒声呵斥道:“崔焕,将这厮给我拿下!”
“是!”崔十一一脚踢过去,顺手一提一掼,便把焦虫儿拧着胳膊压得跪在地上。
大郎拱手一圈说道:“各位方才可都亲眼所见,本官来劝个架,是这厮泼皮蛮横,先来冲撞殴打本官,本官是讲理之人,可不曾动手碰他一下。”
众人谁还敢说不是,便有不忿之人喊道:“见过张大人,这厮可恶,方才他冲撞殴打大人我等亲眼所见,张大人可不能轻饶了他!”
崔十一立刻说道:“多谢各位明辨是非,还请各位跟我去作证,本官这就将他扭送衙门,张大人绝无私刑,自有朝廷律法处置。”
焦虫儿慌忙告饶,这回想起好侄子来了,忙喊焦小郎帮他求情,大郎没等焦小郎开口,抬手一指焦小郎怒斥:“焦文珉,本官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他无故冲撞殴打本官,你若敢帮他求情,本官连你一起发落!”
焦小郎:……他明明是想出来杀人的。
现任沂州知州方檩接了这案子哪敢有半点马虎,他一介六品知州,在他治下竟发生了殴打朝廷五品官员、且是朝廷刚刚封赏的西北边关有功将士的乌糟事,方檩恨不得直接把那焦虫儿砍了算了。
公堂上焦虫儿哭喊辩称自己不曾打人,是那两人先打他的,方檩气得一拍惊堂木骂道:“混账东西,你是说两个边关杀敌的武将打你一个,你身上却半点伤都没有?你当本官是傻子吗,你先冲撞殴打张大人,却是许多人亲眼作证的!”
大郎和崔十一回家说起这事,宋氏好歹解气了一回。
却也不禁遗憾。大宋律法严明,若是殴伤朝廷命官,这就该流放了,大郎当然一点伤都没有,方檩依律判了杖责。
四十大板下去,打完之后出气多进气少,被他两个儿子哭哭啼啼抬出去的。总归是暂且解了焦小郎这个围,那焦虫儿挨了四十大板,半年之内恐怕是爬不起来了。
经此一事,焦小郎便给姐姐换了住处,焦大姐有意离开沂州嫁人,焦小郎便给她备了一份厚实的嫁妆,数月后焦大姐嫁了外县一家富户做续弦,家产颇丰,丈夫温厚,有焦小郎这个弟弟撑腰也没人敢欺她,日子总算苦尽甘来了。
这是后话。
桐庄的学堂办起来了。崔十一回去说了之后,崔三郎原是有顾虑的,他一个曾经流放的犯人,如何能去给人当先生?
但崔十一说服了他,崔十一说,他岳家从来不是迂腐之人,张家能在庄子里给庄仆办学堂,他胞兄清白无辜,怎么就不能当先生了。
如此崔三郎便做了桐庄学堂的先生,平安就按照市价给他付脩金。
半月后,燕尔新婚的崔十一跟着大郎和焦小郎一起动身返回边关,临走前小夫妻果真在床上塞了根扁担,然后崔十一一点没客气,打包把腊月给送回娘家来了。
交给岳父母他好放心。
大郎和崔十一他们三月初六走的,次日三月初七,宋氏带着腊月、平安也动身回京。好歹也是“张大善人”的家眷了,这次母女三人还带着两个丫鬟,包下了一条客船,三舅舅亲自护送她们。河码头停着四条漕船,宋三一问刚好也是去汴京的,他们的船便跟在后头一路南下。
平安一路没少观察那四条漕船,外头看是朝廷的粮船,不过平安知道里边装的根本不是粮食,四条船有三船太平酿,另一条运的是他们即将新上市的太平金酿。动身前江顺得知张家这次走水路,他这雇来的车夫没法跟着了,宋全那边索性就安排了同一天发运。
平安这边登船,那边江顺单人独骑也出发了,他的马快,三日后赶到汴京,见了赵暻便禀报说,五娘子亲自押运太平金酿回京,再有五日便可抵达。
赵暻点头表示知道了,等江顺一告退,赵暻便忍不住嗤了一声,哼,她还知道回来!
走了多久了,腊月初九走的,一走三个多月,连一封信都没给他写。
三月十五,张家的船终于停在了汴河渡口。他们跟了一路的四条漕船却没有停,继续前行,堂而皇之从汴河穿城而过拐入蔡河出城,进了城南庄子储酒的仓房。
次日一早,黑瓷小坛的太平金酿便摆上了太平酒坊的店堂。
廖掌柜甚至都没有推销叫卖,只是这太平酿用的是寻常褐色瓷坛,坛子上贴的是红纸,坛口也是红色封印,而太平金酿用的是黑釉坛子,釉色温润黑亮,金色贴纸,金色封印,摆在店堂正中铺着红绸的展台上,客人进来一眼就看见了。
呦,太平酒坊出新酒了?
一问,四角酒,一坛两千五百文。
并且买酒还有门槛,这新品太平金酿只卖熟客大主顾,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买的,美其名曰:贵宾尊享。
于是贵宾们得了什么便宜似的赶紧买上几坛,生怕晚了买不到。
平安有时候自己都搞不懂这些达官显贵、王公贵人们的心思,越贵越要买,似乎只有贵的才能彰显他们高贵的身份。
回京第二日,平安带着一堆老家的土产吃食回女学上课,上午放学问江顺:“四哥忙不忙?你跟他说我回来了。”
江顺赶紧去传话,赵暻当日还真走不开,跟江顺道:“你告诉她,朕忙得很,明日申时过后兴许有空。”
江顺跑来告诉平安:“五娘子,四公子说他明日申时去集禧观中等您。”
平安按着时辰去了集禧观,赵暻果然来了,正拿个特制的三角板和炭笔画图,见平安进来抬头瞥了她一眼问道:“回来了?”
“回来了。”平安没事人似的走过来,伸头看看他画的图,还在编书呢,他如今时间越发少了,这第二套书也不知哪天能编完。
“四哥,你亲政了呀?”
赵暻嗯了一声。
“那你累不累?”平安问。
赵暻放下三角板看她,还是平安好,全天下都在恭贺他亲政,只有她先关心他累不累。
赵暻矜持不下去了,伸手用力在她脑袋上撸了一把,气道:“知道我累也不早点儿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和好了, 谁也没想起来翻旧账。
三个月不见,等赵暻一站起来,平安注意力立刻便转移到另一件事上,她忽然发现, 这人怎么好像一下子长高了一截?
“四哥, 你是不是, 长高了?”平安歪头端详着他, 蹙眉疑惑问道,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一下子长高了很多?”
“看出来了?”赵暻得意了一下, 绕过桌案走到她跟前,伸手往她头顶比划了一下笑道,“开春裁衣刚量了,比去年做冬衣时高了一寸多。”
小半年,个头窜了三四厘米。赵暻对此还是很满意的,他以前其实有点担心自己的身高来着,官家“幼时体弱”不是说假的, 他从爹娘那里继承来的先天体质实在不算好, 小时候豆芽菜似的, 一直担心自己长不高。
“这么快?”平安惊讶道,“你吃什么了, 我好像一年也长不了一寸。”
赵暻被她逗笑, 趁机给她科普了一下“青春发育期”,他这个年纪也该是窜个子的时候了, 记得前世也是,猛长期好像半年长高了四五厘米。
平安个头也不算高,她今年十三,应该也要进入青春发育期了吧, 赵暻忽然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给她讲过这方面的知识,编书时候也没写。
不过转念就作罢了,这方面前世他自己也没学多少,初中课表倒是有一节生理卫生课来着,可压根就没上过,女生的他就更不懂了。
多喝牛奶,均衡饮食,多运动,跑步、做操……赵暻一口气给平安传授了一堆长高秘籍,建议她:“你看我每天早晨都跑步锻炼。”
平安认真听着,为难了一下,她也知道四哥每天跑步,强身健体,可是他当然行,他家现成的大园子,可她家里又没有花园,她一个文雅的小娘子去外头跑步不方便,人家会说的。
赵暻想想也是,瞧着她身上杏黄春衫、梅子青的裙子说:“要不咱们今日上一节体育课吧,我教你做操。”
就是她这衣裳有点不利索,不过他这里也没有合适的衣裳给她换,凑合一下吧。
宋武、江顺和两名内侍瞧着五娘子进去了,便都默契地守在外面也没人敢进去,五娘子气人的本事可不小,两人三个多月不见,谁知道会不会又吵起来,吵起来有旁人在场可就不合适了。
正观望呢,却见五娘子刚进去没多会儿,两人一起出来了,官家抬手叫内侍:“找两根绳子来。”
宋武吓了一跳,要绳子干什么?
“跳索。”平安补上一句。
宋武松口气,赶紧示意内侍去找。
然后几个侍卫和内侍便瞧见官家换了身利落的短打,五娘子也拿襻膊把衣袖束上了,阳春三月明媚的日光下,两人就在院里的空地伸腰展臂动作起来。
学完了一套广播体操又跳绳,阳光下一节体育课上得两人一脑门汗,通体舒畅。
活动量一大就早早饿了,两人很不讲究形象地坐在石凳上休息,商量了一下晚上吃什么,决定来个经典的蛋炒饭吧。赵暻负责描述,平安负责操作,成功吃上了虾仁鸡蛋炒饭,配个清爽的青菜豆腐汤。
次日一早张有喜刚起来,便瞧见小女儿也起来了,水红短襦,素色裤子,洗漱之后便自己立在院子里伸胳膊抬腿地做各种动作,一边动作一边还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你干什么呢平安?”七月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纳闷问道。
“做操,健康体操,”平安说,“我刚学的,二姐你要不要来学?”
七月摇摇头:“不学,像耍猴。”
嘁!平安抗议地白了二姐一眼,自己做自己的。
为了长高,为了健康不生病,她决定以后每天早晨做操,晚上再跳会儿绳,四哥说跳绳最能长高。
…………
回京半月后,张家又接了一回圣旨,大郎这次归京为宋氏请封的诰命来了,宋氏封了五品令人,颁发了“制诰之宝”和五株花钗的花冠、翟衣。
尽管早就知道大郎给她上书请封,宋氏接到这圣旨还是激动地落了泪,大儿子从军一走七八年,在西北戍边打仗吃了多少苦,给她挣了个诰命回来。
她一个穷苦出身的农妇,做梦都不敢想还能有这福气。
这诰命可不是当了五品官就能有的,而是一种对有功之臣的嘉奖,大宋能封诰命的素来都是文官居多,武将少有,官家和太后这次却趁着西北大捷,但凡五品以上为母亲、妻子请封的西北有功将士都准了。
这似乎也透露出来某种信号。
且宋氏这个五品令人还有俸禄,虽说不算多,一年八十贯钱,却让张有喜羡慕得不行,莫说八十贯,便是八贯,那人家宋氏也是正经拿着朝廷俸禄、吃皇粮的人了呀!
可惜这诰命只封官员的母亲、妻子,他这个当爹的就没有。
张有喜给家里算了一笔账,大郎的俸禄一个月就有四十五贯,禄米二十七石,年节加赏一百二十贯,大郎人在边关每个月的餐补还有四十贯,另外还有绫罗布匹、薪炭等等,再加上宋氏的俸禄,若是大郎娶妻成家,妻子一样能请封诰命、有俸禄。
莫怪人人都想建功立业,都想当官,光是这些,一大家子人只要别太挥霍,也就足够呼奴唤俾、生活富足了。
张有喜开始懊悔,当初买这宅子买小了,眼下旁的不说,家里添了几个丫鬟婆子就有点挤了。
张有喜感慨自己还是没有长远眼光,眼光不行,你说他家这几年怎么回事,村里刚费那么大力气盖好新房,搬家进城了,沂州买的房子住了三年吧,又搬来了汴京,而今这房子才买了几年呀,这就住不下了,家里要是再添个车夫什么的都没地方住了。他这眼光回回跟不上。
换房,这个卖了,再买一处大的?
宋氏和几个孩子都持反对意见,宋氏道:“你还是再等几年吧,先凑合着,等几年咱家二郎若是真能科举及第,你这宅子还得再大点儿,两个儿子若是娶妻成家,一人就得正经有一个院子才行。”
这么一说确实在理,腊月便决定她手里的钱还是买个铺面吧,宅子暂时不买了,形势在变,反正她一个人,眼下就在娘家住的便利,等往后哥哥弟弟娶妻成家,她再酌量买个什么样的宅子搬出去。
二郎听着爹娘和姐姐妹妹们商量这些有点惭愧,长兄给家里挣来了这般荣光,姐姐妹妹给家里挣钱,他这些年似乎也没能给家里做什么贡献,反倒是一直享受家里的好处,花着家里的钱,沾着家里的光,大哥升职后他有了资格,年后回来顺利考进了国子学。
二郎暗下决心,好好苦读,好歹也能给家里考个功名回来。
张有喜跟宋氏道:“你看你而今都是诰命夫人了,再跑去铺子里卖吃食不太合适,家里也一堆事,你索性把铺子交给女儿们,家里的事就够你管了。”
宋氏反驳道:“那我生意做得好好的,我又没到养老的时候,就等在家里当闲人了?”
平安笑道:“娘,倒不是你做了诰命就不能开铺子卖吃食,其实爹说得对,家里也一堆事,往后你就该知道了,你这个诰命夫人往后事情还不少呢,你瞧瞧王大娘子整日忙的。”
果然宋氏紧接着就忙了起来,她这个诰命夫人一当上,光是京城武官家眷们的贺礼就收了一堆,还有各种应酬往来,今日李家茶席,明日王家赏花,这些就罢了,她自己觉得也不是那块料,能不去就不想去,可各种人情往来却不好不管。
没等张有喜劝,宋氏果然回家当起了“诰命夫人”,管起了主母一堆事。
宋氏当上诰命夫人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谢恩,这个没人能陪她,她只能自己去,好在去过一回皇宫了,先递了膳牌求见,几日后太后召见,宋氏壮着胆子硬着头皮进了宫。
因着大郎归京请封来得晚,这一回封诰命的竟只有宋氏一个,都没人能跟她作伴壮胆。召见的地方依旧在福宁宫,宫中如今人口简单,官家尚未立后纳妃,也没有旁的人作陪,宋氏行了礼,曹太后便赐座留她说话。
儿子亲政顺利,曹太后近日心情极好,闲话起了家常。她知道张家开的吃食铺子,便先挑了个话头,问起沂州的稻米、红薯、棉花,又聊起了如今宫中也常吃的炸薯条,听说就是御厨跟张家铺子学的。
宋氏见太后家常和善,也渐渐放松下来,聊到沂州的风味吃食宋氏便说了一些,从沂州香米不觉就提到了炒饭。
宋氏笑道:“大娘娘不妨叫人试试,把吃剩的米饭加上鸡蛋、黄瓜丁、胡萝卜丁和虾仁一起炒,要把那米饭铁锅热油炒得稍硬一点,却是香得很。”
曹太后不禁笑了,可巧,她儿子孝顺,前日刚给她进了这道吃食,也是一样吃法,白米饭加了鸡蛋和黄瓜、胡萝卜丁炒,只不过儿子送来的是把虾仁换成火腿丁罢了。
曹太后笑道:“这吃法是不是就叫蛋炒饭?也不知是哪里地方的吃法。”
“臣妇也不知。”宋氏笑道,“都是我那小女嘴刁会吃回来做的,小孩子瞎琢磨,这不是端午要到了吗,今早刚买了粽叶,说要给我包个蛋黄鲜肉的粽子,用的那煮熟的咸蛋黄,我说这粽子我只吃过糯米的,哪有包这样稀奇古怪的,我来时还没包好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不能吃叫她糟践东西。”
曹太后便也笑起来,大宋常见的粽子可不都是甜果做馅,蜜饯粽、杨梅粽居多,她还真没见过这么稀奇的吃法。曹太后道:“你家小女我上回见过的,一看就是个聪慧乖巧的好孩子。”
宋氏听见有人夸她家平安就高兴,何况这回还是太后亲口夸,便越发喜不自禁。两个当娘的聊起这些意外投契,说了会儿话,宋氏便识趣地告退。
次日晌午赵暻来福宁宫,给他娘带了一盘小孩拳头大的粽子。
宫中粽子都包的小巧玲珑,曹太后见了不禁笑道:“这才四月就吃粽子了,这粽子怎包的这样大?”
赵暻道:“嬢嬢尝尝,这里头包的咸蛋黄和鲜肉,小了包不下。”
“民间还真有这吃法?”曹太后讶然问道。
大宋民间有没有这吃法赵暻不知道,反正他想吃就叫平安回去捣鼓了。自打平安回来赵暻的吃食就有乐趣多了,两人又恢复了得空折腾点吃的喝的日常。
“嬢嬢听说过?”赵暻问。
“以前不曾,”曹太后笑道,“也是巧了,昨日张长韧的母亲张令人进宫来谢恩,闲聊时倒是听她说过。”提起昨日的的事情曹太后笑道,“你上回不曾见到,那张家小娘子虽然年纪小,却是生得出挑好看,听说很是聪慧,你爱吃的那炸薯条就是她做出来的。”
赵暻动作顿了一下,这也太巧了。
赵暻没再说话,亲手给他娘剥了一个粽子道:“嬢嬢尝尝。”
曹太后尝了一个蛋黄鲜肉粽子,居然意外好吃,便笑着问道:“这是什么地方的吃法,谁进给你的,还是外头买的?”
“外头买的。”赵暻眼睛不眨地随口扯谎。
曹太后道:“却也别有风味,哪里买的,叫尚食局也去学学,端午这样做一些来。”
端午节宫中照例要赏赐粽子,他娘发了话,可赵暻要叫尚食局去哪里学?只好忍着心疼让人把粽子给尚食局送去两个,叫尚食局自己琢磨去。平安拢共给他一串粽子,他自己还没吃够呢。
不过宫中端午粽子只赏赐宗亲、重臣,张家如今还不在赏赐之列,因此平安就没尝到宫中的蛋黄鲜肉粽子。
端午节内外命妇入宫拜贺祈福,平安便撺掇她娘带二姐去开开眼界。那皇宫平安去过一回就没了好奇心,她忙得很,不光要忙酒坊的事,回京后赵暻给她寻了个擅长算盘的先生,她忙着学算盘。
宋氏果然带七月去了。宋氏眼下一桩要紧事就是七月的婚事,有心要带七月多出去走动走动。
其实打从腊月的婚事定下来,宋氏前前后后也给七月相看过几家了,七月不乐意,她也没办法。
宋氏不禁感慨,怎么他们家旁的事情都顺当,偏偏几个孩子的婚事这般操心,大郎、二郎就不说了,二郎眼下一心读书,根本不考虑婚事,七月这年岁,搁在旁人家早该嫁了。
再到六月初九圣寿节,也就是太后生辰,内外命妇入宫朝贺,宋氏依旧带的七月。曹太后还记得张家那个小女儿呢,连着两回都没看到。
作者有话说:
各位,入夏工作上班时间调整,导致这阵子蠢作者更新时间仓促,要不我们以后改成晚上九点前更新吧。
这阵子卡文,自己总感觉有点找不到节奏,不像前阵子写得那么顺畅,我再好好理理。
第133章
不是宋氏自己夸, 他们家七月那模样长的,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虽说跟那些高门贵女们相比礼仪规矩上稍有欠缺,但也请了顾女师来恶补, 七月跟着宋氏进了几回宫, 自是入了不少人的眼。
圣寿节过后, 张家一下子来了两路媒人, 都是武官之家, 大宋文武殊途, 文武之间联姻还是少有。宋氏把这两家拿来跟七月商量,谁知七月张嘴都给拒了。
宋氏:“周家这门第可比咱家高,几代为官……”
七月:“这些世家大户规矩多,抬脚走个路都有讲究,就我这性子嫁过去日子还怎么过?门第比咱家高,门户比咱家大,大家大户人口复杂, 到时候我挨了欺负咱家都没法给我撑腰, 关键说的这个他自己本人不长进, 估计这辈子也就只能靠家族福荫了……”
宋氏:“那刘家的总行了吧,年青有为, 前程远大, 人才相貌也好,这个我瞧着行。”
七月:“京城禁军的七品虞侯, 家中长子,家中没有旁的产业,一家子全靠他那点俸禄了,你说他图咱家什么?出身贫寒不怕, 可他刚在京城当了这么个小官,他娘就带着他弟弟、弟媳来京城生活了,他弟比他先成婚,这种婆婆不用问也不会省心。”
宋氏:“……”
“高不成,低不就,”宋氏无奈道,“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世间哪有那样十全十美的亲事。”
七月见她娘恼了,连忙撒娇耍赖地赔笑道:“娘,你别急呀,你瞧大姐二十岁才正经定亲,我今年才刚十八呢,你就再等我两年。”
弄得宋氏直叹气。十八岁她还嫌小,汴京城的小娘子们十五六就出嫁了,按照官宦人家的惯例,平安而今都该说亲了。
宋氏一唠叨,张有喜便劝她:“船到桥头自然直,你顺其自然吧,急也没用。”
七月瞧出来她娘的意图,再有什么事情死也不去了,反正平日有什么往来应酬,宋氏也是能不去就不去,冬至节就躲不开了,一年三大节,外命妇都得入宫朝拜,于是冬至宫宴宋氏只好又带了平安。
曹太后可没忘记张家那个炸薯条、包粽子的小娘子,开宴前宋氏跟着一堆武官家眷来拜见,曹太后一眼就瞧见宋氏身边的小娘子了,一年没看着,似乎出落得更好了。
曹太后赐座说话,众人进了宫来各自谨言慎行,唯恐言多有失,彼此深谙这一点,便依旧聊些吃喝家常,冬至节吃什么?南北各地迥异,汴京吃馉饳,南方叫“馄饨”,蜀中一带却叫“抄手”。
“沂州叫什么?”曹太后问宋氏。
宋氏笑着说沂州没这吃法,“臣妇在老家时都不曾见过,来了汴京才吃过的,”宋氏笑道,“我们老家冬至都是吃馎饦面。”
旁边王大娘子笑道:“这馎饦面不是过年吃吗,那你们沂州过年吃什么?”
“过年也是吃馎饦面,”宋氏道,“不过我们家里冬至、过年都是吃角子。”
曹太后一听,好巧,她儿子也是,过年吃角子。
“这也是沂州的风俗?”曹太后问。
宋氏说不是,“大娘娘见笑,是我这小女爱吃,打从三四岁自己会吃饭了,就说过年要吃角子,时日久了我们家里就成了习惯。”
曹太后:……好巧啊,她儿子也是。
打从小时候过年就要吃角子,而且一定要吃猪肉角子。
曹太后蓦然想起端午节那巧合的蛋黄鲜肉粽子。转念却又不解,没道理啊,张家小娘子两三岁时还在沂州,几年前才进京,而她儿子长这么大,可从来都没离开过汴京城。
平安听见大人们提到她,只规规矩矩站在她娘身后当木头人,这里可没有她插嘴说话的地方。
女官来禀又有外命妇来拜见,宋氏及王大娘子等人便识趣地起身行礼告退,先去大庆殿的西挟殿等候,宫宴上的小娘子们照样很多,官家照样没来,这次是官家亲至福宁宫,先将太后请去了正殿。
平安其实还挺好奇四哥当皇帝时是个什么样子,可惜没看到。
宫宴结束时,宋氏品级低,得候着贵人们先退场,带着平安走在了最后面,母女两个刚踏出西挟殿,便有一个宫人过来小声道:“张令人请留步,太后大娘娘有请。”
宋氏本能紧张了一下,太后大娘娘找她做什么?
“令人请随我来。”那宫人躬身道。宫人在前头走,宋氏满心忐忑地领着平安跟在后头,一路又回了福宁宫。
一场宫宴下来,曹太后其实已经倦乏了,可她实在按捺不住了,且张家和宋氏官阶太低,她若是改日再专门召宋氏入宫,未免不会又引来有心之人不必要的揣测。
“臣妇拜见太后大娘娘,大娘娘万安。”
平安跟着宋氏行了个叉手礼,曹太后笑道:“无需多礼,赐座。”等宋氏坐下笑着解释道,“张令人,我请你来是想问一问清平庄的事情,听说你老家就在那里。”
宋氏一听太后是要问官庄的事松了口气,忙欠身道:“回大娘娘,臣妇家中原本就是清平庄的佃户,这几年虽不在家中却也都知道的,大娘娘要问什么?”
“坐下说话,无需多礼。”宫人送了茶来,曹太后却招手叫平安,笑道,“好孩子,我跟你娘说会儿话,你自己坐着玩会儿。”又吩咐宫人,“给张小娘子拿些吃食点心来,小孩子家坐着无聊。”
平安福了福身,便退后一步侧身在宋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宫人曹太后先问起清平庄这几年种植的新作物,说官家十分重视,又问当地百姓如今日子如何,宋氏也一一回答,总之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平安坐在一旁确实无聊,来之前吃饱饱的也不怎么饿,瞧着宫人给她送上来的托盘里好像都在四哥那里吃过,枣泥山药糕、糯米桂花糕、蜜枣荷叶饼……其中竟然也有一碟炸薯条。
平安瞧着她娘跟四哥他娘聊得投契,便起身先去洗了手,回来先尝尝这宫里的炸薯条跟她家比怎么样。
跟她家比不怎么样。怪不得四哥吃薯条还让人去她家店里买。
曹太后一边跟宋氏一边说话,一边有意无意地观察平安,瞧见她拿起一根薯条,蘸了一下番茄酱小心文雅地送进嘴里。
巧了,她儿子也这么吃。
曹太后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她儿子吃薯条非要用手拿,跟眼前这小娘子一个样儿,蘸一下酱,嘎嘣一声吃得香脆。可惜这张小娘子在她跟前拘谨,文文雅雅吃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场宫宴下来,赵暻需要应付的更多,多多少少也喝了些酒,回去就歇下了,没到福宁宫去。
宫宴次日休沐,赵暻好容易睡一回懒觉,起来去福宁宫给他娘请安。天都大晌了,母子两个正好一起用个午膳。
饭桌上一碟炸薯条,赵暻便伸手蘸着番茄酱吃,曹太后笑道:“你这孩子也真是,怎么每次吃这菜,就非得用手拿着吃?”
“嬢嬢,这就是个零嘴。”赵暻没法解释,随口笑道,“这东西就是当点心零嘴吃的,人家店里卖的也不给筷子。”
“这东西是张记小食铺卖的吧,”曹太后道,“昨日宫宴我刚见了张令人,她带了她那小女儿来,我瞧着那孩子生的端庄漂亮,很是讨喜,我是越看越喜欢。”
赵暻神色如常,只顾吃他的薯条,曹太后语气顿了顿说道:“可惜你说你不宜早婚,我瞧着那张小娘子是个不错的,跟你诚表弟年纪合适,那张长韧又得你看重,不如叫张家跟你舅舅家联个姻如何?”
赵暻:“……”
赵暻动作顿住,停了停,神色淡定说道:“不如何,嬢嬢,张长韧既然是儿子看重的武将,便不宜跟朝中勋贵牵扯太多,更不宜跟我外祖家联姻。”
“既然如此,”曹太后说道,“你是要打算君臣联姻?那张家门第低了些,根基还浅,做皇后身份怕是不够,将来放到你后宫里做个嫔妃正好。”
“咳咳咳……”
赵暻正好一口炸薯条呛在嗓子里,还真呛了,呛得一阵惊天动地地猛咳。
曹太后赶紧起身给儿子拍背,赵暻咳得难受,好容易缓过气来,喝了一口茶水冲着他娘抗议:“嬢嬢,您说什么呀,她才十三岁,她就一小孩儿!”
曹太后:“……哦。”
赵暻:“……”
母子两个目光交流,赵暻懊恼地望着他娘,曹太后则一脸无辜。
赵暻头疼。
“嬢嬢,”赵暻憋了半晌说道,“儿子的婚事,您好歹再等几年吧,眼下别拿这些事情来吓唬我。”
曹太后点头:“嬢嬢知道了,你说过的你早婚刑克,那就等几年,不过……”
曹太后顿了顿悠然说道,“不过嬢嬢这不也是替你着急吗,汴京城里的小娘子们可不一定等你,人家小娘子们十三四岁就该说亲了。”
赵暻:“……”
赵暻一顿饭没吃安生就跑了,跑去集禧观找平安。
赵暻见了平安,本来跟她说他娘大概知道她的身份了,思来想去,话到嘴边又没说。
先别给小孩增加压力了。不过赵暻琢磨着,他往后得想法子不让平安进宫,万一他娘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赵暻看着小孩莫名有点心虚,果断没提这事。冬至休沐七日,他得趁着时间抓紧给她上课,还想跟她商量个事,又到年底了,他得跟张平安同学借钱。
不过张平安同学一听就皱起了小眉头,抗议道:“四哥,你好歹是个皇帝,整天跟我哭穷,动不动跟我借钱,你好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小了,我先道歉反思,明天争取多更。
今天上级领导检查,悲催的作者君一整天兵荒马乱,还被迫在29度的大太阳下晒了一个多小时,哎,第N次想辞职。
第134章
休沐有时间, 赵暻拉着平安算了一笔账,算他的钱。
赵暻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两个词:国库,私库。
国库的钱是国家的,他是官家也不能随便动用, 他方便动用的就是自己私库的钱。
而事实上作为一个皇帝, 他的私库虽说是他的小金库, 却不等于完全属于他的私人财产。
大宋官家的私库叫做“内藏库”, 太|祖当初设立内藏库除了管理皇帝的私财, 还有一个目的是“军旅、饥馑、当预之为备, 不可临事厚敛于人”,实际上是作为军事、饥荒的应急储备,国家的储备财库,甚至打算用来储备一批钱赎回燕云十六州。
然而燕云十六州,不是用钱能赎回来的。
赵暻拿笔在“私库”后头加了个括号备注:内藏库。
内藏库的钱主要来自于各种皇家产业,最直接的主要有两个:稻田务和店宅务。
“稻田务管理皇家的田产庄子,后来我在稻田务下边又设了个农事所, 专门负责研究农技、良种和新作物, 像葛顺义的那个清平庄, 就是归在农事所名下的。”
“这个其实赚不了多少钱,单靠土地出息, 年景好了几万贯钱, 遇上灾荒、歉收,或者像这几年推广新作物, 有时候我还得贴钱。”
“店宅务,管理官房,大概就相当于咱们老家的公租房、廉租房。”
平安点点头,这个她知道, 刚来汴京的时候她爹也打听过来着,店宅务还是蛮要紧的,这部分官房公屋价格低廉,数量可观,也能平衡一下房价,压制炒房。但是官房规定只能租给无房户,赤贫户还可以免费,她爹不够条件。
原来这个钱是进了皇帝的私库。
“因为这些公屋也属于皇家产业。”赵暻道,“包括住房、铺面,其中相当一部分来源于抄家,贪官的家产。”
赵暻拿笔圈了一下店宅务三个字。
“目前店宅务名下的公屋有两万六千余间,年租金收入十三万贯左右。”
平安:!!
“也就是说,你名下有两三万间房屋,一年收那么多租钱?”平安睁大眼睛看他,气的想拍桌子,“你知不知道我们家买一个房子就有多难?!”
“那不是一回事儿。”赵暻抬起拿笔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张平安同学,且听我慢慢道来。”
“事实上我这个皇帝还有工资,我的工资不叫工资,叫‘好用’,”赵暻在纸上写下来,“好用月薪一千两百贯。”
平安张大嘴巴:……!!
好家伙,他一个月的月俸就赶上她大哥一两年了。就这还整天哭穷。
“底薪一年一万四千四百贯。这个钱也是进了内藏库。”赵暻道,“有空带你去看看我那个私库,什么五花八门的奇珍异宝、前朝宝贝都有,可惜不能变现,再说皇家手里好歹也得留点儿底蕴。”
“这内藏库几代人下来,传到我手里宝贝一堆,但现钱实在没有多少。”
“你等会儿,”平安打断他说道,“我给你算了一下啊,光这几样,你这一年的收入就有将近二十万贯了,你整天跟我哭穷说没钱?”
“开销也大呀,”赵暻叫屈道,“没跟你说吗,这也不等于是我的钱,这就是个储备财库,比如补贴军费、赈灾,我接手时间短先不说,我爹一辈子内藏库六十多次支出,有四十三次是补贴军费,除了皇室开销,真正用于他自己的,就修行宫和皇陵用了三次。”
何止二十万贯,皇家还有其他一些产业,包括盐铁专卖的一部分收益,以及贡品、抄家罚没的收入,有可能一个大贪官就抄回来几百万贯,林林总总可以说相当可观了。
但是花钱也多呀。
好在内藏库的钱只许皇帝支配,外庭干涉不到,其实即便是一辈子仁弱的仁宗皇帝,也一样有一颗强军强宋的心,一辈子大部分的私库开销都用来补贴军费了。
“旁的不说,就说你大哥吧,”赵暻道,“你大哥他们当初进了追风营,我当初成立追风营事关机密,枢密院和兵部都没有他们的名册,两三年下来一两百号人都是我养的,包括军械、被服、战马全都是我掏的钱。”
“你算算,这是多少钱,得多少钱能养起一个军校?”赵暻说,“根本就不够,要不是我拆东墙补西墙地想方设法弄钱,哪来现在的你大哥?”
“还有一大开销就是东西作坊和南北作坊,”赵暻说,“尤其南北作坊,军工这一块花销太大了,这两年我跟你借钱基本都花在南北作坊了。”
“还有些琐碎开支我都懒得算了,举个简单的,就比如那年你大哥随王韶回京述职,我给了他们五百贯盘缠补贴,那也是我私库里出,不然哪来的钱?”
“我自己觉得作为一个皇帝,我日常已经够节俭了。”
“你都不知道,就那五百两我都抠门半天,本来想给三百的,寻思着加上王韶九个人给三百有点太少了。”赵暻道。
平安摸摸鼻子,记得那次王将军把钱都分给了六名下属,大哥和大姐夫每人得了八十贯。
“这些钱其实都在明处,朝中那些老家伙们其实心里都有数,没少算计我,比如赈灾、补贴三司经费,都等我出钱。”赵暻道,“你是没见过,朝中管钱的那个三司使,哭穷的本事比我强多了。”
平安:“……”
赵暻抬手在国库、私库两个词下边又写了一个:私房钱。
“所以这两年你帮我赚的钱,才真正是我能随便支配的私房钱。”赵暻道,“张平安同学,你于大宋有大功的,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这个钱除了咱俩也没人知道,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能办大事的。”
“你都不知道去年你一下子给了我九万多两银子,济了多大的用处。”赵暻神神秘秘跟她讲,“咱们大宋的冶铁技术大步提高,这都得感谢你。”
“行了行了,你别给我戴高帽子,”平安摆摆手说,“反正咱们今年酒坊的收入远远超过去年了,我算着得超过翻倍了,你占了七成,你这回要多少,我给你调就是了。”
赵暻跟她算了这半天的帐可不光是为了借钱,赵暻道:“平安,你这脑袋这么好用,天生就是个赚钱的脑袋,你帮我想想,我怎么能多赚点钱?”
平安撇嘴:“官家是你不是我,我又不是你家账房先生。”
“哎呀,帮帮忙,你帮我想想不行吗,”赵暻讪笑说道,“其实我手里还有几个私底下的庄子,私底下用起来方便,不在稻田务账面上的,比如沂州那边石泉庄、穆庄就是,越州、关中也有,我瞧着桐庄到你手里又是开店、又是开油坊的,要不我把那几个庄子交给你管行不行?”
平安一听嘴撇得更宽了,揶揄看着他:“我是童工,你说过使用童工犯法。”
“我不也是童工,咱们同一战壕,同甘共苦嘛。”赵暻忙说道,“其实也不用你事事亲力亲为,原本是汪桓帮我管着,你只要吩咐给汪桓去干就行了。”
她管御前大太监?那还是算了吧。平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想了想说道:“这样吧,石泉庄用作酒坊了,要不你把穆庄也给我吧,我想扩大酒坊石泉庄有点小,拿穆庄做个补充。”
赵暻立刻便说回去他就把穆庄拨给她,又决定给宋全那边再增加一些人手。赵暻道:“稳妥起见,你身边还是放两个女卫吧。”
“我身边已经有一个丫鬟紫苏了,”平安说,“你看看我们家,能摆得起那么大排场吗?”
“那先放一个吧,”赵暻道,江顺眼下被平安用起来了,江顺管着的事情也不少,再说江顺终究是个男子,近身保护平安也不太方便。
两人算了半天的账,平安又被赵暻提前支走了三万两的分红。冬日里两人出去活动活动,散散步跳会儿绳,喝着饮子商量等会儿吃什么。不是晚饭,就是课间点心,两人都是长身体容易饿的时候,每次上课都得加个餐。
“烤鹌鹑?”赵暻天马行空地想了一下。
“炸吧,炸的比较酥,烤的咬不动。”平安道。
“行。”赵暻喝完杏仁露丢下杯子,内侍便躬身出去叫厨子准备。
上了小半个时辰的课,赵暻收拾好他准备的内容纸张,妥帖收进一个专门的盒子里,回去整理一下就能直接用来编书了。
“对了,你去年分红的三万多两银子,我听说还堆在石泉庄呢吧?”赵暻问道。
平安抬眼瞅他,那么多银子不然她放在哪儿?放那儿都没动。
这时两名内侍端着托盘进来,炸鹌鹑来了,一盘炸鹌鹑,一盘椒盐土豆饼,配上酸甜解腻的酸梅汤。
平安先喝了一口酸梅汤,拿起一只炸鹌鹑慢悠悠撕着吃。
“你不是常说,金银财宝放着不动就是死物了吗,你不如借给我吧。”赵暻也拿起一只,鹌鹑炸到金黄,外酥里嫩,连骨头都是是酥的,他就咔嚓咔嚓直接连骨头嚼碎吃了起来。
“凭什么借给你,”平安说,“借给你我有什么好处?”
“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呀。”赵暻一边嚼嚼嚼一边说道,“将来四哥给你封个护国长公主、一字并肩王什么的!”
平安吃着香喷喷的炸鹌鹑呢,不吃画饼,并且还是个胡乱画的饼。
“我那钱有用。”平安说,放那儿没动,主要是按她的设想三万多两不够,她攒着呢。
赵暻闻言挑眉,嚼着鹌鹑问她:“你又琢磨什么了?赶紧透露一下。”
“等我想想,我还没想好。”平安说,眼下就是一个想法,有待完善,再说她还得有时间去琢磨落实。
赵暻便不再问了,嘱咐道:“行,有发财路子别忘了我也参一股。”
平安大方地点点头,当然得让他参一股,不然谁给她当乘凉的大树。
…………
休沐日二哥也在家,一家人除了大哥都在,平安就没有留在赵暻那里吃晚饭,晚上回到家,可巧他们家今晚也吃炸鹌鹑,她爹亲自在食肆买来的。
平安撕了一条腿尝尝就放下了,味道还是比御厨做的差了点儿,不过家里今晚炖了润燥的银耳红枣汤,炖得枣香浓郁,不是太甜,正合她胃口。
“平安不舒服吗,怎么吃这么少?”张有喜问道。
“没有,”平安随口道,“不怎么饿,可能零嘴吃多了。”
宋氏忍不住就唠叨了一下,小孩子不要吃那么多零嘴,外头的东西不一定干净,小孩子少吃零嘴多吃饭,长身体呢。平安左耳进右耳出,乖巧地点头答应着。
趁着孩子们都在,张有喜和宋氏就商量起了家务事,头一桩,宋氏提出:“咱们家是不是真得有个管家了?”
你说他们家一家子忙,白天家里都经常没人,哪有那么多事情需要管,还要再专门有个管家。
可是如今大郎的官阶和宋氏的诰命摆在这儿,旁的不说,人情往来送个礼,就说这冬至节走礼吧,眼下跟他们家往来走礼的主要都是大郎的同袍和同僚武官,别人府上派了管事送来,宋氏接了礼单,人家就问“请府上管家清点礼品”。他们家哪来的管家呀,宋氏自己跑去清点接收也不好看,只好叫丁婆子去。
或者送礼,以前家里逢年过节也就给王家、顾女师、姜嬷嬷他们送个礼,为表诚意都是宋氏亲自去送,而今肯定不行了,谁家主母诰命夫人亲自跑腿送礼,宋氏冬至走礼实在无人可用,就先把石旺用上了。
眼下他们家正经的男仆就一个石旺,石旺还不是买断身契的,是签了十年期的,之前就在粉皮粉条铺子里当伙计,他也不识几个字,实在做不了这个管家。
“你们想想怎办,”宋氏道,“不然眼看着年节前各家走礼,我还没人可用。 ”
张有喜也闹不明白他们家怎就一下子那么大排场了,笑着调侃道:“你说这事,张大官人自己还在铺子里干活当伙计呢,家里还得请个管家,哪那么大派头。”
这事平安还真帮不了,腊月、七月就更不用说了,张有喜便说等他寻摸寻摸吧。
腊月说道:“爹,你要不去牙行再物色一房下人吧,买就买一家子的,省得叫他们骨肉分离,一家子都在他们也好尽心办事。”
“最好买个家里有十来岁小厮儿的,”平安说,“得给二哥准备个书童、小厮了。实在不行就单独买一个。”
二郎忙说:“不用,我平日都在书院,我用不着人伺候。”
七月道:“我听说书院里也有带书童的呀,给二哥准备一个也好,省得用到时一下子抓瞎。”
“你还知道人家书院里头的事儿?”腊月侧头问了一句。
“听说的呀,”七月道,“那我平日在铺子里,什么事儿没听说过?”
平安好像觉得两个姐姐话里有话似的,不过她脑子里整日装的事情太多,装的都是挣钱的事儿呢,不经意地就过去了。
张有喜觉得书童这事在理,明年开科二郎打算下场,带个书童也好,帮他打理生活他好专心读书。
于是张有喜便决定明日去牙行说一声,托他们留意寻一房男的识字、最好在大户人家做过管事管家,家里最好有年轻小子的。平日管不管家不要紧,没事干还可以放在他铺子里干活。
十二年底也要回去成婚了,十三顶多明年年底,所以张有喜也得给自己准备两个伙计,用七月的话说,省得一下子抓瞎。
宋氏接着提:“再有一件事就是皮货,咱家这羊皮衣裳,往后在自家穿穿还行,出门做客、大场面什么的怕是穿不出去了。”
羊皮多好啊,暖和耐穿,早几年他们在沂州穿个羊皮袄那叫一个面子,可是如今跟不上形势了,羊皮在汴京富贵人家那都是下人、车夫穿的,高门大户体面的下人都穿裘皮了。
“得买裘皮,起码得有一件装门面的,”宋氏无奈笑道,“可是不光是钱的事儿,我都不知道去哪里买。”
富贵人家的裘皮、皮毛自有来路,都是老主顾或者平日存下的,市面上一下子还真不好买,花了冤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好的。
随着家里有钱了,门第升高了,才发现那些真正名贵的裘皮、珠宝都到不了市面上。
平安琢磨这事倒是好解决,压根都用不到她身后那棵大树,那树太大了,明日她抽空跟廖掌柜吱一声就行了。
“娘,买裘皮这个我试试吧,”平安自告奋勇道,“等我跟四娘或者顾女师打听打听,问问她们有没有相熟的皮货商。”
“那平安你给问一下,”宋氏叹了口气,好笑道,“就咱们家,一下子还不能少了,要买一下子就得十二件,也不知道得多少钱,我听说那些皮货都死贵,真是越有钱越花不起了。”
“十二件?”腊月惊诧,“要那么多干什么?”
“咱们家本来七口人,”宋氏淡定道,“你自己穿上了,你夫婿你不给?”
腊月:“……”
“加上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宋氏笑道,“没有咱们都穿上好的了,叫两边老人没孝敬的道理。”
张有喜飞快地算了算账,好家伙,一件裘皮大衣裳便宜的都得好几十贯,这哪怕都买中皮,品相不要太差的,加上面料和手工,大儿子和宋氏一年的俸禄恐怕都不够。
当然家里有铺子挣钱,庄子也有出息,今年桐庄出息他还没去收,听说很过得去了,买得起。但买得起归买得起,好像也没必要这么奢侈浪费吧。
张有喜有点舍不得了,对宋氏说道:“要不这么着吧,给你跟三个女儿一人买一件,你们娘几个穿好点儿是咱家的脸面,你们茶席、喜宴什么的多,还要进宫,我们旁的人穿羊皮也一样。再说现在棉花这么便宜,棉袄棉裤多舒服,做什么非得要穿裘皮。”
平安当然不计较这点小钱,她那里一大堆银子没处花呢,平安想了想说道:“爹,其实这东西早晚得买,这种装门面的东西你穿不穿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要买一家子一起买,别又等来等去的。再说这东西虽然贵,其实买一件能穿多少年,你看你那羊皮袄不也穿了这么多年?这回不会轻易落后了,富贵人家那些裘皮大毛衣裳也不是年年买新的,每年换个面子罢了。”
平安可没忘记,当初一件羊皮袄让她娘等了好几年。
张有喜纠结半天,咬咬牙跺跺脚:“买!”
“还得给女儿们再添几件首饰。”宋氏道,“尤其平安,每回进宫都得平安陪我,她那项圈、首饰也得换换了。”
宋氏进宫穿戴外命妇的朝服头冠,平安不行,平安穿戴自己的衣裳首饰,一直戴同样的首饰就不太好了。
十二件裘皮都买了,张有喜大方地一挥手:“买!给平安再打个璎珞项圈,头上戴的也买几样,腊月、七月你们俩也都买几样。”
“爹,”腊月憋笑说道,“你忘了我出嫁了。”
张有喜:“出嫁了怎么了,出嫁了你爹还不许给你买首饰了?”
“爹,”腊月憋不住笑道,“我那嫁妆里头首饰可不少了,你看我就一个脑袋,戴得过来吗。再说我这吃娘家的、住娘家的,铺子挣钱还归我自己,要买啥首饰我自己不买再让你掏钱,像话吗。”
张有喜自己也笑了,说道:“那就给七月和平安买,都好生买几件。不过腊月那裘皮衣裳咱家一起买了,都是咱家孩子,就当给你们做过年新衣了。”
腊月便没再争,作为出嫁女她也得学着孝敬爹娘了,爹娘给她做衣裳,她过年也给爹娘备礼就是。
平安琢磨了一下,要不要趁机把四哥送她那北珠拿出来打个花冠戴戴,转念又发愁,四哥私库出来的北珠可不是凡品,那厮还特意挑珠子圆、光泽好的,她戴上会不会太招摇了。
可别惹事儿。
休沐日平安隔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饭出门,瞧见江顺便吩咐他两件事,一是传话给廖掌柜,叫廖掌柜给她寻个靠谱的皮货商,再拐个弯介绍给她爹。二就是叫江顺拿了令牌、凭据去给赵暻抽调他那三万两银子。
反正好不容易休沐放个假,净忙这些事儿了。
下午去了集禧观,平安把提取银子的凭证文书交给赵暻,忍不住揶揄他一句:“四哥,我昨天答应你的钱今天可就兑现了,你什么时候兑现我那护国长公主、一字并肩王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赵暻被平安揶揄调侃却没法子, 公主就罢了,他刚亲政,等几年他全面掌握了朝政,想给她封个公主真不难, 但一字并肩王……这个关键没有啊。
真实历史上就没有这玩意儿。
赵暻赶紧转移话题, 问她:“想不想去南北作坊看看?”
那肯定想去啊。
“不过你这样去恐怕不行, ”赵暻蹙眉看着平安说, “要不你……女扮男装?”
南北作坊管控严格, 军器监的人整日也在那里, 且机密之处不少人知道他的身份,他忽然带个小女孩子去,太容易引人注意了。对她可没有好处。
平安明白这是为了保护自己,感觉女扮男装还怪有趣的,饶有兴致地赶紧就想试试,赵暻便叫内侍给她找件男装来,平安打散了头发, 自己梳了两个总角。
赵暻拉着她端详了一下, 太秀气了, 女孩子长她这样一张脸,穿上男装也不像啊。
“要不我束发?”平安问。
又把头发打散梳成全束, 赵暻瞧着她不得不承认, 这小孩长得……他娘没说错,这小丫头长得确实好看, 白白嫩嫩的小少女,全束发也根本不像个男的,反倒另有一番飒爽。
最终赵暻给她戴了个花脚幞头帽子,打扮成一个小厮模样, 好歹凑合吧。
两人坐着马车出门,径直去了南北作坊,京城有南北作坊,各州府也有相应的作院,机构还是比较庞大的,马车进去后平安就掀着帘子看,好像跟东西作坊差不多,地方更大一点罢了。
两人四只眼挤在窗口,赵暻给她介绍了一下,像弓弩作、甲胄作、旗帜作、藤席作这些虽说管理严格,但其实也没什么机密,这里聚集着八千多名工匠,人多眼杂,两人便没有下车,走马观花看了一遍。
然后马车经过几道关卡,赵暻介绍这里是火药窑子作,早在几十年前他祖父的时候,朝廷便开始制作火药箭、火蒺藜、突火枪等军用器械。
平安一听那么早就在研制了,问了一句:“管用吗?你肯定不会只给我看这个。”
聪明,赵暻笑了下,摇头道:“不实用,实战作用有限,不过也算是个不小的进步了。”
那更大的进步呢?
没有更大的进步,她四哥还整天泡在这里做什么。
马车进了另一重禁卫森严的院子,两人下了车,面前几排五开间的大屋,一个绿袍皂靴的官员一路小跑过来,躬身行礼。
“不必惊动人,我就随意看看。”赵暻吩咐道,那官员喏了一声退下,赵暻带着平安进了其中一间大屋,停在中间台子上的一个物件前。
“这个是……大炮?”平安问道。
“火炮。”赵暻拍了拍说道,“不过这个还是个模型。”
平安真不太懂这个,不过原理她听他讲过的,模型都已经有了,离真正的火炮还远吗?
“冶铁技术提高,我们就可以尝试现代意义上的铸铁火炮了。”赵暻说道,这就是他砸了大笔银钱搞冶铁的作用了,“难度也不小,眼下试验的精度太差。”
大宋早在立国之初,攻打南唐时候就已经用上了震天雷,在此基础上赵暻研制炮弹就省了不少事。
“不过不在这里,这里看不到,动静太大。”赵暻道,说来巧了,他如今捣鼓火炮的地点,就在当初追风营的那处营地,出汴京城还有一两百里路。冶铁炒钢依赖水碓,水碓需要建造在河流上,所以还要更远一些。
也就是说,其实真正厉害的东西她眼下也看不到,也就给她瞧一眼她的钱花哪儿去了。
平安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过年放爆竹的味道评价一句:“大炮不用太准,够远就行了。”
…………
回到集禧观,临走时宋武便领了个丫鬟打扮的女卫给她。那丫鬟正经行了礼,平安便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十三。”
平安挑眉看向赵暻,赵暻也不解释,那丫鬟自己说道:“禀五娘子,奴婢是师傅收养的第十三个孤儿,没有旁的名字。”
平安明白是来自皇家的暗卫,便领着那丫鬟回去,上车后瞧见那丫鬟脊背挺直坐在一侧,不由笑道:“你别拘谨,只是我家里还有个十三表哥,平日长辈们也随口唤做十三,要不你改个名字?”
那丫鬟只说道:“请五娘子赐名。”
“那你姓什么?”
“回五娘子,奴婢是孤儿,没有姓。”
“那你随我姓吧,”平安说,想了想问道,“我身边已经有一个丫鬟紫苏了,要不你叫紫芝可好?”
“奴婢张紫芝,谢五娘子赐名。”
平安瞧着她无奈了一下,心说这厮跟宋武别是师兄妹吧,感觉一个师傅教的,像木头人。
平安把紫芝带回家,就跟张有喜和宋氏谎称她自己买的,平安说:“我瞧见她头上插个草标被发卖,瞧着怪可怜的,我就买下来了。”
宋氏和张有喜虽然对小女儿忽然买个丫鬟有些意外,不过一个丫鬟罢了,他们家平安心肠软买就买呗,便随她自己喜欢。平安便叫紫芝跟紫苏住一屋,之后出门便把紫芝带在身边。
紫苏笨笨的,紫芝又木木的,她这两个丫鬟倒是相得益彰。不过紫芝识字,于是好好一个女卫很快被平安当成秘书用了,并且还叫她有空教教紫苏认字,人尽其才嘛。
去年酒坊是在年关前盘点,平安琢磨着这样也有好处,年前把账盘了也好安生过年,再说也要安顿手下干活的人过年,于是冬月一过,刚入了腊月,平安接连忙了几日,把这一年太平酒坊的账目都盘了出来。
摊子一大,指望她一个人不得累死,平安渐渐也学会了用人,她眼下盘的账都是手下各处反复盘点过了的,平安再总揽核算一遍,核查无误,从去年腊月截止今年冬月,正好一整年,太平酒坊盈余四十四万余两。
尽管心里有数,两人还是有点被吓到了,喜不自禁。赵暻那边今年的数字虽然还没出来,但去年朝廷向辽国买羊花费了三十六万贯,被他们这一瓶酒给足足挣回来了。
留足酒坊运转和赏赐手下、庄子过年的钱,两人美滋滋分了四十万,期间赵暻借钱几次给他抵了,平安则一下子进账十二万两银子。
这钱不能再放着了,平安琢磨,该是让钱生钱的时候了。她想在沂州和汴京之间开一家“连锁金银铺”。
其实平安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不光为了挣钱,这主要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太平酒坊大量的银钱往来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汴京这边酒坊的现银相对少,因为主要赚辽国和西夏的钱,他们大量的现银都在北方,集中在沂州,像这次两人分红,平安要动用漕船把赵暻的二十八万两银子运来。
铜钱笨重,行商为了方便携带,往往要先去金银铺兑换成银两,若是到了目的地还需要兑换成零钱,来回就得两次火耗,光是被金银铺赚去的火耗就得至少有八个点。小时候她爹就是这么干的。
且不说路上携带不便、以及大额押送的人力物力了。
朝廷在这方面其实也做了不少事情,比如朝廷设立有交引库、榷货库、针对茶、盐、香药等大宗交易印制了茶盐钞引,大约相当于有价证券,可以用于通兑支付,减少铜钱和金银的流通不便。
朝廷早年还设有交子务,发行“交子”,也就是历史上最早的纸币,纸币太好印了,国库没钱,没有足够的保证金,交子发行一多很快就贬值了,一旦贬值老百姓就更不敢信任,还是铜钱和金银来得安心。所以交子事实上也只流通了短短几十年,且主要在蜀中一带使用,蜀中的铁钱更加笨重。
眼下平安想做的,是先在沂州和汴京之间开起一家“连锁金银铺”,除了寻常金银铺买卖、兑换金银这些生意之外,客人只需在其中一地存入银钱,拿着凭证便可以在另一地随时提取,他们只收市价的火耗。
这样一来,生意做大起来,铺子里不光能拥有一大批流通的钱,她也不用费事吧啦来回运银子了。
有了充足的银钱,还可以做借贷、抵当。似她爹当初买房子跟集禧观借贷,平安拐弯把钱“借”给她爹还赚了一笔利息。
平安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有了这么个想法,只要经营得当,这就是钱生钱、利滚利的大财路。只是做借贷生意的背后都得有大靠山,还得有钱,当时她这想法还不能成熟。
而眼下,靠山就不必说了,光是她手里两年的分红下来十五六万两银子,正好没地方花。这还不算酒坊经营中她能调动的巨额资金。
赵暻听平安一说便笑道:“好家伙,你这是要开银行啊!”
“差不多,”平安说道,不过她眼下并没有打算让人来存钱,铜钱、金银保管麻烦,存钱不是不行,等她生意做起来再慢慢摸索吧,眼下主要目的除了寻常金银铺金银和铜钱的买卖、兑换,平安打算的主要生意有两个,一是异地汇兑,二就是放贷。
寺庙、权贵大户都能挣借贷的钱,她当然也能挣。
赵暻对此十分赞成,户部之前也有上奏要成立一个“便钱务”,不过目的只是朝廷内部异地汇兑,种种原因目前还没能落实。要是平安真能把银行开起来,这便钱务朝廷也没必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办了。
总归不管是便钱务,还是交引库、榷货库,主要服务于朝廷官方,平安如今想做的是民间。
但从赵暻的角度来说,那就不存在什么官方、民间了。
“能做,你这做起来了就相当于大宋第一银行了,或者叫钱庄、票号也行。”
赵暻兴奋,其实他也有过这想法,只不过他的精力主要花在了别处,真要把这银行开起来,他就等于拥有源源不断的资金库了,赵暻拍板:“平安,咱俩合作,我全力支持!”
“但是你为什么只打算做沂州和汴京?”赵暻道,“我给你撑腰,胆子大一点。”
平安却摇头道:“你又顾不上,我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一下子也没有那个财力、人力,你让我先练练手,攒攒经验。”
凡事不能一撮而就,慢慢来,早晚有一日,她要把她的银行开遍整个大宋。
合作意向达成,两人正儿八经开始了合作谈判,平安手里十五万两银子都能投进去,问赵暻,赵暻就尴尬了。
他的钱随时都要用,再说基本上入不敷出。
“我就知道。”平安大度说道,“这么着吧,你多少投一点,反正我手里的本钱也够了。”
赵暻想了想:“五万两,行不行?”
“可以啊,”平安笑道,“那我只能给你两成的分红。”
赵暻:“……”
“两成都是多的了,”平安认真说道,“还不是都要我来管,操心出力的是我,你又不干活不管事,你就甩手只管分红拿钱,要不是靠你摆平官府,我都不该分你两成。”
赵暻一咬牙:“这样,我还有个资产入股,汴京、沂州的铺面我都有,以后不管你分行开到哪里,房子铺面都算我的,连租钱都不用,这个够有诚意了吧。你不给我四成说不过去。”
平安啧了一声,果然不愧是汴京城拥有两万六千多间房屋的人啊。整个大宋的公屋可都是他家的。
“不行,二十万两本金你才出五万,房屋铺面也没几个租钱,而且以你的风格,动不动你又要抽钱用。”平安说,“这么着吧,我给你三成,不能再多了。”
赵暻:“成交!”
好么,怎么感觉这谈判上演过一次似的,太平酒坊他占了七成,给她三成,这回可算被她找补回去了。
赵暻拿这小丫头无奈,不过三成也就是他的心理期望值了。赵暻便从书案上抽了两张纸,亲手写了契书,两人一回生二回熟,熟练地签字画押,再拉钩盖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