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坚定,我肯定坚定呀。”被提醒的虞悦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本正经地跟沈确道,“沈工你信我,我的立场最坚定了。”
沈确看向她的眼神有点怀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虞悦板着小脸点头道,“比珍珠还真。”
沈确说:“那你发誓?”
虞悦一听,眼睛都瞪大了:“沈工,咱不能封建迷信。”
他一个搞科研的让她发誓,这合理吗?
沈确被虞悦的反应给逗笑了,他也不去深究到底是他们不能封建迷信,还是她不敢发誓。
很多事情看破又不一定要说破。
虞悦并不知道沈确心中所想,还以为是自己的理由说服了沈确,而另一边的罗主任和徐工看到这一幕,觉得黄副厂长之前跟他们说的话都不能说服他们了。
虽然沈确和虞悦两人说得很小声,他们也顶多隐隐约约听到什么“比珍珠还真”以及“发誓”,具体是什么比珍珠还真,以及因为什么要发誓,他们都不清楚,但是一看他们两人的表情,他们就断定他们十有八九是在打情骂俏了。
这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吗?
徐工和罗主任表示,他们两人一个看上去不像是什么优秀干警,而另一个看上去也不值得大厂厂长为了抢到他动用自己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啊。
徐工和罗主任两人当着黄副厂长的面直接上演了一出“眉来眼去”的大戏,后者看到了,但是假装没看到。
黄副厂长表示,不假装没看到能怎么办?
这次他们机械厂的车床出了问题,是他主动跟厂里提议向隔壁江城的老大哥红旗机械厂请求技术支援的,也是他亲自给许厂长打电话的,甚至许厂长向他推荐沈确的时候也是他一口答应的。
现在沈确已经来到他们机械厂了,虽然他看起来年轻英俊得像个花瓶,但是说不定他只是看起来像个花瓶而已。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是个花瓶,那他应该也是一个用金刚钻做成的花瓶……吧?
要不然许厂长哪里好意思帮他揽瓷器活啊?
这么一想,黄副厂长又说服自己了,见沈确和虞悦打情骂俏……不对,见他们两人窃窃私语完之后,他才大步朝他们走去:“沈工,小虞公安,来来来这边请,我们有问题的车床在这边的三车间里。”
在带着沈确和虞悦两人一起前往三车间的路上,黄副厂长大概地跟他们说了一下他们机械厂车床的情况。
“沈工,我们厂里出问题的这台精密车床是1965年的时候从苏联那儿进口过来的1A616,一直都是咱们厂的大宝贝了,它的精度比C620-1要高得多,这么多年来,这台1A616确实是出过一些问题,但那都是小问题,光靠我们厂里的老师傅和徐工他们都能够解决,直到这个月的月初,这台车床不知道因为啥原因,突然跟我们闹起了脾气。”
罗主任一听到黄副厂长提起他们厂里的大宝贝,也顾不上怀疑沈确的专业性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死马当活马医嘛。
于是他立马凑了过来接着道:“黄副厂长说得没错,我们上个月接到一个任务,要生产一批长轴,接到任务后我们就立马开工了,上个月生产出来的精密长轴虽然也有报废的,但是不像这个月报废得那么多,我们仔细算过了,这个月生产出来的成品报废率足足有57%。”
57%?
也就是说车床每工作一次,做出来的成品成功率连一半都没有?
虽然虞悦不是干这一行的,也不懂机械,但是这超高的报废率,除非是傻子了,要不然谁听都知道出大问题了。
“要是再找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儿的话,别说是这次的任务完成不了了,以后我们厂都不一定能这些任务了。”
罗主任从车间学徒工一路走到今天,他是看着他们厂子从无到有的,遥想当年他们厂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引进了一台苏联进口的1A616,那时候他们厂子多风光啊。
即便那时候他们跟苏联这位老大哥闹掰了,但是谁也不能否认老大哥的工业确实是比他们发达,哪怕生产出来的机床以“傻大笨粗”著称,但是在他们眼里,那都是宝贝。
而红星机械厂当年正是因为进口了苏联生产的这台1A616车床,他们厂子才会腾飞起来的,在这八年里,他们靠着这台大宝贝生产了无数跟军工配套的精密长轴,罗主任原本以为1A616能陪他们走过第一个八年,就能陪他们走过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是第四个、第五个八年。
结果谁能想到这才过去第一个八年,他们厂里的1A616就出大问题了?
沈确听完后询问:“都排除过什么问题了?”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徐工:“一开始我们怀疑是不是地基出了问题,毕竟苏联制造的车床床身笨重得很,自从八年前在我们厂里落地后,就没有挪过位置,时间一长,出现地基沉降也不是不可能的。”
“但我们用水平仪校对过许多次了,确定地基没问题。”
“后面我们怀疑是主轴锥孔出现了磨损,换了轴承也紧了螺丝,结果没用,然后我们把导轨、卡盘、法兰和皮带这些都通通排查了一遍,还是没能找出问题所在,甚至连电压我们也查了。”
结果可想而知,照样没出在它的身上。
就像黄副厂长所说的,这台1A616这些年都出过一些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全都由他们厂里的老师傅和工程师解决了,所以这次它再出问题,一开始大家伙儿也没有太紧张。
毕竟出问题那就该调的调,该换的换嘛,调好了,换好了,车床也就好了。
结果这次邪了门了,不管是怎么调,怎么换,报废率就是降不下来。
那能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虞悦的眉头随着徐工的话而渐渐皱了起来,倒是沈确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徐工和罗主任两人见状,一时之间不确定沈确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胸有成竹?
当然了,他们都盼着是后者,也就是他们不知道虞悦和沈确两人刚刚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凡他们要是知道的话,徐工和罗主任说不定比虞悦更期盼着沈确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毕竟他们的脸面值几个钱?
还是1A616更重要。
他们两人就是抱着这样的不确定和黄副厂长一块把沈确和虞悦一块迎进了三车间,这是虞悦穿书后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年代的车床——
苏联出品的车床无愧于它的著称,此时这个厚重而庞大的钢铁巨兽正静静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不少的工人都围在它的身边,他们看向它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自家生病的大宝贝似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们知道它“病”了,却始终都找不到它的“病灶”在哪儿。
黄副厂长他们的突然出现,引起了工人们的注意,他们早就听说黄副厂长已经从隔壁老大哥那儿借来了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给他们的大宝贝“看病”,大家伙儿都想看看隔壁老大哥家的“医生”是怎么“妙手回春”的呢。
虽然不道德,但他们确实是想偷偷学点东西,这样等他们下次再遇到这样的问题,他们自个儿就能够给自家的车床“治病”了。
只是……
从隔壁老大哥家来的“医生”呢?
工人们看看沈确,又看看虞悦,然后继续看回沈确,这位该不会就是他们黄副厂长请回来的“神医”吧?
大家伙儿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神里找到迷茫和疑惑。
一般的工人不敢随便开口,但是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就没有这个顾虑了,其中一个身上沾了不少机油的老师傅走了上前来,得知沈确就是黄副厂长特意请来的外援后,本来就愁眉苦脸的他这会儿更加愁眉苦脸了。
“黄副厂长,你不能那么快就放弃了啊。”
黄副厂长:“……???”
“我没放弃,老张,沈工是我特意从隔壁江城的红旗机械厂请来的对我们进行技术支援的,许厂长知道我们的车床出了问题后,极力向我推荐了沈工。”黄副厂长怎么也没想到,除了沈确和许厂长之外,居然连他都被人怀疑上了。
老张师傅一听,和罗主任他们一样都有些半信半疑,沈确没有在意,他走到堆积了一地的废品前,发现这些废品的尺寸有大有小的,上面还有一圈振纹。
黄副厂长顾不上跟老张师傅解释什么,连忙凑到沈确的身边问他:“怎么样?沈工,看出什么了吗?”
沈确没有回答,而是道:“黄副厂长,让工人把机器开一下,照着你们平时精加工常用的那档转速。”
“行。”黄副厂长立马就让工人开机器。
沈确就站在机器旁边,当车床一开始工作,他就静静地听着,很快就听到一阵颤抖的切削声,飘忽忽的,却听得人心里一紧。
不少人都在心底里求神拜佛,希望这次能够降低报废率,可惜结果并不如他们所愿,生产出来的成品依旧是出现大小不一的情况。
等机器停下来后,沈确就动了,此时此刻的他已经成为全场的焦点,他一动,黄副厂长他们也跟着动了起来。
见沈确走到了车床主轴的位置,徐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老张师傅的脸上也出现了诧异的神色。
难道真是主轴转孔出现问题了?
可不对啊,就算真是这个问题,他们也已经换了主轴转孔了,按理来说问题应该解决了才对的。
谁也没有说话,大家伙儿都静静地看着沈确打开了皮带轮罩后就把手伸了进去,然后开口道:“问题找到了。”
大家伙儿的眼睛一亮,然后就听到沈确道,“出在车床的主轴上面。”
“主轴?”
“不会吧?咋是主轴出了问题啊?”
“这下完了,真是主轴出了问题的话,那我们也解决不了啊。”
……
徐工没有理会工人们的窃窃私语,他立马凑到沈确的身边问他:“你确定吗?真是主轴的问题?但是我们之前检查过了,主轴完好无损,而且间隙也没问题,咋可能是主轴出了问题?”
面对徐工的质疑,沈确没有生气,而是解释道:“表面上看主轴确实是完好无损,但是这台1A616你们已经使用了八年了,这八年来你们都没有换过主轴吧?”
“没有。”这是老张师傅回答的,“这八年来主轴都没有出过任何的问题,更何况这台车床是从苏联进口的,别的零件倒好说,唯独这主轴我们找不到替换的,想要换的话,只能联系苏联那边。”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更换主轴了。
“这就对了,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这台1A616到了你们厂里后,前三年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吧?从第四年开始,就偶然出现工件上的振纹和转速完全对应的情况对吗?直到这个月情况才一发不可收拾的。”
“对对对,沈工你说的都对。”
“嘿,真是神了,他咋知道的?”
“难道是黄副厂长他们跟他说的?”
啥呀?他们确实是跟沈工说明了一下这台车床的情况,但是他们可没有说得这么仔细,更没有说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出现过这种情况了。
“所以真的是主轴出了问题?是啥问题?现在要咋办?沈工,该不会要换主轴吧?”
“是主轴失重间接导致的动态不平衡,如果是低速运行的话,那么不会出太大的问题,但是一旦高速运转,这个动态不平衡就会和转速共振,这就是导致工件上会有振纹的原因。”
沈确尽量用更直白一点的话来跟大家伙儿解释,然后才回答黄副厂长后面的问题,“不过也不用换主轴,给它去重找平就行,给我拿个样冲。”
虽然沈确说得轻描淡写的,但是黄副厂长听在耳朵里,却莫名地有种心安的感觉,他应了一声后就立马转身去拿样冲了。
别看他现在是坐办公室的,但是以前他也是在车间干活的,因此对车间里那些工具都熟悉得很。
沈确拿样冲在主轴上做了标记后又道:“来个手砂轮,小型的就行。”
罗主任立马问道:“电动的行吗?沈工。”
“可以。”沈确接过后,凭感觉用手砂轮在主轴上打磨,虽然他只轻微地磨掉了一些金属,但一旁的人看了仍然露出了一副肉疼的模样。
不是他们抠门,而是这主轴国内可没有,真要从苏联那儿买的话,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够买到呢。
换作是其他人这么做的话,黄副厂长他们肯定阻止了,但是换作是沈确的话……
想到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他们努力咬牙撑住了。
但是没曾想沈确除了用手砂轮打磨主轴之外,还用小扁挫给主轴修光。
在沈确用棉纱擦干净主轴上的铁屑后,黄副厂长他们不确定他能不能修好他们的车床,但是他们可以确定沈确确实是个有本事的。
因为经过他的打磨后,主轴仅仅只是像是被人磨掉了一层皮似的,用肉眼来观察的话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的变化,但是当他让人再次启动机器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切削声不再颤抖,也不再飘忽忽的,全程车床都没有一丝震动,当成品出来后,老张师傅他们迫不及待地就拿起一看,尺寸暂时不提,但是工件上那一圈细密均匀的振纹都消失不见了,用卡尺一量,尺寸都在合理的公差范围内。
“振纹没了!”
“尺寸也对!”
“报废率从57%下降到1%了!”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地,工人们立马爆发出一阵欢天喜地的欢呼声,有人大喊,有人大笑,还有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太不容易了,这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翻来覆去地找问题,就差直接跪在这台大宝贝面前求它开开“尊口”,告诉他们它到底哪儿“病”了?
它要是再不“说”的话,就轮到他们病了。
原本还对沈确的本事有所怀疑的工人们这会儿纷纷在三车间里为他献上了最真挚和最感激的掌声,要是没有他的话,他们的1A616怎么能这么快就被救了回来?
“谢谢谢谢,真的是太感谢你了,沈工,要是没有你的话,我们就算是猜到问题出在主轴上,我们也解决不了啊。”黄副厂长紧紧地握住沈确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谁能想到他只是拿着手砂轮磨一磨,拿着小扁挫修一修,这就把困扰了他们近半个月的难题给解决了?
这要不是亲眼所见,黄副厂长也不敢相信。
徐工也被沈确所露的这一手给惊艳到了,一想到自己刚一见面就因为沈确的模样和年纪而对他的本事产生怀疑,徐工就有些惭愧,拉住沈确另外一只手道:“真是对不住了,沈工,我为我一开始的态度向你道歉,我不应该以貌取人的。”
罗主任眼见着沈确的左右手都被黄副厂长和徐工给占据了,他干脆从两人中间挤了过去,然后一把抱住了沈确:“沈工,你简直就是我们红星机械厂的恩人啊,我代替我们全厂的工人感谢你。”
左右手都被人握住了,沈确不意外,但是罗主任突然一把抱住他,这确实是有点出乎沈确的意料了,他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虞悦的身影,见她弯着眼睛地冲他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脸,然后对他竖起了两根大拇指,他眼里忍不住沁出笑意。
……
1A616的问题解决之后,也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黄副厂长他们带着沈确和虞悦去到食堂的时候,发现老厂长带人快他们一步抵达了食堂。
“沈工,我们厂这次的危机能够解决,真的是多亏了你呀。”老厂长早就知道沈确的年纪了,说实在话,一开始他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他们机械厂的工程师和老师傅都不少,他们跟1A616相处的时间也更长,连他们都摸不清楚这个大宝贝到底哪里出问题了,一个才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能解决得了吗?
所以当黄副厂长派人给他送喜报的时候,老厂长简直不敢置信,尤其是他从工人的口中知道了沈确是怎么解决车床的问题后,看向他的眼神简直就跟看一个大宝贝似的。
“我们这小半个月是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没想到你一来,就把它治得服服帖帖的,怪不得你们厂长知道我们这儿的车床出问题后,就跟我们推荐了你,小同志你可太厉害了,我们国家有你这样的年轻人,以后何愁发展不起来啊?”
“您过奖了,也是因为你们厂里这台1A616这次出的问题正巧撞上了我的专业,所以我才能帮上你们的忙。”
别问沈确为什么光是听声音,看振纹就能够发现问题所在,问就是平时听得多了,看得多了。
“你呀,就别谦虚了。”老厂长可不信什么巧合,毕竟沈确修好了1A616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想隔壁红旗机械厂的规模比他们要大得多,沈确那么年轻就在那儿有立足之地,可见他的本事确实不小啊。
换作是他的话,他也愿意动用自己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把这样的人才给抢回自己的机械厂,可惜他没有这样的机会。
老厂长可不认为沈确会从红旗机械厂跳槽到他们这儿,毕竟他只听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可没听过水往高处流,人往低处走。
不过没办法撬红旗机械厂的墙角,他们也可以跟沈确打好关系,这样等下次他们再遇到什么难题的话,再开口也容易得多了。
所以早在沈确他们来到食堂之前,老厂长已经自掏腰包让人出去买了一只他们昆城当地的特色卤鸭回来了。
老厂长正要请沈确落座,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站在沈确右后方的虞悦,他好奇问道:“这位是?”
这次不用沈确介绍,黄副厂长就主动为老厂长介绍虞悦了。
虞悦主动跟老厂长握手:“老厂长你好。”
“诶,好好好。”老厂长一看到虞悦那张漂亮脸蛋上的笑容,就忍不住被她感染,只是……
想到黄副厂长介绍说她是江城的公安,这次陪沈确来昆城是为了保护他的。
老厂长就跟黄副厂长似的,先是瞅了瞅虞悦的细胳膊,再瞅瞅虞悦的细腿,见她一副文文弱弱好欺负的样子,他突然也开始怀疑许厂长的党性了。
许厂长:“……!!!”
第92章
092
“都别站着了,快坐下吧。”老厂长虽然怀疑起许厂长的党性(虞悦的本事),但是却没有表露出来,等大家伙儿都落座之后,老厂长就对沈确和虞悦道,“沈工,小虞公安,这都是一些粗茶淡饭,也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要是招呼不周的话还望海涵。”
虞悦看着这一桌子的菜,除了老厂长自掏腰包让人从外面买回来的昆城卤鸭之外,还有青椒炒肉片、韭菜炒鸡蛋、凉拌猪肉头、酸辣土豆丝、油炸花生米、紫菜蛋花汤以及招呼人很能拿得出手的红烧肉和红烧鱼。
这一桌子的菜哪里是老厂长口中所说的“粗茶淡饭”了?这绝对算得上是这个年代招呼客人的最高规格了。
沈确和虞悦两人客气了两句,就在老厂长的热情招呼下动筷子了,老厂长特意将那只卤鸭放到他们两人的面前:“这卤鸭可是我们昆城的特色菜了,都是用野鸭子做的,你们都尝尝,都尝尝。”
虞悦他们确实是得尝尝了,因为这卤鸭和沈确他们上次吃到的金陵烤鸭不一样,它的皮是呈本色的,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夹起一块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就先闻到了它散发出来的一股复合的糟香。
入口的时候,昆城卤鸭的鸭皮不像金陵烤鸭那样润脆,反倒是有种软糯的口感,鸭肉倒是一样的鲜嫩,在口中咀嚼的时候,可谓是皮香、肉香、骨头也香。
“老厂长,你们这昆城的卤鸭也太香太好吃了,怪不得能成为你们当地的特色菜。”虞悦说着,对老厂长竖起了大拇指,“幸好我今天陪沈工来这儿了,要不然就错过这么好吃的卤鸭了。”
老厂长是昆城本地人,听到有人这么夸自己的家乡菜,他自然是高兴了,笑呵呵地道:“你要爱吃的话那就多吃一点,瞧瞧你这小身板瘦得,感觉一阵风都能把你吹跑喽,得吃得壮壮的,以后才能有力气抓贼。”
虞悦左手握拳向上勾,做了一个秀肌肉的动作:“您别看我长得瘦,力气大着呢。”
她这话老厂长听了不信,在座的人除了沈确之外也都不信。
沈确看了老厂长他们一眼,见他们听到虞悦这么说之后都笑了,虽然他们的笑容里不带半分的嘲讽和恶意,仿佛在看自家孩子耍宝似的,但沈确还是开口道:“小虞公安之前在沪市的火车站抓过五个人贩子。”
沈确突然说这么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让老厂长他们有些惊讶,而更让他们感到惊讶的是沈确说的这句话所透露的信息。
“人贩子?小虞公安你还抓过人贩子?”
现在这张桌上坐着的人里面,除了虞悦和沈确之外,其他的要么当爹了,要么当了爹还当了爷,总之都是当家长的人了,这样的人是最痛恨人贩子的。
所以得知虞悦居然抓过人贩子,而且还是五个,大家伙儿看向虞悦的眼神就有些变化了。
如果换作是刚见面的时候,黄副厂长听到沈确这么说,肯定是怀疑大过相信,但是现在?
已经见识过沈确的本事之后,黄副厂长意识到他们确实不能仅凭一个人的年龄和模样就判断他的本事大或小。
比如说沈确,也比如说虞悦。
毕竟这也可能是一个退一万步讲,用金刚钻做成的花瓶。
只是黄副厂长有些好奇:“小虞公安你不是江城的公安吗?咋会跑到沪市去抓人贩子了?”
虞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黄副厂长,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沈确。
在沈确向黄副厂长介绍她的身份时,虞悦可以感觉得到他对她公安的身份是抱着怀疑的,不过她没有在意,一来她知道自己的模样确实很没有说服力,二来反正她又不是今天的主角,他们对她身份的怀疑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一瞬间过后他们就抛之脑后了。
他们抛,虞悦也抛。
哪怕老厂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她弱不禁风,甚至觉得她抓贼都没力气,但是虞悦也听得出来他没有任何的恶意——他是真觉得她该多吃点,把自己吃得壮壮的——所以她更加不在意了。
毕竟她总不可能现场随机抽一个人出来打一顿,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吧?
只是虞悦没想到她不在意的事,沈确在意了。
早在他一开口的时候,虞悦就猜到他的用意了,沈确迎上她的目光,扬了扬唇角对她点点头。
黄副厂长他们对他半信半疑的时候,虞悦替他抱不平,现在两人的情况反了过来,他当然也得投桃报李了。
“我那时候还没当上公安呢。”既然是沈确的一番好意,虞悦也不好拒绝,笑着回答黄副厂长道,“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们一伙儿有五个人,好在我之前跟着我大哥练过拳,这才将他们五个都抓住了。”
“不止如此。”等虞悦说完后,沈确才开口补充道,“那五个人贩子里面,其中有一个趁着火车进站的时候想跳车逃跑,结果没想到小虞公安也跟着跳车了,一连追了三节车厢,最后不仅成功抓住了最后一个人贩子,还在火车站台上把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给揍得哭爹喊娘的。”
沈确这番话一出,不仅罗主任他们诧异了,就连虞悦也诧异得很:“沈工你咋知道的?”
她想了想,猜测道,“难道是我妈跟雅琴姨说,然后雅琴姨跟你说了?还是小船跟妞妞说了,然后妞妞跟你说了?”
“都不是。”沈确笑道,“你抓人贩子那天晚上,我也在沪市的火车站的站台上,只不过当时你们是刚回到沪市,我是准备从沪市出发。”
“沈工你当时也在?”这还是虞悦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沈确笑着点点头。
黄副厂长他们把虞悦和沈确两人的对话都听进耳朵里了,一开始他们还以为虞悦就算抓到五个人贩子,那也是靠智取的,但是这会儿他们才意识到她完全是靠武力。
而且想到虞悦和沈确两人后面的那段对话,黄副厂长他们意识到,他俩肯定不是合起伙来骗人的,毕竟虞悦刚刚的惊讶不像是装的。
也就是说细胳膊细腿,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虞公安真的纯靠武力生擒了五个人贩子?
正当大家伙儿还沉浸在这个事实里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沈确又跟他们说起了虞悦做过的、另一件同样十分了不起的事。
沈确隐下了王强是敌特的身份,但是并没有隐下虞悦在尖刀下勇救周雅琴和妞妞的英勇表现:“小虞公安还因此而被立为‘先进典型’,登上了我们的《江城日报》。”
这下大家伙儿看向虞悦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惊叹,老厂长说:“怪不得老话都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了,小虞公安你和沈工一样,简直太出人意表了。”
“怪不得许厂长会安排小虞公安陪沈工来我们机械厂,不是许厂长对沈工不够上心,恰恰是因为太上心了。”
……
虞悦早就因为这两件事被无数的人夸过了,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会儿能做到面不改色的,但是一边听着老厂长他们对她的夸赞,一边见到沈确目光含笑地看着自己,虞悦发现自己有点做不到。
按照正常的流程,这会儿大家伙儿不是应该组团开始夸沈确才对吗?
怎么组团夸起她了?
虞悦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刚没有拒绝沈确的好意思了。
好在今天的主角还是沈确,再加上红星机械厂难得请到一位实力这么强的外援,因此这顿饭的后半程,基本上是徐工他们在跟沈确交流生产和技术上的事。
虞悦在一旁听了,嗯,没听懂,但是好在饭菜她还是吃得很明白的。
尤其是红星机械厂的食堂师傅炸出来的花生米又香又脆,凉拌猪头肉更是一绝,和配菜一块吃,嫩中带脆不说,还肥而不腻。
可以说这顿饭要是没有虞悦的话,那头猪就不说了,至少那条鱼和那只鸭肯定是白死了。
午饭过后,罗主任和徐工一个极力邀请沈确再去一趟他们三车间,因为他们车间里除了车床之外,别的机器也有这儿、那儿的问题,平时他们修是能修好,但有些是治标不治本。
现在难得碰上沈确这么一个有两把刷子的,罗主任当然想请他帮他们再看看其他有这儿、那儿的问题的机器到底应该怎么修更好了。
而另一个在想邀请沈确跟他去一趟他们的办公室,同为工程师,徐工已经意识到自己和沈确不仅在年龄上有差距,在本事上也有。
但是徐工并没有因为自己比不上沈确而恼羞成怒,反倒是想让他帮他看看图纸,正巧他最近遇到瓶颈了,想请他给他指点一下迷津。
看到徐工和罗主任两人一左一右地围在沈确的身边“争宠”,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虞悦忍不住笑了,因为她没有忘记他们两人一开始对待沈确的时候可都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
结果现在呢?
变如脸。
老厂长就没有跟罗主任和徐工他们凑热闹了,他跟虞悦并排走,好奇问她:“小虞公安,你跟你大哥练过什么拳能这么厉害?”
“拳法倒不是最重要的,因为那本身只是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而已,最重要的是能坚持日复一日地坚持练下去,如果……”
虞悦跟老厂长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两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正在食堂里面追逐打闹。
因为已经过了饭点,食堂已经没有太多的人,所以这两个小男孩肆意地穿梭在桌椅和桌椅的过道上,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小男孩眼见着他们这一行人堵住了他的路就要拐弯继续跑,结果没想到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有人看到这一幕了,惊得大喊一声:“小心——!”
眼见着小男孩就要脸朝下重重地摔到地上,突然一只手闯入了众人的眼中,只见它一把拽住小男孩的后领,猛地往反方向一拉,本该直愣愣地摔倒在地的小男孩就这么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给提溜起来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许多人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
原本他们以为惨剧就要发生——小男孩刚刚那一下要是真摔了,不把鼻子磕断,恐怕也得把门牙磕断了——结果没想到下一秒就有人挺身而出化解了这场惨剧。
而这个人正是刚刚还在和老厂长说话的虞悦。
老厂长他们已经亲耳听过虞悦的事迹了,但是亲耳听到的又怎么敌得过亲眼见到的?
走在前面的沈确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跟在老厂长他们后面的黄副厂长他们可都是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虞悦敏捷的反应和利落的身手让黄副厂长他们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这下他们是再也不说她细胳膊细腿了。
细胳膊细腿咋了,她胳膊再细,也能单手利落地提溜起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这臂力,简直惊人。
换作是他们的话,他们可做不到。
等小男孩的亲爹过来后,连连跟虞悦道谢:“谢谢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同志,真是多亏了你啊,要不然我儿子指定得出事儿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不留神而已,自己的儿子就差点受伤了。
刚刚那一幕他真的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虞悦把小男孩放下来后冲他爸摆了摆手:“没事儿,下回注意点就是了。”
“听到了没有?跟你说过几回了?别在食堂这里乱跑,这吃完饭后地上多少沾点菜汁油渍,滑得很,你偏不听。”小男孩的亲爹越说越生气,直接就动手了,“让你乱跑!让你乱跑!下次还敢不敢了?还敢不敢了?”
小男孩本来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毕竟刚刚那一幕旁观者看了都心惊肉跳,更别提作为当事人的他了。
只是被亲爹往屁股上扇了几巴掌后,他立马回过神来了,嘴硬道:“我这不是没摔着嘛。”
虞悦一听,觉得有道理,就在一旁劝道:“对啊,别打了别打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刚刚慢了一步没抓住,他也顶多是磕断鼻子或者磕断牙齿,摔出一脸血而已,没什么的,小孩儿嘛,皮实。”
小男孩亲爹一听,怒气值蹭蹭蹭地往上涨,下手是更重了,把原本还敢跟亲爹顶嘴的小男孩给揍得哇哇大哭。
*
虞悦和沈确两人在红星机械厂待到下午四点才准备离开,罗主任他们都依依不舍的,尤其是徐工,跟沈确交流了两个小时后,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了。
“这是我们老厂长特意让人买的昆城卤鸭,沈工,小虞公安你们一定得收下,带回去吃。”
这两只昆城卤鸭就不用老厂长自掏腰包了,毕竟沈确来他们机械厂进行技术支援,他们本来就得给点技术津贴,更别提沈确不仅帮他们找出了原因,解决了问题,还帮他们省了一大笔钱和时间,他们自然不能小气了。
“我也有吗?”虞悦有些意外。
“当然了。”至于虞悦虽然在技术上没有支援他们半分,但她在食堂可救了一个小男孩,那惊险的一幕黄副厂长他们至今都历历在目。
虽然那个小男孩不是他们的孩子,但那是他们工人的孩子,他们作为大家长的,自然不能没点表示。
“小虞公安你这只卤鸭可不止我们厂里出钱了,有半只还是今天中午那个小孩儿的爹妈出钱买的,你要是不收的话,我们也不知道该咋处理这只卤鸭了。”
黄副厂长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虞悦和沈确他们只能选择收下,在回去的路上,虞悦想到自己这只卤鸭有半只是小男孩爹妈出钱的,她忍不住道:“这下那小孩儿怕是更讨厌我了。”
虽然她救了他,但是她也害得他被他亲爹痛揍了一顿,不仅如此,现在他爹妈还拿他们家的肉票给她买了半只卤鸭,也就是说他们家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甚至下个月都不一定有肉吃。
小男孩要是知道真相后,不“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就怪了。
见虞悦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的担心,反倒是有点幸灾乐祸,沈确就忍不住笑了,他道:“没事儿,等他长大一些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了。”
良苦用心?
谁的?
她的吗?
虞悦眨了眨眼睛看向沈确,然后就听到他说,“要是这次他只是被不痛不痒地教训了一顿,下次他还会继续在食堂追逐打闹,出事儿是迟早的事儿,但这次的教训要是足够深刻,那么下次他就不敢随便乱来了。”
她还有这个用意吗?
虞悦想了想,不管了,既然他说她有,那她就是有。
她一脸严肃地点头道:“没错,我就是这个用意,真希望他能早日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爷都看不惯两人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虞悦和沈确互换了位置后,虞悦开了还没十分钟,本来阴沉沉的天突然开始下起了雨。
一开始虞悦还能够看得清道路,但是后面雨越下越大,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继续开车回江城是不可能了,为了避免雨下个不停,将他们困死在半路,虞悦只能够在沈确的指挥下,慢慢地把车开进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条村子里。
虞悦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条什么村,甚至在进村之前他们也不确定这里是不是真的有一条村子。
他们之所以拐进来,是因为在去昆城的路上,他们曾见到一辆牛车载着人从这条分叉口出来的,一看他们就是要进城。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从这条分叉口进去就是他们住的地方了。
虞悦在暴雨中小心翼翼地行驶了将近十分钟后,终于看到村子的入口了。
因为外面下着暴雨,路上一个村民都看不见,虞悦他们只能够自己摸索着前进,在看到一家青砖黑瓦屋时,虞悦按了按喇叭。
他们车上既没有雨衣,又没有雨伞,这场雨还不知道得下多久,所以虞悦和沈确两人都不敢轻易下车,毕竟他们今天晚上要是走不了的话,浑身湿透了他们可没有衣服换。
这年头可不像后世,借衣服没那么容易。
“叭!”
“叭——”
虞悦按了两下喇叭后就停了下来,两人朝着那家青砖黑瓦屋看去,大概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个五十来岁的大爷从屋里走了出来,隔着雨幕他只能看得见那是一辆吉普车,至于吉普车里坐的是什么人,有几个人,他都看不清。
于是大爷干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然后冒雨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在沈确摇下车窗后,走近的大爷就看清楚吉普车里面坐的是什么人,有几个人了,他的目光在沈确和虞悦两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后,确定自己没见过他们,就开口问道:“你们是谁啊?来我们村干啥的?”
沈确道:“大爷你好,我们是从江城去昆城办事的,回家的途中突然下起了暴雨,这雨越下越大,我们担心车子在半路上趴窝,打算先在你们家这儿躲躲雨行吗?”
大爷也没说好还是不好,而是问他们:“你们是从江城来的?”
“对。”
大爷又问:“有介绍信吗?”
“有。”沈确说着,就把自己的介绍信取了出来,因为外面下着雨,他就在车里展开举给大爷看。
“哟,小伙子你是在机械厂上班啊?居然还是工程师?”大爷也是识字的,自然看得懂介绍信了。
而虞悦不仅拿出了自己的介绍信,还把自己的工作证也拿出来了,一边展开给大爷看,一边道:“大爷您别担心,我们都不是坏人。”
本来看到开车的人居然是个女同志时大爷就有些惊讶了,在看到虞悦拿出的那本红色小本本上写着“公安人员工作证”七个大字后,大爷更加惊讶:“女同志你还是个公安啊?”
“对。”虞悦等大爷看完后道,“我们就是来您这儿躲躲雨,等雨一停,我们就走。”
“那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拿伞吧。”大爷说完,扭头就走。
虞悦和沈确两人继续留在车里等候,他们以为大爷折回家里是给他们拿伞去了,压根没想到他回到自己家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动手打晕了被自己老妻死死捂住嘴巴的年轻姑娘。
“咋了?外面来的是不认识的人?”
“对。”大爷说,“其中一个还是个公安。”
第93章
093
为了不堵住大爷家的门口,虞悦和沈确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后在吉普车里继续待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大爷才拿着伞重新回到他们的面前。
他一边把伞递给沈确一边道:“真是不好意思,平时下雨我跟我老伴儿都是用蓑衣比较多,这伞都是家里的孩子们用的,上次他们用完不知道塞哪儿了,我跟我老伴儿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大爷,该是我们说不好意思才对。”虞悦等沈确下车后,也不劳烦他绕到她这边来接她了,直接从驾驶位上爬到副驾驶位上,然后从他那边下车。
大爷给虞悦他们拿的并不是单人伞,但是面对这样的暴雨,同在一把伞下的虞悦和沈确为了避免被雨水溅到,难免会有一些挨挨擦擦。
在这个合法夫妻走在大街上中间都得隔着一个人的年代,沈确和虞悦两人现在的距离算得上是十分亲密了。
当虞悦裸露在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沈确时,哪怕只有一瞬间,却也足以让沈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似的,他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宛如一只小雀在跳跃。
沈确和虞悦走到一半,就看到一个大娘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看年纪,她应该就是大爷口中所说的“老伴儿”了。
虞悦刚走到屋檐下,就笑着跟大娘打招呼:“大娘你好,打扰你们了。”
“打扰啥啊?快进屋吧,瞧瞧这小伙子还淋湿了,你等等,我去拿干毛巾给你擦擦。”大娘招呼着虞悦他们进屋后,就转身去拿干毛巾了。
“不用了,大娘,这一会儿就干了。”沈确有心拒绝,可惜大娘实在是太热情了,“咋可能一会儿就干了?再说了,这衣服湿了也难受啊。”
虞悦看向沈确,就见他右肩膀上的衣服都是湿的,她道:“怪不得那么大雨我却一点都没淋到。”
敢情是因为沈确把她该淋的那一部分也一块淋了?
沈确笑了笑:“我是男同志,衣服湿了也不要紧。”
就算没衣服换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女同志不一样。
“谁说不要紧的?”虞悦一脸的不赞同,“你要是病了怎么办?”
沈确有些哭笑不得:“我的身体没有那么弱。”
“没说你的身体弱。”虞悦说,“但身体不弱也会生病啊,你要是真的病了的话,许厂长知道之后怕是不仅得找我爸,还得来找我了。”
沈确笑道:“没那么夸张。”
“是你小瞧了你自己在许厂长心目中的地位了。”虞悦说着,见大娘拿着干毛巾走了出来,她就赶紧让沈确擦擦。
要不是担心太冒昧的话,她都想亲手帮他擦了。
“这毛巾是我大儿子的,不过他平时很少在家,用得很少,小伙子你别嫌弃。”大娘说,“我每次收起来之前都会帮他洗干净的。”
沈确并没有嫌弃,谢过大娘之后就拿着毛巾开始擦拭自己湿哒哒的衣服,虞悦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问大娘有没有热水:“我怕他淋了雨又穿着湿衣服会觉得冷。”
虽然现在还是夏天,今天的天气依然很炎热,但是这场暴雨一下,所有的热气就像是被雨水冲刷走了似的,裹挟着雨水吹过来的风对一般人来说或许会觉得凉爽,但是对穿着湿衣服的沈确来说可能就只有凉没有爽了。
大娘说:“有的,我正好烧了一壶热水。”
“那太好了,谢谢您大娘,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虞悦跟着大娘一块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回来后就递给沈确,“沈工你快喝,暖暖身体。”
沈确看了虞悦一眼,虽然他不觉得自己需要这杯热水,但是想着这杯热水是虞悦厚着脸皮跟大娘要的,他还是接过来喝了。
就是喝完之后他的身体不是暖暖的,而是热热的。
沈确一边把杯子还给大娘一边道:“大娘,谢谢您的热水。”
“你们城里人就是客气。”大娘接过杯子后好奇问道,“我听我老伴儿说,你们是从江城去昆城办事儿的,那你们都是江城人吗?”
虞悦说:“我是,但沈工不是。”
沈确道:“大娘,我是京市人。”
“哟,是首都来的啊?那可是好地方啊。”大娘说,“我还以为你们其中一个是昆城人呢,要不然我们桃源大队这么偏僻,你们也不会知道。”
坐在门口吹着风,抽着叶子烟的大爷没有转头,却竖起了耳朵。
“大娘,原来你们这儿叫桃源大队啊?”虞悦说,“我们之前确实不知道,只是早上去昆城的路上正巧碰到有牛车从那个分叉口出来了,我们就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开进来之后发现这儿确实有人住。”
说着,虞悦又道,“大娘,您和大爷都姓什么呀?我们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们呢。”
大娘就道:“我姓包,你们叫我‘包大娘’就行,至于我老伴儿就姓陶,他是我们桃源大队的大队长。”
知道陶大爷是桃源大队的大队长,虞悦和沈确两人并不怎么意外,毕竟这年头在乡下,能够住得起青砖黑瓦房的人可都不是一般人。
只不过……
虞悦好奇问道:“包大娘,听您刚刚说,您和陶大爷的大儿子平时很少在家,那其他的孩子呢?他们也是在外面工作读书吗?”
按理来说这会儿外面下那么大雨,肯定是干不了农活了,那包大娘的家里应该人挺齐才对的,但是他们在这儿躲雨这么久了,除了包大娘和陶大爷之外,居然没见到第三个人。
虞悦不知道包大娘和陶大爷总共有几个孩子,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肯定不止一个,要不然她也不会称呼自己很少住在家里的儿子为“大儿子”了。
“没有,就大儿子一个在城里工作,他跟他媳妇儿孩子平时都住在城里,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和小儿子,女儿嫁到公社那边去了,也就逢年过节才会回家一趟,现在只剩下小儿子跟我们一块生活。”包大娘说。
虞悦听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其中一间关着门的房间,包大娘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意思,摇头道:“那是我大儿子的房间,平时没人住的时候我们都把门给关上,小儿子他不在家,也不知道上哪儿野去了。”
虞悦不知道包大娘他们的小儿子叫什么,但是她觉得他有可能叫“曹操”。
因为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上一秒包大娘还在吐槽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上哪儿野去了,下一秒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道男声:“爹,你这边搞定了没有?”
对方大概是怕雨声太大,陶大爷听不清,所以这句话他是扯着嗓子问出来的,这就导致了不仅陶大爷听清楚了,屋子里的虞悦他们也听清楚了。
包大娘一下子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在虞悦朝她看了过来的时候,她找了一个借口:“这小子这么大雨跑回来,也不怕淋生病了。”
陶大爷的叶子烟也不抽了,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搞定啥啊?你也不看看这雨下得多大?你今天再想吃鸡那也得等雨停了再说。”
什么想吃鸡啊?
他啥时候说他今天想吃鸡了?
陶二勇听得一头雾水,正想要开口问,结果就听到他爹继续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赶紧进屋吧,咱家来客人了。”
来客人了?
陶二勇听到这话就反应过来他爹刚刚为什么牛头不对马嘴了,只是他们家来啥客人了?
等陶二勇跑到屋檐下后,往屋里一看,发现他们家确实是来客人了,当他的目光从沈确的脸上转移到虞悦的脸上时,眼神在她脸上多逗留了几秒。
之所以是只多逗留了几秒,是因为几秒后沈确侧了侧身体,挡住了陶二勇的目光。
沈确的反应引来了陶二勇的不高兴:“爹,他们是谁啊?咋来我们家了?”
陶大爷回答道:“他们都是从江城去昆城办事儿的,这位是沈工,这位是小虞公安,他们回江城的路上碰到这场大雨走不了了,就来咱们这儿躲躲雨。”
陶二勇脸上本来只是有一些不高兴的,一听说虞悦是公安之后,“一些”瞬间就变成了“许多”。
他看向虞悦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刚的惊艳,反倒是多了几分挑剔:“你们江城都没人了吗?居然连娘们儿都能够当公安?真不知道这样的派出所还恢复来干啥?”
陶二勇的话音刚落,虞悦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沈确的脸色也冷了下去。
“你胡咧咧啥啊?”陶大爷不等虞悦和沈确开口,就直接从后面拍了一下陶二勇的肩膀,然后训斥道,“娘们儿当公安咋了?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了,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还不赶紧给人家小虞公安道歉?”
陶二勇被拍了一下,理智总算是拍回来一些了,虽然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还是照着陶大爷说的跟虞悦道歉了。
虽然他道歉的时候全程黑着脸,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歉他道得心不甘情不愿,但是看在陶大爷和包大娘的份上,虞悦也没说什么。
毕竟这会儿他们正人在屋檐下呢。
陶大爷把陶二勇赶回他的房间后,又对虞悦道:“真是对不住了,小虞公安,二勇这个孩子打小就被我们给惯坏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包大娘也道:“是啊,我这个小儿子他心地不坏的。”
“大爷大娘,没事儿。”虞悦道,“只是我听他的意思,不止是对女同志能当公安这事儿有抵触情绪,对我们派出所也有抵触情绪?”
“没有没有,都没有。”
“咋可能对你们有抵触情绪啊?小虞公安你别多想。”
陶大爷和包大娘两人连忙摆手否认,见虞悦和沈确两人都不信,无奈之下陶大爷只能够跟他们说实话了:“唉,其实是这样的,我这个小儿子呢,他是人保组的,所以听说你是公安,他态度就难免有点不好。”
“不过这不代表他对女同志当公安这事儿,还有对你们派出所有抵触情绪,他就是还没想通而已。”
陶大爷后面这句为陶二勇辩解的话,不管是虞悦还是沈确都没信,但是得知陶二勇的身份后,他们两人就明白了。
陶大爷口中所说的“人保组”全名叫人民保卫组,在运动开始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公、检、法都被砸烂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保组这个临时组成的机构。
这个机构的人员有谁呢?
有军代表,但也有革委会。
那时候的人保组权力很大,因为他们集公安、检查和审判于一身,偏偏他们查案办案和判案压根不遵循《刑法》和《诉讼法》,导致他们当权期间,全国各地的冤假错案频发。
直到总理开始主持整顿,全国各地的公、检、法才逐渐恢复。
很显然,公、检、法和人保组是不可能共存的,因为他们的权利重合了,就像江城,公、检、法逐步恢复后,人保组就逐步撤销了。
只可惜人保组是撤销了,革委会还没有,要不然陈主任当初也不会仍然死心不息了。
言归正传,现在在江城已经找不到人保组的痕迹了,但是昆城的情况显然和江城不一样。
因为陶二勇现在还是人保组的人,也就是说至少桃源大队所在的公社的公、检、法还没有恢复。
不过现在没有恢复,不代表之后就不会恢复,要不然陶二勇也不会对她这个公安有那么大的意见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
陶二勇因为她公安的身份而迁怒她有点没道理——因为她是江城的公安,又不是昆城,甚至不是他们公社的——可陶二勇的爹娘没有因为她公安的身份而迁怒她是不是好像也有点没道理?
这个疑惑在虞悦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不过她没有多想,毕竟也有可能是因为陶大爷和包大娘老两口比他们的小儿子要更加明白事理嘛。
……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在此期间,陶二勇一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对此,虞悦和沈确都不在意,毕竟不止陶二勇不想看到他们,他们也不想看到他。
在雨势渐渐小了下来后,虞悦和沈确两人就准备跟陶大爷他们道别了:“陶大爷,包大娘,谢谢你们的招待,我们就不多留了。”
“这么快就走吗?”包大娘道,“要不然你们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吧?”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沈确婉拒道,“等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我们开车也不安全。”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多留你们了。”陶大爷说,“你们路上小心些。”
“我们会的,陶大爷。”虞悦应了一声,和沈确一块往外走的时候,还没走出门口,就有好几个年轻人打着伞匆匆地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虞悦只看了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们大概率不是桃源大队的村民,而是来他们这儿插队的知青。
因为他们的衣着打扮和一般的村民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