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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也就是那么一说,你俩就真信了?”小张公安问。

“那当然不是了。”王大花说,“是后面我们真看到老太太那儿有一条小黄鱼,我们这才信了她的话。”

当时不管是王大花还是刘小草,一颗心瞬间就火热起来了,那时候她们都当寡妇好长一段时间了,真要改嫁的话也说得过去。

而老杜虽然没有丧偶,但他媳妇儿不是成了他的前妻了嘛,而且更重要的是,老杜跟他前妻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孩子,也就是说只要嫁给了他,那么那些金银珠宝全是他们的,一件也不用分出去。

在利益面前,亲兄弟姐妹都有可能反目成仇,更何况是王大花和刘小草这两个异父异母的姐妹?

两人为了老杜家的那些金银珠宝可谓是各出奇招,在杜阿婆临走前那几个月,她们甚至比老杜这个亲儿子还要孝顺,在她面前争着表现。

然而两人把杜阿婆伺候走了,老杜都没有改变主意,但是王大花和刘小草仍然不死心,甚至频频因为讨好老杜而大打出手,闹了不少的笑话。

“可惜老杜那颗心就跟石头做的似的,咋样都不接受我们的示好,那我跟刘小草是没辙了,只能换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呢?

那就是搞清楚老杜究竟把他们家的金银珠宝藏哪儿了,一旦让她们找到,那么她们就有理由让老杜分她们一点了。

毕竟这年头谁家要是有点这些东西那可是很危险的,她们要点封口费不过分吧?

“我们原本以为老杜是把这些东西都藏家里了,但是我们进出过几次他的家里都没啥发现,后来我们想起了一件事儿,老杜他前妻不是因为他家老太太不愿意搭厨房的事儿才回娘家的吗?老杜为了挽回他前妻就跟他娘吵了一架,坚持把厨房搭了起来。”

王大花回忆道,“我记得老杜搭厨房那一阵子,有天晚上我去公厕的时候见到老杜三更半夜的在他们家搭厨房那块地里忙活,当时我没有多想,以为他是想早点把厨房搭起来,好请他媳妇儿回来,但是前几天我重新想起这事儿的时候觉得不对劲,我怀疑他那天晚上是把他们家的东西都埋在他们家厨房里了。”

有了这个怀疑,王大花和刘小草就商量着试探一下,如果老杜家的土灶里真的埋了宝贝的话,那她们做点什么,老杜肯定会紧张的。

果不其然,老杜的反应果然很反常。

小张公安这下明白了:“我还说你俩昨天干啥打架打那么凶呢,连人家老杜家的土灶都给打塌了,敢情你俩就是奔着人家土灶去的?”

王大花觉得她们有点冤:“我们哪里知道他家土灶的灶膛都烧薄了,老杜也没有修补修补啊?”

在她们原本的计划里,可没有把老杜家的土灶打塌这个打算。

“你们上人家厨房打架去了,你们还有理了?”

小张公安这话一出,王大花就不敢再喊冤了,不对,应该说不敢在这件事情上面再喊冤了,但是在别的事情上面她大喊特喊:“公安同志,我之前干过的事儿我都认了,但是今天刘小草干的那些事儿真的跟我没关系啊,全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

从食品厂离开后,小张公安就迫不及待地对虞悦竖起了大拇指:“三悦你可真行,用你说的办法竟然真的从王大花那儿诈出真相来了。”

小虞公安说只要让王大花知道刘小草背叛了她,那么她们之间的联盟就会瞬间土崩瓦解,结果还真的如她所说那样,慌了神的王大花第一反应就是报复回去。

“不过没想到还真的是让我给猜中了,老杜家的土灶里居然真的藏了值钱的玩意儿?师父,三悦你们说那个地主家的千金赏了老杜她娘多少的金银珠宝啊?”

梁公安却没有回答小张公安,因为他注意到虞悦的表情有点不太对:“三悦,你觉得王大花没有说实话?”

小张公安也看向虞悦,却见她果然皱着眉头。

虞悦摇头:“不是,我相信王大花她没有撒谎,我只是觉得老杜他们家不一定有这些金银珠宝。”

“为什么这么说?”小张公安好奇问道。

见梁公安也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虞悦就大胆开麦了:“假设老太太真的有这么一份值钱的玩意儿的话,那么多年都没有人知道,说明她是个谨慎的人,既然谨慎,那么她把这件事告诉王大花和刘小草难道不怕她们知道这件事后选择举报他们吗?”

“这年头,连枕边人和亲骨肉都不一定信得过,更何况是外人。”

“好像也是啊。”小张公安反应过来了,“就算王大花和刘小草如她所愿,知道这件事后都对老杜起了心思,而老杜又真的被她们其中一个打动的话,那杜阿婆不担心另外一个心有不满吗?”

“没错。”虞悦点头道,“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如果杜阿婆真的有这些金银珠宝,那她肯定不会瞒着老杜这个独生子,更不会瞒着自己已经在王大花和刘小草面前‘说漏嘴’的事儿,不然真出了事儿,老杜岂不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已经当爹的梁公安和小张公安下意识地点头,认为虞悦这话说得有道理。

“可是你们看老杜像是知道了王大花和刘小草做那么多都是奔着他们家的金银珠宝去的样子吗?”

梁公安和小张公安回忆了一下,然后齐齐地摇头,老杜好像真的认为她俩是奔着他这个人去的。

“所以不是王大花撒谎了,是杜阿婆撒谎了?就连她俩在杜阿婆那儿看到的小黄鱼也是假的?”小张公安说,“杜阿婆该不会是看老杜迟迟不愿意再娶一个,所以故意扯这么大一个谎,让王大花和刘小草她们对老杜主动吧?”

不是都说了女追男,隔层纱嘛。

“你说的这个可能性很大,那么问题来了——”梁公安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如果王大花她们知道的那批金银珠宝是子虚乌有的,那老杜家的土灶下究竟埋了什么东西?”

想到王大花刚刚提及老杜曾三更半夜在他家搭厨房那块地忙活,想到虞悦提到老杜家的厨房上了锁,再想到他昨天再三拒绝王大花和刘小草她们帮他重新砌土灶,梁公安的脸色更严肃了。

虞悦的脸色也变得十分严肃起来,凭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会不会是老杜的前妻?”

梁公安:“……???”

小张公安:“……!!!”

“老、老杜的前妻?”小张公安瞪大了眼睛看向虞悦,“三悦你怀疑老杜他藏尸?”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呀。”虞悦说,“听你们之前说,老杜他对他老娘很孝顺嘛,结果王大花刚刚又说在他前妻走后,他跟他家老太太吵了一架,主动把厨房搭起来了。”

“他早不搭、晚不搭,偏偏在他前妻走后搭起来了,谁知道他搭厨房是为了挽回他前妻还是为了藏住他前妻?”

小张公安道:“可、可他前妻不是还活着嘛?后面都重新找了一个,孩子都有了。”

虞悦立马问他:“小张哥你亲眼见到他前妻了吗?”

如果有,那当她没说。

小张公安摇头:“那倒没有,我都是听人说的。”

“那就对了。”虞悦说,“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都没有亲眼见到,光是道听途说的,哪能确定他前妻真活着?”

小张公安:“……”

她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眼见着自己的大徒弟被自己的小徒弟给说服了,梁公安真的是要服了:“张援朝,三悦刚当公安两天,你也刚当公安两天?老杜家的厨房什么时候搭的?快两年前的事儿了,要是他家的土灶下埋的真是他前妻的话,咱们因为王大花和刘小草的事儿去他们大院那么多回了,我们能啥也没发现?”

别以为把人杀了往地底下一埋就万事大吉了,人一死,尸体就会腐烂,一旦腐烂,那股尸臭味是根本藏不住的,而且尸液也会顺着黄泥和砖坯的缝隙渗透出来,使得周围的泥土发黑发臭等等等等。

可见在人群密集居住的地方,想要藏尸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被骂的是小张公安,但小虞公安也尴尬呀,于是师兄妹两人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

梁公安见状都要被逗笑了,他一笑,虞悦他们立马就不尴尬了:“这要不是藏尸,又不是藏什么金银珠宝的话,那么老杜还能往他们家土灶下藏什么东西?”

小张公安给出了一个很符合这个年代的猜测:“难道老杜是敌特?往他家的土灶下藏了电报机?”

第29章

029

敌特?

一听到这两个字,虞悦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一侧的挖袋,除了她之外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着一个四指指虎。

虞悦虽然对自己的一身怪力有信心,但是为保万无一失,今天穿上警服后,虞悦还是把沈确昨天送给她的四指指虎一并带上了。

梁公安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小徒弟这个反应,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小张公安的猜测给吸引了过去。

“敌特?”梁公安回忆了一下老杜一家的来历和表现,他没有摇头否定小张公安的猜测,但是嘴上却道,“老杜一家虽然是在三年前搬到大杂院的,但是他们一直都是平安街道的人,他家老爷子还是个退伍兵,包括老杜的前妻在内,背景成分都十分清白,按理来说是敌特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尤其是老杜家的厨房靠外围,如果他是敌特并且家中藏有电报机的话,一旦他发送电报,很容易引人注意。”

“而且很重要一点的是,如果老杜真的有问题,与他同住的杜阿婆不会想出那种办法引诱王大花和刘小草对老杜穷追不舍,增大其暴露的风险。”

小张公安说:“会不会是杜阿婆本来就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成了敌特了?”

“有这个可能。”梁公安说,“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老杜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不管是在王大花和刘小草中间选一个,或者重新娶另外一位女同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既不再娶妻,又搞定不了王大花和刘小草。”

“也是。”小张公安觉得自己师父说的挺有道理的,“干敌特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引人注目了。”

梁公安说:“不过也有可能是反其道而行之。”

上一秒才被自己师父说服的小张公安:“……???”

梁公安吩咐道:“援朝你现在返回食品厂让王大花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许她把今天的事情对外透露半分。”

“师父您……我……哎,行吧,我现在就去。”小张公安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是想到正事要紧,他只能先去办正事了。

小张公安一走,梁公安就带着虞悦往他们派出所的方向赶,师徒两人赶回派出所后,梁公安就打发虞悦去休息,而他则单独去方所长的办公室找他。

看着出了一趟外勤回来后,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小虞公安,赵公安故意开口道:“三悦,要我说你师父也忒不会心疼人了,这大夏天的带小张那臭小子出外勤就算了,咋能把你也当糙小子使呢?要不要弃暗投明?改拜我为师?”

“我老赵向你保证,我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看待。”

虞悦闻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一旁的小马公安也开口了,附和自己师父的话道:“三悦,我向你保证,我师父的保证绝对可信,他……”

“他什么?他是眼见着没法拐我女儿当他干女儿,干脆拐我徒弟当他徒弟是吧?”小马公安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从所长办公室出来的梁公安给打断了,他瞅了赵公安一眼道,“老赵你要真想要个闺女,就跟嫂子再生一个算了,别打我女儿和小徒弟的主意。”

梁公安这话一出,知情的公安忍不住大笑起来:“老梁你这不是往老赵的伤口上撒盐吗?他个老小子为啥没闺女?是不喜欢吗?是生不出啊!”

“说来也是奇了怪了,赵叔你们家啥风水啊?有的人家想要儿子一个也生不出来,你们家倒好,怀一个,生一个小子,怀一个,生一个小子,你跟婶子努力了这么多年,愣是生不出一个闺女。”

就说奇怪不奇怪吧。

这要是让求子的人家看了,只怕羡慕到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咳咳。”原本说笑的人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派出所里只有他们自己人后才开口道,“小冯你少口无遮拦了,什么风水不风水的?叫人听了去小心惹祸上身。”

反应过来的小冯公安立马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是是是,瞧我这张嘴,我们还是说回赵叔想拐梁叔的徒弟当徒弟的事儿吧。”

话题又绕回来了?

行吧,虞悦刚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小马公安给抢先了,这会儿正好给了她回答的机会:“赵叔,我师父就是心疼我所以才会带我出外勤的,不出外勤的话我咋长见识、咋攒经验呀?”

别的不说,今天要不是听她师父科普,她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原来灶下藏尸是一件很容易被人发现的事儿,所以——

“我知道赵叔您很好,但我已经有我师父啦,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是不会改拜您为师的,不过我可以祝您早日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其实刚刚赵公安也只是随口想要逗逗虞悦的,毕竟他跟梁公安都当了这么多年的同事了,虞悦既然已经成了他的徒弟,那他怎么能干出拐他徒弟的事儿?

但是现在听虞悦这么说之后——

他这下是真心想拐老梁的小徒弟了!

赵公安忍不住对梁公安道:“老梁,你真的不能忍痛割爱吗?”

对此,梁公安只回了两个字:“滚蛋。”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是脸上却不由地露出了一个笑,很显然,对虞悦说的话,他是满意的,对赵公安的反应,他是得意的。

眼见着赵公安还不死心,梁公安干脆直接带走了自己的小徒弟。

虞悦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后好奇问他:“师父,您刚刚是跟所长报告老杜的事儿吗?所长是怎么说的?我们要怎么做吗?”

梁公安道:“我们什么也不用做。”

小虞公安不解:“为什么?难道所长觉得老杜没问题?”

“不是。”梁公安解释道,“所长知道之后决定上报了,有关部门会接手这件事彻查老杜,用不上我们。”

“哦。”虞悦懂了,但是她很好奇,“敌特的事情不归我们公安管吗?以后要是再发现有嫌疑的人,我们也只需要上报就行?”

“那倒不是,这次是例外。”梁公安细细给虞悦道来,“在沈工来带人带走王强后,我们已经隐约猜到他可能是敌特了,那些人临走前跟我们说了,要是有什么新发现或者怀疑目标的话可以联系他们。”

“我们现在不确定老杜是不是敌特,跟王强是不是一伙儿的,但是在这个敏感的时期,既然有怀疑,那我们就只能上报。”

毕竟周雅琴和妞妞的身份特殊,她们不仅是沈副军长的亲属,还是沈工的亲属,甚至就连妞妞的爸爸妈妈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要不然也不会在她们突遇危险之后,有关部门会那么迅速地赶到江城,接手此事了。

虞悦听明白了,然后看向梁公安问他:“师父,您觉得老杜是敌特的可能性大不大?”

梁公安反问虞悦:“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分析得挺有道理的。”小虞公安摸着下巴道,“所以比起小张哥的猜测,我还是坚持我的怀疑。”

“你还是觉得老杜有杀妻的嫌疑?”

“就综合目前我们所知道的信息,老杜这个人,或者说他家的土灶确实是有值得让人怀疑的地方。”虞悦说,“目前我们只有两个猜测,既然其中一个猜测让有关部门接手去调查核实了,那我们就调查核实剩下那个猜测呗。”

说到这里,小虞公安目光灼灼地看着梁公安,语气笃定地对他道,“师父我想在老杜他前妻回娘家之后,不仅是小张哥没有再亲眼见过她,就连您也没有吧?”

要不是在她说服小张公安的时候,他一句话不说,只在小张公安被她说服后直接骂他一顿了。

梁公安笑了一下:“你倒是比援朝更适合当公安。”

这观察力也是敏锐得很。

“师父,这样的话您可千万不要当着小张哥的面说。”虞悦被夸了却一脸严肃地对梁公安说,“不然的话我怕我们之间的师兄妹情谊不保啊。”

然而小虞公安的严肃表情却维持不过三秒就立马破功了,“不过当着我的面可以多说。”

因为她爱听嘿嘿。

不过虞悦耍宝的同时也没有忘了正事,她问梁公安:“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调查核实?”

什么时候?

梁公安道:“你要是不嫌累的话,我们现在就出发。”

“那就走吧,师父。”小虞公安现在浑身都是劲儿,一点儿也不嫌累。

……但嫌路不平。

虞悦上了两天班就出了三趟外勤,前面两趟都是腿着去的,虽然有点费腿,但不疼。

但是第三趟不一样了,这次出外勤因为要去乡下,所以师徒两人是坐自行车去的。

没车的虞悦只能蹭她师父的自行车,本来也没啥,坐后面还能省点力气呢,但是虞悦完全低估了这个年代的道路基础设施的落后程度了。

不过半个小时,虞悦就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麻了。

被颠得。

虞悦龇着牙对梁公安道:“师父,要不您还是给我一个孝顺您的机会,让我载你吧?”

“不用。”梁公安一口回绝了,“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你能载得了我就怪了。”

“师父您可别以貌取人,您忘了就是我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徒弟把王强给制服的啦?”虞悦为了孝顺师父(bushi)也是费尽了口水,“您要是不给我这个机会孝顺您,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向您请教问题了。”

小徒弟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梁公安能怎么办呢?

只能答应她了。

然后……

嗯,然后梁公安就后悔了。

生得牛高马大的梁公安与人同乘一辆自行车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有坐过后座,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坐后座确实是不费力,但废屁股啊。

“三悦,你好,你很好。”

在前面“哼哧哼哧”地骑着自行车的虞悦听到身后传来自家师父的“赞美”,心虚到不敢说话,只能傻笑几声,继续“哼哧哼哧”地踩着踏板。

……

前后总共花了将近两个半小时,虞悦终于载着梁公安抵达了林家村。

在来的路上,小虞公安已经从她师父的口中知道了老杜的前妻姓林,名叫林杏花,是林家村人,也从他口中知道了为什么大家伙儿都说李杏花已经改嫁,并且连孩子都有了。

原来是在半年前左右,他们大杂院的人曾见过进城的林杏花,那时候她大着肚子,身边还跟着一个面容和她毫不相似,但举止却颇为亲近的男同志,两人一看就是夫妻关系。

梁公安说:“说来也是巧了,那时候见到林杏花的人就是刘小草。”

听到这里,虞悦明白了她师父为什么愿意带她来林家村了,因为他开始怀疑刘小草当日究竟是真的看到了林杏花大着肚子跟一个疑是她丈夫的男同志出现在城里,还是她在信口开河了。

梁公安推着自行车跟虞悦一块走进了林家村,他们师徒二人来得巧,这会儿正是村里人下工的时候,所以他们没走多久,就有胆子大的村民围了上来,好奇问道:“公安同志,你们咋来我们村了?”

“乖乖隆地洞,这年头女娃娃也能当公安吗?”

“该不会是五狗子他在外面犯事儿了,所以公安同志才找上门的吧?”

“都给我让开让开,干了一早上的活儿不累啊?都给我回家吃饭去。”一个满头白发的小老头匆匆赶了过来,挥退了挤上来围观的村民后搓着手问梁公安和虞悦,“两位公安同志,我是我们林家村的书记林来福,你们来我们村是有什么事儿吗?”

梁公安开口道:“是这样的,林书记,我们今天来是想找你们村的林杏花,你能带我们去见她吗?”

“林杏花?”一听到这个名,林来福的神色里就掺上了几分嫌弃和厌恶,“她早就跟人跑了,不在我们村。”

跟人跑了?

梁公安正想要追问,眼角的余光却注意到了一张似乎有些熟悉的脸他下意识地看了过去,然后指着一个因为好奇探头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的女人问林来福:“林书记,那个不就是林杏花吗?”

虞悦没见过林杏花本人,所以即便梁公安伸手指了,她也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

倒是林来福知道,回头看了一眼后解释道:“哦,公安同志你说她啊?她不是林杏花,她是林杏花的妹妹林桃花,别看姐妹俩长得挺像的,但这桃花跟她姐姐可不一样,她可是老实性子,不像杏花,打小就心气高,不安分……”

从林来福的口中,虞悦他们知道了林杏花在林家村的风评并不好,原本她以乡下姑娘的身份嫁进城里一事确实让村里不少人都羡慕嫉妒,别看老杜长得不咋地,但是架不住人家有一份正式工啊,而且还是在机械厂里上班。

这放在农村,那可是香饽饽一个。

后来林杏花包袱款款地回到了村里,一开始大家伙儿还以为她只是回娘家住几天,直到有人听到她跟家里人吵架之后才知道她居然要跟城里的丈夫离婚。

乖乖隆地洞,这个消息传开之后,瞬间就引爆林家村了。

毕竟往上数三代,谁家也没有离婚的人,对林家村的人来说,离婚什么的那都是新鲜说法,实际上不就是被城里丈夫给休了嘛。

本来对林杏花羡慕嫉妒到眼红流口水的人立马变了态度,尤其是后面得知她居然从大队长那儿偷了介绍信跟人私奔之后,更是恨不得用唾液淹了林杏花和林家人。

这种事情一旦传开的话,丢脸的何止是林家的人?他们整个林家村的也会跟着丢脸,甚至会影响他们村里姑娘的行情。

出了这样的事,林家人在村子里可以说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虞悦和梁公安跟着林来福来到林家见到了林杏花的家人后,他们提起她的时候情绪也是异常地激动:“早知道那孽障当初会干出这种不知羞的事情,当初把她生下来就该直接把她掐死算了!”

“我们家已经没有林杏花这个人了,公安同志你们别找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虞悦见她师父没有说话,她也不吭声,而是默默地观察了一下林家众人的反应,然后发现和提起林杏花就骂个不停的林老爹等人不一样的是林阿婆的反应。

她大概也是挂念自己的孩子的,所以得知他们是因为林杏花而来后,她时不时地看向他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想要从他们的口中知道点林杏花的现状。

“好了好了。”林来福连忙打断了林家人的破口大骂,“公安同志上门来是有事要问你们,不是来听你们骂人的。”

林来福这话一出,林老爹他们总算是闭嘴了,梁公安这才开口问道:“你们都说林杏花是偷了介绍信跟人私奔的,那她是跟谁私奔的?什么时候私奔的?又有谁亲眼见着了?”

“公安同志,我们要是谁亲眼见着了,那还能让那孽障干出这种丑事吗?我就算是把她腿打断也不可能让她跟人私奔的。”林老爹回忆了一下当初的事情。

林杏花当初要跟老杜离婚,林家人都不同意,一来是林家祖辈都没有离婚的,二来不好的是老杜的妈又不是老杜本人。

可惜林杏花打小就是个有主见的,林家人不同意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没办法,林家人只能轮番上阵劝她了。

后来有一天早上林家人起床后发现林杏花不在了,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她是回心转意,回城里跟老杜好好过日子了,直到中午的时候大队长找上门告诉他们林杏花从他那儿偷了一张介绍信。

当时林家人心中就惴惴不安了,他们谁也不知道林杏花偷了介绍信是打算做什么,直到老杜找上门跟他们要回彩礼钱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林杏花偷了介绍信竟然是为了跟人私奔的!

而且正巧被老杜撞了个正着,老杜找上门的时候说了,他跟林杏花已经离婚了,因为错在林杏花,所以他必须得要回当初娶她的彩礼钱,还威胁林家人如果他们不给的话,他就报公安了,让大家伙儿知道他们林家出了一个水性杨花,不知羞耻的女儿。

林家人既害怕老杜真的报公安,也自知理亏,所以不仅把老杜当初给的彩礼钱悉数返还,而且还答应了他从此他们一家不再进城,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虞悦突然问林桃花:“半年前你进过城吗?”

林桃花的脸突然红了一下:“我……公安同志我是没办法,我那一胎怀得不好,村里的大夫让我去大医院检查检查,我这才跟我男人进城的,不过我们没去找我前姐夫,我们去看了医生就赶紧回来了……”

……

虞悦和梁公安拒绝了林来福的留饭,师徒两人饿着肚子就回到了派出所。

好在食堂的大厨知道他们两人都出外勤去了,所以专门给他们留了饭。

“穆大叔,您简直就是我跟我师父的救命恩人啊。”虞悦冲着穆大叔抱拳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就让我小张哥给您当牛做马来报答吧。”

小张公安:“……???”

她礼貌吗?

不礼貌的虞悦感谢完穆大叔之后立马就跟她师父一块暴风吸入了,直到填饱了肚子之后,小张公安才终于开口问道:“师父,三悦你们去到林家村查到什么东西了吗?”

“查到了。”见梁公安吃饱饭后就进入了饭后贤者时间,小虞公安就小嘴叭叭地跟她师兄说起了他们从林来福以及林家人口中打听到的事情。

小张公安听完后十分震惊,要知道他之前一直认为老杜是个痴情人,哪怕前妻改嫁他也不放弃。

结果虞悦现在却告诉他老杜不仅借着林杏花与人私奔的事儿逼林家还他彩礼钱,而且还霸道到不许林家人再进城?

虞悦扭头就问梁公安:“师父,我觉得这个老杜他有重大的作案嫌疑,林杏花是真的与人私奔了还是被他给害了,那可不好说,我们现在能不能抓他回来审问,顺便搜查他家的厨房?”

“可以抓他回来审问,但是搜查他家厨房的话……”梁公安摇了摇头,“我们得先向县级以上的公安机关负责人申请搜查证才行,没有搜查证,我们无权直接搜查老杜的厨房。”

虞悦立马追问:“那申请搜查证要多久?”

“这个我知道。”小张公安给虞悦科普道,“这个就得看我们搜集到的初步线索和证据材料的多与少来决定的,如果多的话最快当天就能够当天办结,但是如果初步线索和证据材料不充分的话,那么时间就长喽。”

小虞公安立马看向梁公安,后者冲她摇摇头:“我们目前就只有证人口供而已,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老杜杀妻,所以就算递交了搜查申请书也没那么快批下来。”

“除非我们在审问老杜的过程中能够得到更确凿的证据。”

“我倒是觉得有点困难。”小张公安说,“如果林杏花真的是老杜杀的话,他杀了人还能往林杏花身上泼脏水,主动跑到林家人面前要回彩礼钱,甚至在我们面前不露半点痕迹,可见他的心理素质就不一般,这样的人恐怕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是不可能松口的。”

“偏偏确凿的证据说不定就在他家的土灶下面,可我们又没法直接挖。”

虞悦眨了眨眼睛,默默举手道:“我们没法直接挖,那革委会呢?”

小张公安:“……???”

梁公安:“……???”

第30章

030

革委会?

革委会当然可以直接挖了,他们不需要什么搜查证,甚至不需要什么证据,有的仅凭几句胡编乱造的瞎话就可以直接上门抄家,哪怕是掘地三尺都无人敢说什么。

但是——

“不行。”梁公安摇头。

“对,不行不行。”小张公安附和道。

虞悦问:“为什么?”

“三悦你是不知道,咱们派出所跟革委会可是有恩怨的。”小张公安立马就给新人小虞公安说起了他们平安街道派出所和革委会之间的爱恨情仇(bushi),“……当初要不是我们所长骨头硬,咱们整个派出所说不定就真的让革委会的人给吞了,沦为他们的爪牙了,你没看之前周同志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饭的时候,咱们所长都再三拒绝吗?”

好像是哦。

虞悦确实不知道他们派出所和革委会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恩怨,哪怕之前方所长再三拒绝周雅琴的邀请,她也没有多想,毕竟方所长面对陈主任的时候并没有流露出半分和他不和的神色,甚至在陈主任提议将她和俞河树立为先进典范的时候还出声附和了。

方所长当时也是为了他们姐弟俩所以才附和陈主任的吧?

小虞公安有点感动了。

“援朝说得没错,但是我反对的原因倒不是因为这个。”梁公安道,“革委会的权力确实是很大,如果让他们出手的话确实是帮我们省了一些时间和功夫,但这都需要付出代价的。”

他看着虞悦道,“如果你是想以合作的方式找上革委会的话,看在周同志他们的份上,我想陈主任不会拒绝,哪怕他们没有在老杜的厨房里挖出点什么东西来,但是只要你想,他甚至可以贴心地帮你给老杜准备好能够钉死他的‘证据’。”

“然而这是需要你付出代价的,比如替他在周同志他们面前帮他说好话之类的。”

“而如果你是想以利用的方式盯上革委会的话,除非你能够保证这件事不被陈主任他们知道,要不然的话你同样需要付出代价,因为他们不会高兴自己被人给利用的。”

梁公安不得不承认虞悦给出的这个办法确实是挺绝的,一想到能够让革委会的人免费给他们干活,他甚至觉得有点爽。

但是他仔细一想其中的风险后,还是选择了拒绝。

梁公安心想他这个徒弟年纪小,再加上第一次跟革委会主任这样的人物见面时,陈主任又表现得那么和气又客气的,也难怪她对他、以及对革委会少了几分寻常人该有的畏惧和谨慎了。

但她能这样,他却不能。

因为梁公安深知陈主任不是什么好东西,革委会更是不宜靠太近,如今周雅琴还在江城,看在她的面子上,哪怕虞悦这段时间得罪了他,他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但是周雅琴不会一直留在江城的,她一旦走了,而虞悦又惹到陈主任的话,那么她的处境会非常危险。

“我懂了。”虽然自己的提议被接连否决了,但是虞悦倒也不生气,尤其是听完梁公安说的那一番话后,她更是明白他这么做是为了她着想。

但凡他一心想着破案而不管她这个徒弟的话,他才懒得管她需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所以虞悦很快就想了另外一个办法,“要不然我们试试用老招数?就跟诈王大花一样诈一诈老杜,说不定能让他露出马脚,这样我们搜集到更多初步线索和证据材料之后就能尽快把搜查证申请下来了。”

“可以。”梁公安笑了笑道,“如果老杜家的土灶下面真的埋有确凿的证据的话,其实不用我们申请搜查证去搜查,也不用出动到革委会,我们只要想个办法,就能让老杜亲自把证据给挖出来。”

虞悦和小张公安立马就看向了梁公安。

……

红旗机械厂。

当虞悦他们师徒三人出现在机械厂的大门口时,因为三人身上穿着的那一身警服,倒没有遭受到驱赶或者旁人的白眼。

“梁公安?你们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机械厂了?”保卫科的人一见到梁公安,立马就出来打招呼了,看到梁公安身边除了小张公安之外,竟然还有一张漂亮但陌生的面孔,眼睛顿时一亮,“梁公安,这位小同志该不会就是我们科长的闺女吧?”

虞悦反问对方:“你说的科长指的是你们保卫科的科长吗?”

“对。”

虞悦笑道:“那我是他的闺女。”

“我就知道我肯定没猜错。”对方的年纪看上去比俞东明要大几岁,确定虞悦就是自家科长的闺女后,立马笑着让跟他一块站岗的人去喊他们科长过来后又对虞悦道,“这两天你爸可高兴了,人家跟他打招呼问他吃了没,结果他张嘴就说‘你怎么知道我闺女到平安街道派出所当公安了’,结果好了,明明咱们机械厂没几个人见过你,但现在没几个人不知道你到平安街道派出所当公安了。”

听到这儿,虞悦总算知道对方为什么不认识自己却偏偏一下子就猜出自己的身份了。

俞东明还不知道自己的老底都被揭了,听说虞悦来了红旗机械厂,他二话不说就朝大门这边赶了过来,还没走近就见穿着一身漂亮藏蓝色警服的虞悦正笑着朝他挥手,还脆生生地喊他一声“爸”。

俞东明顿时就跟喝了一杯红糖水似的,心里都甜滋滋的,“哎”了一声后就三步并两步来到虞悦面前:“三悦,你怎么来了?”

“爸,我跟我师父他们来你们这儿找个人。”虞悦说着,就为俞东明介绍了梁公安和小张公安。

俞东明之前是认识他们的,但是现在他俩都多了一份新身份,他自然得重新认识一下了:“梁公安,小张公安,三悦回家后跟我们说了,你们在派出所很照顾她,还教会了她不少的事儿,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俞科长你客气了。”梁公安跟俞东明握了握手,然后道,“三悦是个聪明孩子,教她根本不用费什么劲儿。”

听到梁公安这么夸虞悦,俞东明顿时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知道他们今天来机械厂是为了带老杜回派出所的,他亲自带他们下车间找人。

“陈叔,刚刚那个女公安真是科长的女儿啊?看着咋跟科长一点儿也不像的?我还以为科长之前夸他女儿漂亮是吹牛的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们父女俩都认了,这还有假的吗?”陈叔知道得更多一点,比如说他知道虞悦不是俞东明的亲闺女,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道,“这姑娘得亏长得跟咱科长不像,不然能那么漂亮吗?看来女儿还是得随妈。”

“那倒也是。”

……

虞悦他们把老杜从红旗机械厂带回派出所的过程很顺利,但是审问他的过程就不太顺利了。

梁公安开口问道:“老杜,当年林杏花跟你妈吵了一架之后就收拾东西回娘家了,我记得你后面有追去林家的,还把家里的厨房给搭起来了,怎么最后还是跟林杏花闹到了离婚的地步?”

老杜被带回派出所之后就一直很懵,这会儿他虽然诧异梁公安突然问他关于自己跟前妻离婚的事,但他也回答了:“杏花她其实主要是受不了我妈,梁公安我想你以前也听过不少我妈折腾杏花的事儿,所以就算我把厨房搭起来了,杏花也依然是不愿意跟我回家。”

“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再加上我也知道我妈一直因为杏花是个乡下姑娘所以看不起她,我没办法把我妈送走,也没办法给杏花买一份工作,让她成为城里人,最后只能同意跟杏花离婚了。”

一旁的小张公安接着问:“既然杏花只是受不了你妈,那么在你家老太太去世之后,你怎么不去找杏花复婚呢?毕竟你妈不在了,你家就再也没有人嫌弃她是个乡下姑娘了。”

“我想过跟杏花复婚的,但……她那时候已经嫁给别人了,后面我还听我们院的人说看到杏花的肚子都鼓起来了,就算我愿意,她也不可能跟她现在的丈夫离婚的。”

小张公安总结了一下老杜的陈述:“你的意思是在你家老太太去世之后,你曾去过林家村想找林杏花复合,但却发现她已经改嫁了是吗?”

老杜点头。

“那就奇了怪了。”梁公安说,“为什么我们今天走访林家村的时候,从林家村的书记以及林家人的口中知道的事情跟你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梁公安你们今天去了林家村了?”老杜瞪大了眼睛,“他们是怎么说的?”

小张公安一拍桌子:“你别管他们是怎么说的,你先给我们好好交代,让我们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桌子发出的响声不仅把老杜吓了一跳,也把坐在旁边旁观的虞悦吓了一跳,两人齐齐抖了一下。

老杜等心跳恢复过来后才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刚刚说的,确实不全都是真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这次老杜交代的内容总算跟林家人所说的出入不大。

梁公安他们没有开口,而是一边安静地听着老杜交代,一边快速记下他的供词,等老杜终于说完之后,小张公安开口问道:“既然你撞见林杏花私奔了,也因为这个原因和她离婚,甚至跑到林家去要回了你之前娶妻的彩礼钱,为什么回到你们院里的时候却不说实话?”

“小张公安,这实话我咋说得出来?”老杜说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我也是要脸的人啊,当年我为了娶林杏花,不仅忤逆了我家老娘,还给她端茶倒水的,所有认识我的人哪个不知道我把她捧到手心里了?结果她怎么对我的?就因为受不了我娘就要回娘家,这就算了,她还想要跟我离婚,哪怕她回娘家后他们村里的人知道了她想离婚的事儿后都笑话她,她也不愿意改变主意,最后更是跟别的野男人私奔了,这要不是被我撞见了,我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呢。”

“小张公安你们说,我要是跟大家伙儿实话实说的话,那么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笑话我?笑话我待她如珠如宝,她却把我的脸面踩在脚下!”

一直没开口的虞悦忍不住出声了,她上半身微微向前倾,看着老杜问他:“既然林杏花这样践踏你的真心,那你为什么跟她离婚之后不愿意再娶?甚至对外宣称你要继续等她回心转意?难道是因为你对她旧情难忘吗?”

老杜的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说话,梁公安却插嘴道:“什么旧情难忘?我看老杜你不跟大家伙儿说实话不是怕丢人,而是想要掩饰你杀害林杏花的事实吧?”

“我没有,我怎么会杀害她呢?”老杜飞快地否认道,“就像这位小同志说的那样,虽然林杏花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但我心里头依然是有她的,这才迟迟都不再婚。”

“我不信。”小张公安摇头道,“正是因为你心里有她,所以见到她想要跟你离婚,甚至是跟人私奔,你才会一时怒火中烧把她给杀了。”

“杀完人之后为了掩饰真相,不让人怀疑到你的头上,你干脆主动出击,先是跑到林家那儿大闹一场,你要拿回彩礼钱是假,逼迫林家人不能再进城才是真的,因为你怕林家人一出现,就会戳破了你在城里对大家伙儿说的那一套说辞,也怕他们知道你在城里对大家伙儿说的那一套说辞后起了疑心,从而报案,查出林杏花被你杀害的真相……”

“我没有,小张公安,梁公安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害杏花。”老杜说到激动的时候,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手就想要去抓梁公安他们的手,“就算我对大家伙儿撒谎了,也不能证明我杀了杏花啊。”

小张公安又拍了一下桌子呵斥道:“赶紧给我坐下。”

老杜无奈只能再次坐下,然后就听到梁公安问:“仅凭你撒谎这事儿确实不能证明你杀害了林杏花,但是加上你埋在你家土灶下面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老杜一脸茫然道,“我家土灶下什么时候埋了东西了?”

“别装了。”小张公安说,“你以为我们今天为什么直接把你带回派出所?不仅因为我们走访了林家村,也因为在我们走访林家村之前有人告诉我们当初你在搭建厨房的时候曾三更半夜往你土灶下埋东西了。”

“你知道告诉我们的这个人是谁吗?是王大花!她亲眼看到的。”

“你以为王大花和刘小草是为了你这个人反目成仇的吗?不,她们是被你家老太太给骗了,她们信了你娘的话以为你们家真的有老地主家赏给你娘的金银珠宝,所以为了嫁给你,拿到这些金银珠宝她们才屡次大打出手的。”

“你知道她们前两天为什么会把你家打塌了吗?就是因为王大花想起了那天晚上看到的事儿,误以为你把你家的金银珠宝都藏在土灶下面了,这才联合起来演了一出大戏,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你。”

“结果如她们所愿,你的反应恰好说明了你家土灶确实是有问题的,但是你和我们都知道,你家土灶下面埋的根本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现在我们让你向我们坦白,那是给你机会,有自首情节量刑时才能减轻刑罚,但你要是继续嘴硬,什么实话都不愿意交代的话,那么待会儿我们带你回你家去把你家土灶给挖了,搜出证据来之后,你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老杜听了小张公安的话没有说话,倒是听到一旁的新人公安提醒道:“小张哥,我们申请的搜查证没有下来,待会儿不能去他家搜查。”

她这话一出,老杜就注意到不止是小张公安,就连梁公安的脸色也变了一下,小张公安更是直接用眼神刮了新人公安一眼,然后才像是找补似的说了一句:“不懂你别装懂,特殊情况是可以特殊对待的。”

说完他看向老杜,“你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老杜摇摇头:“该说我的都说了,我真的没有杀人。”

闻言,小张公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懊恼的怒气,梁公安的反应倒是比自己的大徒弟要冷静许多,他道:“既然如此,那今天的审问就到这儿吧,之后我们要是有需要的话,会再请你过来的。”

“好。”老杜点头答应了,在签名的时候不忘问了一句,“我现在就可以直接走了?”

小张公安没好气地道:“你要是不想走的话,我也可以关你两天。”

“不用不用。”老杜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后就走人了,走出房间的时候还顺手把房门给关上了,他抬头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他故意踏出明显的脚步声让人误以为他越走越远后才偷偷折返回来,然后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小张公安的声音:“师父,我就说审问老杜的时候别把她带上,准会坏事儿的,您偏不信,这下好了,本来我们都快诈到老杜了,结果愣是被她一句提醒给破坏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行了。”梁公安说,“三悦是第一次审人,没经验也正常。”

“对不起,师父,小张哥。”虞悦道歉了,“那现在怎么办?”

“好在你提前把申请给交上去了。”小张公安说,“预计明天我们就能拿到搜查证,一拿到手我们就可以直接上老杜家搜查去了。”

“这次就算了,下次你给我机灵点,再坏事儿的话以后你干脆留在咱所里打杂算了……”

后面的话老杜没有再听了,从派出所离开后他没有再回红旗机械厂,而是直接回了大杂院。

直到进了屋子里,再无外人的时候,老杜才终于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会被那帮公安给翻出来?

明明他安排得天衣无缝,林杏花被他杀了没人知道,林家人被他吓住了不敢再进城,刘小草半年前的神来一笔更是无意间让他那套对外的说辞显得更加可信。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结果公安在这个时候竟然怀疑林杏花不是与人私奔了,而是被他杀害了?

一想到小张公安审问他时说的话,老杜就恨不得把王大花也一并杀了。

从前他根本没有拿她和刘小草当一回事,哪怕她们两人对他大献殷勤甚至大打出手一事让他颇为暗暗得意,但他压根看不上她们。

毕竟跟林杏花比起来,她们的模样实在是太普通了。

但是老杜万万没想到所谓的两女争一男的真相竟然是那么残酷,更没想到他看不上的王大花竟然是害他被公安给怀疑上的关键!

老杜透过墙壁看向他家厨房的方向,他一开始以为小张公安只是诈他的,直到他说到王大花亲眼看到他在搭建厨房那段时间的一个夜里往他家土灶下面埋东西,他才意识到他猜错了。

那天夜里他干的事儿,确实是让王大花给瞧见了!

虽然她当时没有瞧见他往土灶下都埋了什么,但是老杜很清楚,一旦公安上门来挖掘的话,那么他埋在土灶下面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一想到他们明天早上就会上门,老杜心里就生出了几分迫切感。

正所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老杜很确定公安是不可能找到林杏花的尸体的,而他只要把土灶下面埋着的东西给烧了,那么公安再怀疑他也不可能定他的罪!

想到这儿,老杜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时间,开始静待深夜的到来。

……

三更半夜的大杂院万籁俱寂,老杜提着工具轻手轻脚地来到自家厨房后,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庆幸王大花和刘小草之前打架把他家的土灶给打塌了一半,哪怕他当天下班回来后修补了,但因为还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才能凝固,所以这会儿敲起来反倒是轻松许多。

东西是老杜亲手埋下去的,他自然知道位置在哪儿,所以敲开了半边土灶后,老杜直接上铲子了。

当初老杜砌土灶的时候挖的坑不深,所以哪怕他怕声音太大惊动了大杂院里的其他人从而放轻放慢了动作和速度,他也照样很快就把自己当初埋进去的东西挖出来了。

老杜放下手上的铲子,伸手把土灶下的东西拿了起来,透过明亮的月光,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件沾满了血的衣服。

看到这件衣服,老杜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前妻,不对,就像是看到自己的媳妇儿一样,这是林杏花生前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当日她就是穿着这件衣服跟他说她要跟他离婚的,他苦苦哀求她都无动于衷,最后……

她是穿着她最喜欢的这件衣服死去的。

老杜的手轻抚着这件沾满血的衣服,怀念的神色在他的脸上闪现,但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就被怨恨和愤怒给取而代之了。

“是你自己咎由自取的,我给过你机会的,偏偏你不珍惜,非得要跟我离婚,要不然我哪里舍得亲手打死你?”

老杜的话音刚落,下一秒厨房的门就被人踹开了,他下意识地扭头,就发现自己的厨房门口堵了好几个公安。

老杜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拿起洋火就要把那件血衣点燃,结果直接被冲进厨房的公安给摁倒了。

“别动!”

“老实点!”

老杜的人是被摁倒了,但是他的嘴巴可没被摁着,他嚷嚷道:“你们的搜查证没下来,不能来我家搜查。”

“你还挺会现学现用的啊?”小张公安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只要嫌疑人有毁证、逃跑的迹象,我们就可以先搜查,后补证。”

他给老杜戴上手铐后,抓着他走出了厨房,收集证物的虞悦从地上捡起那件血衣抖开后,一下子就明白他杀了人后为什么还留着这件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