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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反目
他做了一个梦, 1184年的美因茨宫廷节,梦中的一切回忆都是那样地清晰。
他那是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而他的两个哥哥, 亨利和腓特烈已经是即将被册封为骑士的少年。那是一场空前盛大的庆典,来自欧洲各地的十几万人争相涌入美因茨城,想要一睹皇帝一家的风采。
那本应是一场德意志历史上最盛大的宫廷聚会, 父亲承担了所有的开销, 贫民和杂耍艺人也能在这场欢宴中畅饮酒水至醉倒, 而就在这样欢乐的气氛中, 他的两个哥哥被册封为骑士,无数诗人颂唱着他们的英姿,令他也与有荣焉, 可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欢乐的气氛中时, 一阵狂风突兀地吹过,紧接着,临时搭建的行宫在暴雨的冲击下轰然倒塌,那些刚刚还兴高采烈的人转眼间便丢了性命。
年幼的他惴惴不安地盯着倒塌的行宫, 恐惧这场暴雨是否如圣彼得大教堂外的那场暴雨一样意味着不详的预兆,而他身后, 十九岁的亨利六世握紧了他的肩膀, 他的目光仍然如他素日的神情一般冷淡, 但却多了分坚定乃至偏执的神采:“这只是一场意外。”他说, 他的五指在他不自觉的时候扣入他肩胛, “我们都是从风暴中诞生的皇子, 有朝一日会再次走入风暴, 酷烈的风暴可以伤及凡庸人等, 但伤不到我们。”
他的哥哥们会引领风暴, 那他呢,他有一天也会走入这样的命运中吗?明明一开始,他是被奉献给教会的孩子,他的命运应该是与圣歌和祈祷为伴才对。
梦中的一切回忆都是那样地清晰,可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哥哥们都死了,而他终究如他们一般走入风暴中,他也不再是小孩子了。他感到肩胛骨和胸膛之间传来剧痛,他这才想起来,他原本正在主教宫中休息,巴伐利亚行宫伯爵却忽然闯进来,他的剑刺向他,他眼前一黑,而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结果,他没有死吗?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他面前那头浅金色的卷发,以及新叶般的绿眼睛,少年的脸和记忆里的男孩逐渐重合在一起:“腓特烈?”他错愕地道,他恍惚间想起他的侄儿好像确实快到班贝格了,“我是君士坦丁。”君士坦丁说,他的目光从施瓦本的菲利普胸前的伤口移到他的脸上,“好久不见,亲爱的叔叔。”
“我们确实很久没有见面了。”施瓦本的菲利普感叹道,他吃力地坐起身,这使得他的伤口难以控制地被牵动,君士坦丁立刻帮助他放平身体,“伊琳娜呢,她怎么样了?”
“她受到惊吓引发了早产,我的医生救了她,但她的孩子刚出生就去世了,是个女孩。”
“唉,我还是吓到她了……”施瓦本的菲利普喃喃道,君士坦丁给他闻了闻一个装在镂空盒子里的香料袋,他才缓过气来,精神也提振了几分,“很抱歉,君士坦丁,你一来班贝格就遇到这样的事情,在你来之前,许多别有用心的人一直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一直期盼你到来后能够亲自澄清这些谣言……”
“我不会澄清这些谣言。”君士坦丁说,“并且,您也应该坐实这样的谣言,我射杀了巴伐利亚伯爵,并协助班贝格主教逃走,而您在醒来后为我的到来愤怒,痛斥我是阴谋的主使者,随后,我会因为羞愤立誓绝不返回德意志,从而将我对您的威胁隔绝在国境之外。”
他每说一句话,施瓦本的菲利普的神情便越愕然,到最后,他几乎是不知所措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君士坦丁,我们难道不应该团结一致吗?”他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他急忙保证道,“我从没有怀疑过你,君士坦丁,我也没有想过一直占据这个皇位,如果你想要的是皇位,我可以现在就让位于你,我知道教皇更喜欢你,他不会抗拒为你加冕,而你也已经长大了……”
“我也从没有怀疑过您,并且,正是因为我相信我们是团结一致的,我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处理我们的关系。”君士坦丁道,不想施瓦本的菲利普再疑神疑鬼地猜疑下去,他决定直接告诉他他这么做的原因,“您知道教皇为什么反对您成为皇帝吗?”
“他更喜欢韦尔夫家族,他认为韦尔夫家族对他更恭敬,不过,我现在已经打败了不伦瑞克的奥托,我可以将他们的家族头衔再次提升为公爵,赐予他们女系继承的特权,甚至把我的一个女儿嫁给他,从而换取他承认失败。”
“然后为了前往罗马加冕,您得讨好教皇,花钱贿赂,松口特权,或者做出永不进攻意大利的承诺,教皇也是凡人,他总是可以被买通的。”施瓦本的菲利普没有说话,因为君士坦丁所说的正是他正准备做的,他的家臣和谋士们都建议他这样做,他从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在君士坦丁面前,他那从前习惯的听从规训、执行命令的人格又一次占了上风,他知道腓特烈一世和亨利六世才是谋划全局的人,而君士坦丁也是,“如果您执意要这样做,我不会阻止您,但我想说的是,教皇这一次并不会被您收买,他已经打定主意要通过我来分化您在德意志的影响力。”
他是腓特烈一世的幼子,而君士坦丁是亨利六世的独子,加上他曾经受到过教会的帮助,那英诺森三世在不伦瑞克的奥托实在扶不上墙后选择君士坦丁作为新的代理人也不算奇怪:“但我们也不必要互相争斗,我可以立刻下诏传位给你,或者立你做我的共治者,当教皇发现他没有办法挑唆我们后,他也会迫于无奈承认我们家族的胜利的。”
“他会承认我们的胜利,捏着鼻子给你或我加冕,但这也会让他更加坚信我们家族的人都是不可救药的忤逆者,他不会再信任我们家族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会将我们和我们的后代都赶尽杀绝,这样的事情并非不可能发生。”君士坦丁道,“如果我想要继续保留教皇的宠爱,我就应该顺遂他意主动或被动地扮演您的对抗者,而这一次的刺杀事件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您怀疑我是幕后主使,我则对此万分委屈,因此一怒之下离开德意志,明面上,我们需要断绝联系,假装我们确实已经反目成仇,德意志境内也许会有投机者,但我不会在事实上威胁您的地位。”
君士坦丁出于被怀疑的羞愤离开德意志,而他可以不允许他再次入境,如此拖延下去,英诺森三世也许会以同意君士坦丁入境或者承认君士坦丁是他的继承人为由作为为他加冕的条件,而这原本就是他们都期待的!“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这么做。”施瓦本的菲利普茅塞顿开道,看到自己年轻的侄儿,他再次觉察出了自己和父兄之间的巨大差距,他忽然有一个想法,“其实,我一直只是国王而非皇帝也没有关系,我原本也只是代你管理帝国而已。”
“不,我一定会帮助您成为皇帝。”君士坦丁摇了摇头,他不会心安理得地享受叔叔的奉献,尤其是在他险些因为皇位丢了性命之后,没有谁理所当然应该为别人牺牲,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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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8年6月30日,施瓦本的菲利普遇到刺杀,幸得他的侄儿带来的西西里医生救治才险死还生。苏醒后,菲利普国王却怀疑刺杀事件实乃自己的侄儿指使,“你带来的到底是医生,还是诅咒我性命的巫师”,西西里的君士坦丁则万分委屈地控诉,“我为您的性命彻夜祈祷,上帝才重新赐予您生命,而您给予我的只有猜忌和怀疑!”
尽管科隆大主教等权贵极力劝和,但叔侄二人仍然不欢而散,西西里的君士坦丁发誓他与刺杀案无关,宣布不取得叔叔的谅解绝不返回德意志,随后他便连夜动身返回意大利,得知此事后,菲利普国王气愤道:“那就让他走吧,让他永远留在西西里不要回来!”他颁下了禁止君士坦丁入境的诏书,并要求他的盟友腓力二世也支持他,短期内,君士坦丁确实难以返回德意志,何况他原本也不打算尝试。
如英诺森三世所愿,君士坦丁和施瓦本的菲利普的矛盾确实被彻底激发了,但由于君士坦丁在“冲动”之下返回了西西里,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能对施瓦本的菲利普造成实质上的威胁,反而让施瓦本的菲利普失去了他在德意志境内最后一个竞争者,从而得以独揽大权,即便英诺森三世放话称他不会为施瓦本的菲利普加冕也似乎不影响他的地位。
因这进退两难的局面,英诺森三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劝说君士坦丁先向施瓦本的菲利普低头,但君士坦丁的回信中只有满腹委屈:“我听了您的话,前往德意志和我的叔叔重燃亲情,我甚至救了他的命,可我得到却是无情的驱逐和诋毁!我现在再也不想回到德意志了!”考虑到君士坦丁的年龄,他因在德意志受辱而心灰意冷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因此英诺森三世也只能在信中好好安慰他那备受委屈的教子,放他在西西里安静地疗伤,而对德意志的皇位问题,他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第57章 巴黎(上)
对君士坦丁而言, 他现在需要的并不是立刻扩张自己的事业,而是借着英诺森三世仍然对他怀有好感的窗口期抓紧整顿西西里的内务:如果说西西里还有什么隐患,那就是境内仍然有与基督徒生活方式格格不入的撒拉森人,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实际上已经习惯了诺曼王国的统治,但一旦王国出现动乱,“圣战”就是一个绝佳的造反借口, 坦克雷德和康斯坦丝统治时期都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局面。
对教廷, 他用了许多狂热的言辞, 宣布他将对西西里境内的异教徒重拳出击, 他知道英诺森三世会对此喜闻乐见;但在西西里内部,他严格按照治安战争的标准,只打击撒拉森人中的不稳定分子而不牵连普通人。“这就是你把我从君士坦丁堡叫来西西里的目的?”得知他的要求后, 菲利普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有钱,有武器,任何一个雇佣兵首领都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但如果我想要最大限度控制伤亡,我只能相信你。”君士坦丁说, 他的神情罕见地认真起来,“如果我强制迁徙撒拉森人到王国的边缘地带, 将他们圈养起来乃至屠戮殆尽, 我也许可以暂时获得稳定的局面, 但这样的行为只会激化族群之间的矛盾, 一旦基督徒的势力衰弱, 同样的命运就会降临在我们身上, 真正能够实现长久统治的方式不是隔离, 而是融合, 这次平叛结束后, 我会颁布新的法律,明令法官采取同样的法条审判天主教徒、东正教徒和撒拉森人,他们不会受到优待,但也不会受到歧视。”
“你选择了一条风险更大的道路。”菲利普说,但他并不打算对此提出质疑,“不过,你才是西西里的国王,如果你不相信雇佣兵或者封臣能够忠实执行你的意志,你应该自己亲自执行。”
“可我真的不会打仗啊。”君士坦丁说,在这个时代,作战英勇是一个国王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但君士坦丁几乎不会亲临战场,他还对此毫无羞耻之心,“与其勉强我去做不擅长的事,让跟随我的士兵因我白白送死,不如将这个任务安排给擅长的人,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渴望你能够来西西里了吧,如果有一天玛利亚二世抛弃了你,你尽管来投奔我,我加冕你做我的共治者都没问题。”
作为地中海的贸易中心和三种文化交汇的所在,西西里具有成为一个超越中世纪范畴的近代国家的潜力,而他并不打算浪费这一禀赋,法律的推行、经济的转型和制度的改革都是他在掌握大权后需要做的事。从1208年开始,他整顿了西西里的内务,重铸货币、规范税务、分配土地,同时延续了早在亨利六世时期便展开的国家贸易路线并创建了多座手工工坊制作镜子、玻璃、靛蓝染料等奢侈品。
他知道这些奢侈品会立刻受到贵族们的欢迎,但短期内,他无能也无意扩大产量,他倾向于先通过绝对的稀缺性抬高价格,在上层贵族中培养出稳定的需求市场后再提高供给,而贩卖的对象也不只是欧洲的基督教贵族,也可以包括埃及、突尼斯等地的撒拉森贵族。通过直接掌控海关收入来增加他的个人收入,并将这部分财富转交给利益受损的封建贵族群体,从而较为和平地完成经济制度的变革。
直接受雇于国王的商人既可以方便他直接掌控收入,也可以充当国王的耳目,通过他在罗马安插的商人,他得知英格兰的使者和法兰西的使者近日都频繁往来于罗马,这是一个信号,预示着英格兰国王和法兰西国王或许都有求于教皇,英格兰国王是为了解除绝罚,法兰西国王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等待的时机已经到了。1212年初春,他写信给奥地利公爵夫人,让她把她的次子小杰弗里送来西西里,并同时给英诺森三世谈及布列塔尼问题,而英诺森三世果然在不久后将他召至罗马:“腓力二世的次子已经年满十二岁,他希望我能够同意他和理查一世的女儿,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结婚,我没有答应他,我不认为一个疑似私生子的男孩是一个合适的婚配对象。”
“您当然可以这样认为,因为您才是那位公主的监护人,腓力二世只是代您行使这一职责罢了。”君士坦丁温声道,他的心跳跳得很快,而英诺森三世显然十分满意他的回答,他自顾自道,“是的,他只是代我履行这一责任,而如果我觉得他不能胜任这一职责,我也随时可以剥夺他照顾我的受监护人的权利。”英诺森三世长叹一声,“不过,要想将那女孩带离巴黎并不容易,在腓力二世抛弃他的丹麦妻子时,我曾派出教廷特使为那位王后提供援助,却受到腓力二世的百般阻挠,时至今日那位王后也没有得到她应有的待遇,我恐惧那位公主也是如此。”
“因为您此前派往法国的只是枢机主教,他们承奉您的旨意,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君主,因此他们即便识破了腓力二世的谎言,也不能真正地对他施加惩处。”他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声,“而我也是一位国王。”
“对啊,你也是一位国王,你的出身比他更加高贵,你将来还会拥有比腓力二世更加尊崇的地位。”英诺森三世感叹道,他随即望向君士坦丁,令他意外的是,君士坦丁也正望着他,好似也正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请求,“你会帮助我的,对吗,我的孩子,你能够将受我监护的女孩带回我身边吗?”
带回来,将她带离巴黎,然后带她到意大利来。“这是我的荣幸,圣座。”他跪倒在英诺森三世的脚下,亲吻着他的手指,他从没有这么真情实意地感谢英诺森三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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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年1月,巴黎,西岱宫。
西岱宫是巴黎最古老的宫殿,位于塞纳河中的西岱岛上,早在克洛维一世时期,宫殿便初具雏形,后又经历多轮扩建,腓力二世即位后,他对西岱宫的外墙和塔楼进行的整修,使之成为了美轮美奂的王室居所,通过窗户,宫殿中的人可以看到塞纳河的景象,不论是往来的船只还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而此时,西岱宫中正举行着一场隆重的婚礼,葡萄牙的费尔南多王子与佛兰德斯的让娜女伯爵于今日喜结连理,由于新郎的王室血统和新娘的庞大领地,这场联姻意义非凡,国王本人和众多尊贵人士皆悉数出席。
腓力二世今年四十七岁,头发蓬乱、面容冷峻,他在青年时便从不以容貌和仪表闻名,如今更是不修边幅,他的背有些驼,额头与眉心已经有了深刻的皱纹,手指指甲脱落且总是反复蜷曲,仿佛时时刻刻陷入焦躁不安的情绪中,但无论是他的支持者还是敌人,他们都绝不会因为他的外表看轻他,他是一位真正的君王,狡黠如狐、凶猛如狮,过去几十年,他将法兰西的王权扩张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而如今,他仍是一位令人望而生畏之人,他们猜不透他的想法,又恐惧会如他的敌人一般遭遇惨烈的结局,因此只能选择畏畏缩缩地讨好,而这或许正是腓力二世想要达到的目的。
而和国王不同的是,他的长子,坐在他身侧位置的路易王太子却是一位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的青年男子,他有着一头金发和天蓝色的眼睛,身材虽不算高大,但比之国王已显优美挺拔,在他身侧的则是他的妻子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公主,她有着一头金棕色的头发和同样美丽的面容,卡斯蒂利亚人大多肤色偏黑,她却皮肤白皙,她和路易王太子坐得很近,不时与对方低声窃语,显露出这对夫妻非同一般的亲近关系,见过他们相处的人无不称赞王太子夫妇果真是一对璧人。
但在腓力二世的另一侧,一位更加美丽且光彩四射的少女轻而易举夺走了王太子夫妇的所有风采,她的金发流动着晨光,眼睛湛蓝如海水,面容更是精致无俦,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人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汇聚到她身上,就连她身侧那位与国王长相相似、较之路易王太子逊色许多的少年也因坐在她的身边而好似有了能与兄长匹敌的风仪,在腓力二世的两侧分庭抗礼。
只是不论这位少女的美貌有多么耀眼夺目,她终究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而费尔南多王子和让娜女伯爵同样是一对外貌出色、年岁相当的眷侣,尤其是费尔南多王子,他继承了葡萄牙王室的出众容貌,一头黑发,身材高大,鼻梁高挺,令在场不少少女和贵妇都暗自称奇,羡慕让娜女伯爵能拥有一位如此俊美的丈夫。
在念诵完婚礼誓词后,新婚夫妻循例向国王致礼,费尔南多王子虽然出身高贵、相貌出众,但在腓力二世面前却显得恭敬乃至局促,这似乎代表这位年轻的王子的心智并没有他的外貌那么出色:“感谢我最敬爱的陛下,您将如此美丽且富有的妻子交于我手,我将以怎样的忠诚回报您待我的恩宠殊遇!感谢我妻子的父亲,佛兰德斯的鲍德温九世,他是慷慨和蔼的领主,骑士精神的典范,一位伟大的十字军战士……”
他的贺词皆循例而为,并无多少值得挑剔或赞扬之处,但当他提及佛兰德斯的鲍德温九世时,路易王太子却忽然打断了他:“你赞颂了你新娘的父亲。”他说,他的目光随即转向腓力二世身侧那位少女,因为这个动作,全场的目光焦点也落到了她身上,这或许也是所有人期待且享受的事,“但为何不赞颂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才是最伟大的十字军战士,被许多自诩崇拜骑士精神之人追随,你新娘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员。”
意识到他的暗示,在场不少人都脸色微变,而路易王太子对此置若罔闻,他继续对费尔南多王子进行咄咄逼人的逼问:“所以,王子,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佛兰德斯伯爵了,你在向你妻子的父亲表达敬意的同时,你也称颂他的所有行为吗?在他的所有行为中,追随一位并非自己封君的君主也是值得你称颂的行为吗?”
第58章 巴黎(下)
佛兰德斯的鲍德温九世曾经背叛了腓力二世转而支持理查一世, 理查一世死后,他参加了十字军,并最终在埃及战死, 他的女儿因此成为了他的继承人。这不算什么秘密,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强调的过往,明明鲍德温九世和腓力二世早已和解, 路易王太子的母亲还是鲍德温九世的姐姐, 他为什么要在自己表妹的婚礼上强调这段往事, 还是当着理查一世的女儿的面?
费尔南多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 无意识地,他也望向了腓力二世身侧的少女,她穿着靛蓝色的长裙, 但披风上绣着金色的狮子, 这样的符号是她家族的标志,也是她父亲的个人象征:“我无意评价我父亲的行为,但现在,我似乎更应该感激您对我父亲的推崇和赞美, 乃至于将他当做值得学习的榜样。”理查一世的女儿,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慢悠悠地说, 她也望向了路易王太子, 他们之间那原本只是似有若无的敌意一下子宛如实质, “他是一位伟大的十字军骑士, 但同样也是一位叛逆的封臣和不孝的儿子, 陛下经常告诫我应谨慎回避我的家族曾经的矛盾和纷争, 我也常常自我反省, 但似乎您对我的父亲有着比他的亲生女儿更加浓厚的敬意, 正如我也更尊敬您的父亲一样。”
“我可没有尊敬过你的父亲!”路易王太子脱口而出, 这是他的由衷之言,也是他认为可以理所当然宣之于口的事实,可不知为何,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腓力二世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路易王太子身边,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若你不曾对我父亲怀有敬意,苛责佛兰德斯伯爵的颂词也毫无情理,所以,你为何对你的表妹怀有如此之深的敌意,乃至于在她的婚礼上诋毁她的父亲?”
如若路易王太子说得更多,她本可以找出他的言语中更多值得她攻击的破绽,但由于他的反驳被及时制止,她的回击也仅限于此,不过对佛兰德斯伯爵夫妇而言,这样的支持已经足够替他们解围了。“你的父亲是一位十字军战士,也是忠诚的丈夫和慈爱的父亲,他的灵魂此时此刻必然因你的幸福而欣慰。”她来到让娜女伯爵的面前,和她互相亲吻额头和嘴唇,两个美丽的少女如此亲密的行为确实赏心悦目,尽管她们很快分开,但这一幕已经成功刺激了在场的诗人和乐手的灵感,当佛兰德斯伯爵夫妇延续了被打断的致礼仪式从而成功结束了婚礼后,他们立刻开始赞扬先前的场景。
他们都沉浸在这欢愉的气氛中,或许除了王太子夫妇,布兰奇王妃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容,时不时向歌手和诗人赠送礼物,而路易王太子脸上难以自控地露出沮丧之色:“父亲还没有离席。”他忽然低声说,他望着腓力二世和他身侧的玛蒂尔达,心中是挥之不去的酸涩,“他从没有耐心享受欢宴和歌谣,除非她在他身边,她总是懂得如何讨他开心。”
“我当然知道。”布兰奇说,她嘴角衔起一丝笑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嘲讽,“可谁让国王陛下就喜欢她这幅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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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结束后还有盛大的比武大会和大型游猎,这些项目并非国王擅长或喜好的事务,因此他在婚礼结束后便离席,而或许是因为婚礼上的小小口角,王太子夫妇在简单停留后也回到了他们的居所,因此稍晚时分的宴会,新郎和新娘成为了绝对的主角,新任佛兰德斯伯爵一改婚礼上的恭谨局促,在比武大会上大放光彩,一连折断了对手的数根长矛,最终如愿将桂冠捧到了让娜女伯爵头顶。
尽管在婚礼上玛蒂尔达曾经短暂地成为了关注的中心,但在国王和王太子夫妇都离开后,她反而无甚出格表现,即便收到了骑士的赞美和礼物,她也会将之交给她身侧的少年,腓力二世的次子特里斯坦(1),她的未婚夫。
和兄长相比,特里斯坦的相貌与腓力二世更加相似,或许他比腓力二世的容貌要英俊几分,但和他美丽绝伦的未婚妻站在一起时,他们之间并没有王太子夫妇那样令人油然而生祝福之意的般配之感。“从英格兰公主还是个小女孩时,我就常常看到她和国王的小儿子在一起,;老实说,除开身份,他们真不算般配,英格兰公主要美丽太多。”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在场的其他贵族收入眼里,一位子爵便如此感慨,“不,即便是身份,他们实际上也并不般配,公主是理查一世的独女,她本应成为女王或皇后,而这位特里斯坦爵士不过是国王和公爵的女儿的孩子,他甚至不能算是国王的婚生子嗣。”
“可他毕竟是国王的儿子。”他身边的一位伯爵道,他的目光颇为惋惜地看向人群中的玛蒂尔达,“我也认为英格兰公主屈居于她的表姐之下十分可惜,可这乃是必然发生之事,长子娶了西班牙的公主,那留给她的当然只有不能继承王位的次子,除了国王的儿子,她又能嫁给谁呢?”
从她来到巴黎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婚对象必须是国王的儿子,也只能是国王的儿子,通过和她的婚姻,身世存疑的特里斯坦可以得到阿基坦公爵的头衔,这对一个王室次子来说可谓是无比光明的前程,而美丽高贵的公主看似受到万千宠爱,却也只能被动成为她未来丈夫的陪衬,如今天结婚的让娜女伯爵一般。
不过,虽然特里斯坦爵士的个人条件并没有费尔南多王子那么出色,但他的未婚妻好似并未对此有所不满,因此即便他们认为这位公主与女公爵值得拥有更好的结婚对象,他们的叹息也仅限于此,毕竟他们并非玛蒂尔达本人,自然也无法得知公主的真实想法,既然如此,他们好似也不能对这对未婚夫妻的关系发表意见,也许在特里斯坦迷恋玛蒂尔达的同时,玛蒂尔达也对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怀有特殊的情感呢?没有人知道。
比武大会结束后,贵族们便结伴来到巴黎城郊的树林中打猎,直到这个时候,玛蒂尔达才变得活跃起来,她在树林中策马引弓,从这样的游戏中感受到发自内心地激动,而特里斯坦紧随其后:“看哪里,特里斯坦!”当他们穿过一处灌木丛时,玛蒂尔达忽然指着一个地方道。
她所指的地方是一个树丛,树丛中确实有动静,特里斯坦立刻朝那个方向发射十/字/弩,不出意外听到了猎物倒地的声音。“是鹿,玛蒂尔达,是一只鹿!”他兴奋道,确认那只鹿已经断气后,他已经开始按他的意志分配这只鹿的部位了,“我要将鹿头献给父亲,鹿皮送给你,还有它的后腿和肋排,我今天晚上就要享用!”
“我当然没有意见,特里斯坦,这是你猎到的鹿。”玛蒂尔达微笑道,她没有告诉他她早已发现了那只鹿,并射伤了它的腿部。
特里斯坦显然将这只鹿视为他的骄傲战绩,他也足以为之自豪,他知道玛蒂尔达喜欢骑马和打猎,因此也刻苦研习此道,能收获这丰硕的战果确实足以令他欣喜。在特里斯坦的注意力都被胜利占据后,玛蒂尔达继续沿着丛林的溪流行走,她打算过一段时间便结束这次游猎,但她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伯爵?”她讶异道,“您在这里打猎吗?”
来人正是新任佛兰德斯伯爵费尔南多。“我已经收获到了足够的猎物,现在,我是为向您表达谢意而来的。”费尔南多伯爵道,“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路易王子为何要突然刁难我,在婚礼结束后,他要求我将圣奥梅尔和艾尔交还给他,但这一愿望并没有得到国王的准许。”
圣奥梅尔和艾尔都是阿图瓦地区的重要城镇,阿图瓦则是路易王太子的母亲埃诺的伊莎贝拉的嫁妆,不过,在埃诺的伊莎贝拉和她的舅舅佛兰德斯的鲍德温八世都去世后,埃诺的伊莎贝拉的父母曾经将阿图瓦转交给腓力二世本人,再后来,为了换取让娜女伯爵的父亲鲍德温九世前往东方参加十字军,腓力二世又将阿图瓦归还给了鲍德温九世。
鲍德温九世死后,他的弟弟将阿图瓦地区连同让娜及其妹玛格丽特的监护权一同卖给了腓力二世,但圣奥梅尔和艾尔并不在其中,并且可能在腓力二世有生之年都不会交付到路易王太子手上,对深受父亲限制的路易王太子而言,他无异对这一现状焦躁不安,他在婚礼上对费尔南多伯爵的质询便是一次试探他打算如何站队的测试,尽管被玛蒂尔达转移了注意力,但他还是会通过其他方式来完成对费尔南多伯爵的试探。
国王,还是王子,而对费尔南多伯爵来说,他或许还有第三种想法,那就是他是否可以继续保有这两座富庶的城市,对他这个新近上任的佛兰德斯伯爵而言,在王室面前表现得如此软弱并不利于他往后的统治。“无礼的要求。”玛蒂尔达说,她知道她在婚礼上的举动最终达到她和佛兰德斯伯爵夫妇拉近关系的目的,至少现在费尔南多伯爵已经将她当做可以求助的对象,“不过,您认为您有能力抗拒这样无礼的要求吗?如果国王或王子强令您交出这两座城市,您有能力予以反抗吗?”
“我并没有信心,所以我选择屈服,虽然我清楚这或许会令佛兰德斯人对我失望,但我总得先坐稳了伯爵之位再说。”费尔南多伯爵苦笑道,“我必须屈服,不过,即便是在国王和王太子之间,我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将这两座城市交给谁,我知道同意了一个势必会得罪另一个。”
“那国王和王子谁更不可得罪呢?国王仍然掌握实权,并监管着国内的大部分领土,而王子仍然仰仗他父亲的恩赐,而他身具佛兰德斯家族的血统,即便有一天他如他父亲一般掌握实权,他也不会因您今日的帮助对您心怀感激,而只认为他有资格向您索取更多。”玛蒂尔达将她的马系在一棵树边,看着费尔南多伯爵的双眼,认真道,“将王太子对您的威胁告诉国王,向他表达您的担忧,并许诺您一定会在安抚了佛兰德斯民众后将这两座城市献与他,为了表示诚意,您可以先交给他一年的贡赋,这笔钱通过您在葡萄牙的亲属也可以支付,您不必担心这可能会引发佛兰德斯人的抗议。”
有了腓力二世的帮助,他确实可以快速在佛兰德斯确立统治地位,而等他获取了佛兰德斯人的认可后,他也许就不必再割让这两座城市了,费尔南多伯爵茅塞顿开,玛蒂尔达却话锋一转:“缺点在于,你可能会彻底激怒王太子殿下,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提前在他可能进犯的这两座城市布防,以防他通过暴力手段直接拿回他认为他应该拿回的财产。”她轻轻眯起眼睛,“但受限于他的财力和实力,这支军队的规模并不会太大,如果你成功击败了他,那你会立刻获得佛兰德斯人的认可,到时候,你就可以完成对国王的承诺,将他想要的这两座城市交给他——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他最在乎的也许就不是这两座城市了。”
【作者有话要说】
(1)狐狸的次子在传记作品里一般叫菲利普·于佩尔,不过本文的菲利普实在太多了所以给他起一个小名叫特里斯坦,这个名字疑似是狐狸另一个私生子的,以前百科里有,但我后来查证过狐狸好像并没有这个儿子,应该要么是夭折了要么根本不存在
第59章 女儿
在和费尔南多伯爵告别后, 玛蒂尔达再次回到特里斯坦身边,稍晚时分,在得知费尔南多伯爵求见国王后, 她带着特里斯坦来到腓力二世的房间,向他献上白日打猎得到的鹿头。
她知道这个消息很快会传到路易王太子和布兰奇耳中,连带着费尔南多伯爵将圣奥梅尔和艾尔献给腓力二世的消息一起, 单个来看, 他们都有充足的理由求见腓力二世, 但如果这两件事被联系在一起则可能释放出不利的信号, 即腓力二世、费尔南多伯爵以及她和特里斯坦之间是否形成围绕圣奥梅尔和艾尔形成了平衡协议,而这一协议将路易王太子排除在外。
如果说路易王太子此前只是有可能诉诸暴力,那么在认为腓力二世有可能越过他将两座城市直接转封给他潜在的敌人的情况下, 他采取极端手段自卫便成了必然发生之事, 至于他的行为能不能取得他想要的结果,就看费尔南多伯爵有没有重视她的建议、路易王太子又打算为这两座城市雇佣或征召多少兵力了。
事态的发展比她的想象还要顺利,路易王子率军进攻圣奥梅尔,却被已有准备的费尔南多伯爵击退, 接着费尔南多伯爵满腹委屈地询问腓力二世是否是他授意路易王太子在他立足未稳之际暴力夺去这两座城市。腓力二世当然并不知情,他也不出意料地感到愤怒, 当空手而归的路易王太子回到巴黎后, 他立刻被叫去了西岱宫, 不多时, 腓力二世身边宫廷侍长传信给她, 请她去安抚国王的情绪, 她欣然前往, 她知道她的出现会令腓力二世欣喜, 但也会令路易王太子愤怒。
当她来到腓力二世的书房之外时, 他和路易王太子仍然在激烈争吵,十分巧合的是,他们的争吵内容和她有关:“您说费尔南多伯爵承诺了将那两座城市割让给您,可他怎会提前知晓我的进攻,玛蒂尔达又怎会在他做出承诺后立刻去见您,清醒一些,父亲,那只是玛蒂尔达的把戏,她和费尔南多伯爵串通在一起愚弄您……”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站在门边,抓住路易王太子换气的缝隙开口,这使得她立刻吸引了父子二人的注意力,“特里斯坦猎到了一头鹿,他想要将鹿头献给父亲,我们只是等待费尔南多伯爵离开后才求见陛下罢了!”
看到玛蒂尔达的出现,腓力二世的情绪本能地平静几分,但路易王太子却被轻而易举地激怒了,不提她先前的辩白,仅仅是玛蒂尔达出现在他正被父亲训斥时的这一点就足以令他难堪和羞愤了:“别把你说得那么清白无辜!”他攥起拳头,“即便你对佛兰德斯伯爵的承诺并不知情,你现在也在蓄意挑拨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这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事,和你这个英格兰公主没有一点关系!”
“陛下的事怎么和我没有关系!”玛蒂尔达立刻红了眼睛,好似路易王太子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伤怀之处,“我不是陛下的女儿,可我真情实感将他当做我的父亲崇敬,那你呢,你是陛下的儿子,你对你的父亲有一丝一毫的尊敬吗?你没有,你不仅不尊敬他,你还质疑他,你公然进攻他的领地,你的行为和曾经那几位英格兰王子有什么区别?你本来就在学习他们!”
“你还在污蔑我!”路易王太子气得发抖,而腓力二世终于忍无可忍,“够了!”他吼道,路易王太子和玛蒂尔达都住了嘴,同时忐忑不安地望着腓力二世,而腓力二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已经从愤怒中平静下来了,他看向路易王太子,眼中难掩失望之色,“不管费尔南多伯爵和玛蒂尔达有没有私下联系,你违背对我的誓言私自出兵是确凿无疑的事,所有跟随你一起进攻的士兵都应该被剥夺盔甲和武器,作为他们支持反叛的代价,同时,你需要赔偿费尔南多伯爵的损失,你在做出决定时就应该清楚失败的代价。”
路易王太子咬牙不语,腓力二世顿了顿,稍许,他又恨铁不成钢道,“如果你成功拿下了那两座城市,那你至少证明了你的能力,可事实是你没有,你在偷袭的情况下都拿不下这两座城市!如果你胜利,这不能算荣耀,而你还失败,这更是耻辱!别拿你兵力不足或者为人出卖作为借口,因为这本就是统治者经常需要面临的困难,你需要做的是克服这些困难,而不是把责任推卸到其他人身上!”
“我知道了,父亲,感谢您的教诲。”路易王太子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向腓力二世行礼,而腓力二世挥手示意他离去,临走之前,他与门边的玛蒂尔达擦肩而过,他们都不着痕迹地避开对方,避免和对方发生任何碰触,而路易王太子离去后,玛蒂尔达仍站在原地,她没有离开,但也没有立刻靠近腓力二世,直到腓力二世叹了口气,他向她招了招手,“过来吧,玛蒂尔达。”
玛蒂尔达这才来到了他的身边,她坐在腓力二世身边的那一张小椅上,那是她的专属位置,她坐得端端正正,仿佛仍处于拘谨中:“有什么想说的吗?”腓力二世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不开心。你放心,我没有相信路易的话。”
“我没有!”听到腓力二世的话,玛蒂尔达才终于放心地为自己辩解,她开始轻声抽泣,“我没有和费尔南多伯爵勾结,我只是劝费尔南多伯爵将本属于您的城市重新献给您,可他还是污蔑我,他总是将我当成仇敌……”
“我知道你没有。”腓力二世有些无奈道,他向玛蒂尔达伸出手,玛蒂尔达立刻伏在他膝上,这是他们习惯的相处,从她还是个孩子时便是如此,他喜欢她在外人面前张牙舞爪,但更喜欢她在他面前是一只乖顺的小猫,“好了,不要哭了,站起来,打开左边的第三个柜子,那里有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好。”玛蒂尔达重新抬起头,她站起来,按照腓力二世的嘱咐打开那个柜子,那里面是一个精美的匣子,“打开匣子。”腓力二世在她身后说,“按那只狮子的眼睛,那是一个机关,西西里人最近几年很喜欢生产这些奇怪的东西。”
原来是来自西西里的礼物吗?玛蒂尔达开始真正好奇了,她按照腓力二世的安排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一只弩/弓,装饰着金箔和象牙,但并不影响使用,“这是把好弩。”她轻声道,当着腓力二世的面,她拿出弩箭,对着墙上的挂毯射去,她精准地命中了挂毯上狮子的眼睛,“谢谢您,陛下。”她举起已经不再具有攻击性的弩,带着天真的孩子气感谢道,“我很喜欢这份礼物,下一次打猎时,我要用它亲自给您猎一只鹿,比特里斯坦的那一只还要大!”
“我对武器不感兴趣,但如果你喜欢这份礼物,我也会很开心。”腓力二世道,看着玛蒂尔达,他罕见地眉头紧锁,露出了犹豫和纠结之色,“我本来想在你生日时送给你这份礼物,但现在,我想我得准备一份新的礼物了。”他轻轻敲击桌面,“玛蒂尔达,你应该去阿基坦了。”
阿基坦,她的领地,可她记事起,她从没有去过那里:“您想要让我替您统治阿基坦吗?”玛蒂尔达问,得到腓力二世的默认后,她很快又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可陛下,我从没有去过阿基坦,而且,我不想离开您。”
“我也并不想你离开我。”腓力二世说,不得不说,玛蒂尔达的表现令他十分受用,以至于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可你的叔叔正试图重新和普瓦捷的诸侯联系,他想要夺去这里,为了抵消他的影响力,我得强调你的存在,只要你来到了阿基坦,那些诸侯便没有理由和你的叔叔勾结,他是个恶棍,还是个簒夺者,我不会让他威胁到你的利益,我会保护你。”
保护是假,以她的名义占据阿基坦才是真,不过,她毕竟对他还有利用的价值,正是这份价值给了她回到阿基坦的机会。“我要和特里斯坦结婚。”短暂的沉默后,玛蒂尔达再次开口,她再次来到腓力二世面前,握住他的手恳求道,“即便我必须离开您,我也要在那之前先成为您真正的家人,还有,如果我的叔叔正在威胁我,我希望您可以派人帮助我,包括骑士,包括教士,我要保证阿基坦人不会与您为敌。”
“这是自然。”腓力二世说,放玛蒂尔达回阿基坦之前,他当然需要她和特里斯坦正式结婚并在她身边安插亲信,但他的打算由玛蒂尔达主动提出来总是令他更加愉悦,他抚摸着玛蒂尔达的头发,对她的未来产生了更多期待,“我会立刻册封你为阿基坦公爵,你的继承权确实无可非议,但总要有了册封仪式才算名正言顺……特里斯坦马上就满十二岁了,我会给教皇写信,请他同意你们结婚,等婚礼之后,你就是我真正的女儿了。”
第60章 争吵
腓力二世因为长子私自出兵斥责他和册封他的养女为阿基坦公爵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不论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着关联,这毕竟是他在同一时间做出的决定,对某些嗅觉敏锐的人来说, 这或许意味着一些信号,即腓力二世可能对长子失望,继而青睐于他的次子夫妻。
特里斯坦是次子, 且由于他的母亲是在腓力二世已经迎娶了丹麦的英德博格后与腓力二世结婚并同居的女子, 她和腓力二世的婚姻有重婚嫌疑, 这也使得特里斯坦身上背着私生子的指控, 但哪怕特里斯坦血统有瑕,他出身高贵且享有庞大领地继承权的妻子也足以弥补这一短板,并且路易王太子至今仍不得不生活在父亲的控制下, 特里斯坦却即将通过婚姻成为阿基坦公爵, 这意味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身为次子的特里斯坦可能在权势上胜过长兄。
对王位继承人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迹象,尤其众所周知长子夫妻和次子夫妻关系并不和睦,尽管他们的矛盾往往体现在路易王太子和玛蒂尔达身上。“你以为你赢了, 对吗?”当腓力二世正式册封她为阿基坦公爵后,路易王太子忽然对她说, 在册封仪式上, 他全程面容铁青, 而仪式结束后他更是忍无可忍, “你成功让父亲对我失望, 然后又成功讨好了他, 你一直在离间我们的家庭关系, 从而为你获取更多好处, 你一直在这样做。”
玛蒂尔达睫毛抬了抬, 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指控,而路易王太子似乎将她的反应当做了默认,他继续轻蔑地指控道:“但这些不过你的小把戏罢了,你可以用花言巧语欺瞒父亲一时,但他迟早会明白你的真正面目,继而百倍报复于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恶魔的后代和叛徒的女儿,你留在巴黎做的是人质而不是主人!你的先祖背弃了封臣和妻子的誓约,最终也自食其果,而你不仅不加以反思悔改,你还执迷不悟地和你应该忠诚的人对抗……”
封臣,妻子,仅仅因为他们没有从本已在优势之中的地位里获取全部的好处,他们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指控背叛,好似这几十年的纷争全然是他们敌人的过错。“我不明白我作为妻子和封臣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特里斯坦很喜欢我,而陛下也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否则他也不会将阿基坦公爵的戒指交给我。”她忽然说,她与路易王太子目光对视,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勾起他的怒火,“既然,你又为何对我心怀不满,乃至在此对我横加指控?是你觉得陛下已经不如你明智清醒,还是你认为,你已经是我应该效忠的君主了呢?”
他现在还不是玛蒂尔达的君主,腓力二世才是,并且如果腓力二世真的对他失望透顶,以至于没有传位给他,他将来也不会是。“你——”路易王太子气得发丝都竖了起来,他圆瞪着眼,满怀怨愤地盯着玛蒂尔达,她戳中的正是他近日最失落痛楚之处,“发生了什么,玛蒂尔达?”听到这边的动静,特里斯坦连忙赶来,充满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妻。
“没有事。”玛蒂尔达说,她主动拉起特里斯坦的手,没有再看路易王太子,但她确保她的声音能被周边已经被他们的动静吸引的宾客们听见,“只是王太子殿下又想要像一个国王一样申斥我不够恭敬而已,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样的事情都不会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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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和她吵架的。”
回到他们的居所后,布兰奇对路易王太子说,她拿着一本镀金的祈祷书,情绪十分平稳,好似从没有被近日的风波波及,但路易王太子仍然难掩怒火,他还沉浸在愤怒之中:“她一定和费尔南多伯爵有过暗中联系,或者干脆就是她给那个葡萄牙人出谋划策,她觉得费尔南多伯爵是可以对抗我们的盟友,可在父亲面前,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因此让父亲对我产生了疑心……”
“所以呢?”布兰奇打断道,“她和费尔南多伯爵有勾结,她害你打了败仗,那又代表什么?你认为你父亲已经下定决心放弃你,将特里斯坦立为继承人了吗?”
“没有。”路易王太子说,想起腓力二世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他很肯定地回复说,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如果父亲已经放弃了我,他反而不会对我感到失望,他抬高特里斯坦的地位只是为了让我产生危机感罢了。”
“那你认为即便陛下允许他们提前前往阿基坦,他就不会对他们的行为作出限制,而是放任他们在阿基坦建立一个独立的王国,乃至于威胁到北方的地位吗?”
“不会。”短暂的沉默后,路易王太子仍然肯定道,“即便她不是英格兰的公主,父亲也不会因为对她的偏爱而使得次子拥有比长子更高的地位,她每在南方收回一分权势,父亲对她的索取便会增加一分,只要她还想保持父亲的宠爱,她就不会违逆这样的趋势,而一旦她开始违逆父亲,她和一个寻常的敌人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这不就对了吗?”布兰奇说,她放下手中的祈祷书,握住丈夫的手,认真道,“她不可能取代法兰西国王,特里斯坦也不可能取代你,她真正能对你构成挑战的地方是她确实比你更擅长讨国王的欢心,因为她让国王认为她是他可以放心宠爱的人,你在意你父亲,所以你会为之痛苦,可爱和情感在权力的游戏中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如果她对王室有基本的忠诚,她就应该明白即便她得到了国王的宠爱,她也应该利用这份影响力帮助我,而不是借此为自己牟利。”路易王太子说,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还是忍不住不平,布兰奇看得出他的想法,她在心里叹息一声,继续同路易王太子分析利弊,“你的父亲并没有废黜你继承人地位之意,但确实有打击你声势之心,他一直忌惮着亨利二世的儿子们的往事,玛蒂尔达看出了这一点,她也乐于去做你父亲利用的棋子,而若你一再同她争吵,对此忿忿不平,你父亲会更加坚定地认为你对现状不满,继而更加猜忌你。”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反而得向她示好,以示我们并没有对国王的安排不满,更没有对国王有僭越之心。”她一锤定音,并且她已经想好了对策,“我会亲自筹办她和特里斯坦的婚礼,下个月,我还要举行庆祝我怀孕的庆典并邀请她,展示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受到流言的影响,如果她不赴约,或者刻意破坏庆典,那我们就成了受害的一方,即便国王没有对她产生不满,也能够帮助我们收获更多的同情。”
所以在庆典上,玛蒂尔达要么只能循规蹈矩,向外界展示她仍是一个顺从的封臣和次子之妻,要么枉顾她的表姐和长嫂的“善意”,让她一直有意无意营造的他“轻浮暴躁”的形象落到她自己的头上,只是……“我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她!”路易王太子忿忿道,他看向布兰奇的腹部,目光中满是期待和欣慰,“你怀孕了,这是属于我们家庭的幸福时刻,即便她在庆典上安分守己,但她的存在就足以破坏我们的幸福了。”
“我们随时可以举行独属于我们的庆典。”布兰奇叹息道,但她并不打算勉强路易王太子去做他抵触的事,“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想见到她的话,我也可以不邀请她,亦或者你不出席也行。”对丈夫,她总是偏向于纵容的。
他确实可以不出席,他相信布兰奇一个人也可以完成她的计划,但效果远远没有他们一起出现那么好。“邀请她来吧,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折磨。”路易王太子说,出于对金雀花家族以及阿基坦的埃莉诺的憎恨,他一开始就对玛蒂尔达没有好感,而玛蒂尔达的表现只是佐证了他的偏见,“说起来,当她刚来巴黎的时候,她可没有现在这么擅长向父亲献媚,那时候,还是你去劝说她接受现实,可她不仅没有认识到她先祖的罪过,也没有感激你。”
“我现在也后悔那时候去劝说她了。”布兰奇轻声说,过去的回忆短暂在她脑海中浮现,如果早知道玛蒂尔达在认清现状之后仍然选择忤逆,她宁愿让她因为任性耗尽腓力二世的所有耐心,但也正是因为被勾起了这段回忆,她想起了玛蒂尔达的另一个死穴,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在庆祝我怀孕的庆典上,除了她,我还得邀请蒂博过来。”她看向路易王太子,“你还记得蒂博的母亲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