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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秘密

“……”卡洛扬瞪大了眼睛, 转瞬,他的神情又陷入了茫然,好似从没有认识过自己的女儿一般, “你在说什么,玛利亚?”他问,“你是个女孩, 你不能带兵打仗, 也不能和敌人们周旋, 你说你想要我的权力, 可你真的懂你应该如何统治这个国家吗,我得帮你,等我死后, 那就是你的丈夫和儿子帮你……这对你来说就是把你当成傀儡吗?你知道这对一个女孩来说是怎样的幸运吗?”

“并不是傀儡, 而是你一直在你的女儿身上幻想一个不存在的儿子,你并没有真正把她当成你的继承人,而是你留给你继承人的礼物。”君士坦丁忽然说,卡洛扬并非不爱自己的女儿, 相反,他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父亲之一, 但他仍然没有办法突破他认知的局限性, 联想起他曾经遇到的一些事, 他觉得他应该帮玛利亚公主一把。

她已经有了突破藩篱的勇气, 他见证了这一切, 那他总不能状若无事地看着她莽撞地和父亲对抗, 这不太符合他的价值观念:“你想要留给她的是什么, 王冠, 头衔, 领土,哪怕她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她也能享受这些,那她到底幸运在何处?如果她是一个男孩,你还会觉得让他戴上王冠便是莫大的恩赐吗?你对唯一的儿子的期望会是让他嫁一个强大的女王便满足了吗?”

“如果你的女儿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她确实不会认为在父亲的安排下联姻是什么忍受不了的委屈,可你像对你的儿子一样把你的女儿捧到了唯我独尊的位置,又为什么还要强求她去做另一个男人的贤妻良母,而且您看女婿的眼光真的不怎么好,他们刚刚才联合在一起想要杀了您呢。”博里尔和阿莱克修斯确实都不是什么理想人选,尤其是在他们都暴露出他们的愚蠢之后。

“我或许没有资格对您的家庭指手画脚,但我建议您转化一下思维,您是一位君主,您理所当然地以主宰者的身份安排您的家庭和事业规划,那作为您的继承人,您的女儿为什么不能享受同样的权利,对她来说,她最需要的也许您认为的出身高贵的贵族,而是一个真正忠诚她她也发自内心喜爱的人,也许她已经知道该选择谁了。”

他将话题的焦点重新引到了玛利亚身上,如果玛利亚决定将她此前的少女心事当做秘密,她可以装傻将此一笔代表,但她也可以选择袒露心声,选择的权利在她手上:“是,我知道我应该选择谁。”犹豫片刻后,玛利亚还是大声道,她将自己放在了卡洛扬的视角去审视和挑选她可能的人生,而她发现当她转换了思路后,她会更加坚定地选择那个人,因为她不是被安排婚姻的玩偶,而是主动挑选的上位者,她居高临下地审视他是否拥有她需要的素质,而他确实有,“他拥有我所不能拥有的武力,他也有着着高尚的人格,最关键的是,他一无所有,所以他不会有背叛我的念头,我的婚姻和幸福不是我获取希腊皇冠的筹码,我可以像您一样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得到它!”

“你——”卡洛扬大骇,玛利亚的话里的指向性是如此明显,她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而他作为父亲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可他明明应该是最了解玛利亚的人……“你已经有了认可的丈夫。”玛利亚默认,他又看向君士坦丁,“而你也知道他是谁。”

“对,没错,你曾说他像一个国王。”君士坦丁叹息一声,他十分认真道,“他是我的朋友,或者你也可以认为他是我的亲属和兄弟,如果你赞同了你女儿的心愿,我可以承担这次远征的花销,并且从西西里提供一百艘桨帆船,即便是为我自己索取皇位,我也未必会付出更多。”

他们两个一个替他证明了能力,一个替他提供了资源,被君士坦丁和玛利亚齐刷刷注视着,卡洛扬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动摇的念头,但转瞬,他立刻压下了这一想法,他不接受,他绝对不可能接受一个无地骑士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他女儿骗走:“可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无地骑士!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也许是农夫乃至奴隶的孩子,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我的女儿!”

“罗马皇帝里出身奴隶和农民的也不少。”君士坦丁说,正当他打算引经据典替菲利普辩解他的身世时,他们忽然听到一个高亢的女声,“他可不是普通的无地骑士,他是一位国王的儿子。”他们同时朝门口望去,看见奥地利公爵夫人翩然而来,她已经有了五个月身孕,但美貌仍耀眼至近乎凌厉,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她施施然地坐下,身后还跟着亦步亦趋、不知所措的奥地利公爵,“他的祖父母曾经统治着整个大西洋西岸,父亲则在十五岁时便加冕为王,如果他没有离开诺曼底,他现在也是一位位高权重的诺曼贵族,只要他没有被我们那无能的叔叔牵连丢掉所有领土的话。”

“他是我的堂兄,亨利三世的儿子,他的养母已经去世了,但我还可以为他的身世作证,证明他不仅英俊、勇敢、正直、忠诚,还可以拥有和西欧王室的联姻关系乃至盟约,这正是您现在最需要的。”她叠起双手,目光直直地盯着卡洛扬,“现在,您认为他有资格娶您的女儿了吗?”

和他的两个国王弟弟相比,“亨利三世”如今已经近乎被世人遗忘,但他的妻子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确实在他死后嫁给了匈牙利的贝拉三世,菲利普也确实是她从法国带来的孩子,如果去西欧打听,也许还有一些人知晓他的身世传闻,但在东欧,他的身世确实已经随着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的死亡隐入尘烟,这里没有知晓他过往的亲眷,除了奥地利公爵夫人。

他们的容貌不算相似,但看着那金红色的头发和宝石蓝的眼睛仍然昭示着他们的血缘,曾经这或许可以被认为是巧合,但如果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身世,他们这相似的特征便正是绝佳的佐证,何况这本来也不是谎言,他们确实有着血缘关系,在他们的亲生兄弟都已经死去后,他们或许才是在异国他乡间最亲近的人。

“为什么要说出来?”当菲利普终于知道这一切时,他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而这一切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如果我不说出来,你是绝对不会主动提起的吧?那你会错过这个可以改变你人生的机会,保加利亚公主是真的喜欢你,西西里国王也是真心要帮助你,所以不管你到底有没有这个勇气,我都不会让你错过这个机会,你本不应该拥有这么寂寂无名的人生。”

“我并不是很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她忽然说,她那深宝石色的眼睛永远那么热烈而狂热,她继承了他们家族成员中最勇敢的那一面,而他反而是那个怯懦不愿面对现实的人,“你可以怪你那欲壑难填乃至于罔顾人伦的父亲,可以怪你天真轻浮或者被王冠的诱惑迷住眼睛的母亲,你甚至可以怪我们那冷酷无情的祖父母和法国国王,但唯独不应该怪你自己,如果可以选择,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出生,既然他们违背了你的意愿将生命给了你,你又为什么要遵循他们的意愿默默无闻地活下去——还是说,这只是你逃避命运的一种方式,因为你什么都不做,所以就什么都不会做错,可这样的选择除了一再辜负那些对你怀有期待的人以外没有任何价值,这和你父母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的父亲欲壑难填、乃至于引诱已有婚约的少女,而他的母亲或许惑于他的容貌和权势地位,因此也选择了配合,他们都是任性的人,是将私欲凌驾于责任之上的人,而他也像他们一样只顾自己想要赎罪的欲望而因此一再伤害自己身边的人吗?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离开后,君士坦丁走了进来,他也许听到了刚刚布列塔尼的埃莉诺说的话,以他的聪明,他很容易推断出他的身世,而这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没有什么想要问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明白你有什么需要忏悔的。”他坐在他面前,“你困惑的是什么,你的父母不是合法的夫妻,甚至你可能是违背伦理的产物,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终归不过只是给你提供了肉/体的存在,既决定不了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也决定不了你该往哪条路走,就像我。”他指着他自己,“你以为我是皇帝和女王的儿子,上帝宠爱的王子,可你大概不知道我也会解剖活人的尸体,阅读撒拉森人的书籍,乃至翻译《圣经》吧?”

“你——”菲利普大骇,和君士坦丁现在告诉他的秘密而言,他一直隐藏的那些秘密实在不算什么值得记挂的存在,他不明白君士坦丁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我为什么要回避呢,如果不是我曾经解剖过人体,练习过缝合伤口和手术,那在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没办法救你,也许对你来说死亡是解脱,但我不认为那是你应该拥有的人生,你应该好好活着,归根结底,你的身世带给你的只是你个人的痛苦,你不应该因此给更多的人带来痛苦。”

如果他继续为他的身世的痛苦自怜自伤,那他不仅伤害自己,也会让那些对他怀有期待的人失望,他不想重复父母的命运,可他正像他们一样将自己的私欲凌驾在应承担的责任之上,可是……“你为什么会思考这些?”他问,君士坦丁是皇帝和女王的儿子,名正言顺的婚生子,欧洲没有一个人比他的出身更高贵,他本不应该如此在意别人的痛苦。

“你并不知道我真正的过去,你也不知道我曾经也为我的身世痛苦过,但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告诉我真正可悲的并不是你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而是你明明有能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却因为自己的怯懦和犹豫而对所有的苦难和愚昧无动于衷。”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无意识的怅然和叹息,“他姓季,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第52章 金角湾

对卡洛扬而言, 他近日来的心情可谓是冰火两重天,他的外甥、妻子和女儿接连给他带来了人生的重大打击,但从震惊和愤怒中缓过气后, 他觉得他也不是不能接受现在的结局,至少他女儿选择的人不至于让他觉得拿不出手,而他立刻就可以给他带来西西里和奥地利的支持, 而这正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

他带着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的“女婿”, 此前, 他知道他是一个身手出色的骑士, 这从他在几次混乱中都能精准出手就可以看出来,而现在,他知道他还是一个出色的将领, 并且他很懂分寸,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又该闭嘴——在博里尔和阿莱克修斯带给他打击后,他已经深深明白“自知之明”对一个赘/婿来说有多么重要,在他活着的时候, 他可以轻而易举收拾这些围绕在玛利亚身边的居心叵测之人,那在他死后呢?

玛利亚说她要亲自统治她的王国, 但他现在并不能相信她, 可即便他现在不能相信她, 他也得努力培养她。“西西里国王呢?”但不论如何, 他的心情还是不是很爽, 没办法对菲利普和玛利亚发脾气, 他就只能冲君士坦丁发脾气, “他说好了要为他的好兄弟攻下君士坦丁堡, 可他现在人在哪里呢?”

没了阿莱克修斯这块遮羞布, 他们和希腊人现在就是赤裸裸的“敌我矛盾”了,对他们那座号称永不沦陷的城市,卡洛扬也并没有绝对的信心可以一举攻下,君士坦丁说这件事可以交给他,可他除了这个保证以外就什么都没有给他了!

“陛下和工匠们在一起。”面对卡洛扬的质疑,西西里的随从们回答得倒是相当爽快,“如果您不担心您可能面临的生命危险的话,您可以去看看。”

和工匠在一起能有什么生命危险?卡洛扬满腹狐疑,但还是想去看看君士坦丁想搞什么花样。“就是它。”见到君士坦丁后,他们看到他正站在一个长柱型的东西面前,“我本来打算等我回到西西里之后再研究它,但我现在觉得最好还是立刻将它做出来,你知道希腊人有一种名叫‘希腊火’的武器吧?”

“知道。”卡洛扬说,事实上,这次进攻君士坦丁堡,他最忌惮的也是“希腊火”,那是一种遇水即燃、极难扑灭的神秘液体,从前撒拉森人和保加利亚的西蒙大帝都曾经围困过君士坦丁堡,但最终都败于“希腊火”之下,“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希腊火’并不是什么不可破解的秘密,它只是石油、硫磺和沥青等混合之后制造而成的特殊液体,给我一段时间,我可以复刻出类似的配方,但我现在做出来的这个东西比希腊火的威力更大。”

他揭开了那个长柱型的物体的面罩,他们这才看到那是一尊长达十五英尺的巨型铜管,他们从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青铜器:“这是火/炮。我测验过它的威力,它足以轰塌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对希腊人来说,城墙被轰开一个缺口并不足以决定整场战争的成败,但这一事件本身便足以令他们失去对战争的信心。”

以中世纪的工艺,在原材料充足的情况下,他完全可以制造出巨型的青铜炮管和粒状黑/火/药,而一旦希腊人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坚固城墙并不足以抵御这样的新武器,他们会陷入军心溃散,这个时候要谈判或者进一步施压就容易许多了。

“这是撒拉森人的武器吗?”盯着那门火/炮,卡洛扬的目光已经狂热起来,从君士坦丁的描述中,他已经可以判断出这个东西可能带来什么样的价值,即便这一次他不能攻破君士坦丁堡,下一次、再下一次,只要他掌握了这一武器他迟早可以征服希腊,所以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铸造这一武器的技术来源于哪里。

“其实是从中国传来的。”君士坦丁说,1208年中国确实有比较成熟的火/器工艺了,只是尚不能制作出巨型火/炮,但现在的中国在欧洲人眼里还是一个神秘、强大且富有的化外天国,因此将火/炮工艺归于中国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铸造青铜炮管的工艺并不难,最关键的是其中填充的火/药,或者说是热/武/器,我现在制造出的并不是最强大的热/武/器,如果以硝/化/甘/油为原材料,人类可以制作出炸/药。”

“炸/药?”卡洛扬更加疑惑了,这是他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单词,那单词的发音和组合都那么陌生,仿佛是从数百年之后突兀地卡顿在当下的,“对,那是比火/药还有可怕的武器,只需要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体积就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而一旦有了制造炸/药的基础,那能够生产的已经是以吨技术的武器。发明它的人希望它能被用来造桥、开路、造福于人类,但人们将其运用于战争,他们发明更尖端的武器只是为了杀更多的人。”

“你是个哲学家。”卡洛扬说,他不太了解君士坦丁话语里那莫名的悲伤,他只能将其断定为他身上那和希腊人相似的伤春悲秋,但看在他的聪明才智的份上,他不会对他的爱好冷嘲热讽,这是他对他的尊重。

从遥远的远古时期到他所生活的年代,“战争”都不是一个考验人性的好东西,它不仅意味着战场上的伤亡,还代表着随之而来的劫掠和屠杀,从中世纪到现代都是如此。不论是国仇还是家恨,卡洛扬都没有要对希腊宽容以待的理由,如果他是打着替阿莱克修斯复位的旗号,那他还会顾及三分,但换成和希腊毫无关系的菲利普他就没有这个顾及了。

帮菲利普和玛利亚取得皇位必须通过战争,但如果他在这场战争中什么都不付出,他也没有理由要求卡洛扬对他的夙敌仁慈相待,因此他必须提高他在军队中的话语权,除了支付军费、用西西里的海军承担运力和补给,技术上的支持是他能在短期内拿出的最大筹码,他原本没想到这竟然会用在攻打君士坦丁堡身上——说起来,在他和他的好朋友玩沙盘推演游戏时,攻打君士坦丁堡还真是他们研究过的课题,虽然不清楚1208年的君士坦丁堡还保留了多少“伊斯坦布尔”的城防结构,但如果他把他们总结出的战术安排告诉菲利普或卡洛扬的话,他们应该能分辨出哪些可以应用吧?

提奥多尔·拉斯卡里斯不知道他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保加利亚人和西西里人水陆并进,帝国正面临几百年来最大的一次危机,而在这个关头,他的岳父,皇帝阿莱克修斯三世却不知所踪,他是他的女婿,也是他默认的继承人,可他现在竟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议事厅里已经乱作一团,位高权重的宫廷总管阿莱克修斯·杜卡斯更是叫嚣得格外厉害,他勉强安抚住了他们,至少让他们意识到争吵并不足以解决问题,但喧嚣的声音散去后,他心中也满是空落和茫然,他并不知晓他们是否能够打赢这场战役。

保加利亚的卡洛扬是一个善战的将领,他们都知道,仅仅是他的存在已经足够令他们惊惧,而这一次他还拉来了一个同样强大的盟友,西西里的国王,那位年少的国王向来以俊美和才智闻名,前者尚不能证实,但后者已经昭然若揭:西西里的船只显然经过了技术改进,不依靠船桨也能保持稳定和控制方向,而他们带来的那门恐怖的青铜武器更是直接轰开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虽然他们及时抢救了这个缺口,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打出下一发。

在这人心涣散的时候,他们最需要的是团结一次,尽最大努力击退敌人的进攻,这时候他们需要的是皇帝的领导,可阿莱克修斯三世却不知去向。他一面封锁这个消息,一面搜寻着阿莱克修斯三世可能出现的地点,令他惊讶的是,通过审问仆人,他得知皇帝已经秘密离开了大皇宫,他最后是在一扇城墙边的角门发现了阿莱克修斯三世,他带着大量财物,身边还跟着他的岳母和他的妻姐伊琳娜。

“您得回去!”他拦住阿莱克修斯三世,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您是皇帝,这个时候,您应该留下来,我们都期待着您能率军击退帝国的敌人……”

“我现在还算什么皇帝!”阿莱克修斯三世大叫道,他看上去已经快精神崩溃了,“我囚禁了我的哥哥,驱逐了我的侄儿,花了大量的金银财帛来维系我的统治,可保加利亚人是不可能被金币收买的!卡洛扬只想当皇帝,那就换他去当,我看看他能当多久的皇帝!”看着提奥多尔的脸,他忽然灵机一动,他握住提奥多尔的手,从他的包裹里取出一件紫色的斗篷胡乱塞给他,“你是我的女婿,你娶我的女儿不就是为了皇位吗?现在,我把皇位传给你,你可以去大皇宫里发号施令了!”

“您是生怕现在的大皇宫还不够混乱吗?”提奥多尔也生气了,他现在算是明白了阿莱克修斯三世的意思,他认为他已经守不住君士坦丁堡,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沦为俘虏或死于非命,因此他宁愿先一步逃走,反正他是加冕过的皇帝还带着大量的财富,等卡洛扬疏于防备后他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不,您不能走,一旦您走了,君士坦丁堡一定会沦陷,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识到那可能的严重后果,提奥多尔只能拉住阿莱克修斯三世苦苦哀求道,“皇帝在这里!”推搡之际,他们忽然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不远处,阿莱克修斯·杜卡斯正迎面而来,看到阿莱克修斯三世的动作,他立刻高声道,“看!这就是你们的皇帝!他要逃走!他和他的女婿都要逃走!”

提奥多尔脑海中五雷轰顶,阿莱克修斯·杜卡斯是生怕现在还不够混乱,而趁提奥多尔分神的这一瞬,阿莱克修斯三世挣脱了他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打开了角门——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金角湾的海水,而是在此巡逻的保加利亚士兵。他们迅速发起示警,他眼睁睁看着保加利亚军队的先头部队挤进了这扇小门,而下一刻,他就找不到阿莱克修斯三世和阿莱克修斯·杜卡斯了。

荒唐!太荒唐了!保加利亚人的大军和西西里人的神秘武器都没有攻下君士坦丁堡,城市的沦陷竟然是因为他们的皇帝临阵出逃!混乱之中,提奥多尔勉强逃回了大皇宫,这时候瓦兰吉卫队还没有失去战斗力,但敌军已经进入了君士坦丁堡,他们最引以为豪的坚固城墙已经不能再起到防御作用,加上现在的人心涣散,他们又该怎么抵抗接下来的攻势呢?

进入君士坦丁堡后,卡洛扬就知道此战他已胜券在握,他本想一鼓作气直接占领整座城市,但君士坦丁强烈要求他先以在混战被抓获的阿莱克修斯三世作为谈判筹码争取通过和平方式取得皇位,看在他的火/炮确实帮了他大忙的份上,他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反正他现在处于绝对的战术优势,他不信希腊人还能耍什么花样。

他派使者前往大皇宫,不久之后,他回来了,毫发无损,但面色凝重:“希腊人愿意接受您的条件,推翻安格洛斯家族,承认您作为玛利亚一世的女婿有权继承皇位。”这是非常优厚的条件,卡洛扬不知道使者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畏畏缩缩,“但他们有一个条件,既然您是宣称您作为玛利亚一世的女婿才能够继承皇位,那您得将您的王后,曼努埃尔一世的外孙女接来君士坦丁堡,并加冕她为女皇。”

第53章 赛马场

寂静, 绝对的寂静,在希腊人看来,他们这个要求可能无关痛痒(如果他们真的不知道库曼的安娜已经叛逃回老家的话), 但对卡洛扬来说这个附件条件可能比直白的宣战更令他愤怒。

“他的王后已经死了!”赶在卡洛扬暴怒之前,君士坦丁果断救场,他可一点都不希望和平结束战争的希望会毁于卡洛扬的情绪失控, “如果希腊人一定要具有科穆宁血统的女人作为君主, 保加利亚国王的女儿也符合这个条件, 他可以和他的女儿共治……”

“不!不需要共治!我的女儿将继承她外祖母的皇位!她是希腊人唯一的女皇!”卡洛扬忽然高声道, 他重重地将剑鞘砸在地上,怒视着那个无辜弱小又可怜的使者,“告诉希腊人, 他们口中那位‘女皇’愚蠢, 贪婪,放荡,狠毒,她没有任何资格坐在皇位上!如果他们一定要拥立她作为女皇, 那就送他们去钦察草原和他们的‘女皇’团聚吧!”

外孙女接过外祖母的皇位合情合理,但女婿接过岳母的皇位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为了不让库曼的安娜染指希腊皇位(虽然她未必感兴趣), 卡洛扬竟然宁愿自己也不要希腊皇位, 对这诡异的情况, 君士坦丁确实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但愿希腊人这时候能身段灵活些不在乎这点小小的细节吧!

在先输军事、后输人心的情况下, 希腊人确实也没有太多的讨价还价的余地, 让一位拥有科穆宁血统的女人称帝而不是直接承认一位保加利亚皇帝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挣扎了。在就玛利亚二世登基的问题上达成一致后, 联军终于顺利地进入了君士坦丁堡, 志得意满地举行了凯旋式后,他们开始就玛利亚二世的未来统治提出建议,令卡洛扬等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同意玛利亚二世登基,同意卡洛扬以“凯撒”的名义总揽国政,前提是玛利亚二世需要选择一个希腊人作为丈夫,“随便他是谁,只要他是一个希腊人就行”。

“如果是您作为女皇的丈夫,我们别无二话,但您不可能和您的女儿结婚,所以她现在需要一个丈夫。”不得不说,希腊人确实很懂得语言的艺术。“我们愿意忠诚于女皇陛下,但她毕竟需要一个丈夫辅佐她统治,如果她选择一个希腊人作为丈夫,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将发自内心认可她。”

他们对此振振有词,而有一说一,如果不是玛利亚二世已经有了自己心仪的人选,那这个要求还真的不算过分,甚至客观上确实有利于玛利亚二世的统治,赶在谈判再一次陷入僵局前,君士坦丁忽然开口:“那就让我来做你们的皇帝吧,我对你们的皇位还挺有兴趣的。”他用的希腊语,这能够保证希腊贵族们立刻听懂他的话,“你们能接受保加利亚国王,那当然也能接受西西里国王,区别在于我已经有了婚约,我未必会娶你们认可的女皇,我还是一位天主教徒,等我登基之后,我觉得我不是很需要一群异端帮助我统治,在座诸位估计只能在改信和流亡中二选一了。”

“顺便一提,我的叔叔还没有儿子,换而言之,我有可能还会继承‘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到了那一天,我既是希腊人的‘巴西琉斯’,也是德意志人的‘奥古斯都’。”他摊开手,“我觉得两个皇帝头衔叠在一起多少有点多余了,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保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头衔就够了,你们觉得呢?(1)”

他当然不会真的一拍脑袋索取希腊的皇位,他还不想和卡洛扬翻脸,但并不妨碍他以此为由对希腊人进行恐吓,他知道这群人是吃硬不吃软的。有一说一,如果他和菲利普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私生子,他还真的不介意弄个希腊皇位试试水,但他的父母既然已经给他留下了一个王国和一个帝国,那他也没必要趟希腊的浑水了。

果不其然,在立刻被拉丁教会吞并且可能被神圣罗马帝国吞并的压力下,这群希腊贵族们还是没有再执着于干预玛利亚二世的婚约,至于他们接下来准备怎么跟卡洛扬讨价还价,那就是卡洛扬的事了,他只需要以西西里国王和教廷特使的身份索要他需要的那部分特权就够了。

事实证明,卡洛扬的暴脾气也许会使得他的人际关系非常糟糕,但对希腊人确实有快刀斩乱麻的奇效,等卡洛扬邀请他去参观君士坦丁堡中的赛马场时,他已经完全控制了城市的秩序,镇压了敢和他唱反调的希腊贵族、安抚了参战的联军士兵甚至还小赚了一笔,君士坦丁不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二十年前,我曾经来过这里。”赛马场,卡洛扬骑着马,不无感慨地道,“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人质,希腊人经常欺负我,把我当马,当驴,当做他们可以任意嘲笑和辱骂的猪/狗,尤其是在这里,巴西尔二世的墓前。”他指向一个方向,“看,就是那里,其实他的坟墓是我在君士坦丁堡最熟悉的地方。”

“我记得巴西尔二世和保加利亚人关系不太友好。”君士坦丁谨慎道,他对巴尔干的历史其实了解不多,但巴西尔二世的威名他还是多少听说过的,考虑到这位皇帝对保加利亚人的斑斑劣迹和卡洛扬饱受欺压的少年经历,他觉得卡洛扬带他来赛马场不会有什么好事,“如果你想要毁掉他的坟墓的话,保加利亚人也许会高兴,但希腊人或许会被刺激出反抗情绪……”

“我知道希腊人对巴西尔二世的态度,他有一个外号是‘保加利亚屠夫’,他曾经一次性刺瞎了一万多名保加利亚人的双眼。”令君士坦丁没有想到的是卡洛扬竟然十分平静地陈述了巴西尔二世的丰功伟绩,“如果我只是保加利亚国王,我会对他恨之入骨,但现在不一样,我的女儿成了希腊的女皇,我的后代将统治着希腊人的帝国,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再仇恨巴西尔二世,相反,我可以客观看待他的能力和功绩。”他策马奔向巴西尔二世坟墓旁的一片空旷地带,无比兴奋道,“看,就是这里,这个地方可以修建一座新的坟墓,等我死后,我可以埋葬在这里,和巴西尔二世一同安眠,既照顾希腊人的情绪,也可以纪念我的功绩,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你开心就好。”君士坦丁有气无力地说,他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管希腊的事了。

由于怀孕的原因,奥地利公爵夫人并没有参加攻城战,而是留在大特尔诺沃直到生产结束。等她身体恢复并前往君士坦丁堡和丈夫及堂兄会和后,她刚好赶上玛利亚二世的加冕礼和婚礼,而紧随其后的就是为她刚出生的次子举行的洗礼。

“我打算给他起名叫杰弗里,纪念我的父亲。”给那个金红头发、身强体壮的男孩涂抹完清水后,奥地利公爵夫人将他抱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那个婴儿热情地回应母亲,奥地利公爵夫人露出一个笑容,但很快那笑容便淹没在她惯有的高傲和冷漠中,“这也许是一个可以帮我得到布列塔尼的孩子。”

“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应该继承的领地。”君士坦丁说,他想起了他在维也纳城外见到的那个路标,她的自称是“布列塔尼与奥地利公爵夫人”,布列塔尼甚至在奥地利之前,“对,那是我的领地,在我的弟弟死后,我就应该继承它,可法国国王篡夺了它。”她嘴角衔起一丝嘲讽的冷笑,“他宣称我父亲是他最好的朋友,但这和他支持我的半血妹妹篡夺我的领地好像并不冲突。”

“他和你祖父母的每一个儿子都做过朋友。”君士坦丁说,腓力二世和金雀花一家的恩怨情仇他还是知晓一二的,“不过,教皇一直支持你和你的儿子对布列塔尼的主张,腓力二世似乎也没有否认,所以法律上,你仍然是布列塔尼女公爵。”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没有办法离开奥地利。”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再次冷笑道,但这一次,她的笑容多少有些悲凉,“当我得知我弟弟的死讯时,我被愤怒压垮,我的叔叔犯下弑亲大罪,而法兰西国王只是借复仇之名牟取私利。我想要回到布列塔尼,我想要拿回我应有的一切,可我的丈夫和所有人都不许我回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怀孕了,我应该以我腹中的孩子为重,等我生下了利奥波德,我又需要以奥地利公爵夫人的责任为重,所以我永远不能亲自拿回我应有的一切,直到我生下我的第二个儿子。”

“我希望你收养他。”她终于说出了她的请求,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君士坦丁,眼里写满急迫的渴望,“我本不应该寻求你的帮助,因为布列塔尼被腓力二世掌控,而你的叔叔是他的盟友,但现在,我认为我可以寻求你的帮助,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而聪明的人往往具有与之匹配的野心。”她提高了音量,“你的父亲曾经将法兰西国王当做敌人,那你呢,你有一天也会将腓力二世当做敌人吗?”

“你也是个聪明的女人。”短暂的沉默后,君士坦丁温声道,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但妻子和母亲的身份到底限制了她,这一点再优渥的生活也无法弥补,“不错,我确实可以帮助你,我也注定会与腓力二世为敌,因为他曾经也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掐住他的手心,“我本来应该和你们的妹妹订婚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实际上这时候神罗皇帝的头衔是“卓越的罗马皇帝,永远的奥古斯都”(Romanorum imperatori,semper augusto),拜皇则是“虔信基督的罗马帝国皇帝”(?νΧριστ?τ?Θε?πιστ??βασιλε??κα?α?τοκρ?τωρ ?ωμα?ων),君士坦丁对神罗和东罗的头衔概述为了便于理解修改了一下。

第54章 正义

妹妹, 他们的妹妹,多年前勒芒城堡中的回忆再一次席卷脑海,她曾经见证了他们的妹妹出生, 以及那接踵而来的求婚,而亨利六世的使者所提到过的那位王子正站在她面前,而他多年以前的未婚妻如今还记得那个曾和她有过婚约的男孩吗?“是的, 在她刚刚出生时, 你的父亲就派人为你求婚。”她定了定神, “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她了。”

“我从没有忘记过, 即便曾经遗忘过,当我知道你们的存在后,我也应该想起来了。”君士坦丁轻声道, 她父亲的名字是理查, 她的名字是玛蒂尔达,他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所以,你也没有忘记她吧?关于她的事, 你知道一些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知道太多。”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摇摇头,“在我们的祖母去世后, 她就被腓力二世带去了巴黎, 而她的母亲也不被允许探望她, 她一直给我写信, 希望我能够帮助她联系她的女儿, 可我也只能从教皇这里打听一些有关我妹妹的消息。”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每年的固定时间, 她会给教皇写信, 他会派人将这些信件的誊抄件送给我,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看看,虽然我不认为这些信件有什么意义,除了证明她还活着……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的事呢?”

君士坦丁没有回答,但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好似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她的心中划过短暂的震惊,继而又是欣喜和激动,她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你还想要娶她,对吗?如果你还想要继承你父亲的皇位,建立一个比查理曼的帝国还要强大的国家,那你应该娶的人就是我们的堂妹,就像你父亲和我伯父曾经安排的那样,但腓力二世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君士坦丁摇摇头说,没有等到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思考他还会因为什么原因想要娶她的堂妹,他已经继续补充道,“而且,不止是腓力二世,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提出想要履行曾经的婚约,教皇也不会同意,他会疑心我是否别有目的,不过,我还有时间,只要她还没有结婚,我就还有机会。”

他看着那个孩子,和布列塔尼的埃莉诺以及菲利普一样,小杰弗里也有着金红色的头发和宝石蓝的眼睛:“我可以做这个孩子的教父,但我暂时不会带走他,如果有一天,我来奥地利接他,那只会是因为我要帮他重新得到布列塔尼公爵之位。”

他一开始前往东欧只是权宜之计,他并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辗转待上近三年的时间,而这三年之间,西欧的局势已经再次发生了剧变:英格兰的约翰王在对腓力二世的战争中已经彻底一败涂地,并且由于他现在并不是阿基坦的第一继承人,他已经失去了在大陆上和腓力二世竞争的能力;而施瓦本的菲利普也逐渐在和奥托四世的竞争中占据上风,如科隆大主教等曾经支持过奥托的人都已经投靠到了施瓦本的菲利普麾下。

这是可以预判的结果,霍亨斯陶芬家族在德意志毕竟根基更加深厚,而约翰王也不太可能再给自己的外甥提供什么支持了,值得关注的是另外两方的态度:腓力二世向来精明,等施瓦本的菲利普坐稳了王位,他也要重新审视和腓力二世的关系;而教廷即便迫不得已接受了施瓦本的菲利普成功继位的事实,他们对霍亨斯陶芬家族的敌意也不会消失,所以他应该怎么在英诺森三世面前处理他和他叔叔的关系呢?

东欧的经历带给了他一些好处,比如教会的好感和未来一段时间的良好外交关系,前者能够帮助他继续在英诺森三世面前保持良好印象,后者则有利于他稳定西西里的外部环境。就和罗马教廷的关系和卡洛扬通气后(即立刻展开和罗马教廷的谈判但想尽办法拖延直到实在拖不下去,这算希腊人的专长,卡洛扬也深谙此道,他对此并不担心),他才回到西西里。

回到西西里后,他简单审阅了他离境期间的重要事务,并根据他和卡洛扬签订的贸易条款重新拟定了港口的章程,短暂的停留后,他就再次坐船前往罗马觐见英诺森三世。他在东欧做的事虽然一度超出了英诺森三世的限制,但总体上英诺森三世和教廷都是得利者,因此他还是很自信英诺森三世这一次的态度。

果不其然,当他来到宗座宫后,英诺森三世一开始的态度称得上十分和蔼,并且再三追问拉斯洛三世病愈的过程,而他深谙恭维之道,一边着力描绘拉斯洛三世当时的病情之危急,另一边则表示他的病愈全赖英诺森三世的“圣水”所赐——换而言之,英诺森三世的“圣水”确实是治愈拉斯洛三世的唯一来源,那对英诺森三世而言,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将拉斯洛三世的病愈归功于他自己,那英诺森三世自己是什么,他收拾收拾都可以封圣了!

但凡是个虔诚的基督徒,那多少对封圣还是怀有几分野心的,而鉴于封圣的前提是他人得死了,所以短期内,这件事可以抬高英诺森三世的声望,但不会真正神化英诺森三世和教廷的地位,毕竟拉斯洛三世的病愈是事实,他喝了英诺森三世赐福过的圣水也是事实,他只是简单陈述了这两个事实而已,至于之后他需不需要为英诺森三世的“神迹”作证,那还是等英诺森三世仙去之后再说吧。

提前哄好了英诺森三世,当他们真正聊到他们可能涉及冲突的有关施瓦本的菲利普的问题时,英诺森三世对他的戒心就少很多了,而他选择的切入点则是阿莱克修斯:“保加利亚和希腊的降服固然令人满意,但其间曾出现过一桩险些令局面全盘崩溃的谋杀事故,在大特尔诺沃,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曾经联合了保加利亚国王的外甥和王后,在酒宴上谋杀他。”

阿莱克修斯曾经卷入谋杀卡洛扬的阴谋的事并不是秘密,但当时教廷使者并不在场,所以英诺森三世即便有所耳闻,应当也对其间的细节并不了解,果不其然,英诺森三世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以及明显的嫌恶之色:“当我在罗马见到他时,我便见识到了他的贪婪和愚蠢,现在看来他同时还狠辣阴险,世间所有恶劣的品质果然都加诸在了他的身上!不过,我听说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尚在人世,也并没有因为他的罪行受到惩罚,我想不到有什么能够让保加利亚国王平息愤怒。”他看向君士坦丁的目光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动,“是你保护了他吗?”

“是的,但这并非我的真实意志。”君士坦丁答道,“在阴谋败露后,保加利亚国王对此愤怒万分,想要杀之而后快,如果是为了平息他的愤怒,我非常乐见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我叔叔派来的两位骑士却极力阻止我,回到西西里后,他便派人将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接回了施瓦本,这已经证明了他的态度。”

这两位骑士确实存在,但他们根本没有对阿莱克修斯的结局发表什么意见,不过在英诺森三世面前,他可以打一个天衣无缝的信息差,使得英诺森三世认为他十分不爽他因为施瓦本的菲利普的缘故放过了阿莱克修斯。“他包庇了他的亲属。”英诺森三世道,虽然他很想抓施瓦本的菲利普的错处,但如果卡洛扬这个苦主都没有对此提出强烈抗议,那他好像也没有立场谴责施瓦本的菲利普收留小舅子的行为,而且说实话,作为天主教的教皇,他也没有太强的动力对一个到现在都还没有改信的东正教君主主持正义,因此他也只能给君士坦丁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许多时候,正义要等到上帝来施展,而我们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我当然清楚这一点,幸好保加利亚国王接受了这个结局,他只是不愿再接受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作为他的女婿而已,我恳请您赐予他的新女婿合法的身份,使他能够拥有更加高贵的出身,这样可以帮助他增强在希腊的影响力,以及天主教的影响力。”

“我也正有此意。”英诺森三世道,一道将菲利普合法化的旨意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成本,却可以增强天主教在希腊的权威,他何乐而不为,“说起来,我还真的不知道亨利二世还有一个孙子在匈牙利长大,英格兰王室和法兰西王室都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他们常年为敌,但在守护共同的秘密时尚有默契,虽然这份默契并不妨碍他们继续与彼此作对,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如此,而我接下来想要请求您帮助的事情也与他们的纷争有关。”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从而引起英诺森三世对他接下来所说的事情的重视,“许多正义要等到上帝来施展,但还是有一些正义是我们现在就可以执行的:在奥地利,我曾经答应了奥地利公爵夫人,要替她的第二个儿子拿回属于她的布列塔尼公爵之位,但我知道,法兰西国王绝不会将布列塔尼拱手让出,而作为法兰西国王的盟友,我的叔叔也许也会站在法兰西国王的立场上——所以,圣座,我应该怎么替奥地利公爵夫人执行她的正义呢?”

第55章 刺杀

从英诺森三世的角度, 在布列塔尼的继承问题上,他是绝对支持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的:法理上,她身为长女有绝对优先的继承权, 私情上,她也曾经利用她对奥地利公爵的影响力促使奥地利公爵放弃支持施瓦本的菲利普而选择参加十字军,这都是英诺森三世乐见之事。

但布列塔尼的继承问题并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至少, 法兰西国王的意见十分重要, 而德意志的皇帝和英格兰国王的意见也应该考虑:腓力二世的立场十分明确, 他不会将已经被他掌控数年的布列塔尼拱手让出;而且不提腓力二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之间的盟约,奥地利公爵夫人曾经利用她的影响力诱使奥地利公爵没有在施瓦本的菲利普最需要支持时帮助他就足以使得施瓦本的菲利普没有太强的动力去支持巴本堡家族对布列塔尼的主张;至于英格兰的约翰王,因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任命和英格兰修道院财产之事, 他已经被他逐出教门, 整个英格兰也被下达了禁绝圣事令,且不提约翰是否有能力帮助侄女夺回布列塔尼,即便他有,他也不想看着这么一个被绝罚的国王重回大陆, 只是现在英格兰也没有能和约翰王竞争的人了。

所以他应该怎么做,默认腓力二世掌控了布列塔尼, 并且施瓦本的菲利普也成为了德意志皇帝, 他们紧密联合在一起, 完全不在乎教皇的命令。“真可惜。”君士坦丁听到英诺森三世喃喃道, 不是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他听, “幼王亨利的儿子还活着, 他本可以取代他的叔叔, 如果他没有像他的堂弟一样死于非命。”

“是的, 但他毕竟是一个生母不明的私生子, 而腓力二世手里有一个比他和约翰王都要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通过她,他还掌控了大半个法国南部,所以幼王亨利的儿子并不能影响英格兰的王位,和奥地利公爵夫人一样。”君士坦丁说,“所以,腓力二世根本不担心他忤逆圣座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因为有可能挑战他的人要么被他掌控,要么被您憎恶,他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法兰西国王了,几十年前,谁能想到英格兰王室和法兰西王室之间的争斗会是这样的结局呢?也许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

在亨利二世和理查一世时期,英格兰王室曾经那么强大,但就是因为他们的内部矛盾,才能够被腓力二世各个击破,以至于到现在人丁凋敝、无人可用……强大的家族最大的弱点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他们内部!

金雀花家族如此,霍亨斯陶芬家族也是如此,他好似明白了真正能够打击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办法,而能够帮助他达成这一目的的人正在他面前,他比施瓦本的菲利普更加名正言顺,已经对自己的叔叔生出了怨气,他还对他这么尊重敬爱……“我并不是很想你的叔叔成为皇帝。”英诺森三世忽然说,他望着君士坦丁,竟似推心置腹一般,“准确地说,我是不希望任何霍亨斯陶芬家族的人登上皇位,因为你们家族已经习惯了为忤逆者代言,且不惧怕可能产生的后果,想想你的祖父和父亲,还有那些即便被开除教籍仍然执迷不悟追随他们的人,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忧虑。”

“我明白。”君士坦丁说,英诺森三世愿意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他也应该表现出同样的诚意,“所以我只想做西西里国王,像我母系的亲属一样捍卫教廷的统治,而圣座赐予我的,回馈给我未成年时的监护和庇佑,我一直对此感恩于心,在我心中,您才是我的父亲,而教会是我的另一个母亲。”

“我知道,没有比曾在慈母的乳/头上吸吮的人更听母亲的话了。”英诺森三世道,他慈爱地拍了拍君士坦丁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但你也不应该完全忘记你真正的父亲,相反,你应该提醒那些忠于他的人你才是他唯一的儿子,并用你的美德去感化他们,你已经长大了,你可以回到德国,让他们重新想起你的存在。”他顿了顿,“此外,不论腓力二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对布列塔尼是什么态度,我对奥地利公爵夫人的支持都一如既往,借助你们之间的私交,你可以替我传达这一心愿,上帝终究会将正义归还给她。”

“我明白您的苦衷,我也会劝奥地利公爵夫人理解,至于德意志,我的堂妹勃艮第女伯爵马上会与摩拉维亚公爵结婚,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君士坦丁轻声道,英诺森三世欣慰地点点头,欣喜于君士坦丁的思虑周全,以他的身份和能力,他不相信当他回到德意志后不会有诸侯向他暗送秋波,届时他便不露痕迹地完成了离间叔侄关系的目的,至于腓力二世,他影响力的扩大确实也值得他警惕,他已经想好了应该如何对付他,但这并没有必要和君士坦丁说。

在英诺森三世意识到不伦瑞克的奥托已经不能挑战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地位时,他会想要通过他来分化施瓦本的菲利普的支持者,但这不能由他主动向英诺森三世提及,而应该让英诺森三世自己主动想出来;至于腓力二世,他也只需要通过布列塔尼的纠纷让英诺森三世明白他已经强大到了不受教廷控制的地步,按照英诺森三世的习惯作风,他应该扶持腓力二世的敌人来平衡腓力二世的权力,约翰王不能完成英诺森三世的期望,那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呢?

腓力二世的次子现在才八岁,在他没有满十二岁之前,他不能结婚,即便他到了结婚年龄,他也得需要教廷的特赦令才能够和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结婚,那英诺森三世只需要卡住这张赦免令不发,就可以阻止腓力二世兵不血刃地得到整个阿基坦,并在二人冲突激化后拿回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的监护权,而他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提醒英诺森三世他才是最适合完成这个任务的人选。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再次提出那已经为人遗忘的婚约,可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真的是他期待的那个人吗?即便这一次他更早遇到了她,帮助她得到了自由,她选择奔赴的方向又是否仍不是他的身边呢?眼前的景物骤然从高山变为了河流,他摒开了那些纷杂的思绪,决定先解决眼下的事,他回到了德意志,他得先想办法和这些陌生的贵族们拉拢关系,而时隔近十年,他也并不清楚他的叔叔是否还是曾经的样子。

和前往东欧的那一次不同,这一次,除了一些曾经陪着他辗转东欧的亲信之外,他带来了多达数百人的随从,并且每经过一个城堡都要停留下来与当地诸侯把酒言欢,这就使得他的行动速度慢了很多,施瓦本的菲利普自然免不了写信催促他,但他写信告诉他不必着急,他会在婚礼前赶来的。

他知道施瓦本的菲利普频繁来信也许只是因为思念和担忧他赶不上婚礼,但落在外人眼里,这样的行为是施瓦本的菲利普对他失去耐心和心生忌惮的体现,尤其是在英诺森三世眼里。“我曾经做过一个梦。”这一天,在宴会散场后的静寂中,他忽然对贝拉尔德主教道,出于职业习惯,他一向滴酒不沾,但今天迫于盛情他还是痛饮了几杯,不足以令他失去理智,但可以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脆弱和敏感,“梦里面,我同样失去了父母,他们被海水淹没,而我留在那座空荡荡的城堡里,怀抱金山却只是任人欺辱的囚徒,最饿的时候,我得在阁楼的房梁上抠木屑来填饱肚子,我几乎记不起那样的日子我是怎么度过的。”

这当然不是君士坦丁的真实经历,但贝拉尔德可以将其理解为是他对自己过往生活的比喻,某种意义上,梦境确实是现实的另一种映照:“那后来呢?您后来走出阁楼了吗?”

“当然,在混乱过后,我的叔叔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他帮助我拿回了遗产,照顾我的生活,只是他也有他自己的家庭,我不能一直打扰他,所以我主动选择了离开,这样我们始终能够保持着真切的情感而不必让其被琐碎纷杂的矛盾消磨。”他仰望着月色,似有所感地叹息一声,“亲情,友情,爱情,在时代的洪流都是那么轻易地会被吹得四散飘落,如果我想要与我渴望的人再不分开,我就得想办法创造出一个我们都可以自由生活的未来,也许这样的未来真的存在吧。”

他们在1208年6月到达班贝格城,婚礼即将举行,而施瓦本的菲利普已经就榻于班贝格主教宫:“国王陛下一直在等待您的到来,但现在他或许不能接见您。”班贝格主教道,“就在刚刚,巴伐利亚行宫伯爵刚刚去觐见他。”

“巴伐利亚行宫伯爵?”君士坦丁一怔,“他找我叔叔有什么事吗?”

“因为婚约,他曾经和国王陛下的次女订婚,但国王陛下打算将他的女儿许配给奥地利的继承人,也许巴伐利亚行宫伯爵还想要做最后的努力。”

如果施瓦本的菲利普想要将自己的女儿改许他人,在没有举行婚礼前,他的行为确实无可指摘,但巴伐利亚行宫伯爵怎么可能对此毫无意见?所以,主教宫内发生的对话可能极不愉快,班贝格主教阻止他在这个去见施瓦本的菲利普或许也是为他着想。

所以他是应该在这个时候进入主教宫想办法调解他们的矛盾,还是应该等争吵平息后再进去,两者或许区别不大,但他总觉得心里发慌。“这里正是惩罚你不义行为的地方!”他们忽然听到一声愤怒的嘶吼,而后……是刀剑的声音。

“快进去!国王有危险!”他听到随从们惊呼道,而等君士坦丁等人来到主教宫后,施瓦本的菲利普和另一位中年男子已经倒到血泊中,而巴伐利亚行宫伯爵仍然想要继续攻击已经奄奄一息的国王,“扑通”一声,他手里的剑落到了地上,他的手臂被弩/箭击中了,下一刻,又一支弩/箭射中了他的头,力道之大竟然将他的头颅直接贯穿,他死了。

他射出弩/箭时首先击落的是巴伐利亚行宫伯爵的剑,所以施瓦本的菲利普只被刺了一剑,应该并不会有性命之忧:“把我的工具给我,我马上给我叔叔做手术。”混乱和惊呼中,君士坦丁极快地吩咐道,他将弩箭重新藏到了自己的袖子里,“帮助班贝格主教逃离这里,去寻求匈牙利王太后的帮助,再把所有人都赶走,不用刻意掩盖我在这件事中的存在感,最好让所有人都怀疑,这件事是我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