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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焚场

莘善此生最痛恨、最恐惧的人, 又出现了。

这个悲剧的源头,血腥游戏的操盘手,一切罪孽的负责人。

——不, 他根本不能算是人。

他在那一瞬间, 像一股股污浊的脓水,从耿秋腹部的破口喷涌而出, 从他的口鼻,耳朵, 眼睛,挤压出来——一滩令人作呕的粉白肉浆,瘫在了耿秋身边。

这一刻, 面对他,无论谁来,她都会原谅——封广元来,立刻把她关进祠堂;旺善来旺善,旺善!

她腿一软, 跪倒在地。而她身后的巫宝也手一松, 撒开了她。

“融、融融”他支支吾吾, 只僵立在原地。

她要回家!回家!

莘善惊惧地望着那团不断蠕动,又如水般泛起涟漪的白肉,耳边又听到了那熟悉的、细密的水泡破裂声, 那仿佛是他在向她宣告——死亡,皆由他掌管。

莘万陵似乎听到了他二人急促的喘息声, 竟缓缓地淌过耿秋的身子,拖曳着一对血红眼珠,朝她一寸寸逼近。

吃不行!

她胃里又是一阵绞紧的痛。莘善痛苦地跪在地上,脑袋胀痛欲裂。

眼前蠕动而来的仿佛汹涌洪水, 而她也只想要一处高地苟活。

她短促地喘息着,抬眸看向那一鼓一鼓涌来的东西,胸口猛地一窒。

还能怎么办?她明明杀死了他!

莘善抬手,痛苦地按在胸口,却被什么东西咯得手心剧痛——一股阴寒,不知何时竟漫了出来。

她一怔,缓缓垂眸,抬起手来——那粒帝屋珠正黏在她掌心,被她举到眼前,才倏地掉落回去。

“啵!”莘万陵碾过草灰,细腻的身躯卷起气泡,又随着他的移动而接连破灭,“啵!”

莘善猛地抬头,正巧看到掉落在耿秋身侧的短刀。她猛地抽腿,单膝跪地欲向前冲,身子却不听使唤地往前扑去。

她的手险些按进莘万陵身上。

她弹身而起,双目死盯着那滩肉水,向后跌坐到地上,也撞到了巫宝。

“莘善”他声音发颤,“别别碰到他”

莘善盯着近在咫尺的莘万陵,忽地向后甩了他一巴掌:“快去找火!火!她嘶吼着,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她从腰间摸出那把匕首,又回头冲巫宝吼道:“火!木头!你还要我说几遍?!”

巫宝怔怔地点了点头,双脚依旧踌躇,原地踏了几步,才转身疯了般地跑开了。

莘善狠狠地吸进一大口酸腐的臭气。她看着脚边那滩模糊的粉白,双手攥紧匕首,高举过头,用尽全力刺下!

白光,白光,比日光还亮的光。她想要像杀鬼祟那般杀死他,却只能在他身上不断戳出一个个孔洞,又被他流体的身子瞬间吞没、弥合。

她剧烈喘息着,瘫坐在地,手忙脚乱地蹬着腿,身子蹭着地面往后退。脚每碰一下那温热、稀软、恶臭的白肉,她便尖叫着浑身一抖,再狠狠刺他一下。

可他仍是不知痛地朝她蠕动。瘫软的身子驮着两粒血红转动的眼珠,无声地逼近,翻起的沫子在莘善周身破裂,密密麻麻,啃噬着她仅存的理智。

她用匕首拨拉他,铲起的乌黑泥土飞向空中,而他的身子却像熬化的牛皮胶,被匕首拉长,随后又粘腻地回弹,恢复成了一滩。

“哈啊!哈啊!哈啊!”莘善麻木地睁大双眼,一眨不眨,双手机械地挥动着,不停把涌上来的莘万陵拨回去。

为什么是她?!

“莘、莘善!”巫宝双肩扛着几大捆木柴和木炭,边喊她边狂奔而来。

莘善闻声猛地回头,双腿这才有了力气。她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迎上去。

“快!烧死他——!”她扑到他身上,崩溃地仰脸冲他叫喊。

巫宝慌张地垂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猛地将肩上的柴火全掷了出去。

“嘣——嚓!”

所有柴火都砸在莘善身后,砸在了莘万陵身上——炭黑,终于掩盖了那团粉白。

“火!火!”巫宝喘着粗气,猛地弯下了腰。

莘善紧盯着那堆柴火,双手扒着他臂膀,勉强站直了身子:“快点火!”

“等一下,等一下!”他一只手中抓握着大量的草木灰,正谨慎又匆忙地大口吹着灰烬。

莘善见状立马反应过来。她眼神慌乱地一扫,便见巫宝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满满一把干草。她一把夺过来,张惶地冲到柴堆旁,把草塞进缝隙中。

“快过来!”她盯着面前布满空隙的柴堆,浑身紧绷,从嗓子中挤出尖利的叫喊。

巫宝捧着手中的火种,笨拙地上前,撞上了莘善的肩膀。他蹲下身,将阴燃着的小木块小心地塞进干草中。

莘善死死盯着那灰白灰烬层层剥落后露出的火红燃芯,猛地抓住巫宝的手,与他一同大口吹气。

“呼——!”

干草被点燃了,柴火也被点燃了。劈里啪啦的声响渐渐盖住那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爆裂的细密气泡声。

她和巫宝呆愣地站起身,几乎同时地向后退了两步。

巫宝轻轻一拉,莘善便靠在了他的身上。

她紧握着他的手,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已瞪得干涩的双眼仍四下搜寻莘万陵的身影。

火势逐渐蔓延开来,青烟袅袅升起,并伴随着细密的轻声尖叫。

莘善一惊,连忙抓着巫宝的胳膊绕到柴堆的另一边——果真见到了莘万陵的身体正如沸水般不断鼓起大大小小的肉泡,在燃烧着的木炭中尖叫嘶鸣。

他还有一截身子未被烧到,粉白的肉皮竭力向上伸展,像一只小小的手,仿佛在朝莘善求救。

她恶寒地打了个哆嗦,一手紧攥着巫宝,迅速俯身,抽出了一根燃了半截的木棍。

“这次一定要烧死他”她声音很轻,似在喃喃自语。

巫宝极大声地吞咽了一下。随后,便学着她,也抽出一根柴火,与她一同,将挣扎尖叫的莘万陵,狠狠捅回火中。

恶臭味混杂着焦糊味,随着热浪一股股地扑打在莘善的身上。但她不敢退,就算那细弱的尖叫声已经消失了,她还在用木棍在火中翻找着莘万陵的残迹。

“啊!”

汹涌的火舌突然蹿了过来,她手中木棍也完全燃了起来。

莘善扔掉棍子,捂着烫伤的手,与巫宝退至一旁。

火势很猛,把她眼前的视一切都烤得扭曲、晃动。

那灼热的恶臭渐渐散了,但她仍觉得不太真实。

“他”巫宝揽着莘善的肩膀,又向后退了几步,“耿秋怎么办?”

莘善抬手搓了搓干涩的双眼,侧头看向一旁——耿秋的肚皮整个瘪下去了,周身糊满褐色的粘液。

他睁着空洞的“双眼”,死不瞑目。

莘善腹中忽地一阵绞痛。她猛地闭紧双眼,双手重重地按在肚子上,剧烈地喘起来。

她不是他!

旺善说过,莘良没有“新生”!

她就是

“莘善?!”巫宝双手捧住她的脸,焦急地揉动着她的面颊,“你这是怎么了?!”

莘善艰难地摇了摇头,死命地咽下喉中涌上来的腥甜。她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费力地掀起眼帘:“还有树上那个也一起烧了吧”

巫宝一把搂住她发软的身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却站着不动。她双手扶住他的臂膀,仰起脸,才张开两片唇,话却被一根手指捅回了肚子里去。

“先吃一点。”巫宝一脸忧色。莘善也只能呆呆地望着他,本能地吮吸着久违的醇厚香甜。

她好久没吃饱饭了。

她半眯着眼睛,牙齿轻轻剐蹭着他指腹上的伤口。

那些干瘪的果子,烧焦腐烂的肉,根本填不饱肚子。

这久违的甘霖,像是要让人上瘾。她狠狠地咬了一口,喷涌的鲜香在瞬间淹没了她整个口腔。

“现在不行!”巫宝想抽回手指,莘善顺势猛地扑到他的身上,手脚并用,紧紧缠在他身上,就像是一只

像耿秋攀在那棵乌黑大树上,眼中迸射出贪婪的红光。

莘善陡然惊醒,猛地从巫宝身上弹跳开去。她惶惶然垂着头,不自在地咂吧着嘴。

“先把他抬过来吧。”巫宝低声说道,抓着她的胳膊轻拽着她,走向耿秋。

莘善抿紧双唇,偷眼瞥了一眼巫宝,才将视线落在依旧安静地躺在地上、空洞地死去的耿秋。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目死死盯住他那双破旧的布鞋。

“好”

莘善极力抑制住心头那莫名的悸动,几乎是下了死力,仿佛耿秋会从她手中滑走般,死死地攥住了他冰冷的脚踝。

耿秋被她二人抛进了烈烈大火中。

他僵硬的身子坠落时,与撞破火焰的呼啸声、木柴破碎的噼啪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来自他的、空洞的撞击声。

那是一声闷响,短暂地回荡在他空洞的腹腔中。

莘善呆愣地看向火中,看着他的身子逐渐被火焰裹成一团炭黑。她忽地转过头,仰头望着巫宝,没有说话。

他也侧眸望了她一瞬,随即低头转过身来,面对着她道:“把那个人也柴火不太够了。”

“烧了那棵树吧。”莘善提议,眼睛紧盯着巫宝的脸。

他闻言,抬头望向那棵树。她也跟着他,看过去——古树依旧巨大,只是从墨黑色变成了枯褐色。树干上那人淌下来的黑色汁水,反被衬得更加漆亮。

莘善与巫宝震惊地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

那人的身体已腐烂了,将他弄下来也没什么意义了。于是,他们直接将那棵古树点着了。

烧了几天几夜的山火没将它烧毁,反而是莘善手里那根燃着的木棍,只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轰地一下,就着了。

火焰眨眼间从树根蹿上冠顶。

她和巫宝扛着木炭回来时,巨树的树干已烧得中空。滔天的烈火,将它烧得赤红,树冠上那人早已化为灰烬。

莘善由着巫宝将她肩上的木炭取下,投入另一旁的火堆中。她静默地立在原地,着迷了般,死死盯着那棵火树。

“莘善”

巨树轰然倒塌的刹那,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

莘善心头猛地一紧,霎时凝神——却只听到古树在烈焰中崩塌的巨响,眼前也只剩下一大片裹挟着无数红亮火星、翻腾扑来的浓烟。

火烧了一天一夜。他们又等了半日,直到灰烬彻底冷透,又寸寸地搜寻了一遍,确保莘万陵彻彻底底地死了。

期间,来了几波好奇的人,见到巫宝后,却又被吓跑了。

莘善站起身,抬脚碾碎刚从灰烬中扒拉出来的黑色炭块。她轻叹一声,回头看向也同样在用脚碾着炭块的巫宝——

他脸上、身上沾满了灰黑,连那头银发也蒙了尘,灰扑扑的。

“走吧。”莘善对他说道。

巫宝身子一顿,抬眼望向她,伸手掸了掸头发。他耳垂上的金色耳环在阳光下一闪,晃了她的眼。

“去哪儿?”他边说,边朝她走了过来。

莘善耷拉着脑袋,转身

背对着他:“回家”

“真的?!”巫宝顿了顿,随后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声音里透着兴奋,“只要我们好好的,母亲肯定不会怪罪我的!”

“你胡说什么啊?!”莘善屈肘朝他心口狠狠一拄,挣开他的手臂,重新踩稳地面,厉声道,“你回你的家!我回我的家!”

巫宝双手死死捂住心口,脸上又是痛又是不解:“你尹川城?”

莘善别开脸,硬邦邦地回道:“对!”

“你如何找到?我听说”

“你别管了!”她打断他,猛地转身,径直大步向前走,“就此分道扬镳!”

“等一下!”巫宝追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急急地说道,“你这是往哪走?你有办法找到尹川城?”

“一直找,总能找到。”莘善被他拽停,紧咬着下唇,皱眉盯着前方。她挣了挣手臂,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巫宝,“松手!”

他没有松手,也不与她对视。一手挠了挠头,轻声说道:“或许母亲知道”

“母亲母亲母亲——!”莘善像被踩了尾巴,跳起来攥拳捶打着他的胳膊,“你自己回你的开明城,找你母亲去!”

她果然很恨巫宝,恨得牙根痒痒。

“你别这样!”巫宝抓住她发狂的手,强行按住她。他俯身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恳切却又执拗:“我和你一起找。”

“不、要!”莘善回瞪着他,咬牙切齿地回道。

“不行!”巫宝微微喘息着,眼睛瞪得溜圆,“我们一起出来的,也要一起回去!”

“我不要回开明城!”莘善眼眶一热,立刻顶回去。

“我们不回开明城!”他扳住她的肩膀,浑身绷着劲,却只是咬着牙轻轻晃着她的身子,“你明不明白?!你现在要和我一起!”

“不”泪,一颗一颗地滚了下来,在下巴处汇合,随后滴落。莘善盯着他颤动不已的金眸,气声道:“我不是你的东西,不会跟你一直在一起。我有我要去的地方。”

“不是,我是说”巫宝焦急地要解释,却突然卡住。他垂下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独自一人没办法找到尹川城的。”

“我可以!”莘善抬手掰他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没好气地说道,“我绝对能找到!”

“那至少”他闭着双眼,皱着眉头,像是费了及大力气才张开嘴,继续道,“让我跟着你”

莘善正攥着他手指的手,一顿。

难道是巫宝离不开她?

“你不是会饿吗?”他缓缓睁开眼,偷偷地瞥着她,“而且我在你身边,不怀好意的人不敢靠近你。”说完,他瘪了瘪嘴,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你不回开明城了?”莘善紧盯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道。

巫宝勉强挤出一个笑:“回去准得挨骂”他叹了一口气,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到处看看也没什么不好的”

莘善打量着他,轻咳了两声,又说道:“那你可以自己一个人”

“我不!”巫宝面色一沉,一把将她搂进怀中。他紧拧着双眉,低头望着她:“跟我一道走有什么不好的!”

“放开我!”莘善在他怀中挣扎,脸上冷了下来,“我不许你随意抱我,也不会和你一道走!”

巫宝双臂死死地箍着她地身子,不耐烦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莘善伸手掐住他胸前的软肉,恶狠狠道:“上次可是你说自己走,将我丢了!”

他一边疼得抽气,一边从牙缝中挤出破碎的话音:“那是那是你先”

“放开我!”她摸索着抓住果子,作势要将它整个拧下来。

巫宝赶紧撒开她,双臂护在胸前。

他憋屈地瞥了她一眼,缩着肩膀,讷讷道:“到底要怎么做我才能跟你一起”

莘善也将胳膊抱在胸前,歪头想了想。随后,打量着眼前忐忑的巫宝——缠在腰上的白麻披风早已成了灰黑,下摆甚至还被火燎出了一圈焦黄;再向下看,那条短裤也被灰烬糊得看不出本色。

她忽然冲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点恶意的笑:“叔公,你把身上的衣服都给我脱了!”

第122章 痛

莘善本以为巫宝会讨价还价, 没想到他当即便将解下披风,脱下短裤。

他将衣裳攥在手中,展臂向她展示着自己, 无奈又期待地笑了笑:“可以了?”

她盯着他未脱的裈裤, 摇了摇头。

巫宝一愣,随即低头看向自己那处鼓鼓囊囊。他羞涩地剜了莘善一眼, 声音低了下:“现在不行”

她一挑眉,转身便走:“那算了。”

“等等!”巫宝急急地冲过来, 一把拉住她,“去别的地方”他在她耳畔轻声哄道。

莘善依旧背对着他,挣出手臂, 语气不容置疑:“我现在就要你脱!”

“你”巫宝刻意地叹了几口气,才磨蹭着俯下身,褪下了裈裤。

莘善绷着身子,适时地转回身去,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衣裳, 连同刚脱下的裈裤。她忍不住冲呆愣的他咧嘴一笑, 旋即便如脱兔般, 蹦跳着向前跑去。

“你、你这是做什么?!”巫宝在她身后大喊。犹豫了一瞬,才大步追上。

莘善灵活地侧身躲开他来捉她的手。

“别闹了!”巫宝沉声呵斥。莘善置若罔闻,依旧敏捷地躲闪着, 嘴唇抿成一线,警惕着他的动作。

巫宝似乎真动了气。他猛地停下脚步, 在她身后吼道:“你究竟为何要这样?!”

为何?

莘善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攥住手中抢夺来的、犹带体温的衣物,加快了步伐。她急速地向前跑去,远处大地除焦黑以外, 终于出现了其他颜色——秋黄。

是了,秋日的风,即使是在白日也萧瑟寒凉。

或许是快入冬了。她算着日子,仍旧往前狂奔。

莘善身上穿着的衣裳太薄了,风一吹便透了。

身上的汗被吹干,冷风一激,她边跑着边打了个哆嗦。她将巫宝的衣裳紧紧裹在身前,却仍觉得寒意透骨。

莘善听着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咬牙抬头看向前方,却猛地怔住——洁白的城门,洁白的匾上,刻着两个她不敢认的字——尹川。

她震惊到呆滞,望着不远处那巨大的城门,脚步骤然放缓。

“抓住你了!小坏蛋!”巫宝从她身后猛地抱住她,两人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他一口啃在她的脖颈上,含混地骂道:“坏坏蛋!”

“啊”她哑声惊叫,却没制止他,双目直直地盯着前方——尹川城,似乎是真的尹川城,凭空出现在荒野中的尹川城。

“好久唔!”巫宝双臂死死地箍紧她,轻咬着她的后颈,湿热的舌头重重地抵了上去,又舔又吮,“莘莘”

“莘府?!”莘善突然大喊一声,梗着脖子,瞪大了双眼。

“嗯?”巫宝大口含着她的脖子,被她吓得动作一顿。

“你没看到吗?!”她的视线死死焊在前方的城门上,不敢移动半分。莘善猛地抽出手臂,指着前方,大喊道:“尹川城!”

巫宝浑身一僵,缓缓松了口。

他怔愣地抬头望去,轻轻吞咽了一下:“不是”

“就是!”莘善不等他说完,更激烈地挣动起来,拍打着箍在她腰腹前的手臂,催促道,“快走、快走!去前头看看!”

“好、好!”巫宝猛然回神,抱着莘善便向前冲去。

眼前着那白色城门越来越大,离她越来越近。她忽然心头一窒,攥住巫宝臂膀的手猛地用力,指甲便陷进了他的皮肉中。

“嘶——!”他脚步微顿,边跑边用头撞了撞她的头,“疼!”

可就这瞬间的抖动,她眼界中的尹川城也如受到撞击般,猛地一颤,溃散不见。

巫宝猛地刹住脚步,随后又不甘心地向前踏了两步。

“这怎么没了?”他茫然四顾,最终也只能将视线定在原先曾有尹川城的位置——那是一个土坡,不高不矮,却恰好蹲踞在连绵山地的边缘。它的后方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坦。

巫宝抱着她走上前去,哑然失语。

莘善也怔然地望着前方一片的辽阔,伸手探进衣襟,摸向心口处的一片阴凉——方才的是旺善吗?

河水很凉,就像她现在的心一般凉。即使被滚烫的巫宝抱在怀中,浸在水中的脚依旧源源不断地向她浑身各处输送着寒气。

莘善盯着眼前潺潺的溪水,忽然觉得自己很是荒唐——她和巫宝又躲到了人迹罕至的林子里。

他们将衣裳洗了,此刻坐在河岸边,光溜溜地抱在一起取暖、洗澡。

莘善垂头,盯着终于洗白净了的手,静静出神——多日未剪的指甲,泛白的部分,几乎有了粉红甲床的一半长

像只不懂清洁的野兽。不,是怪物。

她微微一皱眉,猛地抬起手,牙齿恨恨地啃咬着指甲。

眼下,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往回走,回开明城,回到人的身旁。

但她不想。

她一时脑热,冲动地抛下所有人,到头来却是自己被所有的完全抛下。

“呸!”莘善将咬下的指甲吐了出去。

“你在做什么?”巫宝撩起一捧水,浇在她的腿上,冲掉肌肤上的黑灰。

莘善双眉紧拧,死死盯着前方河心那湍急打旋的水涡。她换了根手指,又仔细地啃起来。

她寂然不明不白地抛下莘家班,被他们舍弃也就是自然的。愤怒也好,痛恨也罢,都是正常的。

但是,旺善和妙妙

莘善撕咬着那被河水泡得发软的指甲,怎么也啃不断。

旺善能算是她的爹,或是娘吗?

可是,他俩已经

“你转过来!”巫宝忽然攥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扯了起来。莘善站在水中,怔然地松了牙关。一阵冷风吹过,她猛地打了一个哆嗦,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碰起来,嘚嘚直响。

她急忙顺着巫宝的力道转过身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脖颈,身子紧紧贴靠着他滚烫的胸膛。

“做什么?”莘善不满地垂头瞪着他,双手在他颈后拉扯着他的银发。

巫宝被迫仰脸看向她,翘起的下巴抵在她胸前。他咧嘴轻笑:“知道冷了?方才还说气话要撇下我。”

莘善闻言皱了皱鼻子,猛拽一把,扯得他脖子一仰,闭眼哀嚎。

巫宝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手仍按在她腿上。他掀起一边眼皮,轻声道:“痛啊”

“都是因为你,把尹川城给弄没了!”莘善手上力道不减,盯着他的金眸缓缓垂头,目光逼近,声音冰冷。

巫宝仰脸望着她,眉头微皱,唇角却带笑:“尹川城哪又那么呃!”

莘善将额头抵在他的额角,清晰地感受到他紧绷皮肤下鼓动的血液。一下。两下。

“要是再也找不到尹川城”她蹙着眉,轻咬了下嘴唇,“我就把你给吃了。”

“吃了?哈哈哈!”巫宝闻言,手臂猛地一紧,不顾自己被牢牢束住的发,轻晃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莘善双手中抓满了他柔软的银发。她微微抬眸,望向他发际边在闪着微光的细密绒毛,忽然下了死力,恶狠狠地扽了扽他的发。

“啊!要被你薅没了!”巫宝皱眉,浓密的眉毛扫过她的眼前。

莘善下意识地闭紧双眼,下一瞬,大腿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啪!”

“从刚才你就在说些奇怪的话!”巫宝反手抓下她的双手,又将怔愣的莘善一把按到自己腿上,“既然它出现了,就接着找呗。总有一天它会再出现的。”

莘善轻浅地喘息着,瞪大了眼,怔怔地望着他。

“又怎么了?”视野中模糊的巫宝,牵起她的手,举到眼前,低声嘟哝,“你在啃指甲?乱七八糟的”

“你”她才张口,泪却像找到堤岸破口的洪水,哗地淌了出来,“你个混蛋!”她放声大哭。没什么悲伤的情绪,只是想哭。

“莘善?!”巫宝惊慌失措,浑身僵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我没做什么”

莘善一头栽进他怀里,伏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旺善也不会要她!她现在只能跟这个混蛋巫宝一起,躲在林子里当野人!被人驱赶的怪物!

她哭得不能自已,瘫软着任巫宝将她抱在怀中,闭紧双眼沉浸在自己的发泄中。

“好了!好了!”巫宝轻拍着她的脊背,尽量放柔了声音,哄道,“我打你了,是我的不是。”

莘善闻言,抽噎着掀开眼皮,飞快地瞄了他一眼,而后便更大声地哭泣起来。

混蛋巫宝还打她了!

她完了,真的完了。管她是人是怪物,她都完了。

“呜呜呜!”莘善不甘心地捶打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巫宝由着她捶打,环着她的身子,又哄道:“我们一定会找到尹川城的再不济,我带你回开明城”

不等巫宝说完,莘善便更用力地捶打着他:“我不要去!”

“好好好!”他痛得弯了腰,抓住她的手,牢牢地裹在掌心中,“不去!不去!我给你找出尹川城!”

莘善抽不回手来,又用另一只手捶向他的胸膛。

“还没解气?”巫宝手臂猛地一箍,将她连手带人紧紧锁在怀里。

“没有!”莘善吸了吸鼻子,倔强地睁开眼,瞪着他。

巫宝拧眉与她对峙着。可只弹指之间,他便蓦地咧嘴,冲她讨好地笑了笑:“那你怎样才能解气?”说着,轻轻揉捏着她的手。

莘善紧咬下唇,冷冷地凝视着他,可泪珠却仍大颗大颗地沿脸颊滑落。

“不许动。”她哑声说道。

巫宝脸上仍是那副痴傻的兴奋模样。他冲她痴笑着,双手背在身后:“我们好久没”

莘善侧坐在他腿上,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继续着手上沉甸甸的活儿。

“白毛,好丑。”她揪着他的皮,刻意地压低声音,贬低道。

“嗯”巫宝浑身一颤,也低声说道,“以前还说我的头发像柔软的月光”

“闭嘴!”莘善气血上涌,猛地攥住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这是草窝!干草窝!”

“嘶——!”巫宝向后仰着身子,脖颈上隆起的喉结,巨大浑圆,“都、依、你!”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却遵她之令,一动不动。

在河边走,尚能湿鞋,更何况她还和巫宝在河水中。

她的脚也湿了——不止是脚。

莘善垂头,死死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心头渐渐升起一团沉闷的怒火。

“这、这就解气了?”巫宝喘着粗气,他眯眼看向她,脸上还挂着那痴傻的呆相。

“没有!”莘善猛地站起身,自鼻中呼出灼热的气流。她瞪着正抿唇期待着的巫宝,松开他,双手交叠,狠狠地摁了下去。

“啊——!”巫宝双腿猛地抬高,险些踢到莘善。他弓着身子,但双手仍旧负在背后。

“你、你”他艰难地抬头看向她,痛苦地细声道,“很疼的”

就是要你疼!

莘善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心中却乐开了花。方才那於堵的闷气在看到他忍痛的模样,霎时消散了。

“坐直了!”她冷冷地命令道。

巫宝额头青筋暴起,浑身不住地颤抖。他咬紧牙关,自牙缝中溢出痛苦的呻吟,但依言直起了腰。

莘善上前一步,用膝盖顶住他的身子,缓缓用力。她双手捧起他因疼痛而扭曲着的脸,勾起唇角:“我说了,你不能动。”

“啧!”巫宝死死咬住下唇,短促地喘息着,“我没动!啊——!”

莘善膝盖重重地碾了下去,固定住他,死死地压着他。

她得意地晃动着腿,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边的笑意愈来愈大。

先让他沉溺于某种陌生且隐秘的快意中,在他享受时,再让他在这令他愉悦的事中感受到极致的痛苦。

莘善无声地笑着,一手掐着他的面颊,一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他的另一边脸。

“轻一点!轻一点!”巫宝费力地睁开眼,讨饶道。

莘善用力地掐着他的脸肉,眉头一皱,便以膝头为支点,将身子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啊——!”巫宝猛地仰面,厉声尖叫,一把抱住了她。

“做什么?!”莘善在他怀中挣扎,狠狠地拍打着他的脸,“你

不准动!”

“真的疼!”巫宝的双臂死命地勒住她的身躯,浑身筋肉虬结紧绷,微微发颤,像是要将她生生嵌进自己身体里去,“还没消气?!”他冲她大吼。

莘善闻言,挣扎的动作猛地停下。她拧着眉,静默地望着他愠怒的面孔。

巫宝一怔,定定地望着她,那显于面上的怒气也渐渐地消散了。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歇,他忽地垂头吻上了她的唇。

莘善讶异地盯着他骤然放大、遮天蔽日的脸,猛地挣扎起来。

“混”她开口咒骂,却被他逮着这缝隙,舌头灵活地钻了进去。

莘善讨厌和巫宝亲吻。他肥大的舌头活像是一团刚出锅、未炖烂的牛肉,潮湿滚烫,嚼不烂又吐不出,蛮横地塞满她口腔,碾得她舌根发酸,又堵得她喘不动气。

她在他二人身体间逼塞的缝隙中摸索,好不容易摸到那硌着她的石子,又被巫宝挤得没法弯曲手指,掌心被那石子强硬地碾弄。

莘善幽怨地瞪着巫宝,而他却只是闭眸沉溺,舌头笨重却灵活。

要让他知痛!

体内有个声音疯狂叫嚣着。她也恶狠狠地照做了。

“呃——!”巫宝猛地抽了回去,但剧烈的痛楚还是在瞬间激出了大量的唾液。

他捂着嘴,沿着下巴淌下的涎水混着一缕金丝。

莘善瞪着他,抬手用力地抹了两把嘴。

“我说过了,”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微微用力,借力自他怀中站起身,“你不许动!”

“可是”巫宝大着舌头想要反驳,可一开口,却被积在口中的唾液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弯腰咳嗽,一颤一颤。

莘善冷眼扫见那物什,心中烦闷更重。她猛地推了他肩头一下:“把手背回去!不许再乱动!”

“阔以了!”巫宝苦笑着抬头,无奈道,“舌头都被你咬掉了!”

“不行!”莘善强行将他的手掰到他背后,又狠狠地揪了那硌她的石子一下,“你觉得这样就行了?”

巫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安地晃了晃身躯,叹了口气:“日头快下山了,要冷了”

“闭嘴!”莘善一把抓住他,五指收拢,将他紧紧裹在掌中,指甲也掐了上去。

她盯着巫宝抿唇隐忍的脸,冷冷道:“我一直很好奇”她缓缓松开他,指甲轻轻地划着,“这么大的洞,会不会钻进什么东西去”

巫宝浑身轻颤,朦胧地张开眼:“什、什么洞?”

莘善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一眼,随后垂下头,注视着自己长长的白色指甲沿弧线起伏,而后卡住。

“莘、莘善?”——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不喜欢后面,但是想一想,其实前面也没好多少。

第123章 成亲

莘善冲动过后总是会后悔。可是, 卡在半截,不上不下,实在焦灼得难受。

巫宝背着手, 如绷紧的弓般弯着腰, 滚烫的额头抵在她的胸前。他张口喘着粗气,灼热的气流一下接一下地撞在她的肌肤上。

她知道巫宝不似常人。他身上很烫, 血也很烫,里面必定更烫。

莘善垂头瞥了他一眼, 紧张地吞咽了几下。

“啊”巫宝双手死死攥住她腰侧的软肉,痛苦地呻吟。可是,他却没推开她。

手指被死死绞住, 也被烫得难受。

莘善试探地动了动手指,却被巫宝尖细的惊叫,吓得立马停住。

“别动!别”他痛苦地仰起脸,下巴重重地抵在她心口上,“疼”

“可是”莘善被他下巴抵得缩了缩身子, 耸着肩膀轻声道, “我要抠出病灶烂肉来”

巫宝蹙着眉, 咬着唇,只是不住地低吟。暗色伤口处的皮肉一抽一缩,流出污浊的脓水。

得不到他的回应, 莘善更加焦虑。她又转了转手指,想要撑开那箍在四周的束缚。

“呃——!”巫宝闷哼一声, 猛地抱住她,张口便咬住了她的皮肉。

“欸?!”莘善挣扎起来,连带着手指也在紧缚中挣动,“不行!”

“莘、莘善——!”巫宝忽然又松口, 死命地勒着她的身子。

她愣住了,只觉得自己的手指突然浸入了一锅刚煮沸的、浓稠滚烫的炖汤中——脓血,涌了出来

巫宝抱着她痛苦地喘息起来,声音中甚至还带上了轻微的哽咽声。

莘善猛地回过神来 ,迅速脱身,双手用力地搡开他。

炖汤仍借着余温,沸腾地向外涌流。

莘善震惊地盯着自己那只烫得通红、挂着脓血的手指,僵在了原地。

巫宝一手捂住自己,一手捂住自己的脸。抽噎声自指缝中泄了出来。

她的视线僵硬地从他身上移到脸上——莘善直直地望着巫宝,不敢置信道:“你你这是难受还是”

他不语,只是一味地轻声抽泣。

若是从结果来看,莘善这恶意的惩戒倒也算达到了目的——至少,她将巫宝弄哭了。

莘善盘腿坐在方才收集来的杂草堆里,安静地看着巫宝。他在河边捡到了燧石,配合着她的匕首,总算是在日落之前生起了火。

此时此刻,他已将恹恹的火苗照护成艳艳的篝火。

巫宝将一个粗壮的枯木桩撕成两半,小心地投入了火堆中。他转身,蓦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莘善望着他,暮色中的巫宝身形颀长、轮廓深邃,竟有些神圣。她直勾勾地望着他。

巫宝动作微顿,目光闪向一旁,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迈步走向她。

“还冷吗?”他坐到她的身旁,自然地将她揽进怀中。

莘善将脸颊紧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摇了摇头。

巫宝用烤热的白麻披风裹住她和自己,轻叹一声道:“下雪了就不好办了。”

“你怕冷?”莘善仰头看向他,却见他正眺望着西边天际。她也随之转头,向他怀中拱了拱,望向最后一缕橙红的霞光。

“你怕冷。”巫宝抬手,五指探进她仍带着潮气的发丝间。

“你抱着我就不冷了。”莘善皱了皱眉头。眨眼间,那霞光便如这深蓝的天幕中的游鱼,倏忽不见了。

“那便找不了尹川城了。”他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凉凉地说道。

“为什么?!”莘善闻言转回头去,不解地望着他模糊的脸。

“雪落在我身上就化成了水。”他装作凶狠地搓揉着她的头,低声道,“我的羽衣都被你撕烂了。下雪了,我就抱着你躲进杂草堆里,和什么黑瞎子蛇鼠一样躲起来过冬!”

“啊?”她怔住,任由巫宝的大手把玩着她的头。

想象着巫宝所描述的场景,她只觉得前路困顿。

莘善真的要变成怪物野兽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重重地靠向了巫宝的胸膛。

这一靠,将包裹着她的白麻披风里的暖热空气从领口的缝隙中挤了出去,扑到她的面上。

温暖的辛香气。

“那就赶快找到开明城!”她猛地抬手抓住那不老实的大手,攥着他的手指,又道,“在下雪前找到!”

“你知道怎么找到尹川城?”巫宝轻笑一声,手仍覆在她的头顶。

“它消失的方向。”莘善像是怕他不相信般,在他怀里猛地转过身,手臂环抱着他的腰身,紧贴着他的胸膛。那颗硌着她和他的帝屋珠,给了她极大的支持。她坚定道:“向东走,一定能找到尹川城!”

“东?”他迟疑。

“是!”她斩钉截铁。

巫宝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挣开了她的手,随即将她的头摁进了自己怀中。

莘善抱着他,脸紧贴在他柔软的胸膛上,听见了他胸腔中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不紧不慢,却让她心慌。

莘善猛地在他怀中探头,嘴唇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唔!”巫宝偏头,一巴掌按在她的脸上,“我又怎么着你了?!”

莘善撅嘴亲在他滚烫的掌心,嗡声问道:“你不跟我去尹川城了?”

“嗯?”巫宝缓缓挪开手,露出她委屈的脸庞。他垂头静静地凝注着她,没有回答。

莘善拧眉盯着他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猛地张嘴,一口咬在捧着她面颊的手上。

“啊!”巫宝吃痛,下意识地缩回手,困惑不已,“又怎么了?又怎么了?!”

“你骗我。”她盯着他显出烦躁的脸庞,语调平静。

“我我骗你什么?”巫宝闻言一愣,双腿向上顶起,将她的身子托了起来。他与她四目相对,惴惴地轻声问道:“怎么了?”

莘善咬着下唇,盯着他浅色的眼瞳,双手在暗处狠狠地攥住了他无意间露出的果子。

“哼”他轻哼一声,趁势凑近,与她额头相抵,“我没骗你”

“你说,”她梗着脖子,双手拧动着他,语气冷硬,“你离不开我。”

“我没”巫宝忽地慌乱起来,却因她手上更重的碾压力道而说不出话。他轻轻喘息着。

“你现在又要走了。”她平静地叙述着,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没有!”巫宝猛地抱住她,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中。他粗声粗气地否认道:“我没有要走!都说了要去找尹川城!”

莘善偏头,将脸靠在他柔软的发上,手上力气却不泄。她静静地望着眼前虚黑的一片,没有说话。

“啾!啾!啾!”巫宝一下一下地亲在她的脖颈、肩头,故意发出清晰的声响。

莘善始终没有反应,攥着他的手也不松半分。

“我没骗你。”他用鼻子轻轻蹭着她的耳垂,轻啄着她的脸侧,“喜”他重重地在她耳后、发丝间嗅着,唇齿间辗转研磨着几个音节,“爱”

莘善被他蹭得腰侧酥痒。她缩着脖子,烦躁地抬手搡开他的大脸:“念叨什么?!烦死了!”

巫宝双臂死死勒着她,脸顺势扯开撤开几寸,转而又蹭到她的面前。

他舔过她的喉结,舌尖勾画着微微隆起的轮廓,含糊地念道:“喜欢”

莘善闻言拧紧了眉头。她双手捧起他的脸,不满地嘟哝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喜欢什么?”

巫宝的视线落在她开合的唇上。他微微张口,想要亲上去,却被莘善双手捧定了脸颊。

她严厉地瞪着他,十指用力,死死扣住他仍向前压来的头。

“喜欢你。”巫宝半眯着眼,呓语般地轻声呢喃,却足以让在他怀中的莘善听得清楚。

“喜欢莘善”他轻喃着,终是无阻碍地吻上了她的唇。

莘善惊愕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僵直了身子。她呆滞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巫宝,他的长睫、眉毛都在昏黄的光下颤动。

她第一次让颤抖的舌头,极笨拙地觅着不易寻的空隙,与他纠缠。

“叔公”莘善窝在巫宝怀中,望着眼前烧得肆虐的火,斟酌了良久,轻声说道,“那我们今天就成亲吧。”

“嗯什么?!”巫宝猛地勒紧她,一把捏住她的脸肉,将她脸庞扭转回来面向他,“成、成亲?!”他震惊到结巴,捏着她的腮帮子,瞪大了双眼。

莘善见他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嘴边勉强挤出的笑意也消失了。她静静地望着他,看着他眸光闪烁不定,眉头皱了又皱。

“不成!”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而后坚定地拒绝了她,“我们不能成亲!”

他说完,莘善便掰开他捏着自己脸的手,沉默地转回了头去。

她死死盯着眼前跳动的火光,直到那明亮的火焰在她眼中洇成一团模糊晃动的光晕。

“莘善?”巫宝双臂微微收紧,拢了拢她的身子。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又唤了她一声:“莘善?”

他又骗她。

嘴上说着喜欢她,却还要拒绝她。

莘善动了动肩膀,试图将那硌着她的下巴弄走。

“莘善!”巫宝软着声音,死死地抱着她。他顺势抬起下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啄,声音低哑地坦白道:“我发过誓不能入赘莘氏。”

莘善绷着身子,闭口不言,任由泪珠吧嗒吧嗒地往下坠。

巫宝伸手抹了一把她的脸颊,擦掉了她的泪水,动作不由得一滞。他顿了顿,又接着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成亲呢?”

莘善胸口一窒,如坠冰窟。她屈肘向后猛击,愤怒地大喊道:“那你现在为什么抱着我?!为什么亲我?!又为什么说你喜欢我?!”

“唔!”巫宝忍痛,慌忙地攥住她的手肘,“等等!我”

莘善猛地缩回自己的手臂,抑制住要逃离这里的冲动,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一手颤抖地按住心口那片阴寒,一手隔在了她与巫宝之间。

“我”巫宝揽着她的腰,迟疑地用脸蹭了蹭她的头发,“本来我就是不能与人成亲的万一我们又生出像莘良那般的男孩”

“谁要和你生孩子?!”莘善猛地抬手打在他胸前,转回头去,眼中噙泪,恨恨地瞪着他。

她咬着牙,浑身因胸口处那片湿黏的阴寒而颤抖起来。

“成亲了不就是会生孩子吗?!”巫宝急了。他猛地抱紧她,与她脸贴脸。

“不是!”莘善双手按在胸前,背对着他挣扎,“成亲了后,我们成了一家人,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巫宝死死箍住她的身子,没有说话。

莘善重重地挣扎了几下,无法挣脱,她只能叹了口气,肩膀彻底跨塌下去。

“不成亲,我也”巫宝忽然在她耳边低声嗫嚅。

“够了。”莘善将视线死死锁在眼前那堆兀自旺盛的火焰上,声音阴沉,“都是借口。别再说了。”

“你和别人成亲了,我也会在你身边”巫宝不甘心地低声补充道。

莘善皱了皱眉,没有搭理他。

心口的寒意仍在蔓延。更令她心惊的是,旺善竟能在距离巫宝的极近处显身,而那随之而来的、更为凛冽的寒意刺得她心头绞痛——她不得不蜷起身子,缩进混蛋巫宝的怀里。

巫宝登时喜不自胜,牢牢地抱住她,蹭着她的脸颊,又轻吮着她的脖颈。

“莘善”

“闭嘴!”

莘善紧咬着牙忍耐着,直到巫宝都察觉出一丝异样,旺善才倏地钻了回去。

“你怎么了?”巫宝揉搓着她的面颊,温柔地蹭掉她鼻尖上的细汗。

莘善摇了摇头,双唇抿成一线。

心口的阴寒未消,反而向更深处钻去,细细地啃啮着她的心。

“明天”巫宝忽地凑近,一口吸住了她的颊肉,含混地说道,“向东走”

莘善短促地喘着气,双手搓揉着心口,试图消解寒意。

“嗯。”她极其敷衍地应了一声。

“若是进入尹川城”他碾动着她的脸肉,不断吮吸、吞咽着自他嘴边溢出的唾液,“嗯那里也有息壤”

莘善闻言动作猛滞。她感受着他的舌头正用力地**着她的脸颊,轻声问道:“尹川城里的息壤不是都被莘万陵运出去了吗?”

巫宝忽地浑身一颤。他攥住莘善小腿的手下猛地一紧,似在无声地埋怨她。

莘善不解,轻松地将脸颊从他嘴中挣脱,回头看向他。

巫宝皱着眉头,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水渍,又随意地抹了把嘴:“他可没那个本事!”

莘善默然地垂下眼帘,将冰冷的胸口紧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试图汲取他的暖意,熨帖着因寒意而空缺的心。

“嘶——!”巫宝罕见地打了个冷颤,将她的身子又往自己怀中团了团,“很冷吗?”

“尹川城里的息壤和别处有什么不同吗?”莘善靠在他心口处,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轻声问道。

“倒也没什么不同。”巫宝将裹缠着他二人的披风紧了紧,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母亲说,尹川城是帝屋的血肉筑成的。”

“嗯”莘善将帝屋珠攥在手中,轻轻搓动。

“除去被姓鞠的偷走的一根手指,帝屋剩下的躯体全部化成了坚实的土地撑起了尹川城。”

“什么?!”莘善猛地睁大眼睛,仰脸看向巫宝,“鞠偷走了帝屋的手指?”

“是。”巫宝眸光凛凛,映着跃动的焰火,“忘恩负义”他冷哼着,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厌恶的表情。

“恶心的一族人。”巫宝咬牙咒骂着,忽地垂头看向莘善,“不过他们也到头了。”

“为何?”莘善怔愣地回望着他。

“母亲算过。”他略一皱眉,视线在她面上逡巡,又抬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的面颊,“不过,不用算也知道,他们一族也该完了。”

她眨了眨眼,困惑地问道:“他们不是皇族吗?”

“这皇位也是窃来的!”巫宝义愤填膺。他拧着眉,手指不觉用力掐了掐她的脸颊,瞪着她:“要不是当年确实需要有人来领导余下惊惧的众人,而且帝屋似乎也原谅了那群姓鞠的”他说着,眸光忽地一颤,将她的头按在了怀中。

“你为何知道?你亲眼见过?”莘善挣扎了一下,随后又妥协地瘫在了他温暖的怀抱中。

“没有。母亲告诉我的。”巫宝抱着她,一手按在她的臂膀上,一手攥住她的双脚,接着说道,“虽说当时的人与现在已有不同。但三人分食掉那么多肉……息壤,还是有异变甚至死亡的风险。”

“像莘万陵那样?”莘善挺直了腰,将耳朵贴在他不断颤动的喉结上。

“不,更糟。”巫宝简短地回复了她,继续道,“可是,他们却变得更加健壮,甚至继承了帝屋的部分神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补充道,“驱邪。”

莘善登时愣住,攥着手中的帝屋珠,浑身猛颤。

“不过,”巫宝冷笑一声,“他们自取灭亡,妄图留住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神力。”

“你瞧。”他抱紧她,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

莘善茫然地顺着他的话音,看向静静燃烧的篝火。

“那鞠离游便是他们五常沦斁、上烝下报所结的业果。”——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莘家班

莘善没听懂巫宝的话。

她缠着他, 让他又解释了一遍,才明白了鞠离游的家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叔公”

莘善缩在巫宝的怀里,手指轻轻抠弄着他胸前滚烫的皮肤。

“快睡吧。”他拾起堆在手边的木柴, 填进了篝火中, “明早还得去寻开明城呢。”

她偷瞄着巫宝的脸。火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已恢复如常, 甚至比往日更显几分绚丽。于是,她暗叹了一口气, 没有说话,轻轻地靠在了他厚实的胸膛上。

她本来就不算是莘良真正的女儿。巫宝对她来说也不算是叔公。她也只是习惯了称他为“叔公”。

要是真要论的话,她应该是旺善的孩子

莘善紧闭着双眼, 悄悄地将白麻披风向上一拉,盖过自己的脸。她在黑暗中努力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睡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可是他们再也没找见一丝关于尹川城的痕迹。

莘善有时会趁着巫宝捡拾柴火,寻找遮蔽处时, 躲在一旁冲帝屋珠低声呼唤。可是, 旺善从未回应过她。他只是偶尔会探出身子, 用自身的寒意刺她一下,便再无下文。

她甚至都怀疑那不是旺善。

或许,他还在气恼她打了他之后, 和别人跑了。

莘善蹲在草丛中,死死攥着帝屋珠, 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吗?”

“好了!”她立马高声应答,提起了裤子,顺手将帝屋珠塞进了衣裳中。

莘善搓揉着掌心,缓步走向那掉光叶子的树下。

脚下踩着厚实的枯叶, 发出咔哧咔哧的脆响。她制造的响动吸引了正蹲踞在枝杈间瞭望的巫宝的注意力。

他穿着用野草自制的蓑衣,活像一头披着草席的黑瞎子。

“前面村庄的人家还挺多的。”巫宝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翘头眺望。

“下来吧。”莘善仍搓揉着手掌,仰头看向他。赤裸的双脚不断在枯叶上踩出脆响。

“好!”巫宝利落地翻下了树,咚地一声跳落到她身旁。

莘善朝他伸出双手,他便俯身,拦腰抱起了她。

“又要冷了。”巫宝将她裹进怀中,低声说道。

莘善抬手拨开搔到脸上的杂草,视线掠过他的肩头看向阴沉的天。

秋雨很凉。即使是巫宝,也受不了那样的天气。

他们破天荒地躲进了一个村庄里。那是一个人家很少的村。他们很容易便找到了一间破败的屋子避雨。

——在此之前,莘善二人一直都在荒野中搜寻着尹川城。

“我还是觉得”巫宝双手交握,捂着她冰凉的脚,笨拙而小心地搓揉着,期期艾艾道,“人气旺的地方尹川城不会出现。”

“万一呢?”莘善又往他怀中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捻弄着手边的草茎,“不去看看,怎么知道它不可能出现?”

“”巫宝抱着她,慢悠悠地向着那远处的村庄走去,“快下雨了”他似乎在说服自己,“开明城秋天很少下雨”

“那会下雪吗”莘善看着前方随着他们的接近,而逐渐清晰起来的、光秃秃的土路,轻声问道。

“当然会啊。”巫宝的声音流露出怀念的愉悦。他轻快地问道:“那尹川城会下雪吗?”

“很少。”

虽说是阴天,此刻却正值日中。在这条明显是众人常走的路上,竟不见一个人影。

莘善从巫宝怀中探出头,细细地嗅着——空气中只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土腥气。

巫宝小心翼翼地在土道上走着。他所说的特大村庄,便随着他的步伐,在莘善的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

“我怎么感觉这个村人也不多啊。”莘善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他。

“多啊!”他先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翘首望了望前方,“方才我看到有好几人在村里走动。村口还拴了几匹马呢。”

“还有马?”莘善好奇地抻长脖子,也和他一起窥探着那个村庄。

可是,她看不到村口——他们绕到了村后。

莘善只能看见了一小片灰败的林子,和一面面土黄的墙。

“唔,下雨了。”巫宝抬手按在她的头顶,纵身跃过村后的小河。

莘善往他怀中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方朦胧的一切。

雨总是下得那般突如其来。即使心有准备,也总是会被它浇得猝不及防。

莘善总觉得在尹川城的记忆也像是一直都在下雨。就像是现在这般,雨幕让所有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上次见到了尹川城也是。她甚至都觉得那是她的幻想——她的又一个怪异的梦境。但巫宝确实也看到了。

她怀疑着再没出现的尹川城,却也无法忽视巫宝亲眼所见的真实。

就如同现在。莘善怔愣地望着前方那如雨编织成的幻境般的、朦胧的尹川城,而巫宝大步向前冲去。

她在被帝屋珠刺痛心脏的刹那,才缓过神来——尹川城出现了。它出现在村庄后方的树林里——在这交界地带,如此不可捉摸,却无可辩驳地矗立在那里。

“莘善!”巫宝迎着急雨,抱着她狂奔。可那尹川城却也像是在疾奔,在雨幕中摇曳、震颤着,缩小又随着他们的接近而猛地放大。

“叔公!”

雨水密密地砸在她脸上。莘善睁不开眼,她紧搂着巫宝的脖子,身子随之颠簸。她甩了甩头,勉强睁开一只眼,却见那近在咫尺的尹川城,如白光闪烁般,猛地缩成一点。随后,消失不见,而那被它遮住的矮墙也如一道惊雷,猛然出现。

“可恶——!”巫宝大叫一声。前冲的势头太猛,一时收不住。他猛地跨步,踉跄着又向前冲了数十步才勉强停下。

莘善被那瞬间的猛烈颠动,惊得闭上了眼。待巫宝稳住身形,弯身喘息时,她才睁眼,惊悸未定地抬手抚上了他的脸。

“叔公”她眨了眨眼,把渗入眼眶中凉凉的雨水挤走,“没磕到吧?”

她话音刚落,却猛地怔住——她惊觉,自己似乎对于无法追到尹川城,没有丝毫懊悔与不甘。

“哈、哈!”巫宝俯身喘息着,湿透的银发紧贴在他的脸颊,将所有雨水都汇聚到他坚毅的下巴——从他脸上淌下的雨水又滴落在她的胸前。

巫宝没有回应她。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回应莘善的是,前方传来的一片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踩水声。

雨下得很急。密密的落雨声反而是最寂静的声音。那些脚步声越来越大,离他们越来越近。

莘善以为又是来驱赶黑瞎子的村民。幸好,她早已备好了说辞,只是每回都用不上。

可是这次,来得这群人很是镇静,甚至于沉默。莘善却出奇地惶恐起来。她死死盯着巫宝右肩上那顺着杂草纹路往下淌的水流,紧闭着双唇。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消失了。滂沱的雨,吞掉了一切声响。

巫宝缓缓挺直腰,站直了身子。

莘善屏住了呼吸,默默忍受着胸口处越来越重的钝痛——旺善不知何时离开了,给她留下了一片持续的慌乱。

“善。”

音节被暴雨冲散,破碎地飘到莘善的耳中。她猛地转头,终是看到了立在雨幕中的、条条墨色身影。

“莘善!”那些模糊的身影忽地晃动起来。在她看清楚来人之前,巫宝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向后撤了半步。

“站住!”他冲那群人大喝一声,抬手捂住了她的脸。

莘善躲在他的怀中,瞪大双眼,不知所措地绷紧了身子。

谁?!

莘祁末?还是谁?

莘家班。

她艰难地吞下嘴中苦涩的唾液,抿紧了双唇。

“巫宝。”低沉的男声被大雨冲刷得淡薄,只留下那话音中冷得结冰的阴冷。

莘善朝向外侧半边身子,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冷气。她打了个寒颤。

“你们是如何找到我?!”巫宝死死勒住莘善的身躯,缓缓地后撤一步,冲前方众人大喊。

锃——!

破空声斩断了雨幕,一瞬间,暴雨停泄,莘善耳中只听得了一阵的人仰马翻般的混乱之声。

“班主——!”

“等等——!”

“受死——!”

巫宝单手揽住她,猛地向一侧翻身,险些将她整个甩了出去。

莘善甩出去的双腿被冷雨打湿。她蓦地回神,转头却见寒光闪烁——一枚匕首正划开雨幕朝她袭来。

视野陡然旋转,密密麻麻、大珠小珠的雨滴自阴沉的天空中朝她面上砸下。

“是母亲吗?!”巫宝旋身落地,将莘善夹在臂弯下,“你们是如何——!”

“放开她!”莘祁末一剑刺来,直冲他的面门。巫宝侧头躲过,两指迅捷捏住他的剑身。

“申逸!”莘善顺着那熟悉的声音望去,正见到莘管铭扑向一个人——拉着满弓的莘申逸。

他浑身被雨水打湿,玄衣紧裹着他精瘦的腰身,颀长的身形与那把棕红的弓呼应着,在如注的大雨中微微震颤。

莘善直直地望着他,也顾不得悬在头顶上的剑,猛地挣开巫宝,站起了身:“不要——!”

锵——!

剑身崩裂,莘祁末踉跄着向后退去。莘善也被巫宝一把捞回,紧紧按在怀中。

“别怕!”他大喊一声,揽着她的腰便转身向后跑去。泥泞湿滑,莘善被他拽得趔趄。她慌乱地向后望去,视线掠过雨幕中的重重黑影,又见那颤抖的弓箭栽倒后又拉满。

“莘善——!”

阿七露出了全脸。那片狰狞的疤痕在他悲愤的脸上扭曲得极不真实,像是一片被雨水打湿模糊的宣纸,徒劳地试图糊住他冲她奔来的动作。

莘善在这一瞬间,看清了来到这儿的所有人——莘家班。

她猛地止住步子,拽得巫宝趔趄着脚下一滑,躬身向一侧扑去。莘善的身子也被他扯得歪斜,只刹那,箭矢破空凌然袭来。它刺破滴滴雨珠,颤抖地与她对视,寒光直直地迎向她。

“莘善——!”莘祁末不顾身法,慌乱地劈砍过去,而后狼狈地扑倒在泥泞中。

“噗呲——!”

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莘善猝然皱眉,紧闭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举在眼前的手,只剩下一指距离便可捶到她的鼻梁上。她忍着痛,死死攥住那仍颤抖着的箭矢,暗暗地舒了一口气。

“莘善!莘善!你”巫宝挣扎着站起身,手上沾着泥泞,一把抓过了她的手。

“莘善!”

她仍紧攥着那只箭,抬眸看向扔了剑、踉跄着从泥地里爬起来的莘祁末。

莘善沉默地垂下了眼帘,盯着那几乎要淹没过她脚面的浑浊泥水。

雨还在急急地下着,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激起一圈圈的水波。

箭划破了她的手掌,猩红的血被雨水冲淡成粉色,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

“不是说好别冲动吗?!”莘管铭冲了上来,将莘善紧搂在怀中,哭着冲呆立在一旁的莘祁末吼道,“你们疯了吗?!”

“让开。”巫宝也立在一旁,对围在莘善周边的人沉声道。

莘善僵硬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在对上他那双在阴沉中莹着幽光的金眸,又蓦地垂头。她回抱着莘管铭,双臂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肢。

大雨将它笼罩下的一切都变得隐秘,却让淋湿的人变得赤裸——湿透的人,抱在一起,温度和情感都赤诚地相互传递。

莘管铭深吸了一口气,止住哽咽,又用力地抱紧了莘善。

“巫宝,你母亲托我们带话。”莘管铭仰头看向巫宝,而莘善却在她怀中仰头看向她——

那张她熟悉却又陌生的脸,被雨水打湿了。她的柔和消失了,只剩下坚毅。但她在她怀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温柔。

“由你定夺,但别忘了回家。”莘管铭语气冰冷,但已尽力显得语调平稳。

她说完,便揽着莘善猛地转身。

“站住!”巫宝喝止她。他搡开阻拦的众人,大喊道:“你要带莘善去哪?!”

“巫宝!”一直沉默的莘祁末终于爆发,冲他大吼道,“别得寸进尺!”

莘善没法回头看。她冷得发抖,双眼木然地盯着前方——被大雨冲刷得泛白的空旷街道上,莘申逸颓然地跪在泥水中,安静,僵直。

而在他正前方,也是在莘善的视线正中央,一只黑猫幽幽地蹲坐在泥水中。

蓬松的黑尾轻轻地摇摆着,一双绿眸正泛着幽光,直勾勾地注视着她。

“莘善!”巫宝在身后叫她。莘善猛地一激灵,回头望向他——莘家班众人不断地扑去阻挡着他。阿七甚至攀上他

的身子,用双腿死死绞缠锁住了他的手臂。

“巫宝!”莘祁末扯歪了他的蓑衣。他揪着巫宝胸前的干草,指节绷得青白,咬牙切齿:“你胆敢”

“滚开!”巫宝猛地将他撞开,抬手攥住了阿七的脖颈。他死死地盯着莘善,声音颤抖而冰冷:“你又要赶我走?!”

“不”她下意识地否认,环在莘管铭腰侧的手臂猛地一颤。

“莘善。”莘管铭忽地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蹙眉忧虑地望着她,“既然你安然无恙,此时便既往不咎。巫宝也该回开明城了。”说着,便要硬拽着她离开。

确实是这样的。

她现在回到了莘家班,而巫宝

莘善顺从地跟着她向前走去,却仍担忧地回过头去——巫宝将阿七一把摔在了地上,狠狠地推倒了拦着他的众人。

他向前冲,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痛苦。摔倒在泥地里的人,挣扎着站起身。

莘管铭的脚步越来越快,莘善趔趄了一下,猛地扯住她的手臂,停在了原地。

“等一下——!”

她冲过去,用力扯开众人,挡在了巫宝的身前。

莘善笑着说:“叔公他没做什么,我们只是出、出来”

“没做什么?!”莘祁末上前一步,目眦欲裂,脸上流淌着数道清流。

莘善下意识地闭嘴,向后靠去,而后便被巫宝一把揽进怀中。

“莘善!”莘祁末迅捷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猛地一拽,“他把你掳走了!他没做什么?!”

“不”莘善为难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她垂着眼,任他拉扯着自己的手臂。

莘家班现在还是接纳她的。她该和他们一起。

巫宝也是接纳她的,甚至是离不开她的。

莘善盯着前方那一双双湿漉漉的、沾满泥泞的皂靴,思绪纷杂。

“那他带你去找莘万陵做什么?!”莘祁末猛地一拽,力道之大,将她扯得仰头,惊诧地望向他。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喑哑,几不成调。

莘善这时才完全地看清了莘祁末的脸——他双颊微陷,皮肤不似以前那般饱满紧致;眼底青黑,被打湿的浓密睫毛如黑线,框得他双眼更加阴沉。

莘祁末眉心竖痕纵深,恨铁不成钢地大声说道:“他一直都私自联络莘万陵,甚至不惜背叛家族!”

“你乱说什么?!”巫宝猛地伸手抓住莘祁末的手臂,沉声质问。

莘祁末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抽搐。他艰难地松开了莘善的手臂,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蜷缩。

莘善在骚乱开始前,猛地挣开巫宝的桎梏。她双手掰开巫宝的手,抽泣道:“都是我的错!你们不要”

如注的大雨,是一道静谧的帷幕。而幕布之下,所有的一切都站在这台子上,显露无疑。

她一手与巫宝的手交握,一手捧住莘祁末的手臂,颓丧地垂着肩膀,哽咽道:“都怪我”

第125章 锁

莘善无疑是个卑鄙的人。

如巫宝所说, 她就是一个依附于别人的怪物。

因此,她可以“随意”地离开,只要对面有人能接住她。

莘善撒了谎, 撒了一个必要的谎言。

“他被烧死了。”她眸光低垂, 望着自己蜷缩在热水中的身子。

久违的热水澡,她却没办法享受。

莘善重重地叹了口气, 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抬眸望向围在她四周的众人:“死得太轻松了”

芳芳趴在浴桶沿上, 下巴抵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她疼惜地望着她,沉默不语。

莘管铭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她皱眉望着她,沉吟了一下, 低声道:“确实太轻巧了。”

莘善的视线轻轻地落在她面上一瞬,随即垂下。她掬起一捧水,轻轻地洒在自己的肩头。

“可是”莘管铭忽地走到她身侧,蹙着眉毛,嘴唇抿紧嚅动几下, 最终还是脱口而出, “为什么一定是你?巫宝他自己也能办到, 而且你不必自己和他去啊!你是我们的主师啊!”

莘善强忍着将要溢出的哽咽,瘪着嘴,急急解释道:“那是因为当时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莘管铭提高了声量, 双手猛地按在桶沿上,“我们就在山下, 你怎么能不打声招呼就跟他走?!”她的声音颤抖,尾音几乎破掉。

“管铭姐!”

莘善一愣,猛地抬头看向突然失控的莘管铭。芳芳几人上前拉住她、扶住她。

“管铭姐”莘善呆愣地唤她一声,换来了她湿漉漉的悲伤目光。

她鬼使神差地从水中直起身, 猛地扑向桶边的莘管铭。

莘善在浴桶中踮着脚,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怀中,小声哽咽道:“求原谅我”

抽吸声在房间中轻轻回荡,一只手忽地覆在她的头顶,而后是肩头、后背。

“天天风餐露宿,”莘管铭哑着嗓子,柔声道,“倒把自己收拾得干净。”

几声带着浓重鼻音、短促而破碎的轻笑响了起来。莘善的抽噎也随之渐渐止住,但仍紧紧地抱着莘管铭。

“又长高了。”她轻声叹息着,声音轻如自喃。

雨还在下,只不过已成了蒙蒙细雨。

莘善开心地穿上了新衣服,蹬上了新鞋子。她在原地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垂头欣喜地瞧着包裹自己赤脚的绣鞋。又跺了跺脚,感受着鞋底的柔软,她抬起头来兀自傻笑。

“合脚吗?”

莘善眯眼笑着,点了点头:“合脚!”话音刚落,她忽地察觉氛围不对,笑容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就好。”莘管铭语带笑意,从后方扶住她的背,轻推着她向前走,“饿了吧?”

莘善敛起笑意,望着前方离她越来越近的房门。

她点了点头,一手轻轻抵在门板上,声音仍带着一丝雀跃:“想吃饭。”她一边咽口水,一边推开了门。

淅淅沥沥的小雨,卷着丝丝缕缕的凉气,扑到她的身上。

莘善一脚跨过门槛,随即猛地顿住——门口正端坐着一只绿眸黑猫。

它静静地仰头盯着她,脚边尾尖小幅度晃动,眼眸中央的竖直瞳孔一张一缩。

“妙妙?”莘善迟疑地唤了它一声。她在它面前缓缓蹲下,犹豫着向它伸出一只手。

妙妙仰着头,缓缓地眨了眨眼,随后便垂头起身,用脸侧轻蹭着她的指尖。

莘善欣喜地将它捞进怀中,却被它身上的阴冷激得打了个冷颤。她先是一愣,随后轻轻摸着它顺滑的毛发,抬头望向莘管铭:“妙妙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莘管铭状似闪躲,蓦地垂下眸子,看向她怀中的黑猫:“嗯,一直都在。”

莘善又是一愣,看向周边几人,也皆是眼神闪躲。她下意识地将妙妙又搂紧了几分,装作无知地笑了起来,跟着她们去到了堂屋。

这座不大不小的屋舍,从偏房里走出,没几步便进到了堂屋。

莘善抬手掸了掸身上的水珠,偷眼看向屋正中摆着的空木桌。

在她进屋的一瞬,所有视线便凝在她身上。

好久没与如此多的人交流,而且还是她有所亏欠的人。莘善不安地呆立在原地。

“小主师,赶紧过去坐吧!”一只手轻轻推搡她,“饭食马上就好了!”

莘善勉强地冲她一笑,随后抱着妙妙,局促地向桌子旁的空位走去。

“你抱着什么?!”忽地,一只大手从旁伸出,一把将她拽到了身边。

莘善惊诧地挣扎了几下,抬头看向巫宝。他紧拧着双眉,垂眸望着她怀中的妙妙。

“放开她!”

莘善在人群再次骚乱之前,猛地一挣,从他臂弯里脱出身来。她紧盯着沉着脸的巫宝,向后退了几步,却蓦然撞在一人身上。

“巫宝,我们只是暂时收留你。若你胆敢再”阿七双手扶住她,声音低沉、阴冷。

“等等阿七!”莘善慌忙地打断他。她抬手覆在他的手上,安抚地轻拍了两下,随后望着巫宝,柔声道:“叔公,你也吃点吧。”

巫宝披着白麻披风,坐在高凳上,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别扭地岔了开来。他手肘撑着膝盖,静静地回望着她,旋即扭头,赌气道:“不吃!”

巫宝当然不吃。莘善问他,也只是为了缓和这剑拔弩张的窒息氛围。

“都站着做什么?”

莘善转头看向声音来处——莘祁末正端着一碟冒着热气的菜,踏进了堂屋。他冷脸扫过一圈,视线最后落定在她的身上。

莘祁末默默垂眼,走到桌边,将菜轻放在桌上:“吃饭吧。”说完,转身又走了出去。

莘善在众人的招呼下,尴尬地坐了下来。

菜一道一道地端了上来,渐渐摆了满桌。可只有莘善一副碗筷,而众人或坐或站,皆静静地注视着她,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

莘善局促地将妙妙在自己大腿上拢好,摆正。她手捧着饭碗,看向沉默着、目光幽深的莘祁末,鼓起勇气问道:“你们不一起吃吗?”

“”他眸光一颤,忽地直了直腰,唇角缓缓弯了起来,“都是给你做的。”

“可是”莘善的视线扫向这满桌子的菜肴,迟疑道,“太多了”

“不多不多!”莘老三笑嘻嘻地接过话头,“为小主师接风洗尘,这一桌子不算多!”

其余人纷纷迎合。

莘善飞快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低头盯着自己碗中满满的泛着如玉般温润光泽的米饭。

“吃吧。”莘祁末向前一步,随后蹲下身,仰着脸看向她,“我手艺变好了”

莘善侧目望着他,见他眸光闪烁,眼眶微红,随即躲避般地捧起饭碗,提箸搛菜。

“啧!”身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声音,莘祁末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手艺确实变好了。很好很好,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莘善强忍着泪水,不放过每一道菜。他人几番劝阻,她却充耳不闻。这后果便是,她吃撑了,撑得不行。最后,她抱着木桶,直吐得眼冒金星,浑身脱力。

莘善静静地平躺在床上,有些恍惚地盯着发黄的床帐。

久违的床。她的手缓缓地在床铺上摩挲着。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昏沉。

她皱了皱眉头,艰难地抬起脖子,看向伏在她鼓鼓的肚子上的妙妙。

它闭着眼,双手揣在身下,身躯冰凉,如一尊漆黑的泥像。

“妙妙?”莘善轻声唤它,“你能不能换一个地方趴着?”

她话音刚落,妙妙的尾巴便在它身侧小幅度地摆动。它双眼缓缓睁开一道小缝,露出绿油油的眸光。

“你”莘善犹豫一下,随后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我、我有点想吐。”

妙妙缓缓睁开了眼,瞳孔在昏暗的天光下变得浑圆,漆黑几乎将碧绿挤成一线。

“你来这边。”莘善轻轻拍了拍她身侧。

妙妙盯着她,缓缓地在她肚子上站了起来。

从再见到它的第一眼,莘善便觉得妙妙有些不对劲。她说不上来是那里不对劲。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它的身子变得更冷了,还有,它再也没叫过。

莘善看着它弓起了背,随后浑身颤抖着缩紧身子,咧开了漆黑的嘴。

“妙妙?”

伸完懒腰后,它没有立马下去,而是又坐了回去。

妙妙垂头盯着她。

“你、你下来啊!”莘善不解,又拍了拍床铺。

它的视线轻轻地移向她的手,随后猛地将身子弓紧、向内蜷缩抽搐。它咧着嘴,腹部一抽一缩,就像是方才呕吐的她。

“妙妙”莘善愣住了,只呆呆地看着它猛地一抻脖子,从漆黑的嘴中突然吐出了一枚裹着黑水的金黄木牌。

“这、这”待她看清从它口中吐出、掉在她肚子上的东西时,妙妙已接二连三地吐出了一粒又一粒浑圆金黄的木珠。

莘善艰难地撑起身子,闻到了一股恶臭。

“你怎么吐出来了?!”她想伸手把那堆裹着黑水的帝屋木从自己的身上扫下去,却僵着手臂,难以下手。

妙妙将最后一粒珠子也吐了出来,嘴边拉出几条细长的黑丝。

它瞥了一眼因恶心而表情扭曲的莘善,随即低头舔舐它吐出来的帝屋木。

“妙妙?!”莘善压着声音,抗拒地侧着脸,只用余光看着它打扫着它造成的狼藉。

莘善本以为她这套衣裳都要废了,没想到妙妙竟然将黑水全部舔了个干净。她坐起身,不敢置信地用手指反复按压、确认着腹前干爽的衣料。

妙妙正在舔舐它的爪子,漆黑的舌头一伸一缩,舔舐毛发的涩响在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

莘善怔愣地看着它,缓缓开口道:“妙妙是这些东西堵着你,所以不能说话了是吗?”

妙妙动作一顿,将前爪放了下去。它的舌头没有收回去,舌尖又尖又细,像粘稠的液体,软软地垂挂在嘴边。

“你的舌头”她踌躇着伸手去碰,却被门外猛然炸响的吵闹声惊得缩回了手。

“别碰我!”一声怒吼惊天动地。

莘善听出是巫宝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翻身下床,却将肚子上的帝屋木珠尽数扫落。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僵坐在床边,看着一粒珠子滚至了门边。

妙妙蹲坐在床沿,依旧静默地望着她。

“你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巫宝言语中满是威胁。

“巫大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掩不住那汹涌的怒火。

莘善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那陌生的声音,似乎是莘祁末的。

“你做的那些事,难道觉得瞒得过你的母亲吗?”

门外忽地传来几声打斗的闷响。莘善刚站起身,外面又变得安静异常。

“我要叫她出来。”巫宝压低声音,语调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她需要休息。”莘祁末声音低哑,毫无起伏,语气不容置疑。

“你!”巫宝怒极反笑,陡然拔高音量,“你把她一个人关在里面是休息?!”

“巫大人,”莘祁末也抬高了音量,缓缓地、用一种异常冰冷的平静语气说道,“她需要独自休息,像常人一样,躺在床上休息。”

屋外陷入了死寂。

莘善僵立在床边,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门扉。

“呵!”一声冷笑,紧接着便是嘈杂的脚步声。其中一个沉闷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莘善盯着自门缝中透出的昏暗光线,缓缓地、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屋外似乎没人了,但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垂在身侧的手忽地被毛茸茸的阴冷撞击。莘善心头一紧,猛地缩手垂头看向身侧——妙妙正举着前爪,站直了身子,用头蹭着她的腿。

莘善瞪圆了眼,僵硬地看着它亲昵的举动,迟疑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它的头顶上。

也许这只是她

“咔哒!”

莘善迅速转头,看向紧闭的门——门缝中黑影一闪而过。

她浑身紧绷,警惕地盯着门缝,可那黑影却再也未出现。门外是一片寂静。而方才那声清晰的脆响仿佛是她因紧张情绪的幻听。

莘善转头看向妙妙。此时的它已放下爪子,蹲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也回望着它,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或许是大雨冲坏了屋檐,掉下了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门上。

莘善环顾四周——极简的农舍装潢。她轻轻

地叹了口气,随后俯身将掉在她脚边的帝屋木牌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