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存在的意义
莘善总觉得巫宝很是喜怒无常。
她摸不准他的情绪, 每一次试探都像一场赌局——她赌他会愤怒,却不害怕会带来的后果。
就在刚才,巫宝发怒了。他目眦欲裂, 几欲喷火。他唾弃着莘善肮脏的存在, 此时此刻却正背着她前行。
她双臂紧环着的脖颈,将脸埋入他柔软的发丝间——有着阳光气息的干草味。
可是下一瞬, 笑容却僵在了她的脸上。
辛香气。又来了。
她将脸狠狠地按进巫宝的发间,即使撞得鼻子生疼, 也执着地嗅闻着他的气味。
“你干什么?!”巫宝猛地停下脚步,反手攥住了她的头。
莘善识趣地抬起脸,哑着嗓子说道:“我头痒”
“你头、你头”巫宝手猛地一松, 甩了甩自己被弄乱的头发,一时茫然。
帝屋是莘善的守护者,也是她的伙伴。因此,要想成为莘善,便一定要珍惜为她付出的帝屋。
于是, 巫宝搓了一根细草绳, 将那帝屋木珠串起来, 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莘善垂着头,嘴边挂着无意识的笑,双眼直直地盯着手中的那根小枝条。她将它抵在一块粗粝的石头上, 磨啊磨,一端磨尖了、磨细了, 又将树皮剥了去。
她揉搓着剥皮后光滑的内里,会心一笑,随后将它举到眼前,也举到巫宝身前。
“就这样?”他垂眼瞥了一眼她所制的木簪, 视线又上移,落在那灿烂却无声的笑脸上。
“是啊!”莘善双唇轻抿,依旧笑眯眯的。她与巫宝对视着,一手拢起披散的头发,“能用就好啊!”说着,她便利落地绾起发,将木簪扎在脑后。
莘善冲巫宝咧嘴一笑:“看吧!”
他视线缓缓飘开,抬手捋了捋鬓边微卷的发。
“剪短了就不会痒了。”
莘善不置可否,双手撑地,站起了身。她望着微微西偏的日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巫宝的脚程很快。方才还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此刻,他们身处一片略有起伏的丘陵。荒草地上也出现了人踩出的小径——他们打算顺着一旁的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去到尽头的某个村庄。
找点像样的衣裳和鞋子。
她低头瞧着自己沾满尘土的双脚,脚趾蜷曲、伸展,又微微抬起来,抖了抖。
“你很脆弱。”巫宝毫无征兆地贴近了她,一只手已然整个环住了她的脖颈。她仰起脸,困惑地望向他。而他只是垂着眸子,看向他自己的手和被他轻易攥住的脖颈,面无表情,金眸中却又思绪万千。
“黑、黑瞎子——!”一声因极度惊惧而变了调的尖叫声自身后炸响。
莘善猛地回过头去,恰见一中年男子正惊恐地瞪大双眼,手握着砍刀,刀尖僵直地指向她二人。
“黑、黑”他双腿抖落筛糠,短促地喘息着,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后猛地甩掉手中刀具,转身连滚带爬地往回狂奔,“黑瞎子吃人了——!”
那仓皇逃窜的身影立刻被土坡上繁盛的灌木枝桠所掩盖,只剩下恐惧的尖叫声仍在四周回荡着。
“黑瞎子?”莘善愕然呆立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回过神来。
“那人”巫宝也同样疑惑地出声,环着她脖颈的手掌也缓缓松开,“莫不是个疯子?”
莘善回头看向他——深褐色的脸上,两道白眉不解地蹙起,原本锐利的金眸也因困惑而蒙上一层雾气,变得柔和甚至有点呆滞。只是
她忽然抬手捂住嘴,肩膀轻颤着偷笑起来。
逆光下的巫宝,倒真挺像头“黑瞎子”的。
循着那男子仓皇的踪迹,莘善在那土坡旁发现一条隐秘的小路。路面已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光滑板实,不见一根杂草。但两侧却杂草丛生,茂密掩映,让这条蜿蜒的羊肠小路显得格外狭窄局促。
她回头,望向跟在自己身后闹着别扭的巫宝——本以为他高大的身形会受到着小径的压迫,显然她多虑了。刚没过他脚踝的小草们,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快走!”巫宝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绕过土坡,视野豁然开朗——丘陵环抱之中,一片平原上,祥和地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朴实无华的房屋、错落有致的耕田,哺育出来的是一群勇敢、健壮的愤怒村民。
他们高举着手中的锄头钉耙,口中高喊着“为民除害”。
原本想嘴皮子磨破了、说些好话、赔尽笑脸去借一套衣裳,如今只能脚底板磨破了、大气不敢喘、缩着脖躲开那群慷慨激昂的村民,去“偷”一套衣裳。
巫宝一路上一言不发,莘善也顾不上他。
本以为人去村空,可肆意行事,谁知村中不仅留有老幼妇孺,竟还有几名青壮年值守。
她和巫宝自是不怕,用根手指便可单挑整个村落。但是,被“追杀”的她们总觉得做贼心虚,更何况她们本就是要去作“贼”。
“小点声!”莘善躲在牛棚后,探出半张脸观察四周,猛地回头低叱在她身旁窸窣作响的巫宝。
“我这样蹲着不舒服!”他蹲在地上,身子几乎缩成了团,不耐烦地拨弄着身旁的那些杂物、土块。
“嘘!”莘善瞪大双眼,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巫宝眉头紧拧,金眸中写满了不耐与怨念,却到底没再出声捣乱。
莘善见他已老实,遂松了手,继续借着那牛棚与那头甩着尾巴、低头吃草的老牛作掩护,窥视着这家晾着好几套衣裳的院落。
那女主人背上驮着个只知吃手的小孩子,屋里屋外忙忙碌碌,嘴中还念叨着黑瞎子的可怕。
莘善默默地注视着她,那勤劳而温厚的背影在她眼中烙印——她知道,她是一位娘亲。
“呜哇——!”
那吃手的邋遢小孩,忽然张大口,饶恕了那沾满口水的手,大声地、死命地哭嚎起来。
莘善浑身一激灵,猛地缩回了头。只听得那娘亲开始柔声哄着那哭嚎的小人儿,重复的安抚话语自成乐曲,穿破了那尖利的哭喊声。
“乖,回家吃奶喽!”那娘亲轻拍着自己的孩儿,声音渐行渐远,回了屋子。
莘善面对着陈旧的、长着青苔的砌石墙,眼神放空,怔怔地一动不动。
“啧!”巫宝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莘善慢吞吞地转头看向他。
“快去!”他拧着眉,极其不耐烦,“又不是我非要穿衣裳!”
猛然回神,莘善倏地站起身,目光穿过牛棚,直直地锁定那架子上搭着的褐色粗麻衣裳。
利落地翻过牛棚,闪进到那院子中,却被一声沉闷的牛叫声吓了一跳。她匆忙地扯下衣裳,又顺手捞了条裤子,便慌不择路地溜回了牛棚后。
好在那老牛只叫了那声,便又低头吃草;屋里喂奶的女主人也并未察觉,自己洗净晾干的衣裳已不翼而飞。
“一定要穿这衣服吗?”巫宝手中捧着她刚偷来的衣裳,垂眸打量,语气迟疑。
“当然!”莘善手忙脚乱地解开腰间缠着的麻绳,几下脱下衣袍,不由分说地便罩在巫宝的头上,“就是因为叔公你穿得怪异,才被认成黑瞎子的!”
“你!”他挣扎间,她已利落地披上了那麻布衣衫,抬手抓住被他扬起的妃色袍子,在手中团了团,随后奋力扔回了院子中。
“你”
莘善顺势蹲回原位,转头朝巫宝粲然一笑:“那料子极好,能卖不少钱呢!”
他怔愣地望着她,含糊地应了声,随后猛地垂下了头。
这衣裳对莘善来说有些大,她不得不拾起那被她几乎扯烂的麻绳,绑着裤子、拴着腰,才算勉强穿戴齐整。
远处叫嚷声时远时近,日头也渐渐西沉。莘善二人不敢久留,只得赶紧“逃”出这座村庄,再次踏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路途。
人需要工具来辅助自己行动,而野兽只需要借助本身的尖齿利爪和熟悉适配的肉身便可立于世间。
人迹罕至的荒原上,橙黄的浓重太阳,沁出的颜料染透了半边天空。
莘善伏在巫宝的背上,侧头靠在他的肩头,双脚随意地晃动着,望着那棵勇敢伫立在夕阳正前方、如被烤焦般乌黑的树。
那没穿鞋的她,是野兽还是人?
“咳”巫宝缓缓向前走着,突兀地咳了一声。
秋天的夜晚确实有些凉。
莘善小腿交叉,将双脚贴靠在他温暖的肚子上。
“啧!干什么?!”巫宝将她往背上掂了掂,她便趁势将脸埋进他颈窝中。
“叔公,你冷吗?”她闭上双眼,将脸贴在他滚烫的脖颈处。
“我怎会冷!”他脚步不停,依旧往南方而去。
“那你脚疼吗?”她睁开眼,看着那因她喷出的气息而抖动的银发,“为何不穿鞋?”
“因为没必要。”巫宝撤下一只手,将莘善的脚从自己的肚子上抓下,“我没有你那么脆弱。”
“所以你才被别人当成怪物”她双手环紧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你说什么?”巫宝猛地止住步子,双臂绷紧,重重地夹着莘善的腿。
“呃!”她苦着脸,望着他那微微回转的侧脸,那单只金眸中正悄然酝酿着怒火,“可是这是事实啊!”
“嘁!”巫宝猛地一甩头,柔软的发扑到她的面上,“莫名其妙”他嘟嘟哝哝,手臂缓缓放松,不再挤压她的双腿。
“嘿嘿!”钳制一脱,莘善便忽地向他背上一窜,双唇贴在他的耳廓上,低笑着说道:“他们少见多怪,有眼不识泰山,看不出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小怪物”
巫宝没有反应,静静地站在原地,抬头向前望了一眼,又继续抬步向前。
莘善顿觉无趣,将下巴重重地磕在他的肩颈处,气闷地朝他耳边吹着气。
“他、他们”巫宝又微微甩动了一下头,迟疑地开口道,“他们为何会怕我?”
“叔公,”莘善睁大双眼,紧盯着他深色耳垂上随着他步伐而轻晃的金环,“我不是和你说了,你那是和大黑熊很像。”
一阵凉风忽然吹起,卷起一地的窸窸窣窣。她双手紧紧环住巫宝的身子,贪图着他的热度。而巫宝却像是被那迎面吹来的风攫住了步子般,蓦地停了下来。
“那怪物还是你,”他的声音一扫先前的阴郁,竟带着一丝欣喜,“像人的怪物。而我确实也是和黑熊般真正的存在。”
莘善闻言一愣,随即猛地蹙起眉头,生气地用下巴狠狠抵在他肩上:“歪理!”随即,四肢收紧,紧箍着他,闭目养神。
“呵呵呵!”巫宝得意地轻笑几声,提速向前走,“我们要去脱扈山!”他语气欢快,清越的声音散在风中,萦绕在她的耳边,又飘得好远好远。
“为什么?”莘善不解地抬起脸来,望着光线昏暗,满是深黑剪影的前路,“你要去找莘万陵”
“莘万陵?”巫宝双手交握着抵在她的臀上,又将她往上托了托,“哦,确实是他。”
“为什么是他?”莘善将脸贴在他后脑勺上,嘴角耷拉着,声音闷闷的,满是不解与烦躁。
“他那边有息壤,”巫宝解释道,向西方微微转头,同时也带动着她看向那即将落幕的夕阳,“若是真如你所说,或许,将息壤全部吃下后,你就能成为莘善。”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不再如出生那般清亮,可那流金般沉甸甸的红光依旧蕴着热度,淌进莘善心中,浸入莘善眼中。即使她转过头,那抹红依旧滞留在她视野中,将巫宝的满头银白,晕染成一片瑰丽的玫金。
“真的?”他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古老神祇所说的话,自古便会被其信仰者奉为圭臬。
而如今,莘善也仿佛那无数匍匐在地、祈求神明圣音的信徒之一,心怀虔诚与战栗,等待着眼前这位神祇的回应。
“嗯。”巫宝回应简短,语气平静,但她的心却狂跳着。
她找到了自己的目标,找到了愿为之倾尽所有的事——成为“莘善”。
也许,这就是天意。
由这世上仅存的神明亲口告知她:莘善存在的意义,便是成为“莘善”。
从一个隐匿于人群中的混沌,成为一个凌驾于人世的切实。
——吃掉所有的息壤。
第112章 得意忘形
莘善有些得意忘形了。
仗着巫宝嫌弃她的散漫、鄙夷她的弱小, 她几乎顺水推舟地、心安理得地被他驮在背上、抱在怀中。
原以为,在这有意避开人烟的朝夕相处里,他对她的态度会有所改变。然而她错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作为神裔, 那不可折损的骄傲。
白日里的溪水透亮清澈, 水底的石块间群鱼嬉戏,拉着尾迹, 宛若蹿流的有形秋风。忽而,一片庞然黑影曝在河石之上, 方才悠然的鱼群倏尔惊散无影。
噗通一声,莘善被甩进了河水中。
“叔公——!”她挣扎着坐起身,全身几乎都湿透了。
“哼!”巫宝冷哼一声, 随即蹲在河岸边,一手撩起一捧微凉的溪水,泼在莘善的脸上,“洗洗吧你!”
“我没说我不洗啊”她紧拧着眉,揪着自己胸前还未湿透的衣衫, 又嗅了嗅, “也没臭啊”
巫宝闻言, 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向她泼了几捧水:“日日进行无益的排泄,搞得哪里都臭烘烘的!”
“叔公!”莘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急忙站起身,远离他, “那你也臭了!我流的汗也淌到你身上了!”
“闭嘴!”巫宝追着她,又泼了她一身。
了无人烟的荒林里,栖息的只有野兽,还有那未知的怪物。
巫宝绷着一张俊脸, 在她的上游,一言不发地盥洗着他那件白麻披衣。
莘善悄悄打量着他,又观察了四周静谧的林子。湿透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很凉,刺激着她的身体,又刺激着她的思绪——催生出纷杂的念头。
巫宝很怪,却又意外地容易摸透。
他讨厌她,只是因为她混沌不明的存在;他刻意避开人烟,是本能地无法忍受别人对他异样的眼色;而他之所以接受她,或许仅仅只是觉得“有趣”?
莘善挠了挠头,视线从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移开。
然而,巫宝依旧是个极其简单的人。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开明城,也是第一次与“人”长久接触。
他是纯粹的,也是天真的,源于他自身存在的绝对隔绝——甚至连对女男性别的认知,也被他身为巫族神祇那特殊的繁衍形式所隔绝,甚至隔断。
莘善俯身探头,在巫宝全然讶然的侧脸上,落下一吻。
他猛地向后弹开,捂着脸颊,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你做什么?!”颤动的金眸中满是惊恐,他双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脸上,尖声呵斥道。
莘善一愣,随即慌忙摆手道:“我、我只是想亲近叔公,不是要咬你!”
巫宝依旧瞪圆了眼,警惕地盯着她。
莘善见状,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双手揪着湿透的衣衫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知无觉地接近他,又不由自主地落下情之所至的一吻。
她确实想要亲近他。亲近这个此时此刻,唯一在他身旁的、与她命运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的他。
“这、这是亲近”巫宝脸上的惊愕仍未褪去。
“是”莘善抬眼看向他,只觉得羞愧得浑身发热,脸颊滚烫。
他缓缓放下手,茫然地眨了几下眼,随后双手撑地,重新蹲稳了身子。
“叔公”莘善仍站在水中,望向岸边的他,轻声呼唤。
巫宝抬起头,眉头紧拧,双唇紧抿。
她弯下腰,捞起漂至她腿边的麻布,用力拧了一下,然后伸手,递向他:“晾在那边的树枝上吧。”巫宝与她皆直勾勾地望着彼此。
“咳咳!”巫宝猛地低下头,清了清嗓子,这才站起身来,伸手接过那仍湿漉漉、皱巴巴的白麻。
“你”他垂着头,声音低沉,“你的”
“什么?”莘善也放轻了声音,盯着他地一举一动,只觉心如擂鼓,几乎撞破胸膛,“我的什么”
“我”他忽然泄了气般长吐一口气,妥协道,“我可以给你洗衣裳,你不要再这样亲、亲我。”
“真的?!”莘善喜出望外,向前一跳,也顾不得脚底被河石咯得生疼,又向他确认道,“真的吗?!”
巫宝猛地背过身去,背影僵硬,手中的麻布还在滴水,将他脚下那片干爽的河沙打湿,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快步向前走去,胡乱地应了声:“是”
得了这句许诺,她迫不及待地便脱掉了身上那湿透的衣裳。羞赧的念头还未赶上趟儿,人已赤条条地立在了溪水之中。
临近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毫无遮蔽的皮肤上,那干爽的暖瞬间驱除了先前那粘黏的凉。
她半眯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爽、轻松。
恰在此时,模糊的视野中,那团的深色身影,正由远及近、缓缓放大——却猛地停住了。
莘善倏地睁大眼。只见已晾好披衣、自不远处的返回的巫宝,此刻正僵立着,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她。
她霎时红了脸,呆立在原地,咬着下唇,却不闪不避地回望过去。
巫宝似是被她直率的注视给吓了一跳,身形蓦地一顿,视线飘忽,随后抬步,继续向前,走向她。
“叔公”莘善双手绞在小腹前,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的脚步应声猛地停下,目光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她身上逡巡。
她指了指被她扔在脚边的衣裳,又问道:“叔公说要给我洗衣裳”
巫宝避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缓步、甚至是极慢地走到河岸边。他蹲下身,伸手捞过那团湿衣。
莘善依旧站在原地,凝注着他低垂的银白发顶,默然不语。
吸饱了水的衣裳,捶打在半浸于水中的石块上。激起的水花平行向上绽开,点点砸在她的腿上、砸在她的小腹上、也砸在巫宝的身上。
那从不汗湿、永远干燥的深褐色肌肤上,此刻缀满了晶莹剔透、在日光下闪着光亮的水珠。她站在他近前,望着他利落捶打衣裳的姿态,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浑身绷紧,止不住地轻颤着。
“你”巫宝捶打的动作忽然一顿,双手按在那团湿衣裳上。他抬起头,微微眯起眼,踌躇着,“你、你为什么”语带不解,又很是好奇,“你为什么这样”
“什么?”莘善垂着头,总算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短促地吸了口气,浸在流淌的溪水中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什么样?”
巫宝闻言,挺直了背,却仍旧半眯着眼,像是被日光晃着了:“很野蛮。”
莘善一怔,不自觉地抬手掩在胸前:“野蛮?”
巫宝仰着脸,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你果然是小怪物!”
“怎么又说我?!”她眉头紧拧,双手猛地攥紧又向两侧甩开,重重地垂在身侧,“叔公还不是一样!只不过腿间比我多了一块布!”
“你”巫宝像是被他的话噎住,瞬间瞪大双眼,嗫喏着,不知所措,“我”
“叔公,”莘善双手掐腰,俯视着他,强装镇静,冷冷道,“你心里是明白。没人会像你这样穿着,更没人会像你那般袒胸露乳,不知羞耻。”
巫宝急忙开口辩解,双眼因耀眼的日光而不住眨动:“那是因为我天生体热,若是裹得严实”话音却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猛地凝聚,盯在了她的身上。
莘善依旧叉着腰,昂首挺胸,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又如何?”
巫宝上下打量着她,视线轻轻落在她的胸前,又倏地移开,重新对上她的眼睛:“难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就称得上‘知耻’吗?”
莘善勉强控制住自己将要退缩的视线,直直地盯住他的双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羞耻?是你在看我,是你不知羞耻。”
巫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朝她挺起胸膛:“那现在呢?”
莘善僵硬地别开脸,飘忽的视线在一旁静谧幽深的林子中仓皇巡弋:“这里又没有别人,只有叔公和我在”
“你为什么,总叫我‘叔公’?”
巫宝的低语声就在她耳畔响起。极近、极近,甚至有缕飘悠的灼热气息,吹在她耳畔、卷进她耳道,仿佛要将她的发也烧着了,耳朵也烧毁了——腰间瞬间窜起一阵酥麻感。她匆忙转头,腰身向侧旁急急一闪,惊诧地看向悄然凑近的巫宝。
他冷着一张脸,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此刻正俯身歪头,停在离她面孔的极近之处,静静地凝视着她。
“为、为何不能唤叔公叫‘叔公’?”莘善竭力避开他的视线,周身被他散发出的、如同火烤般的热度包裹,强忍住伸手触摸的冲动,重重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咕噜!”
“你可以叫我名字的。”巫宝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那叔公也可以叫我”莘善蓦地止住话音,整个人僵直地立在原地,双唇还未来得及闭合,与她惊慌的视线一同,微微颤栗——她像是要被处刑斩首之人,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死死地凝聚在脖颈处,集中在那被烙铁灼烫的喉咙上。
她缓缓转头,目光近乎呆滞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巫宝——他紧蹙着眉,全身贯注,指尖正极其认真地在她的喉咙上缓缓摩挲。
莘善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注视着巫宝那近乎虔诚的、专注的探究神情,艰难却难以自抑地又吞咽了一下。
“咕咚!”
巫宝双眸中刹那间掠过一丝光亮。他两指微微蜷曲、捏紧,试图捉住那滚动的喉咙,却只是捏起了一片细嫩的、微颤的皮肉。
“叔公”莘善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与他略显不满的目光对上,声音沙哑,“如果不叫叔公的话”她将他的手缓缓地从自己的脖颈上摘下,而后缓缓地下移,紧贴着她的皮肉,向下滑去,“我就、我就”她的吐息间掺入了细微的呜咽。
巫宝呆愣地望着她,全然迷茫,就连那双金眸也似蒙上一层雾气般,只被动地被莘善的视线索取着关注,引着他看向她的胸前——他的手,深褐色的手,巨大的手,骨节分明地按在一片模糊的白皙上,压在一小片柔软之上。
他浑身剧烈一颤,禁不住地想将手缩回去,却被莘善死死按住。
“叔公”她带着他滚烫的手,清晰地接触她、感知她、贴近她,“如果不叫你叔公”而后,引导着他,轻缓地搓揉,“那我该叫你什么”
巫宝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僵硬地弯腰站着,给不出任何回答。
莘善感受着那强烈的、清晰的接触,几乎要哭了出来——她需要这个,而且还要更多。
她艰难地吞咽着喉中梗着的苦涩,双腿发软地向前挪动。
还差一点。
另一只手摸索着贴上巫宝的胸膛,身子竭尽全力地往前靠去。但,巫宝的头却沉沉地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头发柔软地搅扰着她,额头滚烫地抵抗着她。
“叔公!”莘善拼命地咽下将涌上来的呜咽,上身后仰,脚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朝前一迈——她一脚踩在巫宝的脚上,身形一晃,蓦地向后仰倒。
就在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狼狈落水之际,一只粗壮且滚烫的手臂骤然拦腰将她抱住,下一瞬,她便整个人贴上那梦寐以求的、烙铁似的滚烫身躯。
“啊啊”
莘善怔怔地望着眼前晃动的明亮光斑,脑中一片茫然的空白,破碎的呻吟自梗塞的喉咙中点点溢出。
这是怎么了?
像是要窒息了般
“啊啊”
极其不真实的滚烫相贴,虚幻如梦般缓慢又迟滞,连耳边血液奔流的低声轻语都消失了——她是死了吗?
“嗯怪”
巫宝压抑而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伴随着一股冲击力极强的灼热吐息,狠狠喷在她肩头。
莘善浑身一激灵,猛地回神,随后极力地垂眸,却只能看到蹭在自己下巴上的银白发丝,与巫宝厚实的肩背。
“叔公”双手却被紧紧挤压在他的胸前几乎无法动弹,她只能用指甲狠狠抠挖,恐惧地呼唤他,“叔公,放放开啊!”话还未说完,喉咙便被一大团潮湿且炙热的怪异肉团狠狠碾压过去——她知道那是什么,但汹涌的惊恐不允许她认为,那是与人舌相似的东西。
巫宝双臂死死地箍紧她,将她整个从水中拔了起来,像是对待猎物般狠狠掼在自己身前。他发出野兽般的呼噜声,舌头抵着她的喉咙,牙关上下合动,几乎要将她的脖子整个咬进嘴中。
莘善悬在半空的双脚疯了般踢踏着巫宝的腿,十指也深深地抠进了巫宝的皮肉里。
“放开、放开我!”她的声音被扼得变了调,挤出喉咙的只剩尖锐的嘶鸣与恐慌的呜咽。
巫宝像是聋了般对此毫无反应,甚至牙齿又攀着她的皮肉碾磨着、嚼动着,将她的脖颈更紧地向自己的口中拖拽。
直到此刻,莘善才真切体会到,巫宝口中自己的“脆弱”,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的细脖子,她的性命,马上,立刻,就会被巫宝嚼碎了,吞入腹中。
不要。她不要被他吃掉。
莘善徒劳地仰着脸,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听到的新的耳语,是来自深渊的、吞噬一切的轰鸣,拖拽着她坠入深渊,吞噬了她眼前的一切——包括眼前的光明。
炽热、黑暗、天旋地转。
明明该是她,吃掉所有
莘善无力地闭上眼,彻底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玩吧,玩吧。
第113章 驯兽
莘善偶尔会觉得, 自己死掉也没无妨。可这念头每每升起,她又瘪了瘪嘴,继续做着眼前、手头的事。
因此, 她是不愿去死的。至少, 她是不能由他人杀死的。
混沌的一切,本就辨不出是非黑白。
她挣扎着, 想要从这片混沌水域中离开,双手竭力地向上伸, 探向、摸向那不知是真是假、是光是暗的、她以为的“出口”。
“醒了”
一声低语,却像滚烫的水滴骤然溅在皮肤上。
莘善浑身猛地一颤,双腿如同踏空般, 空蹬了一下。
那只灼热的手因她强烈的动作,松开她的脚踝。移开了。
她睁开眼,恰跌入巫宝柔软眸光的包裹中——他那双金眸漾着前所未有的温润水光,凝视着她,满含怜惜——不是纯粹的神性怜悯, 也不是受挫的失落悲伤, 只是单纯地、柔软地, 望着她。
莘善刚从昏迷中苏醒,神思一片迟滞茫然。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却没能将它抬起。
她心头一惊, 错愕道:“我‘死’了?!”
——自己只剩下一个头颅,正被傲慢的巫宝, 当作一个稀罕物件,饶有兴味地审视着。
眼前的“疯子”巫宝闻言,眉头倏然拧紧。他垂下眼帘,低声叹道:“是我太冲动了我没能”
后脖颈上那片灼热的触感, 让莘善恐惧异常。她只想要“逃”,于是四肢便先于意识猛地挣动起来——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只腿骤然抬起,结结实实地,一脚踹在了巫宝的肩头。
她一愣,那只脚却像被巫宝的体温烫到似的,痉挛着猛地一抽,不偏不倚,“啪”地一声甩在了他的脸上。
巫宝顺着那一脚的力道侧过脸去,双唇抿成一线,却一声不吭。
莘善没有“死”——她完完整整地躺在巫宝的怀里,头枕在他的臂弯中。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巫宝那紧绷的下颌,双腿无意识地缓缓蜷了起来。
“叔公,”此时的莘善神志依旧混沌,但随着五感自昏迷中的麻痹一丝丝抽离、苏醒,她的思绪也开始迟缓地转动起来,汇聚成一个简单的疑问,“你刚才是怎么了?”
巫宝略微凌乱的银色卷发,在斜照的日光下微微晃动。他的头缓缓转向她,目光落进莘善的眼中。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满是懊丧,眉心拧成一个硬结,“就这么、就自然而然唉!”他极其懊恼地长叹一声,深深地垂下了头,连那挺直的脊背也不堪重负般弯折了下来。
他的一只手臂正被莘善枕在头下,另一只则沉沉地搭在她的小腹上。即便隔着一片微潮的麻布,那热度与重量也是不容忽视的。
莘善闻言一怔,忽觉那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非同寻常,沉甸甸地,几乎要陷进她的肚子中似的。她死死地盯着垂头丧气的巫宝,奋力将双手从麻布中挣脱出来。
“叔、叔公”她的双手按在他的胸前,滚烫的触感与本能的恐惧,令她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你为何这么厌恶我”她猛地咬住下唇,用尽力气将喉间那即将溃堤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
现在,只有他
她死死盯着巫宝哑然失色的脸,浑身颤抖地死咬着下唇,手上也缓缓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所握之物中。
若是要她死,她也绝不能
“嘶——!”巫宝从齿缝间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却没有掰开那正伤害着自己的手,“你若是有气”他紧咬着牙关,强忍着疼痛,缓缓闭上了眼,“反、反正会好的”
莘善攥紧的双手倏地松开,因过度紧绷而颤栗的身子也随之骤然松懈下来。她缓缓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道:“你不想杀我?!”
巫宝倏地睁开眼,金色的眼瞳里同样写满了惊愕:“我为何要杀你?!”话一出口,又不自觉地蹙眉,轻叹一声,“方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但我不会杀你”他说着,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仓促地别开了视线。
莘善眨巴了几下眼睛,仍处于愣神中,脖子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还未散去。她将手从他胸前拿下,费力地梗直了脖子,抬起头望向他:“叔公”目光不自觉地撇向他的左胸——那里,被她抠烂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金色的血迹仍未消失,宛若古老的图腾,烙印在他深褐色的皮肤上,闪着细碎金芒,流光溢彩。
巫宝抿唇看向她,满脸歉意。
“可是真的好痛,”莘善蹙起眉,仰脸望着他,细声埋怨道,“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
他闻言,目光不知所措地左右飘悠,语速极快:“你现在还难受?”
莘善摇了摇头,脖子梗得酸痛。她将头靠在他的腹部,虚弱道:“但我被你吓散了气不如叔公强健,不用吃饭”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抬眸,却先是一愣,继而微微转过头,下巴抵在他滚烫的皮肉上,呆愣愣地望着巫宝。
他正垂着头,生涩地、却又温柔地微微一笑:“嗯?是饿了吗?”
“啊?嗯”她猛地回神,视线不自觉地黏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对“庞然大物”。
抓在手中时,只觉得她双手都抓不住一个。没想到从下往上看去,竟是如此雄伟,比莘祁
“我饿了!”莘善忽然朝巫宝喊道,整个人窝在他怀中,理直气壮,如同一个张大嘴、待哺的雏鸟。
“可是”巫宝闻言,下意识地挺直腰、收了收腹,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才垂头看向怀中的她,为难道:“没有你吃的那种果子了。”
莘善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斩钉截铁道:“有!”话音未落,根本不待他反应,抬头张嘴,便一口咬住了近在眼前的生涩果实。
“呃!”巫宝身子闷地一僵,短促地低声哼叫,迅速抽出手来,捧住了她的脸,“这、这”颤动的眸光中满是惊愕,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被冒犯的怒火脚程太慢,还是他本就不知这是一种冒犯。
巫宝急急地拍了拍她的脸颊,莫名放轻的声音有些喑哑:“这不是”
莘善用舌头搓滚着嘴中青涩但又渐渐成熟的果实,含混道:“唔可以吃”
“不行!”巫宝浑身猛地一颤,一把将她的头推开。
莘善本就没用劲咬住,只是轻轻含着吮吸。她顺势松了口,本能泌出的大量口水也随之从唇角流出。
她梗着脖子,抵挡着巫宝向一旁掰去的力,紧盯着那已熟得透黑、泛着水光的果子,咬着牙说道:“叔公说过要补偿我的!”
“我何时说过?!”巫宝拧着眉,已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力气,按住她的手臂微微颤动,半步不退。
莘善双手抓住他腰侧紧实的肉,话音中已带上了哭腔:“我就要这个!其他的我吃不饱!”
“怎、怎么会?!”巫宝闻言一愣,随即却猛然用力,又将凑近的她推远几分,“我这里又、又不是母亲的”
“可以的可以的!”莘善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瘪着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我是小怪物!我可以吃男人的!”
“”巫宝睁圆了眼,像是不认识她了般,目光里满是陌生的迷茫与诧异。
莘善趁他松懈,一把将他的手挥开,整个人倏地贴在他的左胸上,伸出舌尖,急切地舔食着那片早已干透的金黄血痂。
醇厚、香甜,一如记忆里那般。
她死命地贴近着巫宝,伸展双臂如铁箍般勒紧他的腰肢。
悉力地伸长舌头,让每一寸都感受着那滚烫的热度和香浓的美味。
莘善浑身战栗着,心无旁骛地追寻着那旷日未得的鲜美。
“小怪物”巫宝的手按在她的头顶上,伴随着他隐忍的低沉声音,缓缓收紧。
莘善经不住那越来越重的压迫感,她睁开眼,依旧半分不离那到口的“肥肉”,抬起水汽氤氲的眸子:“叔公”
巫宝紧闭着双眸,咬着一侧下唇,重重地喘息着,没有搭理她。
脑袋被他握得胀痛。她贴着他得皮肤一路向下,猛地咬了一口。
“啊!”巫宝惊叫一声,一只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痛哭道:“不行”
“我也不行了”莘善疼得身子往下蹿,但双臂依旧紧箍着他,唇齿也依旧留恋着刚找到的那里已熟透的果子,含混地求饶道:“叔公别杀我”
巫宝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捧住她的头,就想将她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扯下去:“啊走开”
莘善下意识地向下缩身子,却在动作间忽然察觉到某处异样。她被那触感吓了一跳,几乎是顺着巫宝的力,便被他一把掀了出来。落地后,她竟没有踉跄,反而像根木桩似的,直挺挺、怪异地杵在了一旁。
她僵硬地垂眸一瞧,更是惊得如遭雷击,从头麻到了脚——
大,也不是这个大法啊
巫宝屈起双腿,双臂挡在自己脸前,身子不住抽动,哽咽声无法遏制地泄了出来。
“呜呜呜”
莘善僵在原地,一时间,竟不敢靠近巫宝。她的双臂僵硬地紧贴着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抠挖着自己大腿肌肤。
“叔公”他的哭声持续且痛苦,莘善不知所措,只能开口轻唤他。
巫宝猛地攥紧拳头,浑身颤抖着将头又往臂弯中埋了埋:“我说了”他哽咽着,很是委屈,“停下”
“我、我没做什么啊”莘善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急急地辩解道。
她都没使劲下口咬
巫宝闻言,重重吸了下鼻子,蓦地抬起头,双眼含泪,瞪向她。
那双总是锐利的金眸,此刻竟被汹涌的泪水给浸透了,璀璨的金色仿佛要从眼眶中满溢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滚落。他抽噎着,恨恨地瞪着她,像是在瞪着不共戴天的仇敌般,瞪着她。
莘善被他那满含怨恨的目光牢牢摄住,原本企图逃跑的双腿,此刻也被钉在了原地。
“为什么”巫宝蓦地垂眸,大滴的泪水闪着金光,砸在了他的深褐色皮肤上,四分五裂,“都说了不、不行”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旋即将头重重地抵在自己手臂上,急促地喘动着。
见巫宝不再瞪她,莘善才如获解救般,长舒了一口气。她不知所措地抬起手,挠了挠脸,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头,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帮叔公”
巫宝要防备她似的,将头又往臂弯中拱了拱,闷声道:“不要”
“我知道该怎么做”她紧张地反复抠弄着手指,轻手轻脚地靠近他,“叔公”说着,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滚烫的臂膀上,却被他浑身骤然爆发的剧颤惊得猛地缩回了手。
莘善跪坐在他身侧,担忧地望着他。
巫宝勉强止住抽噎,缓缓转头,只将一只幽怨的眼从臂膀的遮蔽中露出来——那只眸子周围,糊满了湿漉漉的银白卷发,如同藏在浓密毛发中的野兽眼瞳,金光闪闪,但目露凶光。
莘善不安地吞咽了一下,那只金瞳便瞬间锁定了她的脖颈。她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急道:“不准咬我脖子!”
巫宝眼眸一垂,哽咽声便又断断续续地外溢开来:“你、你走开!”
“我真的会帮你的”莘善一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脖颈——尤其是喉咙——向前膝行小半步,强忍住体内奔涌的本能恐惧,缓缓伸手,轻柔地拨开衣衫,尝试碰触那被巫宝隐藏起来的病根。
“你——!”
巫宝暴喝一声,吓得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可那只手却没有撤回,反而用力地、狠狠地抓住要害,勇敢地大喊一声:“我会帮你的!”
手掌被那异乎寻常的热度烫得难受。她闭着眼,试探地调整着持握的角度与力道——没有遭到巫宝的阻止,却将她自己骇住了。她紧咬牙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唔”巫宝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浑身颤抖。
她猛地回神,急急地伸进另一只手,垂头在他的臂膀上安抚一吻:“一会儿就好了”
巫宝似乎受不了如此的刺激,忽地仰起头,压抑地嘶鸣一声。
莘善差点被他撞到,匆忙松开手,身子向后躲去。
“你”巫宝紧皱着眉头,难耐地望向她,“怎、怎么松开了”
莘善还是有些害怕,他那实在是
她讪讪一笑,不安地搓着双手:“叔公你先躺下吧”
巫宝本就面露难色,此时更是难上加难。他一双俊脸皱巴着,喘息了几回,飘忽的眸光才忽地一定,锁在了莘善的身上。
“好吧”他紧盯着她,缓缓地伸直双腿,上半身也随之向后靠倒。
莘善下意识地侧过头去,逃避般地闭上眼。
吓人
巫宝似乎也被那顽固的病根吓了一跳。他哑着嗓子,带着哭腔:“怎么是这、这样”
莘善连忙扑过去,压在他身上,安抚地拍着他的胸脯,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待采撷的果实。
“一会儿就好了。”她吻在他滚烫的肌肤上,整个身子因恐惧和莫名的悸动而止不住地颤抖。
巫宝用手肘死死撑住地面,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还氤着水雾的金眸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以她为中心,无法控制地颤动着。
莘善被烫得难受,也被咯得难受。她冲他一笑,仰起头,亲在了他的唇上。
“一会儿就好了。”她缓缓动作,重复着这咒语般的话语,如同在安抚一头躁动的野兽,抬手轻柔地摸着他。
渐渐的,巫宝那双总是锐利的金眸变得懒散、涣散。他不由自主地仰起脸,双唇微张。
而莘善,她也渐渐掌握到驯服凶兽的诀窍,取得了独属于她的奖励——早已熟透、流淌着密般香甜汁液的果实——
作者有话说:单纯的大伙子。
第114章 黑瞎子
莘善算是招惹上了个大麻烦。
因体型的差异太过巨大, 她帮助巫宝时总是提心吊胆的。
虽说坐在他的上面,互相贴着摩挲,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可巫宝偏偏食髓知味, 一旦尝到甜头, 便变得异常缠人。即便她摸索着教会他自己解决,仍是被他缠着索要。
而且, 巫宝还有个改不掉的臭毛病:总是在情动时,啃咬她的脖颈。尽管他已尽力收住了力道, 可在灭顶般的剧颤下,他的牙齿还是不可避免地将她的皮肤划破了。
于是,莘善便顺势要求补偿, 名正言顺地嘬食他的精血。对此,巫宝倒是没有异议。只是,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他那随之而来的粘人劲了。
“放开我!”莘善一手大力地推开巫宝凑来的大脸,一手狠狠地拧着横在自己腹前的手臂。
“你又要跑去哪啊?”他双臂使劲地箍着她,脸不管不顾地贴着她的手心蹭动。
掌心被他烫得难受, 她猛地缩回手, 望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朝阳, 心里却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渴了?”巫宝将脸贴上她的脸颊,像只大猫般不住地来回蹭动,“我也渴了。”
莘善被他挤得头只往一边偏。她皱着半张脸, 手上毫不留情地将指间捏住的那小块皮肉,又拧转了半圈。
“嘶——!”巫宝疼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手上却下意识地将她在怀中掂了掂,放软了声音道:“前面就有条河”
莘善瘪了嘴,垂头瞧了眼此刻的自己——她正被巫宝竖抱在胸前,一双光溜溜的脚, 正随着他的步伐悬空晃荡着。
他们没找到鞋,而巫宝只会搓草绳,却不会做草鞋。莘善也尝试了一下,最后只得了一团乱麻。
得,这下她倒不用再为无鞋而烦闷了——巫宝现在对她已“爱不释手”。先前还只是赶路时被他背着,如今的他,恨不得一天一十二个时辰都把她抱着怀里。
她讨厌这样
莘善目光冷冷地盯着前方——密林因她二人的接近而骚动不已。鸟雀受惊,扑棱棱、齐刷刷地掠起,仓皇逃往天际,掀起纷纷扬扬的枯叶,如雨般簌簌飘落。
一片枯叶砸在她脸上,她不悦地蹙起眉头——就是因为这样,害得她已好久没吃什么正经饭菜了。
莘善的嘴中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旋即便慌张起来。然而,根本不待她反应,喉结那处便已被一条湿漉漉的滚烫舌头狠狠地碾磨、舔舐了过去。
巫宝用舌头卷着她的脖颈,轻轻吮吸着她颈子上的皮肤。
“你烦不烦啊!”莘善气极,猛地抬手抓住了那条讨厌的大舌,转头,一口咬在了他的面颊上。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牙关缓缓收紧,试图唤醒这个似野兽发情般、所谓的神祇。
“小怪物”巫宝含糊地唤她,那双含情的金眸缓缓弯了起来。
莘善皱眉瞪着他,下一瞬,便妥协地松了口。她无奈地塌了肩膀,手上却用力地拽了一下,才放开了他的舌头。
“呃啊——!”巫宝用力地甩了甩头,大着舌头,边抽气边说道:“差一点被你拔掉了!你是不想被它舔了吗?”
莘善闻言,霎时间红了脸。她用双手捂住耳朵,喊道:“我渴了!我渴了!”
“啧!”巫宝双臂又紧了紧,死命地环住她的腰肢,“这不到了么?!别催了!”
他蹲下身,依旧将她牢牢团在怀中,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探入溪水中,小心地掬起一捧清凉。
莘善微微探头,就着他的手,大口大口地啜饮起来。
人一旦吃饱喝足,倦意便容易袭来。
巫宝将莘善翻了个身,要她趴在自己的肩头。(这里吗?巫宝抱着莘善赶路,不是躺在一起。)
“又冷了”一阵冷风吹过,她不禁又将巫宝搂得更紧了些,“什么时候能到脱扈山啊?”眯眼望着身后走过的路,耳边听着巫宝踩过枯叶的喳喳声。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深山荒林,本就难遇到什么人。偶有采药打猎的,往往还会被巫宝吓跑,根本无法问路。
莘善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为何自己总是迷路啊
“脱扈山就在南边啊。”巫宝向前走着,一只手托着她的身子,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快到了。”
莘善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快到了?!”
“我、我当然知道!”巫宝忽地缩了缩脖子,用头和肩膀将她的头夹住。他不顾她的反抗挣扎,一边搓揉着她的头发,一边重复道:“就快到了!”
“哎呀!你——!”莘善在他怀中挣扎,想将头拔出来,却被他嬉笑着夹得更紧。耳朵被他的头发搔得发痒,头也被他夹得难受,挣扎间,她忽然灵光一闪,双手精准地揪住他的胸膛。
“哼”巫宝收起那放肆的笑声,压抑着轻哼起来,“现在不行”他那只按在她发顶的手,缓缓挪动,轻轻攥住她的后脖颈。
“什么现在不行!我要你放开我!”莘善下了狠劲,几乎要捏爆攥在她掌心中的软肉。巫宝这才求饶着,不再折腾。
他紧拧着眉,让莘善坐在他一边的臂膀上,垂头疼惜地检查着自己悉心培育的果实。
“你不是很喜欢它们吗?”巫宝埋怨地剜了她一眼,“差一点”
“汪!汪!汪——!”
原本面无表情地斜睨着巫宝的莘善,被这突如起来的狂吠声惊得一哆嗦。她一把抱紧巫宝的脖子,惊恐地向四周张望。
“狗?”巫宝也瞬间警惕起来,浑身紧绷,慢慢地将莘善搂在胸前,“很近”
那只狗依旧在狂吠,却未贸然靠近。莘善凝神细听,竟从犬吠的间隙中,隐约捕捉到了人声。
她心头一喜,倏地凑向巫宝的耳畔,压低声音道:“可能是猎户!”
巫宝闻言,猛地将头一侧,紧皱着眉头,讷讷道:“那又怎样又不会告诉我们”他情绪低落,又将莘善抱紧了些。
“不会的,不会的!”莘善没有理会他,挣扎着要从他身上跳下,“你藏在远处,我去问路!”
巫宝却不愿放开她,双臂如蟒蛇般绞缠着她的腰身,将她死死勒在胸前。他沉着脸,双唇绷成一线,就是不要她下去。
远处的人声变得清晰了些,狗吠声也越来越大,甚至夹杂了些呜咽。
莘善急了,对着他的胸膛又掐又拧,他却只咬着牙硬撑。
“放手!”她怒目而视,齿间泄出冷冷一句,“你若不放手,就再也别想让我摸你!”
巫宝眉头微微一皱,与她对视的金眸罕见地瑟缩一下,视线随之飘忽。
莘善松开他胸前的软肉,依旧咬牙切齿,目眦欲裂:“你也别想再摸我!”
巫宝眉头皱得死紧,一张俊脸也绷得死紧,活像一尊黑褐石像——又臭又硬。
人声渐近渐响,是个男子;狗吠声却渐渐低弱,最终变成退缩的呜咽声。
莘善浑身的气血上涌,只觉得头昏脑胀,难受得她想要将面前的巫宝撕碎,吞入腹中。她重重地喘息着,盯着回避的他,猛地抽出一只手,抡圆了狠狠掼在他的脸上。
“啪——!”
响亮的巴掌声又惊飞一片鸟雀。
巫宝歪着头,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莘善。
“别逼我再扇你!”她厉色,沉声道,“去一边躲着去!”说罢,她便猛地推开他,纵身跳落到地面上。
久未站立,加之脚底一粒没眼力见的小石子,让莘善双腿一软,那刚摆出来的威严架势差点当场散了架。
她急忙绷紧身体,维持住平衡,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仍呆站在原地的巫宝:“赶快去藏起来!”
巫宝猛然回神,浑身一颤,如受到惊吓的野兽,缩着肩膀,转身窜进了密林中。
莘善望着他身影消失之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杂乱的脚步声骤停。
“谁在那?!”呵斥声蓦地炸响。
莘善转头,望向那一身猎户装扮、停在离她数步远处的中年男子,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她向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被那脸色巨变的人喝住:“别过来!”他手中牵着的那条狗,夹着尾巴,不住哀嚎着往他身后躲去。
那人怒瞪着她,眉尾炸散如同扫把头,直直地往头顶飞去。
“是人是妖?!”他唇周的一圈浓密胡子,随着他的嘴唇一齐舞动。
莘善头一次瞧见这般浓密的胡子,竟看呆了一瞬。
“你是山妖吗?!”那人猛地举起一柄大砍刀,朝着她的方向挥舞。
她急忙回神,望向那人竭力瞪大、露出大片眼白的小眼睛,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是人!真的是人”
那人闻言,不再挥舞那柄吓人的、满是岁月痕迹的砍刀,但仍举在身前:“那我家大黄为何这般怕你?!”
“大哥!我真的是人!”莘善急忙辩解,尽量挤出最无恶意的笑脸,“我、我我是去脱扈山寻亲的,在这林子里迷了路,方才还被一只黑瞎子追着跑!”她装作心有余悸地抬手轻拍着胸口,眉尾低垂,努力扮出一副柔弱可怜相。
“黑瞎子?”那人眉宇间的怒火渐渐平息。他将莘善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遍,这才拧着眉,开口道:“脱扈山?”
莘善被他看得心中有些发虚,却仍老实地点头称是。
“去脱扈山?”那人垂下头,用鞋尖轻轻踹了踹窝在他脚边的大黄,冷冷地笑了笑,“那儿可寻不着你那什么亲戚了。”
“为什么”莘善下意识地追问,却与那受惊的大黄对上了眼,惹得它又是一阵哀嚎。她见状,连忙改口道:“大哥,我只是想问个路。这里离脱扈山还有多远啊?”
“你走反了。”那人抬眸,冷冷地看着她。见莘善愣住,嘴边勾起一抹古怪的笑。
“小妹妹,”他拖着挣扎的大黄,缓缓向前走,“那脱扈山可是在这林子的西偏北方,有好长一段路呢。”
“啊?”莘善仍在愣神中:竟然还绕远了?
“虽说这天还早,”那人缓缓走近,她看清了他黑胡子下遮掩的一口黄牙,“但凭你这小身板,天黑可到不了脱扈山。现在这路上也没几户人家了,不如”脚边的大黄突然凄厉哀嚎着往后退,甚至开始撕咬起他的裤腿。
那人痛呼一声,急忙缩回伸向莘善的那只丑陋肮脏的手。
“你这死狗!”他狠狠地踹了大黄一脚,朝它狠啐了一口。
莘善早已察觉到他的意图。他伸手的同时,她已抢先后撤半步,此刻正在他身旁缓缓绕行,冷眼地看着他打骂大黄。
她摸了摸身上——没有趁手的武器;又皱眉瞥向那人手中的砍刀——不想碰。
正纠结间,那人忽然转身,伸手便要捉住她:“脱扈山那边什么也没有了,还不如跟着我!”
莘善猛地侧身,躲过他的一爪,又迎来他的另一爪。她不耐烦地连退了数步,又向他确认道:“脱扈山是在西北方吗?沿途要经过什么地方?”
“嘿嘿!”那人将手中的绳子一扔,砍刀往肩上一扛,晃着身子又要靠近她,“是在西北方,沿着林子里的小河往上游去就呃啊!”他忽然惨叫一声,俯身捂住肩头,踉跄着后退。
莘善欣喜地回头,望向那破空声传来的方向,却见巫宝黑着脸,正往她这边狂奔。
她心头一惊,赶紧往一旁躲去。
黑瞎子!
“黑瞎子——!”那猎户捂住的肩膀已渗出鲜血,他瞪大了双眼,尖叫一声后,白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
巫宝在莘善身旁猛地刹住步子,连口气都不喘。
“死了?”他冷声问道。
她仰脸望向他,摇了摇头。
巫宝没有看向她,只是皱着眉,垂头看向那晕死过去的猎户,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叔公”莘善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牵起他垂在身侧的大手,“走了。”
巫宝蓦地转头望向她,眼眸中浮动着水光。他紧咬着下唇,紧绷的下巴不住地颤动:“走”——
作者有话说:黑瞎子——!
第115章 脱扈山
莘善决定, 下次再也不随意扇人巴掌了——只扇该扇的人。
作为把巫宝扇哭的补偿,光天化日下,她被他从头到脚狠狠舔了一遍, 还允许他咬了她的脖子。
“咳!咳!”莘善搓揉着脖子, 瞪向眼前那正兀自傻笑的巫宝。
“行了!”她捂着脖子,将又凑上前的大脸推开, 拧着眉道:“该赶路了!”话音未落,她便向前欺身, 伸手要拿起搁在巫宝身后的衣裳。
“还没好。”巫宝笑着,一手挡在她身前暗,一手将那衣裳拨到老远, “还不行”他重复道,视线却带着莘善往下看去。
她看到了那支棱的坏东西,心头立时涌起一股怒气,伸出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呃啊!”巫宝猛地弓起了腰, 自喉咙中挤出一声尖细的惨叫。
“别闹了!”莘善双手捧起他的头, 不耐烦地晃来回晃动, “都多长时间了,还没好!再不走,日头下山前我们也没法”
“唔!那又怎样, 夜里我也能抱着你赶路!”巫宝疼得连五官都皱巴在一起,声音尖细地抗议, “你舒服完了,我可还没呢!这怎么能算是补偿!”
莘善被他这话堵得一愣,双唇蠕动着,到嘴边的话也没能说出来。她皱着眉, 看着他皱巴的脸渐渐恢复平日的优雅美丽,半晌没吭声。
巫宝埋怨地瞪了她一眼,随后一把抓下她的手,强迫她抚慰自己。
莘善不满地挣扎了几下,却被他硬拽着继续。
“自己弄啊”她脸颊发烫,偏过头躲开巫宝凑过来索吻的嘴,却没防住他忽然转向,亲上她的脖颈。
他如小鸟啄食般亲吻着她,却耐不住嘴大,张口便猛地含住了她的脖颈。
“不准!”莘善急忙反抗,手上缓缓用力,迫使他松口。
“好了!好了!我错了!”巫宝将额头抵在她肩上,疼得直抽冷气。
“快点!”莘善用肩膀撞他的头,手上也催促着他。
巫宝痛苦地喘息着,仰起头,微微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一手攥住莘善的手腕,钳制住她放肆的动作,强压着声音道:“停停”
莘善见他这副模样,抿着唇窃喜。她咳了几声,清了清嗓,才要出声,却因某处如搔痒般的触感而猛地梗住。
巫宝仰着脸,嘴角勾起一抹与他不符的邪笑。他将自己的中指含进嘴中,直勾勾地盯着她。
莘善死死咬住下唇,浑身紧绷,望着他迷离的双眼,又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巫宝的双眸瞬时凝在她滚动的喉咙上。他缓缓将手指从口中拿出来,低声说道:“这样你就肯慢慢来吧”
莘善被巫宝摆了一道,这让她很是不爽。
她趴在他的背上,故意用犬齿划出细密的伤口,又在血液流出时,用舌尖轻轻舔舐。
巫宝被折磨得浑身乱颤,却也只能装作凶狠地反手挠挠她的头。
入夜,夜风寒凉。她被他用那件白麻披风紧裹在胸前,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莘善本想盯着这位没见过世面、全凭一股莽劲闷头狂奔的神祇,可又实在扛不住阵阵袭来的困意。就这般,她半梦半醒地,随着巫宝的脚步一颠一簸。
那猎户说,脱扈山附近已近荒芜。她们这一路走来,也多少察觉到了些不对劲——众多祟物躲藏在山林中,只是碍于巫宝的存在,不敢靠近。
管它是什么刀山火海,总不会比她自己还古怪。
莘善轻蔑地牵了牵嘴角,闭着眼,往巫宝的怀中又缩了缩。
“小怪物小怪物”
巫宝一手揉捏着她的脸颊,将她唤醒。
莘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他在深褐色皮肤上、轮廓分明地隆起着的锁骨。她烦躁地轻轻挣扎一下,闭眼一口咬在了他漂亮的锁骨上,舌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含混道:“再睡会”
“嘶!”巫宝一手轻拍着她的肩,一手掐着她的腰,要将她从自己怀中剥出来,“脱扈山到了!别犯迷糊了!”
“嗯”莘善闻言,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由着巫宝将她转了个面。她抬手揉了揉双眼,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这就是脱扈山?”莘善又搓了搓眼睛,睁圆了眼,再仔细瞧了瞧——山峦间,隐约可见一栋栋屋舍。
“啊”巫宝扯了扯裹着她的白麻披风,将她往上掂了掂,低头与她对视一瞬,反问道:“你不认得?”
莘善一怔,下意识地摇头:“我没来过啊!”
巫宝眉头一皱,抬手就用两指捏住了她的脸颊:“你怎么会不认得脱扈山?!”
“别闹!”莘善也皱起眉头,抬手掐住他粗壮的手腕,瞪着他道,“下去看看不就知道是不是脱扈山了!”
巫宝闻言,眸光一颤。他别开了眼,手却依旧捏着她的脸颊不放:“那万一不是脱扈山呢?”
莘善想歪头去追寻他的目光,但却被他恼人的大手碍住。她索性双手捧住他的脸,扳过来直视自己:“叔公,不怕。就算不是脱扈山也不会怎样,反正所有人都会被你吓跑,伤不到咱们。”她是故意的——她捧着他的脸,冲他笑。
巫宝紧皱着眉头,手指缓缓用力:“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莘善连忙双手捧住他钳制住自己脸肉的手,笑着讨饶道:“是是是!是他们有眼无珠!把巫宝宝大人认成‘黑瞎子’!”
“不许你叫我巫”巫宝浑身忽地一颤。他瞪大了双眼,一把捂住了莘善的嘴。
她敛起笑意,双手轻轻覆在他滚烫的手背上,不解地望着他。
巫宝眼神游移,轻咳了一声,便迅速将手抽了回去。
“叔公?”莘善缓缓倾身靠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下巴轻抵在他的下巴上,制止住他乱躲的头,“你还是喜欢我叫你叔公?”
“嗯嗯。”巫宝抬手,胡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因她的动作而低垂着头,视线却飘向一侧,凝聚在某处虚空。
莘善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宽厚光滑的下颌,抬眸望着他如山脊般挺直的鼻梁:“走吧”
巫宝的目光依旧游移在一旁。他覆在她发顶的手猛地用力一收,将她整个按向自己的脸颊,来回蹭了蹭,这才低声道:“走吧”
说罢,他抱紧莘善,纵身便从土坡上跃下。而后,径直沿着一条蜿蜒的土径路,朝脱扈山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都没碰到人。
莘善窝在巫宝的怀中,看向他们身后飞驰而过的荒芜景致,皱了皱眉。她仰起头,对着目视前方、向前猛冲的巫宝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他依旧直视着前方,鼻尖微动:“尸臭。”
没错,是尸臭。与她在白川城闻到的,一摸一样——尸臭。
莘善在他怀中轻轻动了动,一手环上他的脖颈,一手揽住他的腰肢。她将头搁放在他的肩头,眯起眼,仔细看向那大片大片的荒地——
有的地里,黍子与杂草疯长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有的地却不知为何被翻得乱七八糟,露出深色的土壤,堆成一岭岭的土丘,旁边散布着深浅不一的土坑。
她抽了抽鼻子,索性将口鼻掩进巫宝的白发中,轻轻呼吸。
“到了。”
话音未落,巫宝便猛地刹住脚步。
莘善顺势向后一仰,视野中最先撞进来的,是一棵巨大枯树的树冠。她仰着头,望着那**瘪的黑色枝叶横斜着勾勒出的光秃秃的轮廓,猛然愣住。
“你来看看,”巫宝垂下眼看着她,大手覆在她的后背上,将她的身子扶正,“是不是到脱扈山脚下了?”
莘善皱眉望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后方——一棵需数人合抱粗的漆黑巨树旁,立着一方巨石,上面刻着:脱扈山。
她回过头,望向巫宝:“是这儿了。”
他抿了抿唇,又抬头看向前方:“前面是个城?进去吗?”
莘善在他怀中转了个身,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同样望着前方那座宛如死城的所在:“进去吧。来都来了。”
话音刚落,巫宝揽着她的双臂猛地收紧。他将她向上轻轻一掂,让她稳坐在他的臂弯中,随后微微踮脚,伸手掰下一根乌黑的粗木棍。
莘善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手中颠动、把玩那根平直、却又在顶端带拐的木棍,暗暗瘪了瘪嘴。
自己手中什么都没有
打定了主意,她便迅捷出手,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木棍。
巫宝讶然,不解地伸手向她讨要:“你抢过去做什么?给我。”
莘善侧身避开,朝他扬了扬下巴:“你再折一根,或者捡点石子。”说着,冲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巫宝眉头微微一皱,又迅速舒展。他蹲下身,从善如流:“也对,石子比这木棍更方便。”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划拉着脚边的小石子。
“拿着!”他将一小捧大小不一的石子递到莘善面前。
她得用两只手才能将它们拢住:“给我做什么?”将木棍夹在胳膊底下,疑惑地望向他。
巫宝挪动着双脚,微皱着眉,换了个位置,继续划拉着石子:“我没手拿了。”
“你把我放下不就有手了吗?”莘善坐在他的臂弯上,轻轻动了动。
巫宝闻言立刻转过头,瞪着她道:“你不是嫌地上硌脚吗?”
莘善冲他皱了皱鼻子,没有回话。她扭过脸去,望向眼前这条宽阔却异常空荡的街巷——
街道两旁,所有店铺和房屋皆大门紧闭。歪倒在门前的推车、小摊上覆盖着灰尘,一派衰败萧瑟。
忽地,视野边缘掠过一抹黑影,她立刻警觉地盯向那扇破损的窗户——破损的灰黄油纸像只干瘪的怪手,从窗框伸向街道,仿佛在招揽来客。
视线上移,门框上挂着块牌匾——面馆。她盯着那两个灰败蒙尘的字,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有人。”巫宝霍地站起身,目光凌厉,扫视着面前的街巷。莘善也随着他,扫视街巷,但双眼始终被那窗纸所吸引。
她紧拧着眉,最终还是死死盯住了那扇破损的窗。
咬紧牙关门,她分出半捧石子,蓄满十分力,随后猛地掷了出去。
“那边!”巫宝几乎同时,如箭般冲了过去。
木板墙被打得千疮百孔,那片怪异油纸自是无法幸免——早已变为碎屑,飘散在地上。
屋内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声。
巫宝与莘善对视一眼,随即一脚踹塌了墙壁。
“呃啊——!”墙后躲藏的男子仓皇向一旁翻滚,半蹲在地上,死死捂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重重地抽着冷气。
巫宝抬手挥了挥眼前飞扬的尘土,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一步。
“咳!”莘善一手捂住口鼻,皱着眉头,朝屋内看去——
那人穿着朴素,一身利落短褐,一手紧握着把短刀按在地上。他只有左眼,右眼处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眶中糊着黑褐色的东西,将周边的皮肉染得黄绿。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率先开口。他明显在压制自己的喘息声,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莘善闻言,抬眸望向默然不语的巫宝,正好与他对上视线——他抿着唇看向她,一边眉毛缓缓挑了起来。
她立刻会意,无奈地闭了闭眼,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才睁眼,正要回答那人的问题,便见他已踉跄地站起身,拖拉着一条伤腿,拼命往屋子深处挪去。
“唉!我们没有恶意!”莘善焦急地唤他。与此同时,巫宝已抱着她冲进屋中,一脚将那人重重地踩在了地上。
“呃啊——!”那人抬手就要刺向巫宝,却被他一脚踹飞了短刀。
“怪物。”他那只独眼睁得溜圆,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中蹦出般,满是惊恐地仰望着巫宝。
“啧!”巫宝厌恶地将脚在地上蹭了蹭,环着莘善的那只手泄愤般地掐住了她的大腿。
莘善急忙按住他那只作乱的手,冲那狼狈趴在地上的人挤出个笑:“他不是怪物,我”
话还未完,那人视线猛地一偏,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即大喝一声:“滚开!”那只好手迅速朝腰间摸去,抽出一个长筒状的东西,朝头顶就是一举。
“呲——嘣!”
一团火光撞在房梁木上,炸开一片刺眼的火花。
巫宝一手护在莘善的头顶,迅速向后撤了几步。那人见状,旋即又往屋内挪动,躲藏。
“啧!”巫宝一手按在她头顶,站在原地,不耐烦地左右脚一踏,换了个站姿。
莘善抓下他的手,看着那匍匐前进的独眼撞倒一个木凳,又忍着疼避开,往里屋里爬。
“走吧,”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再往城里走走,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双手握住他的大手,望向他。
巫宝转头看向她,眉头舒展,却依旧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一手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在自己臂弯中坐得更稳当些,随后微微一笑,轻声道:“那走吧”
走出去之前,巫宝还将方才那人落下的短刀捡了起来,递给了她。
甫一走出那昏暗的面馆,几个穿着暗红衣衫的人便一齐围了上来。
莘善浑身紧绷,握紧手中短刀。巫宝也摆好了架势,手中握着满满一把石子。
那群红衣人却没甚么动作。一个个弯腰驼背、面残身缺,双目无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莘善举起手中短刀,扫视一圈后,厉声诘问。
忽地,人群中走出一人,朝她二人作揖道:“巫大人,有失远迎。”
莘善一愣,看向巫宝,问道:“你认识他?”
巫宝回望向她,眨了眨眼,旋即又垂眸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呵呵呵!”那人的声音很是低沉,低得不像是人声。他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意,鼻子残缺留下的畸形黑洞与他那两只乌黑的眼睛构成一个怪异的倒三角:“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即使靠在滚烫的巫宝身上,莘善依旧感到一阵阴寒。她打了个冷颤,视线缓缓下移,颤抖地落在他脖颈上的黑洞——那里面蜗居的红黑色事物,正随着他讲话而颤动、蠕动、滚动。
第116章 真神
莘善举起木棍, 戳在忽然凑近的红衣人肩头,而后猛地用力,将他抵退回去。
那人没说什么, 嘴边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棍子。
莘善厌恶地甩了甩棍子,随后抬眸, 望向巫宝,问道:“你到底认不认识他?”
巫宝拧着眉, 紧盯着面前那人,摇了摇头:“我哪能见过的,谁都记得?!”
“呵呵呵”那人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闭嘴!”莘善闻声一阵恶寒, 她缩了缩脖子,猛地转头呵斥道。
他抬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弧度不变,那黑洞洞的喉咙依旧蠕动,却再无声音泄出。
巫宝揽着她的手臂一紧, 清了清嗓子, 朗声道:“你们都是莘万陵的人?”
面前的红衣人闻言, 面色一凛,浑身紧绷,忽地垂头, 死死盯着脚面,齐声喊道:“唯万神教主马首是瞻!”
“啧!”巫宝身子抗拒地向后一仰, 眯着眼睛道,“什么教主?我问你们是不是莘万”
莘善一把捂住他的嘴,皱着眉头,用眼神示意他住嘴。
巫宝梗着脖子, 余光望向她。他锐利的金眼珠子一转,随即便冲她点了点头。
莘善紧抿着唇,松了手。她狐疑地望向这群怪人。
万神教主?
莘万陵?
巫宝抬手拍了拍她的腿,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见她看向他,抿着唇探了探舌尖,这才启唇道:“哦,那我貌似认得你。”
“呵呵”为首的红衣人又阴沉地笑了两声,拱手道,“去年六月十七,小的为大人您送的息壤。”
“六月十七?”巫宝身形一顿,随即瞥了一眼莘善,才继续道,“哦,我记得你”
“是。”那人的腰弯得更低了些,继续道,“多谢巫大人成全,我才得以到教主身前。”
莘善闻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望着面前一个个伏低的黑色头颅,只觉得越来越奇怪——
他们不像是人。
“莘万陵在哪?!”莘善下意识地向前探身,话刚冲口而出,便猛然懊悔。她紧咬住下唇,浑身僵直。一旁的巫宝出手扶住,才将她那具几乎失衡、别扭的身子扳正。
为首的红衣人缓缓抬头,嘴角依旧勾着一抹笑。红润到怪异的脸庞,像戴着一副蜡质的面具,教人辨不出年岁。他的视线掠过莘善,定定锁在巫宝身上。
他沉默不语,似在等待。
巫宝的手稳稳按在她的肩头。莘善皱眉望向他,只见他也双眉紧锁,目光沉凝地迎向那人,一字字地重复道:“莘万陵在哪?”
话音落下,不只为首那一人,其余的红衣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来——不管有唇没唇——诡异地笑了起来。
明明是白日青天,日头正缓缓上升,莘善却觉得此地阴暗得如同午夜。
她僵硬地坐在巫宝怀中,绷着一张脸,一路上一言不发。
那些红衣人脚程也极快,不似常人——甚至连单腿的、无脚的人几乎都能跟上巫宝行走的速度。他们个个面色红润得僵滞,走起路来,眼中闪着怪异的兴奋。
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的城中,那群人带着她二人,走街串巷。他们脚步声极轻,几乎听不到,莘善却觉得很吵。
很吵。像是有无
数的虫蚁在她周身爬动、跟随。
每每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莫名骚动的声源处,都正与某个红衣人对视——他们黑洞洞地盯着她——眼睛黑洞洞,他们脸上的窟窿也黑洞洞。
监视。
莘善浑身一冷,缩了缩身子。她不知自己到底该看向何处,却又死死地睁着眼。
前方,视线缓缓上移,连绵爬升的山岭,是一派普通的、寻常的秋季景色——淡棕黄,鲜有绿色。
这普通得太过正常的脱扈山,与行在前头带路的残缺红衣人相比,太过割裂。
莘善心头那片不祥,挥之不去。
一只手突然摸到她的脸上,又固执地将她的头往另一边扳动。
莘善紧锁着眉头,梗着脖子,不为所动。
“小怪物?”巫宝用两指轻轻夹了夹她的脸肉,迟疑地唤了她一声。
莘善没有搭理他,双眸紧盯着前方。
巫宝行走的速度慢了一些。他滚烫的大手转向她的后脑勺,包裹住她的整个头,试图让她转头。
“啧!”
无果后,那只手又回到她的侧脸上,手指紧扣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脸往侧边掰去。
她二人暗中较着劲,因力道过大,身体都绷得微微发颤。
巫宝的小指不经意滑动到莘善的嘴边,破入她的唇缝,抵在了她紧闭的牙齿上。
“小、怪、物!”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莘善闻言,胸膛中忽地升起一团灼热的怒火。她垂眼看向自己脸前的那只褐色手臂,猛地张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啊——!”巫宝痛呼一声,脚步骤停,将手狠狠抽了回来。
莘善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她紧抿着唇,转过头去,愤怒地瞪着他。
巫宝一手攥紧伤手,举在胸前,也同样愤怒地瞪着她。
“说话!”他两道白眉几乎纠缠成一道,鼻翼因粗重的喘息而一张一缩。
“说什么!”莘善也同样回敬于他,高声吼道。
巫宝蓦地挺起胸膛,张开口却什么也没说,依旧狠狠地瞪着她,急促地喘息着。
“呵呵呵”
莘善见他这副样子,气得要死。她看着他那微张的嘴,突然伸手探入,也不顾手背被牙齿磕碰的生疼,一把攥住他湿热的舌头,猛地向外拽去:“说啊!你到底要说什么?!”
巫宝被这粗暴的动作扯得头颅前倾,被迫大张着嘴。他痛苦地皱紧眉眼,一手死命捏住她的手腕,喉咙中蹦出破碎的啊嗷声,却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莘善死死箍住那条在她掌中绷紧、变硬的舌头,盯着他口中深处的颤抖的黑暗,咬牙切齿道:“说、啊。”
“呵呵呵”那诡笑的红衣人向前一步,“即使是巫大人,舌头被攥住了,也是说不了话的。舌头没了,也说不了话”
莘善与巫宝同时止住互相的抵抗,转头瞪向那人,她厉声道:“你闭嘴!”
“哩嗯呼!”
那人依旧冲二人好脾气地笑着,躬身作了个揖。
莘善转回头去,又厌烦地剜了巫宝一眼,随即甩开了手。
他也急忙松开她的手腕,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不住地闷咳起来。
莘善一手按在腰间别着的短刀上,一手拔出插在巫宝和她之间的木棍。她虚握着木棍尾端,由着它自身重量向下倾斜,指着那个不卑不亢、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红衣人。
“还有多久到你所谓的万神宫?”她漠然地睨着他,冷冷地说道。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阴森的笑意,静静地盯着她。
“说话!说话!我让你说话!”巫宝忽地上前一步,揽着她的胳膊绷得极硬,冲那人大吼道。
莘善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一抖,木棍险些脱手。她猛地攥紧木棍,绷直身子,抿唇,死死瞪住那依旧悠然笑着的红衣人。
他又躬身作了个揖,随后双手垂在身侧,低声道:“很快。”
“那是多快?!”不等莘善开口,巫宝便嘶声斥责道,“还有”他忽然压低声音,微微俯身,死死盯着那个人,“这里是哪里?”
话音落下,一阵死寂。
众人目前所在的村镇,正被三座略低矮的土山合围。阳光被较高的一座山头死死挡住,只吝啬地照亮了这无人死村的一半。
他们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脚下是勉强被照亮的街道;再向前,便是昏黑破败的狭窄小巷。
“无名村庄罢了。”那人垂着头,诡异变调的声音竟能凑出一句整话,还能教人听懂,“人都没了,自然便不要什么名了。”他解释完,又兀自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巫宝紧拧着眉头,闻言,倏地挺直身子,质问道:“人都去哪了?!”
那人微微抬头,缩着脖子,眼帘向上掀起,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躬身道:“人皆能自己决定去留。所去何处,那便是其心之所向。”
“什么?!”巫宝不耐烦地原地踱了两步,环顾四周,随即俯身逼近,垂眸剜住那人道,“你在说什么鬼话?!”
“喂!”莘善也剜着那人,厉声道:“人是不是被你们都杀光了?!”
而那人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姿态谦恭,无神的双眸却几近放肆地直视着巫宝:“巫大人可知,万神教主只等着您”
莘善狠狠地拧了巫宝一把。他痛得一抖,蓦地回神,立刻吼道:“你们是不是把人都杀光了?!”
“呵呵呵”那人脸上挂着不变的笑,自那破损的喉咙中滚出一阵阴沉的笑声,“不,他们只是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了。”
巫宝紧拧着双眉,转头望向莘善。
她瞪了他一眼,随即撇过头去,继续看向那人。
日头缓缓移动,那片阴暗也随之慢慢蚕食过来。大半红衣人的身形渐渐被暗影吞没,连带着他们脚底下那些残破扭曲的影子——他们如鬼魅般立在原地,静默地望着莘善二人,等着他们的入内。
“万神教主掌握着人的死亡。”
似乎有寒风袭来,阴冷昏暗地吹起面前红衣人的衣衫。莘善眼前一晃,迅速地眨了下眼,却发现那人半张身子已沉入暗处。
他抬眸凝视着巫宝——也似在凝视着她,红润的脸庞上,黑白分明的眼珠像假的般,明显得刺眼。殷红的双唇翕张着,字字吊诡地从他黑洞洞的喉咙中挣出:“坟墓,自古便是人所安居之处。”
莘善不知她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若是天意要她与巫宝同行,并必然走向那个萦绕不散却素未谋面的莘万陵——那么,眼前这座隐在山影深处的暗红宫殿,她便非进不可。
而后,成为莘善。
可是她本就是莘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