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泥坑
莘善想不明白。
她将下唇轻轻包进嘴中。
管铭姐说她的嘴唇有些红肿。
阿七太奇怪了。
“管铭姐”莘善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种事不便与外人说, 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但她自己想不明白。
“嗯?叫我”莘管铭在门外问道,“洗好了吗?”
莘善清了清嗓,拿起一旁的麻布揩干身子:“洗好了!”
她穿好了衣裳, 莘管铭进来为她绞发。
“确实瘦了不少。”她笑道。
莘善闻言一喜, 方才耷拉着的脸也瞬间咧出了笑脸:“我明天就会瘦成原先那般!”
莘管铭被她逗笑了。她边为莘善梳头,边说道:“也长高了不少。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害处”她轻叹一声。
莘善握紧自己的手, 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只能悄悄地挺直了背。
她当真是被那只鬼迷了心窍, 只听他说息壤是好东西,吃下便能让她长个。她便什么也不问,傻乎乎地跳了井。
“差不多了。”莘管铭给她梳顺头发, 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散着吧,走回屋里也就干了。”
莘善吹灭厨房的灯,提灯走在前面照路。莘管铭端着刚给她洗净的衣裳,跟在后面。
莘善不安地四处张望, 生怕忽然照见一个光着身子、满是泥泞的人影。
阿七洗澡的地方应该挺隐蔽, 而且他应该会穿上衣服再
莘善提着灯笼往一旁一晃, 骤然照亮一个身着黑衣、裤腿和腰上满是泥泞的人。
她一惊,忙将灯向上提,照亮了那人的脸。
虚惊一场。
“莘善”莘申逸的眼睛在澄黄的灯光下湿漉漉地闪着光。他眉眼低垂, 明明比莘善高上许多,却做出一副仰脸看她的姿态。
“你这是怎么了?”莘管铭率先发问。莘善朝她身旁缩了缩身子。
“我”莘申逸很是委屈, “我走错路了。谁承想那边还有一大摊泥,我光寻路去了,没注意脚下,结结实实摔了一跤。”他提起手上早已熄灭的灯笼, “灯也摔坏了。”
莘管铭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莘善哭笑不得:“你俩该不会栽进同一个泥坑里去了吧?”
莘善眼睛盯向别处,含糊地点了点头。
“可恶!是谁这么缺德?!”莘申逸恼道。
莘善垂下了头,紧紧抿住了嘴唇。
“行了,行了!先回去睡觉吧!”莘管铭拍了拍莘申逸的肩膀,“明天一早你再洗洗身上的衣裳!”
莘申逸只能认命。
莘善端着木盆,与同路的莘申逸并肩而行。
“我明早帮你晾上。”莘申逸随她在她房前站定,笑着说道。
“好。”莘善点了点头,将木盆和灯笼一并交给他。
他接过,脸在灯火阑珊处,却笑得亮眼:“说来真巧!我们俩居然跌进同一个泥坑里!”
莘善敷衍一笑,推开了房门。
“莘善!”莘申逸又叫住她,“屋里没灯,我就在这里为你照着亮,你安心点灯便是。”说着,他将手中的灯笼抬高,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了。
莘善慌忙回头,边应着,边摸出火折子点上了桌上的油灯。
“好了。”她转头对莘申逸说。
莘申逸将高举着的灯笼放低,仍是笑眯眯。他轻声说道:“下次……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吗?”
莘善闻言一僵,只觉他那边的灯光格外耀眼。她垂眸,回道:“好。”
“莘善大人早些休息!”
待莘善抬眸望去,站在门口的人已然消失了。
她走过去,关严了门。
“哼!”一声冷哼将莘善吓了一哆嗦。她急忙回过身来,只见一团乌黑的影正立在房中。
“你怎么会在这?!”莘善捂着嘴,惊道。
“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好吗?”旺善细着嗓音,阴阳怪气地模仿道,“他把自己当什么了?!”他嗤笑一声,身躯恶意地抖动着,“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吗?”
“你!”莘善扑过去,一把抓住他滑溜溜的身子,“小声点!”
“我不是说让你乖乖呆在那个房间吗?!”她气恼地撕扯着旺善富有弹性的身子,又在手中胡乱团了团。
“你是叫‘鞠信昈’在哪里等着你。”旺善狡辩道,缠在莘善腰上,又摸上了她的背,“头发为何散着?”
“洗过了。”莘善只是轻轻地拉扯了他几下,便放弃了,走至床边坐下来。
“头发也变长了许多!”旺善惊喜道,随后整滩都滑向她的后背,摆弄着她的发。
“真的吗?”莘善向后伸手,接过旺善递来的一缕发,“为何我吃了‘息壤’会长大啊?”
旺善哼起调子来,开始给她编发。
莘善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他回答,急道:“你听到没有啊?!”
“什么,什么?!我听到了!”旺善语气欢快,手下不停,将几条小辫盘在莘善头顶,“‘息壤’本身就是好东西嘛!你想啊,人吃肉会长个,吃神肉肯定也会长个啊!”
“可是那不是腐肉吗”莘善嫌恶地缩了缩脖子。
“哎呀!善儿,人也吃腐坏的东西,有的人还很喜欢呢!”旺善裹住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道。
“真的吗?”莘善疑惑。
“当然!腐乳便是!”旺善又钻进她一只耳朵里不断扭动,轻搔着她的耳壁。
莘善抬高她的一边肩头,夹紧耳朵,也顾不得和他争辩了,身子一歪,倒在了床上。
莘老三他们确实蛮爱吃腐乳的
“明天给我雕个身子,好不好?”旺善同时钻进她两只耳朵中,嗡嗡的共鸣传遍莘善全身。
她腰侧酥麻,难耐地在床上扭动。
“你、你别”莘善将一边耳朵里的旺善猛地揪出,手脚并用地踢踏着他的身子,“为何要给你雕一个?你不是有鞠信昈了吗?”
“不一样!”旺善钻到她身下,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如同将她抱在怀里一样,轻轻荡漾着,“虽说我不能同它那般操纵木偶”
莘善奇道:“为何?”
旺善几乎包裹住了她的全身,只余下肩颈和头。
“生气存在于世间万物的体内。人和飞禽走兽体内的生气存在方式相差无几,但和花草树木之间却大相径庭。我可以很好地融合进人的体内,但却无法融进木材之中”
莘善被他晃得昏昏欲睡,颈间忽然贴上凉意,让她猝然清醒。
“还有这说法啊!”她打了个哈欠,“那你还要木偶干嘛?”
“稀罕稀罕!”旺善蠕动着环住了莘善的肩颈,她彻底躺进了他的体内。
“你喜欢什么样的身体呢?”旺善附在她耳边问道。
莘善闭着眼,意识已趋于迷糊。
“身体?什么身体”她轻声问道。
“男人的身体”旺善轻轻裹紧她,又放松,柔声道。
“嗯”莘善思索着何为男人的身体。她只见过莘祁末的上半身,还摸过所谓的不同之处。她很困惑。
莘善睁开眼,在旺善体内挣扎了一下,却被他倏地裹紧,动弹不得。
“女男的身体到底有何不同?”她问道,“除了胸前,那身下”她不知该如何描述。
“区别可大着呢。”旺善忽然将大部分的身体都凝到莘善的眼前,只余薄薄的一层覆着她,“不止是外形上的区别,内里更是大有不同。”
莘善怔怔着望着眼前旺善凝聚出的、他的那张脸。
“你想成为人吗?”她不自觉地问道。
旺善脸上笑容一滞,随即绽放得更加灿烂。
“想啊,好想好想,跟你一起。”他笑着猛地靠近,莘善来不及反应,堪堪闭上眼睛,便被他从头顶完全裹住。
她听到他的呼唤,屏着气悄悄掀开眼,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方才的屋内。她震惊的睁大了眼。
身下还是原来那张床,只是四周却像是被人撑大了般,无限地向外延伸,就连头顶上方方正正的床顶,也如一片麻白的云,被无定向的风吹展开来,簌簌地向四周蔓延。
“善儿,要快些,它不想让我在这里展开鬼境。”旺善跪坐在她身旁,牵起她的手。他裂开漆黑的嘴,内里依旧漆黑。
他化出的那只手修长又瓷实。莘善握着那只微凉的手,怔愣地望着他:“要干什么?”
“教你啊!”旺善歪头冲她一笑,“身体上的知识,亦是必修的学问。”
“你”莘善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送入他的胸膛。
她白皙的手臂就如同长在他漆黑心口上,缓缓没入他冰凉的内里。
莘善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旺善猛地闷哼一声,双手捧着她的臂弯处,仰脸叹息。
“哈拿出来!”旺善颤声催促。
莘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听从指示将手臂猛地抽出。
她的手中攥着一团搏动着漆黑之物,而那东西由一道粗韧的黑色脉络与旺善的体内相连。
“这是什么?!”莘善害怕地不敢动。那东西一直在她手心中不断地跳动,砰砰作响,节奏越来越快,最终竟与她胸腔里的心跳完全同步。
“我的心啊!”旺善叹息道,“这便是人的共同之处!”
莘善震惊地抬头,望向旺善,不仅是因为她手中正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还因为她从未听过旺善这种痛苦不堪的嘶哑之音。
“骗人。你是只鬼。”莘善只觉得自己手中那微凉的触感是血液正在流动。她僵直了身体,抬着头瞪向旺善,“别装了!”
旺善浑身战栗的身体倏地静止。他低头看向莘善,漆黑的眼眶弯起,变得细长。
“你不喜欢这个?”他笑着双手捧住她的手,随后引着她再次没入他的体内,轻声道,“还不松手吗?”
莘善闻言低下头,倏地张开手指,却任手留在他体内。她的心隐隐发痒,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旺善继续攥着她的手在他体内游走。
“下一个是什么呢。”旺善嗓音低沉,故意将尾音拖长。
莘善抬眸望去,忽然发觉他上半身的轮廓已趋清晰,不再如水流般模糊。
她艰难地咽了下,方要开口,却被他猛拽一下,手往下方探去。
她抓住了一个近似球状、极具弹性的物体。
“人的身体无比精妙啊!”旺善又叹道。
莘善捏了捏,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也是每个人都拥有的东西。”旺善笑道,却没给她解答。他将她的手抽出,张开双臂向她展示。
“怎么样?”
莘善望着他的身体,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评价。
比莘祁末小,但她不敢说。
旺善见她不说话,伸手拍了拍胸膛:“紧致又精美,莘祁末那种是吃得太多涨/奶了。”
莘善瘪了瘪嘴,没搭腔。
“善儿!”他忽然攥住她的肩膀,紧盯着她,“你可知人身上的产出的生气可是有限的。他要是光长别处,其他的地方可就长不上了!”
他煞有介事地说:“你瞧他!光长几两肉去了,脑子不见得长。我一个活生生的鬼,在他身边他都发现不了!”
他手劲很大,莘善被他攥得生疼,只得连连点头敷衍过去。
旺善虽松了松手,但仍盯着她,一错不错。
“最关键的。”他语气忽然一转,“是外形上最不同的地方。”
其实,莘善已经知道了,但看着他忽然郑重起来,也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我想”他竟扭捏起来,“总该是……让你喜欢的才好。”——
作者有话说:力竭了
第72章 猞林
莘善是个人, 她自然搞不懂鬼的想法。
“你的身体,为何要我喜欢?”她不解道。
不如说她为何要喜欢别人的身体。
旺善很奇怪,明明是他自己想当人, 要做出自己的身体, 还偏要别人的喜爱;明明可以自己掌控身体,还要她来指摘。
莘善捏了捏她腿上软塌塌的肥肉——自己爱长什么样就什么样呗!
她就是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与旺善了。
结果, 旺善非但没有高兴,反而阴沉了脸。
他原本就乌黑的脸, 此刻色泽沉黯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一点都不在意我吗?”旺善问道。
这怎么能扯到在不在意上?!
莘善慌了。
她不明白,她只是让他拥有自己身体的自由这明明不是不在意啊?
“你为何要这样说?!”莘善不解地质问道。
旺善的身子剧烈地波动着,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
“你就是不在意我!你对那几个姓莘的都比对我好太多!”他近乎疯狂地朝她吼道。
“这怎么比啊”莘善怔愣地望着那向她袭来的如巨浪般翻涌的旺善, 身子不自觉地向后退。
“你现在连妙妙都不愿多抱几次了,是不是?!”他发狠般质问她。
浪花不断拍打在莘善胸前,就像是一个悲恸诉苦的人。
“我”
旺善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狂乱地卷起她。
“我警告你!你现在不能找人成婚!以后的亲事也须得我的同意!”
莘善在他身上挣扎。
什么成婚?!为何又提到成婚了?!
“我为何要成婚?!”莘善拍打着他,却又被他包住手。
“你为何要成婚?!”旺善嗤笑一声, 冷冷道, “哼!延续那个早已凋敝的莘氏!”
莘善整个身子几乎都要被他吞没, 她双腿乱蹬,却软绵绵地没有着力点,反而越陷越深。
“你放开我!”她气恼地在他内里乱抓着。
“呵呵!没人知道”话音戛然而止, 旺善忽然冷静下来,面容也渐渐清晰。他将莘善的脸从身体内捧出。
莘善气愤地咬牙瞪着他。
旺善反而缓缓抚上她的脸, 笑着,阴冷中带着一种莫名的快感:“他们都不知道莘氏绝”
“砰!”
话音未落,旺善骤然消失。没了他的支撑,莘善重重跌落到地上。
整个空间正在剧烈抖动。
后背传来钝痛。莘善抽着气, 欲撑起身,掌下却按到一片正蠕动着的冰凉。
莘善大惊失色。
旺善此时就像是一团粘腻污水般,在她身下颤抖着,滩成一张薄膜,任她如何呼唤也毫无反应。那颤抖得愈来愈剧烈,甚至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嗡嗡”鸣响。
莘善想将他抱起,但却无论如何也抓不起他软塌塌的身子。
嗡鸣声转换成轰鸣声。
此时,莘善才注意到,四周正在急剧向她这边坍缩。
轰鸣声大得惊人。
只是一瞬间,她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所有的一切骤缩进旺善体内。
他陡然缩成紧实的一团,而后颤抖着,又松散成一滩。
莘善又回到了她的屋子中。她大气不敢出,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将两只举到肩膀处的手,缓缓按在自己耳朵上。
“善”
听到旺善虚弱的呼唤声,莘善才猛地缓过神来。
她扑到他身上,双手不断拨着他,企图将他聚成一团。
可他依旧软绵绵地摊开在她的床上,甚至有一部分身体已经流到床下去了。
“怎么回事啊?!”莘善膝行只床边,将耷拉在外的他捞了起来,捧在怀里。
“猞”旺善有气无力地答道。
莘善心下了然,叹了口气,将他乱淌的身子拨弄到一起,用身子圈住。
她侧身躺下,蜷起身子,戳着他的身子:“它比你厉害啊!”
旺善没有回应,只是颤了颤身子。
莘善皱了皱鼻子,叱道:“活该!”
经此跌宕起伏,她的困意已然吓得缩在某处暂时不敢出来。
莘善无聊地撩起旺善的一点身子,握在手中揉搓。
旺善的身子真的如水般柔软,尤其是现在虚弱的状态。
“好软”莘善用力攥住,喃喃道。
他也可以变得很硬实。
“难道就是这样吗?”她依旧在自言自语。
旺善颤着身子,向一旁缩了缩。
莘善猛地紧攥住他要偷溜走的身子。她忽然笑嘻嘻地问:“死人的身子和活人不一样吧?”
“是。”
旺善的身子已然缓了过来,柔软中带了些韧劲。
她将他的身子团了团,抱在怀里,依旧笑嘻嘻地说道:“那你知道那不同之处会时软时硬吗?”
旺善身子一僵,没有作声。
莘善只觉自己掌握了他所不知的事情,高兴地抱着他翻了个身,又用腿夹住他余下的身子。
“是谁?”旺善冷声问道。
“什么谁?”莘善忽觉自己失言,装傻充楞。她抓住眼前的一团旺善,将他凑到嘴边,卖乖道:“我今晚还未吃饭呢。”
说着,她拽着旺善贴在自己唇上——如陷入般的柔软。她不怕被撞疼,所以肆意地将他的身子碾压在自己的唇上。
“你这是怎样?”旺善笑着蠕动着身体。
莘善不断将他糊在自己嘴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如水般激荡起的身子。她盯着他,轻轻张开了嘴。
没有味道,上次吃的时候也没有味道。但这次连那种莫名的暖意也没了。
莘善拧起眉,不甘心地嘬吸着,而旺善却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裹住她的身子,笑着说道:“不能再吃了。你体内的‘息壤’还未消化,贪食可不好呢!”
莘善气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啵”的一声松开嘴,擦了擦嘴角渗出的唾液。
旺善将那块染上水色的身体移到了别出去。他仍闷闷地笑着。
“这次为何吃不到?”莘善抬脚将他踹开。
“我不想让你吃到。”旺善蠕动着,在她身旁站起,那浮着水光的一片就被他高举在顶端。
莘善只觉他在挑衅自己,猛踹了他两脚,叫道:“熄灯!”
话音刚落,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旺善贴着她靠了过来。
“明日就该走了。”旺善忽然说道。
“嗯。”莘善平躺着,闭眼应了一声。
“”旺善没在吭声,屋子中寂静得让人受不了。
莘善忽然脱口而出,问道:“猞神身边那只兔子是怎么回事?”
旺善攀上她的胳膊,在她耳边悄声道:“那是它的孩子。”
“孩子?”莘善奇道。
“不如说是它养的小鬼。”旺善解释道,“这个庄子里死的人的祟气都会被它收去,然后供养那个小鬼。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莘善问道。
“它还是算一只兔子。”旺善笑着说,“它本身就是一只兔子。”
莘善不理解,再三追问下,旺善仍是不说。她气不过,将他按在身下揉来搓去,他却依旧不肯松口。嬉闹之间,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庄子后面的猞林,不过是片寻常林子。
莘善众人驾车穿过庄子时,正巧撞见一队抬着灵柩的人,正前往猞林。
无人哭喊,他们只是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衫,沉默地跟随在领头抬棺人身后。
莘善趴在车窗边静静地望着他们——没有人注意到她,他们只是垂着眼赶路。
马车悠悠前行,轻而易举地超过了他们。最后,莘善看到了那副被六人抬着的棺柩——
做工精美,却难掩陈旧,新刷上的漆尚未干透。抬棺人的手上、袖口,都染上了黑褐色。
莘善一愣,转头问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车内众人皆是一怔。
芳芳先反应过来,抬了抬手,小声地说道:“应该是昨日下午或者夜里吧。这边的习俗便是,逝者不能在家里停留满一日,越早移送至猞林中越好。”
莘善闻言思索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她再度望向窗外,那队送葬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映入她眼帘的,是那片寻常的猞林。
树木郁郁葱葱,树干笔直又粗壮,个个的树冠直冲云霄,连绵成一大片浓郁的绿云。
浓云之下,定会有浓重的影。
猞林亦是如此。
莘善直愣愣地盯着那片仿若午夜的树荫。
马车依旧辚辚向前,而那片浓重的猞林像是永无尽头,沿路蔓延延伸。
林子里有了光亮。
一颗一颗红亮的光点闪耀其间,莘善看到一个人。
他仍光着身子,裸露着那些粗糙的刻痕和木质纹路,一双眸子漆黑地盯着她,却慈爱地微笑着。
那不是人。
它又换了一副身子,肩头立着一只黑兔,就这么静静地目送着她离去。
莘善转回身,正撞上对面旺善望过来的沉静目光。她抬手挠了挠脸,视线瞥向一旁。
莘祁末就坐在她的斜对面,岔开腿,挤占着鞠信昈的位置,双臂高高抱在胸前,将那鼓胀的胸肌勒得愈发显眼。
也难怪,他今晨才因旺善将那些捡来的木块绑上马车的事,大吵了一架。
莘祁末侧脸望向前窗,下颌处一根突兀的肉筋突突跳动。
莘善好奇地咬了咬后槽牙,伸手摸向自己脸颊,却只能按到一片柔软的肉。
她泄气地垂下手,目光也随着莘祁末望向车前,但也只一瞬,便抿着唇,垂首盯着自己交叠在腿上的手。
阿七身子不适。他本该和莘申逸赶着骡车,但此刻却正蜷缩着身子,靠在车壁上。
莘善心里清楚,这绝对是她干下的“好事”。
“善儿。”
她猛地抬头,慌乱应了声:“啊?”
马车颠簸了一下,鞠信昈坐得笔直,目光仍沉沉地盯着她。
“妙妙呢?”他问道。
“它不是”莘善话音猛地顿住。
虽说妙妙现在一直是莘申逸在照料,但每次赶路都会来马车里。
她视线慌忙在车厢内扫视。
“我今晨还看到它了。”莘管铭拍了拍莘善肩膀道。
莘祁末也放下手臂,望着她道:“我今早也见它在车厢里窝着睡觉呢。”
可是哪里都没有啊!
她再次望向鞠信昈,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静静地凝着她,面具之下不知是何表情。
莘善心下彻底慌了。她猛地站起身,不顾马车颠簸,执意要将车厢翻个底朝天。
“先停车!”莘祁末伸手扶住她,朝前面驾车的莘老二喊道。
“吁!”
鞠信昈仍静静地坐在原位,动也不动。
莘善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兀自翻动着一旁堆起的杂物。
“它不是爱在被子上睡觉吗?”莘管铭提醒道。
莘善抬头望去,坐得最近的芳芳却担忧地皱紧眉,摇了摇头。
“也许”
鞠信昈忽然咳嗽一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对话。但咳了几声后,却没再说话。
莘善幽怨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嗷呜!”
妙妙忽然从高处跳下,碰掉了堆在隔板上的杂物,差点砸到人。
“哎呦!”
莘善惊喜地伸手准备接住扑来的妙妙,可在看清它嘴中叼得是什么时,瞬间化为惶恐。
妙妙紧咬着那只黑兔的脖子,因兔子笨重的下半身阻碍,叉开前腿,向她走了几步。它圆瞪着双眼,胡须都兴奋地伸展,分明是在向她邀功。
它拖拉着黑兔,仰着头,坐在莘善身前。
“青出于蓝。”旺善低声道,随即抬高音量,“继续赶路!”
但马车并未如他所愿地启动。
莘善震惊地盯着妙妙,和那只眼珠猩红、死不瞑目的兔子。
“为”她话还未出口,已被鞠信昈长臂一揽,抱在身前。
车厢内死寂一瞬,随即同时炸开几声惊喝。
“快走!”
莘善怔愣地转头,视线扫过众人——每个人的神色都很奇怪,总而言之就是惊恐。
阿七也正扶着车壁勉力站起,胸膛剧烈地起伏——
作者有话说:力竭,如何取章节标题?
第73章 一日三男
莘善原以为那黑兔是可以吃的。
但他们狂奔几里路后, 竟是找了一堆干草将那只兔子烧了。
火点起后,莘善随众人退到远处。
干草燃得极快。噼啪作响,火舌肆虐。那黑兔的身影渐渐被火焰扭曲, 吞噬, 随后“嘣”地一响!
火势轰然暴涨,火星如烟花般绽放, 四散迸溅。
莘善被这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只手忽然轻轻抚上她的脊背, “只是些小把戏罢了。”旺善在她耳边低声道。
火声减弱,余烬中仍不时蹦出几点火星。
四周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油味。
莘善望着阿七几人用铁锸翻起泥土、掩盖余烬,若有所思。
“莘善。”
她回头去, 却见莘管铭一脸严肃地望着她。
管好你的猫。
这是莘管铭所说的核心意思。当然,还有其他的,譬如那黑兔体内藏有机关,填满了桐油,而阿七脸上的疤便是因此而来的。
自那日后, 莘善吃睡都和妙妙一起。莘申逸却有些不习惯。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道:“这些活儿本该我做的。”
莘善拿着一把篦子给妙妙梳毛, 头也不抬:“不, 这本该就是我的事。”话音刚落,余光中忽然瞥见一头飘逸的长发,她猛地抱起妙妙蹦起来, 喊道:“阿七!”
阿七闻声停住脚步,身前端着一大盆待洗的衣裳。
莘善奔过去, 问道:“轮到你洗衣裳了?”
他点了点头,将木盆向上托了托,垂首道:“走、走”
“好嘞!”莘善快活地走在他前头。
“不、不是”
莘申逸也跑到她身旁,笑着说:“抓几条鱼给妙妙吃!”
莘善将怀里的妙妙掂了掂, 抬头冲他笑着答了声“好”。
她心情很好,因为她完全瘦了下来,身条也抽长了。现在的她已高过莘申逸的肩头。
旺善拿皮尺给她量过,已接近五尺高。
“又一条!”莘善举起手中活蹦乱跳的鱼,挺了挺胸,冲在河岸边猫着腰的莘申逸炫耀。
可他却只皱着脸,朝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随即用力摆手。
莘善挑了挑眉,回头望向正捶打着衣裳的阿七。
她踩着他敲打的响声涉水靠近,就在几步远处,阿七忽然抬头望向她。
他的发因溅起的水花而打湿岔开,露出了那只完好的、细长的眸。
那清澈的眸子倒映着粼粼水光,莘善手里掐着不断挣扎的鱼,呆在了原地。
阿七猛地垂下头,慌忙将刘海拨弄回原位。
“我、我”
莘善转头唤了声在河岸边玩耍的妙妙,将手中的鱼掷给了它。她弯下腰又挽了挽裤腿,说道:“我跟你一起洗。”
“不、不”阿七连连摆手。
莘善却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河底的沙石硌脚,她身子一斜,没有抓住阿七伸来的手,反而一巴掌按在了他的头顶。
阿七挺直脊背,支撑着她,默默地将手缩了回去。
莘善只觉这样撑着阿七刚刚好,站稳身子后,也没打算放手。
她用脚将阿七方才敲打着的那几件衣裳挑进盆中。
“不”阿七抬手想拦,又默默放了回去。
莘善按着他的脑袋,一脚踩进盆里,笑着说:“我和芳芳她们就是这样洗的!我脚劲儿大,比你用棒槌捶得干净多了!”
阿七没有说话,只是挺直脊背,伸出双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视野随着她上下的动作而晃动,又加之自头顶泼来的刺眼日光,她只能看见前方一团模糊晃动的黑影。
她停下动作,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定睛看去——原来是妙妙正蹲坐在不
远处,眯眼洗脸。
莘善瞧着妙妙身上油亮的毛,心下欢喜,感受到手下阿七的动作,她忙低头说道:“妙妙它”
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怔怔地望着阿七。
他仰着脸,眼前的刘海都被打湿了,但仍忠心地盖住面容。白净的皮肤上挂满晶莹的水珠,甚至连那粉白的唇上也在骄阳下浮动着一片娇嫩的水色。
莘善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那夜就是这两片柔软的唇
鬼使神差地,她双手捧着阿七的脸,低头亲了下去,甚至报复般地用牙齿厮磨他绵软的唇。
阿七只是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却并未将她推开。他脊背挺得笔直,将双唇奉上,鼻中喷出的气短促而破碎。
反倒是莘善,这次故意将滚烫的气息长长地呼在他脸上,睁大眼紧盯着他,却因看不到他的表情而再次报复性地噙住他的下唇,置于齿间细细厮磨。
几声“扑通扑通”的踩水声,随之而来的是莘申逸几乎失声的惊叫。
“你们!”
莘善一惊,打了个哆嗦,还未来得及松开阿七的唇,便被他猛地推开。
幸好阿七仍攥着她的手腕,她只是身子一斜,并未落水。只是阿七的唇上渗出血来,“啪嗒啪嗒”地滴入河水中,只洇开一小片淡红,旋即随水流消失。
莘善向后撤腿站稳,阿七才缓缓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捂住了自己流血的唇。
莘申逸踩着水,“扑通扑通”地走来。
莘善抿紧唇,望向他黑沉的脸,近乎认命般地等待着他的走近,来宣判她的“罪名”。
可是,这算是什么罪吗?
莘申逸也像理亏似的,在几步外刹住脚,紧拧着眉,忽地垂下了头。
“申逸”莘善僵立在原地,轻轻唤了他一声。
或许错在没避着人
莘申逸没有抬头,只是似忍痛般地吐出一口气,哑声道:“你们两个为什么会”
莘善挣扎了一瞬,随后笑着抬步朝他走去。
“我们俩……在洗衣服呢。”她扯出个笑,故作轻松。
莘申逸又吐了口气,见她走来,抗拒地向后退了一步:“别”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发了疯般地往岸边逃去。
河水还差几寸便要没过莘善的膝盖,即便是比她高些的莘申逸,在水中跑动也是极为吃力的。
他扬起的水花溅到莘善脸上,她抹了把脸,紧跟着追去。
莘申逸不听呼唤,径自逃离。
莘善捞起岸边并排摆着的两双鞋,也光着脚追了上去。
莘申逸跑不过莘善,被揪住了衣衫,但仍别扭着不肯看她。
“你怎么了?”莘善扯着他的衣袖想让他转过身,“至少把鞋穿上。”她无奈地将鞋子抛在他的脚边。但莘申逸仍别开脸,甚至用另一只手去掰扯着她紧攥着他衣袖的手指。
“为什么啊?”莘善难过地抓住了他的手。
莘申逸似乎要离开她。
他吸了吸鼻子,没有答话,仍挣扎要想走。
莘善不知道该如何挽留,只是本能地一跃,攀挂到他身上。这样至少能“拖累”他。
莘申逸身子一僵,停止了挣扎。
莘善双手捧过他的脸,果然见他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
她心中一阵悸动,似丝线绞缠着内里。
莘善轻轻吻上他鼻尖上颤动的小痣,又向下,吸住他咸涩的唇瓣。
这样可以吗?
她抬眼望向他的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湿润之下,颤动的眼瞳。
莘申逸将她推到在地,紧咬着唇,浑身颤抖,用尽全力般瞪着她。
然后,他什么话也没说,便光着脚,踩着地上干枯的断枝,“咔嚓咔嚓”地跑远了。
莘善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拿起自己的鞋子,默默穿上。
妙妙走了过来,冲她叫唤。
莘善一手抱起它,一手拎着莘申逸的鞋子,回去了。
听莘管铭说莘申逸还没回来,莘善心头忽地涌上一阵懊悔。
她将鞋子托付给莘老三,将妙妙托付给鞠信昈,把自己托付进马车里。
她无法入睡。
鞠信昈进来过一次,被她踹了出去;妙妙挠着窗想进来,被她捏着爪子,扔回了鞠信昈的怀里;莘管铭和芳芳采了一把野果给她,她勉强收下。
莘祁末也钻了进来,絮叨着过几日便到了开明城。莘善捂住耳朵,趴在软榻上,不想听。
“申逸去摸鱼了。”他顿了顿,忽然说道,“刚才拎着几条草鱼回来了。”
莘善闻言抬起头,望向蹲在榻边的莘祁末。
他咧嘴一笑,又凑近些:“过会儿吃烤鱼?”
莘善望着他笑得弯弯的眼,即使瞧不见那轻浅的瞳仁,也知道他没在骗她。
她忽然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拽向自己,对准他的嘴唇猛地一吸。
随后,莘善松开了手,紧盯着他的反应。
莘祁末呆呆地望着她,唇瓣微动,回味般地探出舌尖。
“你不生气吗”莘善盯着他问道。
“啊?”莘祁末微张着嘴,愣愣地眨了眨眼,“生气?”
莘善拧紧双眉,剜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胸前猛抓一把。
“这样你也不生气吗?”
“哈”莘祁末闷哼一声,眯起眼,反倒像是为缓解那股胀痛般,将胸膛向前挺了挺。
“你怎么这样啊?!”莘善见状,恼怒异常,她猛地推了他一把,又将脸狠狠埋进锦被里。
“怎么了?”莘祁末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让你捏了也不高兴啊?”
莘善侧过脸,盯着面前堆放的杂物,用肩膀夹住那只被他碰过的耳朵。
“怎么?”莘祁末忽然将手按上她的肩膀,缓缓向下,环住她的身子,最后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在她耳边低语:“能跟申逸吵架的人,你是头一个。”说罢,他低低地笑着,另一只手也绕过莘善的头顶,轻轻地按在她的额上。
莘善拧紧眉,用肩膀顶了他一下,闷闷地问道:“你为什么不生气?”
“那让你出气了没?”他反问,手指轻轻地捻着莘善额前的发丝。
“没有。”莘善坦诚地答道。
“那还要吗?”他声音里透着隐隐的、迫不及待的兴奋。
莘善紧咬下唇,仍想问个明白。她转过身,与趴在她身上的莘祁末四目相对。
他因莘善的动作稍微抬高身子,却仍是紧环着她,一手攥着莘善的手腕按在她的腹上。
莘善望着他轻柔扇动的睫毛,随即垂眸问道:“你”她顿了顿,可就在下一瞬,莘祁末的脸蓦然逼近,嘴唇已贴了上来。
莘善瞪大双眼,望着他紧闭却微颤着的浓重眉眼,紧抿着唇,屏住了呼吸。
莘祁末也屏着息,唇瓣在她唇上辗转,又舔又吮。
“我以为”他自鼻间短促地喷出热气,“你永远只会向我索取嗯”他的身子也完全压了上来,“真的长大了,竟然”他声音发颤,叹息着,一遍一遍描摹着她的唇形。
莘善抬手抵在他的肩头,将他推离。
莘祁末直起身来,涨红着脸,偷瞧了她一眼,手颤巍巍地捂在嘴上。
“吻我。”他的声音如轻叹般飘渺又细微,却清晰无比地钻进莘善耳中。
莘善腿蹬着床榻,手撑着身后,怔怔盯着他,坐了起来。
莘祁末耳根子都红透了,垂着眼,跪坐在榻边。
“我、我”莘善像阿七那般结巴起来。
她忽然明白了,这种以亲吻表达亲近与爱惜的行为,不是能随便与人做的。
莘善盯着莘祁末不断偷瞥向自己的灼热眼神,脚不住地蹬着着榻面,后背紧紧贴住车壁。
“这、这是不对的吧?”她蹙着眉,问道。
莘祁末闻言也蹙起眉,放下手,脸仍红着。他俯下身,手探向她,却又像怕烫着似的缩在一指开外。
他坐在榻边,一双眼眸亮得灼眼,倒真像那清潭般,水波荡漾,波光粼粼。
“怎么不对了?还是说”他像是憋不住笑,蓦地垂眼,嘴角弯起,轻咳了一声,“你不喜欢我主动,你就是喜欢那种强来那套?”他眼尾眉梢都带着笑,抿唇抬眸看她。
莘善一怔,猛地蹦起来,狠推了他一把就想跳下榻子,却被莘祁末一把捉住手臂。
她心一慌,不管不顾地向反手一挥——只听“啪”一声脆响,她趁机挣脱,慌不择路地逃了——
作者有话说:自设世界观,没有足部羞耻。
第74章 成恨
莘善不知该如何是好。
莘祁末脸上印着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好在吃饭时已褪成一片绯红。
莘申逸沉默地递给了她一条烤鱼,却没在她身旁坐下。
“哈哈哈哈!”一声放肆的大笑,鞠信昈摇着扇子晃到莘祁末身旁, 揶揄道:“莘大班主, 这脸上可真好看啊!”见莘祁末没反应,他得寸进尺地收起扇子, 用扇柄去戳对方的脸,却被莘祁末一巴掌扇飞。
鞠信昈不恼反笑, 乐颠颠地捡起扇子,往莘善这边走来。
“物极必反啊!”他挨着莘善坐下,使劲揉了揉窝在她怀里的妙妙。
莘善也不理他, 默默地吃着只撒了盐巴的烤鱼——她也想食不知味,奈何莘申逸烤鱼的手艺实在太好。
莘祁末自她走后,在车厢里磨蹭了很久。莘管铭有事找他,才看见他那张被扇肿的脸。
莘管铭面色难看,甚是郑重地问了她情况。
莘善又故作轻松地搪塞了过去, 只说是自己被他吓醒, 无意识地甩了他一巴掌。
但莘管铭却若有所思地, 朝莘祁末那边斜睨了一眼。
夜总是静寂的,即便有虫鸣、有风声、有溪水声,缺了人声, 便总觉寂寥。
莘善睡不着。
她侧躺着,枕着自己的胳膊, 望着车窗外的月光。
几声怪异的鸟叫声,莘善屏息聆听。她忽然坐起身,小心地越过身旁的几人,见她们只是翻了个身并未惊醒, 随后便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她原本想瞧一瞧那只鸟长什么样,但却在一旁的树上发现一只眼冒幽光的猫。
妙妙轻声叫了一声,跳进了她的怀中。
莘善抱着它,小心地越过众人,去寻一个人。
旺善绝对不会睡的。
事实正是如此。
深蓝色的天空澄净无痕,望月高悬着,地面上一片白亮。
莘善就这样随意地踩着月光前行,便瞧见前方立着个修长人影。
旺善平日里穿的料子都是极好的。此刻,他负手而立,月光眷恋地流泻一身,竟在他周身环绕了一层别样的华彩。
莘善走到了他身后,他依旧没有察觉,反而仰头望月,轻叹一声。
她抿着唇,也没有出声,抬脚照他臀部来了一脚。
“呀!”
旺善往前扑去,手忙脚乱地捂着后腰才稳住身子。
“善儿!”他回过头,木头面具虽仍是从容的表情,但声音中却满是委屈。
莘善憋着笑,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在这儿憋着什么坏呢?”
旺善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嘟哝道:“你怎么这样想我呢?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你会睡不着?”莘善轻笑。
旺善也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心,却被莘善偏头挣开。
“你怎么也睡不着了?”他垂头望着莘善,面具下乌黑的眸子闪着微光。
莘善不知为何,竟觉得被他盯着难受。她低下头支吾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睡不着。
“莘祁末。”旺善忽然低声道。
莘善吓了一跳,慌忙回头望去,只见空荡荡的平野上,远处只有他们的马车的模糊轮廓,在月光下静静蛰伏,并无半个人影。
“他今日是否对你太过孟浪?”旺善抓住莘善的胳膊,用力地扯了一把,迫使她转过头来。他冷笑一声,道:“被人咬一口还能发情?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莘善闻言错愕,猛地甩开他的手,刚想反驳,却旋即垂下头。
“善儿!”他又逼近一步,攥住她的手腕,“你打得好!对这种掂不清自己斤重的人,就应该狠狠扇他!把他脸给扇烂!”
莘善再次挣开他的钳制,揉着手腕,拧着眉垂着头,低声道:“可是这是我的错。”
“这有什么错?!”妙妙从莘善怀里蹦到旺善的肩头,也随着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呵!”旺善冷哼一声,“错也在他身上!给了他点机会靠近,便自以为是地妄图向你索取。哼!不自量力!”他猛地甩了一下衣袖,似是要扇走什么腌臜之物般。
“不是的”莘善茫然地望着他,“我可能”她猛地顿住,低头喃喃,“你不可能懂的。”
“我当然懂啊!”旺善激动道,“一直是我在教你啊!我怎么可能”
“感情之事你懂吗?!”莘善抬头质问道,“你一只鬼,没有七情六欲,根本就不会懂这些!”
“什么?”旺善僵在了原地,在他肩上蹲伏着妙妙也忽地向后抿起了耳朵,瞪圆了眼睛,“你”
莘善见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狠狠推了他一把,气呼呼地转身便走。
“等会儿!善儿!”他从身后抓住莘善的胳膊,急切追问道,“你只是觉得好玩,是好奇,或者一时好心,才对他们做那些事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莘善背对着他挣了挣手臂,没有挣开。
“你来。”旺善在她身后轻声道,“过来”他轻轻向后拉动着她的胳膊,“善儿”
莘善瘪着嘴,僵直着身子,任他攥着她的手腕向后拉动,又任他抓住她的小臂,又攀上她的肩头。
妙妙在她耳边细声叫着。指尖被冰凉包裹住,随后没入。掌心温热被凉意刺穿,自背脊窜上一阵战栗。莘善轻叹一声,最后地抬头望了望那轮微缺的澄月——随即,漆黑如潮水般涌至她的眼前。
一层,又一层,渐渐浓重,将明亮的夜自她眼前彻底割离。一双手臂环着她,深深沉进,旺善阴黑的肚中。
莘善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仿佛是她曾经经历过的,又仿佛不是。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任由自己的身子下沉,任由自己沉溺。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旺善似乎极喜欢将她纳入身体中。而令她恐惧的是——自己似乎,也并不排斥。
他环抱着她,轻轻吟唱:“猫儿咪咪,跳上灶台炒芝麻。芝麻芝麻你莫炸,我家宝宝要睡觉”
旺善说他极爱这首曲子。
莘善陷在他的身前,望着眼前漆黑波动的幕墙,心中没由来地一片安定。
这里似乎是为她而建的,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有,至少她清晰地看到了一切——旺善的身子铺开一地,正惬意地荡漾着。
“猫儿咪咪,跳上灶台炒芝麻”
莘善讨厌这首曲子。
她回过头,“啵”地一声拔出一只手,狠狠地拍在旺善的嘴上。
可是此刻的旺善本就不用嘴讲话,他身子的每一处都在震颤着吟唱。即使莘善的手死死按在他那张黑玉般亮润的嘴上,最后一个音节依旧圆满吐出。
莘善又将整个身子转过来,面向他,拔出另一只手,两手交叠着摁在他的脸上。她盯着他那对黑洞洞的眼珠,说道:“我不爱听。”
旺善弯起眉眼,柔声答道:“好。”
莘善闻言倏地拧起眉,瞪着他,手指慢慢使劲,抠进他的面皮。
“你只是个鬼。”她手上不断加力,“喀嚓喀嚓”的细碎破裂声随之响起,“你根本就不知道,人是软的”
“那这样呢?”她掌下的坚硬瞬间
化作一种迟钝的柔软,将她的手吞没,又缓缓推出。
莘善抽回手,盯着他那因自己的动作而轻微蠕动的面孔。
他的嘴角只是极小幅度地弯起,却满是讨好的意味。
“不对”她嗫喏道。
她实在看不懂,因此只能一试。
旺善的唇比任何人的唇都柔软百倍,而且他的鼻子也不会呼出热气扰乱她的思绪。
她盯着旺善的脸,却看不出他有何表情,只是他的身子将她裹得更紧了些。
莘善被他托着、团着、举在身前,她的手紧攥着他的内里,嘴挑衅般地猛地吸了一口。
旺善那张精致完美的脸被她吸塌了半边,鼻子变了形。下方的身驱不断蠕动,补充着空隙,又挤压着她的身子。
莘善吃了满嘴,鼓着腮帮,死死盯着旺善,等待着他的投降。可他却一声不吭地又复原了脸,唇依旧与她相贴着。
莘善气闷,齿关不自觉地收紧,慢慢厮磨起来。旋即想起旺善根本不会痛,一股无奈的挫败感涌上。她刚松口,却心有不甘,转而恶狠狠地再次咬了下去——却在牙关闭合的最后一瞬,再度松开。
莘善用舌抵住旺善,将他吐了出来。
那一团东西,像一个令人生畏、裹满津液的瘤子,横亘在她和旺善之间。她无法将它切除,只能憎恶地瞪着它。
可旺善却把它吸了回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善儿”
“你刚才为何不说话?!”莘善打了他一下。
“你堵住我的嘴了。”他无辜道。
莘善一愣,随即垂头嘟哝道:“你怎样都能说”
“只是这样吗?”旺善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什么?!”莘善拧起眉,挣扎几下,“走开!你什么都不懂!”
“怎么会?!”旺善忽然推动着她的身子,横放在自己体内,“我比你多活了许多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教你”
“我不要你教!”莘善推着他不断压过来的身体,“怎么会由鬼来教我!”
“我可以的。”他柔声道,“难道不比那些人更让你安心吗?”
莘善一愣,鞋袜被旺善褪下,“吧嗒”两声,自他体内排出,落在地上。她的脚也直接陷在了一片冰凉柔软中。
脚心被凉意服帖地覆上。她打了个寒噤。
是安心。
但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在旺善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诡异的安心,令她自己害怕。就如同是沐浴时缓缓沉入水中,望着被水波扭曲的朦胧光影,听着响在身外的混沌声响,她知道再这样待下去便会溺死,却贪恋那全然包裹着她的温柔,沉醉于着隔绝一切的惬意。
或许,她真的就是一个怪胎。
莘善叉开腿,怪异的感觉并非只在一处点燃。
她抬头想看清什么,却又只对上一片晃动的黑幕。
旺善已将她整个包裹。
他说会很舒服的。
确实是很舒服的。
春雨淅淅沥沥,黑土盈满春水。忽有娇芽,破泥而出,抖擞精神,嫩白含露。
所有一切都在这湿漉漉的诉述中,紧绷如弦,蓄势待发。
吸入腹中的凉气总是会激起一阵躯体的颤栗。即使被体温缓缓捂热,那凉意留下的痕迹,依旧在腹中隐隐啮食。
一种古怪的难受。她似乎经历过,并且也如现今般,在忍耐中享受。
“痛不痛?”旺善问她。
莘善以双手死死箍住他的一团身躯,侧头枕上去,用一侧犬齿粗暴地钉住他身子一处,恶狠狠地撕扯。
浪花拍打着岸石,推拉、缠绕、辗转,又温柔地拂过。
那浪涛声紧紧地咬着她的心跳声,如同合奏,淹没了其余一切声响。波涛奔涌,又细如丝缕地抽离。
“就是这样”旺善的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激动,却又顾虑着什么般轻声叹息。
莘善却与他截然不同。她放声尖叫,低头狠狠撕咬着他,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如同溺水之人,仰头向上,张口呼唤,却又被灌进满满的冷水。周身被阴冷潮水包裹,她近乎认命地等待着溺毙的一瞬。
在神思涣散的刹那,她只是瞪视着眼前的漆黑,无声地尖叫。
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不会起章节标题力竭已尽力
第75章 游儿
莘善看见了阿七。
阿七也看见了她。
但他俩谁都没有说话。
阿七继续坐在树下, 不知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莘善也转过头,望了望前方天际泛起的一片鸦青,悄悄地回去了。
她睡得很沉。有人唤她,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马车悠悠晃动, 她微微睁眼,旋即又阖上。
待莘善悠悠转醒, 周遭是一片异样的寂静——马车已然停下,车厢里除了她再无一人。她惊醒, 霍然坐起,心砰砰狂跳。
都离开她了……终究
莘善身子微颤,缓缓挪动着腿, 堪堪坐直身子,而后重重地叹息一声。
视线缓缓扫过空荡的车厢。
甚至连旺善和妙妙
车前的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将莘善从沉痛中拽出。她身子一震,隐约听到车外模糊的人语。
“世子莘”
莘善猛地撞开门,跳下车,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大群人。
她也无暇细看, 一眼便瞥见了比旁人高壮的莘祁末, 和那个揣着手、戴着显眼面具的鞠信昈。
“莘善”
她没有理会身后唤自己那人,径直冲了过去。可就在鞠信昈转头看来的瞬间,她骤然止步, 垂眸转弯,走到了莘管铭身边。
“嗯?醒了?”
莘善点了点头, 默不作声地伸手挽住了莘管铭的胳膊。
“咦?”一声拖长音调、矫揉造作的声音。
莘善抬眸望去,随即一愣——那男子身着绯色金丝华服,面容却消瘦,眼下青黑甚重。他生着一双弯弯精致的细眉, 偏配着一双圆钝的杏眼,阴柔却不失俏皮,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郁在脸上的疲惫。
然而
她的视线向下移去——他正坐在一张做工精美却显笨重的椅子上,而那椅子两侧,竟装着一对木轮。
“你——!”一声恼怒到几近破音的叱喝。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如枯木般干瘪的细长手指上,戴着一个卵蛋大小、突兀刺目的红宝石戒指。
莘善望向他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他目眦欲裂,死死地瞪着她,右眼下方那片青黑的眼皮正不住地抽动。
她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正不知该作何反应,莘管铭已将她紧紧搂住。
“世子大人”
此时,鞠信昈却忽然伸出一只手,覆于那人头上,揉了一下,又一下下轻轻拍打。
“游儿啊,乖!不要对刚认识的人这样凶!”他手指微蜷,扣着游儿的脑袋轻轻摇晃,视线转向莘善,声音放得愈发柔和,“乖!该叫善儿姐姐!”
莘善与鞠信昈的视线一碰,旋即垂下头,盯着游儿紧握扶手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交错着,不断鼓动。
游儿垂着头,身子微微抖动,自喉间挤出一声尖细的:“姐姐。”
“这不对吧。”一直沉默旁观的莘祁末忽然开口。
“有何不对?”鞠信昈收回手,话音里浸满了笑意。
莘善抬头望了眼莘管铭,只见她也垂头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莘善她比你儿子小吧。”莘祁末皱眉抱胸,瞪着鞠信昈。
“哪又怎样?”鞠信昈仍旧笑盈盈的,“我家游儿可是一直想要个姐姐啊。都怪我不争气啊!”他故作痛心,忽然弯腰,将游儿的头紧紧箍进怀中,“游儿!你现在终于有姐姐了!”
游儿的脸被鞠信昈的手臂死死勒住,紧压在胸膛上,连脸上干瘪的皮肉都挤得变了形。但他却一声不吭,那只没被捂住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莘善。
莘善不适地拧起眉,也瞪了回去,随即移开视线,扫过周遭那些身着统一服饰、垂手低眉的人。她抬手指了指游儿,又指向那群陌生人,问道:“他是谁?他们又是谁?”
“来!”鞠信昈松开游儿,在他脸上揉了一把,“跟姐姐介绍一下自己,别害羞。”
“鞠离游。”他垂着头,声音冷硬。
话音刚落,那群人随之垂首抱拳。一人上前道:“莘善大人!我等奉命护送晔王世子前往开明城。小人们的姓名不足挂齿”
“行了!”鞠信昈打断道,“那我们便启程吧。”
“不行!”莘祁末抬手打断,“哼!既然王爷您父子团聚,我等不便叨扰,就此别过!”说着,他眼神一扫莘家班众人,话音未落,一行人已转身欲走。
“莘祁末!”鞠信昈向前一大步,身形一阻,不仅拦住了莘祁末,也拦住了莘善。她被他两人夹在身前。
“你们不去开明城了?”鞠信昈语气阴冷,身形微微前倾,“我们当初可是说好的”
“怎么不去!”莘祁末将莘善从身前拽到身侧,冷笑道,“只是不与你们同行。我们这群粗人,怕搅扰了您父子团聚的温情。”
鞠信昈也冷笑:“温情倒算不上。但没了我,善儿怕是会不乐意的。”说着他抬手伸向莘善,却被她侧身躲过。
“我乐意。”莘善说完,紧咬下唇,盯着眼前那只悬停的、惨白的手——翠绿厚实的玉扳指泛着突兀油润的光。
再装得像,也是一只惹人厌的恶鬼。
莘善紧抿着唇,却忽然脊背一寒。她转回头,正巧撞上了鞠离游那莫名憎恨的冷厉目光。
她并未完全转过身,只是侧着脸,垂着眼,自余光中冷淡地瞥他一眼。见他果真露出一瞬的震惊与慌乱,她心下掠过一丝快意,这才转回了头。
“善儿”鞠信昈手垂落在身侧,整个身子都朝她倾斜,面具下漆黑的眼瞳紧锁着她,
莘善立即敛起嘴角那丝细微笑意,抓住身旁莘祁末的手,别开脸便走:“就此别过。”
“”
莘善几乎是拖着莘祁末走的。早已在马车旁等候的莘家班众人见她二人走来,纷纷别开脸。
莘善见状一愣,旋即甩开了莘祁末的手。
“你手上好多汗,好恶心!”她慌忙甩手嗔道。
“怎、怎么会?”莘祁末的回答略显憨直。
莘善心跳渐重,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骡车上、正心不在焉地扯弄杂草的莘申逸。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她心下稍安,咽了口唾沫,缓步向前,却忽然撞上莘管铭紧皱的眉头和不赞同的目光。
莘善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
但好在莘管铭没有责怪她,只是见她僵立着,便走过来领着她上了马车。
是了,他们还有路要赶。
赶向一个她全然陌生,甚至不知该不该去的破开明城!
莘善紧紧地闭上眼,叹了一口气。随后,她关上车窗,将脸贴在上面,任由鞠信昈在外如何拍打,只作不闻。
“啧!这人真烦!”莘祁末抱着手臂,忿忿地啐了一口,还转头看向莘善,寻求认同。
莘善却只是平静地瞥了他一眼,便漠然将视线投向别处。
“莘善大人。”身旁的莘管铭忽然唤她。
莘善转过头去。
“或许现在不该和您谈这些。”她柔和一笑。
莘善也冲她笑了笑。
她既这样笑了,那原本不该谈的事,此刻倒也谈得了了。
“什么事?”莘祁末也来了兴致,放下手臂,探身问道。
莘管铭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冷。
“莘善。”她向前挪动,抓住莘善的双手,眼神诚恳又担忧,“可能这便是莘氏吧”她抿了抿唇,斟酌道,“但历代主师身边都不乏爱慕者追求者你情况特殊,缺少上代的指导,或许分不清良莠。”
莘善只呆愣愣地望着莘管铭,不知该作何反应。
“管铭姐”车厢内,有人小声提醒。
莘管铭却目光坚定,手上也微微用劲。
“莘善,”她接着说道,“据我所知,历代主师都需慎重选择,往往要到二十多岁才会成婚生子。你现在”她皱了皱眉,似乎很是苦恼,“好人坏人没那么容易分清。甚至一个看似很好的人,也会在感情方面戏耍别人,只图自己快活。”
“还有,”莘管铭又向前探身,直直地盯着莘善的眼睛,“你也许会为后代考虑,选择那种生气能与莘氏相匹的人。但这并非标准。”她缓缓摇头,“每一代莘氏女孩都完美承袭母系血脉。不论父亲如何,或强壮如牛,或娇弱似花,都与他们无关。”
莘善只能点了点头。
莘管铭拍了拍她的手,直起身,又道:“别让一些恼人的蜂蝶扰了你。”
莘善望着她的眼睛,再次点了点头。
莘管铭笑了笑,挪回身子,又端正地坐好了。
莘善也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子。余光忽然瞥见一旁的莘祁末——他耳尖微红,以手掩唇,僵硬地侧着身,双眼微眯,却直勾勾地盯着车前。
莘善低头,轻轻搓揉着自己的手——暖意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
“吁!吁!吁!”
马车骤然停下,车厢里的所有人猛地向前一颠。
“怎么了?!”莘祁末起身问道。
“班主”
莘善下了车,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震。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鞠信昈一行人不知何时已赶到了他们前方。鞠离游正被人连人带椅地从华贵的马车中抬下。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莘善,随后拧着眉,紧咬着牙,双手撑住扶手,费力地将自己的身子挪正。
莘善也冷冷地回瞥了一眼,正欲向前走,却被一人拉住衣袖。
“莘善”阿七拉着她的衣袖,见她回头,赶忙松开。
阿七唇上结着一大块暗红的血痂。
莘善连忙别开眼,问道:“有事吗?”
“你、你见过葬、葬、葬礼吗?”他问道。
“见过吧。”莘善一愣,不确定道。她转回头,抬头望向那一团团扭曲着、翻滚着向上爬升的黑烟。
她轻轻地吞咽了一下,却被嘴中焦苦气息梗住喉咙。
“莘善”阿七又叫她。
可这次她却没有回头。
旺善正朝着这边走来,戴着那副淡笑的木面具,一身暗绿华服,衣袖随风鼓荡。
莘善终于知道前方是在烧什么了。
松叶松枝,或是大量的松木。
松脂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即使隔得老远也能听见,在耳中接连爆裂。
焦糊的油脂味混着燃烧后异常浓烈的松香,苦涩中偏偏却又要带着松树的硬朗,像在拼命掩盖什么。
一阵热风卷着灰烬扑来,细碎黑屑如一场无声的雪,诡异飘落。
莘善知道那是什么气味——一种任谁闻过,都无法释怀、刻进心底的味道。
她就这么望着他走近。
可这味道,是无论如何也盖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伪父子啊,伪父子鞠信昈死的时候,鞠离游只有三四岁。
第76章 父子
莘善甩开阿七的手, 向前走去。
她目不斜视地从鞠信昈身旁走过,又掠过他身后跟着的鞠离游。所有人都为她让开了路。
前方是一个火坑,就在路南的大片空地上。
人们不敢近前, 即便站在几米开外, 也被热气烘烤得汗如雨下,痛苦难耐。
莘善亦被热浪逼停。
越靠近, 那股焦糊的气味便越是呛人。
殷红的火舌肆虐,直窜出坑口几丈高, 才吐出昏黑的浓烟。
坑口边缘已被烧得乌黑,并向外侵蚀。所幸,周围的杂草已被尽数铲除, 火,无法从坑洞中逃离。
围在最前头的一圈人皆手持铁锸。女子头戴珠翠,男子裹着新色幞巾,打扮得体面,但双手却沾满了泥土。
身后, 有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摆。
莘善回头望去, 那人竟是莘申逸——他低垂着眉, 也不抬眼看她,缓缓地松开了手。
莘善会意,当即后退一步, 屏息垂眸,站在了他身旁。
火, 从今晨燃至正午时分,方才堪堪熄灭。
莘善随着众人一同走向那余温未散的坑洞。
土坑底被烧得乌黑,满是焦黑的灰块,分不清哪些是松木灰, 哪些是人的遗骸。
莘善目光扫向四周众人,见他们脸色无异,已有几人拿起铁锸,掘起一旁的土堆,填入坑中。
周遭的人们也沉默着,开始向坑中填土。
莘善瞄准一个瘦弱的老妇人,夺过她的铁锸道:“我来!”随即撸起袖子来,和众人一同铲土。
妇人也不推拒。余光里,莘善看见她缓缓跪下,用双手一捧一捧地将土撒入坑中。
莘善猛地一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埋下头,更加卖力地挥起铁锸。
坑被填平,众人又垒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一切,都在沉默中默契地完成了。
莘善将铁锸递还那妇人,她接过,却对她笑了笑:“来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