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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丑畺节

“可、可我不、不……”

莘善不喜欢被人强迫。

因此, 她又推开了莘祁末。

“我说了,我不饿!”她又重复道。

莘祁末敞着怀,拧着眉, 依旧不信。

“你在柳木匠那呆了四五天了,也没好好吃过饭, 怎么会不饿?”他又向前来, 攥住她的手腕, 苦口婆心。

莘善讪笑着,拂开他的手:“真不饿。那些鸟快来了, 你赶快回房歇息吧。”

“你是……”莘祁末猛地顿住, 眼神忧郁, 瞥向一侧又兀自收回。他垂下头,将扯开的衣衫塞回去。

“你以后都不要了吗?”他低声说道。

莘善愣住:“我……”

莘祁末抬眼瞥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 仍胡乱地塞着。

“这几天和你没说话,生气了?”他又问道。

倒也没不和她说话啊。

“没有啊。”莘善答道。

“那为何不想和我……”他低头,将两根衣带系上又搓开,系上又搓开。

“你不是说吃多了不好吗?”莘善目光投向他仍袒露着的半瓣胸膛,上次的痕迹早已消失殆尽, 最边缘的黑痣是唯一的杂色,四周都是冷白透着粉的皮肤。

还有一颗突兀的大红痣在粉嫩中悄然挺立着。

“你跟他们不一样的!”莘祁末突然双手捧着她的肩膀,弓着腰,脸凑到她眼前,“生气损害不到你, 我跟你说过的, 你体内可以有许多生气!”他像是在说服她, 又像在说服自己, 眼神难耐又痛苦。

莘善感受到躁动,旋即死死攥住胸前的木牌。

她又冲莘祁末笑了笑,安抚道:“今天太晚了。过完节吧,明天好吗?”

莘祁末蹙着眉,盯着她,终是拗不过,双手死死抓着她的肩膀往前一推。他深深地垂下头,语气消沉,妥协道:“明天只能在山脚下玩。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知道,我知道。”莘善抓下他的一只手。

莘祁末单臂扶着她的肩膀,身子一矮,屈起了腿:“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呆一晚?”

攥着木牌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莘善想要拒绝,却听他又说道:“申逸都可以在这间睡……”

莘祁末垂着头蹲下身,手缓缓自她肩头滑下。

莘善顺势接住了他的手。

宽大的手掌,同莘管铭一样,指关节处结着薄茧,掌心粗粝而干燥,有些烫手。

莘善抿着唇,抬头望向窗外——天,马上就要黑了。

她低头看向坍缩成低低一团的莘祁末,轻轻晃了晃他的手,道:“那就没办法了。可是那张床不知道能不能睡下你。”

莘祁末闻言骤然抬起头,眼中迸射着亮光,咧嘴笑了起来。

“能睡!能睡!”他仰着脸冲着她笑,莘善也无奈地冲他笑了笑。

莘祁末拍了她手掌一下,随后猛地跳将起来,长腿一跨,腰肢一扭,坐到了那张木板床上。

他望了一眼窗外,随即催促她道:“赶紧吃上丹!马上就要来了!”

莘善无奈地剜了他一眼,也脱了鞋爬上了床。

可她刚躺下,旺善却悄悄自木牌中伸出一只触手,拽了拽她的手指。

莘善一惊,忙用被子盖住,偏头望向对面的莘祁末。

虚惊一场。

莘祁末已和衣平躺下,脚架在床尾,很是平静。

“拉、帘。”

莘善依言拉上。

她叹了口气,只觉今晚格外累人,迅速躺下剥了粒宁丹塞入嘴中。

要是全都能乖乖听她的吩咐就好了……

丑畺节是柳家庄每年最重要、隆重的一天。

这一日,柳姓人都要登上数历山,祭奠神灵,领受恩赐。

山上的树木可随意砍伐,白银,黄金随便拾取——只这一日,

只在白日。

只限柳家庄原籍人。

外来人不得上山,但可参与酉时的送神大会。

若是有人违反,夜半时便会消失。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群挤满两侧,空出中央通道,留予那群身着锦缎华服的人——所有上山的人皆身着他们最体面的衣裳,配着他们最奢华的饰品。

莘申逸尽力替莘善阻挡拥挤人潮,奈何人实在太多,他被挤得不断撞上她的后背,刚勉强撑开,又被狠狠压回。

柳家庄现今住民,大半皆是外来人。

“咳!小、小马……”莘申逸又撞到了身前的莘善,他奋力向后顶去,却瞬间被反弹回来,还惹来了一顿骂。

莘善扯住他的两只胳膊,让他贴近自己:“没事,挤就挤吧。”说着便将他的手臂交叉放在身前,双眼在面前一队的锦衣人中搜寻着。

“申逸!”她忽然抱着他的手臂蹦跳了一下,回头望向他道,“我看到刘师傅了!”她伸手指向队尾。

莘申逸明显心不在焉,眼神飘忽,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瞧了半天也没找到。

莘善埋怨地拍了他手臂一下,直至排在最后方的柳木匠出现在他们眼前,莘申逸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师傅!”莘善朝柳木匠招了招手,喊道。

柳木匠今日也穿了一身锦缎衣衫,月白色的长袍松垮垮地罩在他消瘦身子上,腰间那绛红的腰带仿佛就是维系他行动的绑绳,拴着他的三魂六魄,拴着他即将倾倒的身子。

他还背了个大竹筐,里面装着大砍刀和锯子。

柳木匠双手紧紧抓着肩前的两条背带,手勒得泛白,身子前倾着,垂头紧盯着脚下的路。

“师傅!”莘善又叫了他一声,柳木匠才缓过神来,抬头望向她。

他是开心的,毕竟每天都在念叨着丑畺节。

莘善莫名舒了一口气,又咧大嘴,笑道:“用不用我帮你背?”

柳木匠笑着,摆了摆手,口型是“不用”,随后他指了指前方,示意自己要继续跟队。

莘善点了点头,也跟着莘申逸一起,随着人流移动。

不一会儿,便到了山脚下。

只是莘善二人被挤到了最外围。

她使劲踮脚,脖子抻了又抻,眼前依旧是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他们沿着人墙绕了一整圈,仍寻不到破口处。

人群如秃鹫般引颈以待,只等着捡些残羹肉屑。

“看不到师傅了,好想再看看……”莘善皱眉,嘟哝道。

“……我们再去那边瞧瞧。”莘申逸拉着莘善的手腕,往回走,“硬挤进去,很危险的。该说是,幸好我们被挤出来了,每年这个时段都有人被挤倒,踩踏致死。”

莘善侧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心有余悸。

她方才还想领着申逸挤进去,要是造成骚乱,他俩恐怕会被一人一脚踩扁、踩烂了。

走着走着,人影逐渐变得稀稀拉拉,随后那群吵吵闹闹的人便被他俩落在了身后。

莘善回头望了一眼,人群忽然骚乱起来。她随着人群抬头望向山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阿七!”莘申逸忽然出声喊道。

莘善回过头来,疑惑地望向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她猛地哆嗦一下,回头望去,只见人群还未散开,仍是争抢着围着那上山路。

“山上的人往下滚木头了吧。”莘申逸晃了晃她的胳膊。

不会砸到人吗?

莘善拧着眉,转回头来,眼前却赫然站了个阿七。

他小腿被灌木遮盖住,只呆呆的站着,如同一棵黑色无叶的小树。

“你、你们找、找……”

“我们只是想站在边界处看看。”莘申逸回答道。

“可、可我不、不……”他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手指不断绞缠着。

“你不是守着上山小路吗?守在边界处也可以啊。带我们去吧。”莘善打断他道,“我们只看一眼,要是看不到师傅我们就立马折返。”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而真诚。

其实莘善对阿七还是有愧,但也没有那么愧就是了。

阿七见她说话,也不结巴了,只是闭上了嘴。

他站在原地半晌,在身后的人群争抢吵闹声渐渐大了起来时,才慢慢转身,拨开荒草树杈,带着他们往山上走去。

这条小路是近几天才被一些人贸然破出的。柳家庄族长委托莘家班代为看守,不准外人自这条路上山。

这几天柳家庄风云突变,莘祁末现在应该正与樊英涞在一起。

莘善跟在莘申逸和阿七身后,目光从他俩人背影的间隙穿过,瞥见前方有银光一闪。

阿七横臂,拦停了她二人。

“到了。”他说道。

莘善从他二人之间挤过,随后便被阿七扯住肩膀逼停。

她指着几步开外的大块白银,感叹道:“这些人可真会找地方啊!”

“看、看不见。”阿七又扯了扯她的衣袖,“回、回去……”

莘善却蓦地反手扣住他的肩膀,欺身逼近,死死地盯住他被头发遮挡住的双眼,即使被头发盖住了:“我的银子呢?!至少给我留点银渣,留个念想啊!”

阿七缩着脖子向后挣扎。

莘申逸忙上前打圆场,拽着莘善的胳膊往后拉了拉:“不怪他,是班主让他和芳芳将那些银块给处理掉了。”

莘善泄了气,手上力气也松了。

她何尝不知?只是睹物思情,心中难受,总得寻个由头发泄……

恰在此时,阿七猛地一挣——莘善手上一空,他竟因用力过猛而向一旁倒去。

莘善赶忙伸手拉住他的手,他才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阿七……”莘申逸声音轻得几乎难以置信。

莘善随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阿七也同样低头望去——他的手,似乎按进了“边界”之内。

她猛地将阿七一把拽回,紧紧搂住,可为时已晚——眼前景象已开始剧烈转换。

他们三人都进了山。

莘申逸不安地攥住莘善的胳膊,半个身子靠在她的身上。

阿七也僵立着,任由莘善将他环在身前。

眼前金光一片,四周闹哄哄的,不断翻涌起的热浪,卷着一股焦臭,扑在脸上,呛得人鼻涕泪水直淌。

莘善咳嗽着,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灼目的光。

“咳,咳!走”阿七往后退。

莘善踉跄一下,空出一只手来,抓住莘申逸。三人被泪水糊了眼,只能凑在一起,搀扶着尽量远离前方的灼热源。

“谁准你们走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

随后,自他们周身卷起旋风,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莫走,莫走!您这一抬脚,吓得小生是屁股着火——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了!”

不等莘善三人反应,四周随即炸起狂乱的笑声,或高昂,或尖利,或浑厚,或低沉但全都像不要命似的笑着。

莘善被笑声震得脑袋嗡嗡作响,不禁手上用力,搂紧那细腰,攥紧那腕子。

第62章 井

“快了”“死了”“神”

莘善从袖子中抽出木棍。

她眯着眼, 估摸着方位,指着那个自称小生,但貌似是老大的家伙。

“你们想干什么?!”她勉强睁开一只眼, 厉声诘问道。

莘申逸慌忙抱住她的胳膊,手颤巍巍地抬起, 又被莘善用棍子敲了下去。

四周全是黄金, 他们的正前方更是有一整面辉煌的黄金墙。

金光中, 中央那闪着斑斓绿光的鸟面小生正站在一大块滚圆的黄金上。它拍打了两下翅膀,长长垂下的尾羽随着动作轻微抖动几下, 随后狂笑几声:“小生这厢失礼了!小生这厢失礼了!您瞧我这记性——怕是属耗子的——撂爪就忘!”

说罢, 四周又爆发起震耳欲聋的的爆笑声。

说话的那只鹦鹉仿佛是拿着醒木的说书人, 而台下的一众绿皮鹦鹉则是它忠诚的听众。

它们拍打着翅膀,捧腹大笑。

莘善不堪其扰,收起棍子, 双手捂住耳朵。

阿七忽地横移一步,挡住了她所有视线,也挡住了那些刺眼的光。

“我们无意冒犯,请让我们下山。”阿七如是说道。

莘善不合时宜地僵在了原地,只定定地盯住阿七的背影。

他的背似乎都挺直了。

“嚯哈哈哈!”

“大胆!”斜侧方鸟堆里忽然钻出一只肥嘟嘟的鸟, 它蹦跶着叫起来,“谁允许你跟妙语大王说话的!”

“嚯哈哈哈!怪哉,怪哉!”

鸟群纷纷义愤填膺,磨爪抖羽。

莘善见势不妙,一手揽着阿七后撤半步。她自他身后偷眼看去, 只见那位“妙语大鸟”正大张着喙, 甩着更加肥大的舌头, “嚯嚯嚯”地大笑着。

阿七轻挣一下, 回头说道:“我、我们怎、怎、怎”

莘善抬头望了望他脸上厚实的刘海,皱起眉头。

莘申逸又贴近了她几分。

一只半人高、几乎齐及莘善胸口处的大鸟,仗着体型巨大,竟一路咒骂,蹦跶到莘申逸的身旁,啄他的衣衫。

“啊”莘申逸慌忙挪动着步子,直往莘善身后躲。

“你踹开它!”莘善话音未落,已一脚将率先围上来的肥鸟踹翻,那肥硕的身子顺势压倒了紧随其后的数只,顿时绿汪汪的一片。

“不,不不要和它们说话”莘申逸扶着莘善的肩膀不断挪动,颤声道。

“别废话!白天它们没法害人!”莘善将跳起来啄莘申逸腰肉的鹦鹉一脚踹飞,“我跟阿七都说话了,也没事!”

“它们这不是围上来了吗?!”莘申逸尖声嚷道,随即一个闪身,扯开莘善的手臂,钻入她和阿七之间的空隙中。

莘善只能双手紧紧抓住阿七腰侧的衣裳,圈着莘申逸,借力旋起腿,扫到了又围上来的数十只鹦鹉。

“不、不能起冲、冲”

一只体型稍小的鹦鹉踏着它肥硕的前辈们,猛地一跃,飞扑上来,一口啄在阿七的头上。他起初还摇摇晃晃地躲避着,直至那一缕沾血的黑发被啄落——随即,那只嚣张的小鹦鹉便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噗呲”一声,撞在了黄金墙上。

莘善弯腰侧头,惊讶地望着自那只小怪鸟身上袅袅升起的白烟。

在太阳炙烤下,那面墙烫得惊人。

刺耳的喷气声和破碎的嘶鸣声,清晰得如同清谭中的游鱼,游来游去,泛起绿波——倒在地上的鹦鹉们仿佛共感般的,随着墙上黏着的那只同类,齐齐炸起了羽毛。

莘善盯着贴紧金墙、缓缓下滑的鸟,抬起肩头蹭了蹭脸上的汗水,顺手又拽紧了阿七的衣裳。

莘申逸弓着腰,整个人躲在阿七身后,她只能尽量贴合他后背的弧度,踮着脚,一步步向后退。

可眼下哪还有退路啊!

三人不过后退几步,脚下便纷纷踩中了鹦鹉。

惨叫声乍起,紧接着的是一声接一声的怒吼。

鸟群中忽然挣扎出一只大鸟,奋力拍打翅膀飞了起来,它用粗犷的嗓音冲台上的妙语大王高声喊道:“大王!我早说了这个人就是一个残忍无道的腌臜玩意!让她踏足我们的圣地,根本就是对我神丑畺的亵渎!”

莘善用脚尖拨开碍事的翅膀,抬眼瞥向斜前方那只悬停在半空的大鸟。

“走走走”莘申逸不停低声催促。

“好,好!马上走!”她连忙安抚,说着便扯着阿七又向后退。

“不许走!”

莘善充耳不闻,她回过头去,眼睛紧盯着身后不断变化的景象,一步接一步,谨慎地向后挪动。

太慢了。

她拧着眉,眯起眼,用脚扫开又一次扑上来拦路的鸟们。

若景象一直变幻下去,永远也找不到出路

“大胆!我看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好歹!”身后传来一声暴喝。

莘善猛地一跺脚,随后松开拽着阿七的一只手,拍了拍莘申逸的后背,说道:“我们这样是下不了山的”

阿七手握匕首,格开迎面扑来的鹦鹉,微微侧过头来。

“你这种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合该成为我们的祭品,复活真神!”妙语大王焦躁地在金块上来回踱步,那拖长的尾巴绕着圆润的金块边缘画着圈,“本想让你在此时的最后一刻品鉴一下这世间最精彩的俏皮话大赛,没想到你就是一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莘善将莘申逸拽到自己身后,将木棍塞进他的手里。

“你使劲挥就好了!不要怕!”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鼓励。

莘申逸垂着眼帘,抿着唇,睫毛不断颤动,鼻头上那颗小黑痣也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颤,一动。

“到、到底该怎、怎”阿七又踹开一只鹦鹉。

“你为何一会儿结巴,一会儿又不结巴了。”莘善嘟哝着,向前推了一把阿七,“就是把上面那只肥鸟给杀掉!”

一瞬间,嘈杂尽消,只剩下阿七结结巴巴的回话。

“不、不能杀……”

“为何?!它不过是一只怪鸟啊!”莘善大惑不解,向一旁迈出两步,与阿七并肩而立。她扬起手中剪刀,锋利的尖端正对前方怒目而视的妙语大王,又说道:“只要杀了它,这座山便不会再变幻不定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阿七喉结滚动,腰背微塌,嘴唇方启,却被一身刺耳的啸叫打断:“啄烂她!啄烂他们!把她给我拖过来!”

话音未落,地上那一片瘫倒的绿鸟纷纷挣扎着、抖动着,掀起一片烘热的气浪,卷挟着灰尘和它们抖落的细小羽毛,腥燥地朝莘善他们扑面袭来。

绿幕上的红点异常刺眼,如同一个个吸饱鲜血的虫,密密麻麻地闪动着红光,正随着翻涌的绿浪向他们逼近。

阿七一把拽过还在发愣、正被鹦鹉围攻的莘申逸。

“跑!”

莘善一脚踹开挡路的鸟,忽闻头顶一声破空哨响——一支箭矢疾掠而过,稳稳地钉入金墙。她猛回头,恰巧瞥见猩红的树影后一闪而过的衣角。

“去那边!”阿七拽着莘申逸,埋头便向杻树林冲去。

不能进那片林子

莘善当即折身,朝反方向跑,直冲着妙语大王而去。

“就在金块下方!”旺善说道。

“好你个小偷鸟!”莘善说着,一脚便将妙语大王从高处踹了下去。

妙语大王惊叫一声,摔在地上滚了两滚,最后翘着光秃秃的尾巴,狼狈地扑倒在地。

它的羽毛散落一地,就连那又长又密的尾羽也整片剥落。从脖子往下,背部,尾部,妙语大王身上一根毛也不剩,红黑色的皮肤皱巴巴地紧绷着,活像是刚从火炉中拎出来的烧鸡。

它的头径直扭转朝后,红彤彤的眼珠死死瞪向莘善。

莘善甩开再度扑来的鹦鹉,旋即抱住那巨大的金底座,用力将它挪开。

“莘善!”阿七从林子里冲出来,冲她喊道,“快过来!”

“我的木牌就在这里面。”旺善又出声说道。

莘善转回头来,低头望向眼前这方小小的井——金黄澄澈的井水缓缓激荡着,波光一圈一圈地撞在一起,随后破碎着抛向莘善的脸上。

她眯起眼,手撑在井边,踌躇不定——她原以为金块底下便藏着被鹦鹉偷去的木牌。

“快点跳下去!”旺善催促道。

“莘善!”阿七急切地喊道。

莘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四周除了他俩的声音,似乎再无其他。

她抬头望向瘫在原地的妙语大王——它仍旧死死地盯着她,血红的瞳孔冒着诡异的幽光。她环顾四周,那群鹦鹉一触及到她的目光,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气,纷纷抖动起来,先是密密麻麻地扑倒阿七,又密密麻麻地朝她扑来。

“快跳!”

莘善回望着那一张张朝她袭来的血盆大喙,心中一阵惊悸,下意识地将腿跨入井中,随后“噗通”一声,坠入了井水里。

身子被浸湿的瞬间,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会凫水!

嘴中灌进了一大口甜腻的井水,她连忙闭嘴屏气,水却又从鼻子中灌入,呛得她再度张嘴,又狠狠吞下了一大口。

莘善只得用双手死死捂住口鼻,将不断涌入的井水硬生生咽下。

她没办法闭气,想向旺善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不断地下坠着,双腿徒劳地乱蹬着,划出一颗颗圆润饱满的气泡,向上飘升。她勉强睁开眼,一手胡乱乱划着,抬头向上望去——

井口被盖了起来,密密麻麻镶满了通红的宝石,是眼睛,一个又一个,冷漠地注视着她的溺亡。

“快了”“死了”“神”

耳语不断飘来,缠住她的四肢,压着她向下沉坠。

她一手紧握着怀中的木牌,绝望地仰面,任由身体沉落。

又骗她了吗?

莘善的手不甘地随着水流挥动,指尖却蓦地一沉。

她侧过脸去,看见自己的小指上正挂着一串金灿灿的珠子。

不知何时,她已坠至井底。

莘善轻轻一勾,金沙翻涌,木牌显露。

找到了!

莘善心下一喜,竟猛地坐起身来,可身子随即又是一僵。

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莘善抬头望向井口——黑乎乎的一团,已被彻底封死。

她晃了晃胸前的木牌,没人理她;她站起身来,踮了踮脚,够不到井口。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甜水瞬间自鼻孔灌入,又从她喉间囫囵地滑入肚中。

不热不凉,一大股径直坠入腹部深处,没有她方才惊恐中吞下的那般难喝。

莘善恍然大悟。

旺善让她吞掉息壤,难道这些金色的井水,便是“息壤”?

她又张口,痛快地喝下一

大口。

腹中不再叫嚣着难耐。那井水如丝如缕,甜进她躯体深处。随着她不断地大口吞咽,那甜意逐渐弥漫开来——渗进她的皮肉里,钻进她的骨髓中。

莘善盯着井口,不断地吞咽。

出口,越来越近。

第63章 水肿

“只是长胖了点,不是什么病。”

莘善出来了!

她一拳将堵住井口的金块捶飞, 连同站在上面嘁嘁喳喳叫个不停的妙语大王。

离井口还剩两三米的时候,莘善便听到井外鹦鹉们欢庆的吵闹声。

“选手,丑四三!”

“屁股上画眉毛——好大的面子!哈哈哈!”

“畺三二!”

“屎壳郎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

它们的笑声搅得莘善心烦意乱, 她大口大口猛吞井水,砸向金块的那一拳也蓄了十万分的力。

她撑爆井口钻出时, 妙语大王和那金块早已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鹦鹉们纷纷瞪圆了红眼睛, 呆滞地望着她。

莘善手叉着腰, 环顾四周——没有找到阿七和莘申逸。

这边依旧一片金灿灿,只是太阳已自东侧绕到了西侧。

“我还太小丑畺神祂是”

“这大王呢, 这是成功了吗?”

鹦鹉们交头接耳, 目光却如钩子般, 死死钉在莘善身上。

“神不是胖子吧,这也”

莘善猛地转头,瞪向那只在她面前小声嘀咕的肥鹦鹉。它立即别开头, 噤了声。

莘善肚子里还盛着未吸收的息壤,走起路来,肚子咣当直响。

“起开!”她踢飞一只挡路的肥鸟。

“这座山不会再变化了。”旺善自她胸前木牌钻出,长叹一声,又道, “它们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少废话!”莘善喘着粗气,怒道,“都结束了,你反倒出来总结起来了!”

“我也不清楚这里的状况,若我贸然自木牌中钻出, 息壤灌入, 不光是我, 就连帝屋也”

“你不能走!”一只鹦鹉冲上前来, 拦住莘善去路,“你现在到底是不”

莘善一脚将它踹飞。

此刻她浑身湿透,衣服紧紧黏贴着皮肤。长时间屏气让她胸口窒闷,双腿似灌铅般沉重,心中更是燥难当郁。

“有好多人正往这边来。”旺善急促地低语一句,旋即缩回木牌,声息全无。

莘善眼前一片昏沉模糊,她胡乱地将木牌往怀中一塞,疲惫地抬脚,往前走去。

鹦鹉们不知该如何是好,跟在她身后踟蹰跟随。

确实如旺善所言,这座山不再无时无刻地变幻了。不知是妙语大王死了,还是这座山死了。

莘善步入杻树林中。

“为何她身上带着只”白光闪过,那只多嘴鹦鹉血红的喙便被削掉半边。

莘善死死地盯着它。

鸦雀无声。然而,静谧的林子里却忽然传出一声人的惊呼:“小善?!”

莘善循声冷冷移眸,下一瞬,却慌乱地抿起唇。

“你不要命了?!”柳木匠不顾同行人的阻拦,自一棵粗壮的杻树后显身。他抱着手臂,小心翼翼地望向莘善,问道:“是小善吗”

莘善勉强一笑,回答道:“是。”随后,她便朝柳木匠的方向走去。

可,柳木匠却连连向后退去,摆手制止:“别、别过来!”

莘善只当他忌惮跟随她的那群胖鸟,当即抬脚踹翻身旁一只,以示无碍。

“不、不要!”柳木匠惊诧地瞪大双眼,向前一步,冲她喊道,“你真的是莘善吗?!”

莘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难道她踹倒只怪鸟就不是她了,她还给他杀过鸡,杀过鹅呢!

“不对,不对!”柳木匠脸上的褶子更多了。他攥起双拳,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随后又拼命地睁大、闭上。他将眼睛瞪到滚圆,死死盯着莘善,迟疑道:“怎么有两个”

莘善闻言一惊,旋即往左侧摆头——空无一人;又急速向另一侧看去——依旧空空如也。

“两个你这么大!怎、怎么一晌午的功夫,你竟胖成了这样?!”说到最后,柳木匠几乎尖叫起来。

莘善彻底呆住了。

她见柳木匠脸上的惊惧不似作伪,便缓缓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五根似白萝卜般的手指插在一团胖滚滚、白嫩嫩、活像发面馒头般的手掌上。

“呃?!!”莘善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谁的手?!

莘善将那只手翻来覆去地查看,又拿出另一只手百般比对。

这双手是谁的?!!

莘善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脑海中只盘旋着一句话:“少吃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这一晕,直到傍晚才悠悠转醒。

由此,莘善错过了莘家班与莘万陵人马血拼得胜的精彩,也错过了樊英涞一众彻底控制柳家庄、将盛柏柏投入大牢的大快人心。

但万幸的是,她自己没被当成鬼物诛杀,莘申逸和阿七也安然获救。

当时的那只引路箭,出自樊英涞的养女之手。她是柳家庄人,自幼穿行于数历山间,熟知各处险隘幽径,能抵达旁人去不到的地方。

还有半个时辰便到了酉时。

送神大会莘善本不想去。

“那之后呢?妙语大王去哪了?”莘祁末问道。

莘善仰面躺着,盯着床顶素白的粗纱。

太白了,太白了就像是一团摊开的面团,撒了一层白面。

她现在躺着床上不就是“摊开”了吗?!

莘善猛地支起身,瞪着坐在床边的莘祁末,咬牙切齿道:“我、不、知、道!”说完,便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脚“咚”得一声落地,如两只结实的夯锤。

莘善羞愧不已,闭眼埋头向前冲,却被莘穆春一把搂住。“别这样!”她吃力地安抚道:“我们得先弄清楚,才能知晓你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莘善将脸深深埋进她怀中。

“别光着脚下地啊!”莘祁末急道,一只手已探过来试图抬起她的脚。莘善抬脚便把他的手踢开了。

“我不晓得妙语大王去哪了。”莘善闷闷地说道,“我从井中爬出来后,就没看到那只丑鸟。”

“那不是井。”莘穆春叹道。莘善浑身一震,手上用力攥住她的衣衫。

莘穆春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只是个泥潭。”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莘祁末焦躁的声音响起。他尽力压低声量,又道:“这是诅咒吗?丑畺神明明和莘氏并无间隙啊!”

“别吵了!”莘穆春嗤道。

莘善抬起头,望向莘穆春——她浅薄的唇紧绷着,更显得如一抹素淡的春水。她的目光坚毅地凝着她,但眉宇间却满是愁丝。

莘穆春嘴角微弯,春水才泛起一片涟漪,荡淡了几丝愁容。

“先去玩吧。”她说。

也只能这样了。

她只是吃坏了肚子。

芳芳探了探她的脉搏,也皱着眉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推测道:“大概是水肿吧”

莘善拿着把小铜镜举在眼前,瘪着嘴,左照照,右照照——她的脸“肿”成了一个白面馒头。她用手指按了按鼓胀的脸颊,按下一个窝来又瞬间弹起——跟刚出锅的馒头,没什么两样!

“或许”芳芳啃着指甲,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莘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压去,上下眼皮也挤在一起,可下一瞬她又睁大了双眼。

她吸了吸鼻子,瞪着镜子里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珠。

本来眼白就少,又被“肿”起的眼皮挡住一截,要是再哭,白面馒头上的两个小黑豆豆也要没了。

莘善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芳芳还需去照料伤患,此时莘管铭为莘善找来了干净的衣裳。

她今日穿的那套已被撑烂了,后背衣料完全绽开了线,裂着大口子。

莘管铭虽没受伤,但满脸疲惫。她协助莘善穿好衣服后,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慰道:“也不像是中毒。别担心,莘氏身体很强悍,既然没什么不适,便也不是什么坏疾。”

“不会死吗?”莘善拧着眉,仰起脸不安地望着她。

莘管铭一愣,随即扯起嘴角,安抚道:“不会,你还小。”

“不是”莘善将她的手拿开,又问道,“我是说,我这样真的不会死掉吗?”

她可是喝了一井的水,而且貌似还是息壤

她不敢告诉莘管铭,只能不断地向她寻求一个确定。

“不会。”莘

管铭语气坚定,牵起她的手,“只是长胖了点,不是什么病。”

莘善皱眉望着她,不吭声。

不是说她是水肿了吗?

莘管铭忽的眼神一虚,别开眼,将唇抿成一线。

“管铭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莘善因为“水肿”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沉闷。

莘管铭低下头,握着莘善的那只胖手,轻轻揉搓。

“每一任主师——莘氏,都是年过半百才逝世的我是说!”她眼神真挚,生怕莘善误解她的意思,急忙解释道:“你别担心!芳芳说了你身子没事的,所以真的不用怕,路还长着”

莘善怔怔地望着她。

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莘管铭笑了笑,拍了拍莘善的肩膀,推着她的后背:“去吧,好好玩。”

门外接她的人是阿七。他头上缠着一圈布条,刘海依旧厚厚地盖住半张脸。

“走。”他说着,抬手紧紧攥住了莘善的手腕。

她不太乐意被阿七拽着往前走,语气不善,闷闷地问道:“怎么是你?申逸呢?”

“床上,躺着。”阿七回答道。

莘善闻言一愣,随后不再说话,任由他拽着自己穿过喧嚷的人群。

酉时已过,天色昏沉。

现在没什么可玩的。各色小摊早已收拾停当,人们纷纷向庄子中央涌去。

莘善望着前方黑压压攒动的人影,闻着自前方飘来的那股莫名的熏香气,只觉得胸闷气短,一阵恍惚。

阿七仍径自向前走去。莘善不愿漏怯,咬着牙关,紧跟在他身后。

所以,这些人到底是要去看什么呢?是什么吸引着这些人,吸引着她,向前冲呢?

莘善捂住心口,高仰着头,望着那只巨大的绿鸟。

四周都是人们絮絮的低语声,她听不懂。但那些低语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陌生语言,缠住莘善,又冲击着她的神智。

头重脚轻。

有人将莘善揽住。

她望向樊英涞,一时说不出话来。

“真胖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酒窝——莘善这时才注意到。

“胖点好啊,小善善!你这个年纪正好是长身体的时候,身上有肉,才能蹿个子呢!”樊英涞身上很温暖,不只是靠着暖,闻起来也有安心的暖意。

莘善也跟着轻轻笑了,转头又望向那只绿鸟。

“杻木架的。”樊英涞在一旁解释道,“用每日收来的羽毛搭成的。”

阿七轻轻扯了扯莘善的手。

她没有理会他。

柳家庄的族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脊背却挺直如松。他举着火把,矫健地蹬上架在一旁的木梯,随即点燃了巨大鹦鹉的翅膀。

艳艳的火焰瞬间席卷整个鸟身。

劈里啪啦。

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刺鼻难闻,莘善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凝视着尚未被火焰啃噬的巨鸟头颅——那巨大的眼瞳圆睁着,瞳孔深处仿佛仍闪烁着红光;长长的喙大大张开,似乎在痛苦地啸叫。

“啊!!!!”

不。

莘善猛地绷直身体,站定在原地,望向那被火红的焰火肆虐的鸟腹——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其中疯狂扭动、挣扎。

“盛、盛、盛”阿七松开了莘善的手腕,向前踉跄半步。

“阿七!”樊英涞低声喝止,“不关我们的事!”

莘善口中发涩,悄悄地咽了口唾沫。

热得可怖。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望着那团狰狞的焦黑之物,伴着纷扬的火星和灰烬,“砰”地一声砸落在地。

人们嘴中低声念叨的,原来是祷祝。

【作者有话说】

那用柳条做的叫柳条人,柳家庄这个是不是应该叫鸟毛鸟?哈哈哈哈[捂脸笑哭]

第64章 莘木匠

“还是别进去了。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莘善一口饭也吃不下。

不止是腹中没有饿意, 她自己也不愿吃。

莘祁末来了几回,次次都被她撵走。

数历山上的诡异似已消散,人们却仍延续着夜间的静默。

有鹦鹉夜里来找过她, 要请她上山当老大。

莘善费力地翻了个身,没理。

她如今格外怕热, 只要独处室中或四下无人, 便唤出旺善来为她纳凉。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莘善气恼地揉搓着身下旺善的一团, “都是你害的!”

“很快的,很快!”旺善裹在她身上, “这样不也挺好?胖嘟嘟的, 多讨人喜欢!”

“我不要!”莘善拉扯着旺善, 狠狠地咬着后槽牙,“谁愿意不明不白地喝口水便成了个胖子?!”

话音刚落,她动作猛地一顿, 手上一松,随即“咚”的一声,歪倒在床榻上。

也不算不明不白

莘善用手捂住脸,哽咽道:“你骗人!你说吃了这个会长高的,可是为何是横着长的?!”

“没骗人!会长高的!会长高的!”旺善蠕动着沿指间缝隙钻入, 盖在莘善的眼睛上,“过几天就会好的”他哄道。

莘善只呜呜地哭着,不搭理他。

身体上的剧变让她极其不安。

她似乎又和别人不一样了

“我数历山再也不会‘生’出鹦鹉了。”旺善轻声说道,“也合该如此。既死了,便要死得干净, 少生些事端。”

说的就是你!

但, 莘善仍不想搭理他。

“你知道那些笨鸟想干什么吗?”旺善有些激动, “它们想让那星点的血肉吞噬、侵占你!”他冷笑一声, “笑话!你可是真神血脉,身上的每寸血肉、骨骼都是”他骤然顿住。

是什么?

莘善颤了颤眼皮,想要睁开,却被旺善死死盖住。

“那种烂成汤水的东西可奈何不了你!”旺善继续道。

莘善却挣扎着将他自眼皮上扒拉下来。

“什么烂成汤了!”她猛地支起身,因一瞬的晕眩眯起眼,质问道。

“息壤也不算是什么坏东西。”旺善说道,但明显底气不足。

“滚。”莘善咬牙切齿。

旺善漆黑的身子不住地抖动。他磨磨蹭蹭地将一截伸入木牌中,轻声说道:“我明天再来找你”

“赶紧滚!”

可恶,果然是吃坏肚子了!

莘善将手放在自己肥软的肚子上,眉头猛地皱起,狠狠地掐了一把肚子上的软肉。

这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蜷缩着身子,手死死地捂住肚子,将脸闷在被子中,痛得直抽气。

敲门声忽然响起,但莘善不想见人。

“莘善大人”莘申逸的声音细若蚊蝇,但仍清晰地穿过门板,钻入她的耳朵里。

她方才还痛得呲牙,此时已面无表情地收起了牙,闭紧了嘴。

“您醒了吗?”他小声问道。

睡着了听不见。因此,莘善在刚醒来的清晨时分又闭上了眼睛。

门外静了好一会儿,但莘善知道他没有走。

她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离去。

可是,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坏了!她没锁门!

可是,也没人会不经她同意便随意推门而入,就连那些鹦鹉也没有这样过!

莘申逸蹑着脚,靠近她。

莘善只能闭紧眼睛,尽量放松四肢,继续装睡。

“莘善”莘申逸站在她床边,轻声呼唤她,“莘善莘善”

笨死了!这么小声是叫不醒她的!

莘善眉头方颦起半分,又倏地舒展。

“莘善莘善”他依旧在轻声唤她,“莘善莘善,呜呜呜莘呜呜呜呜”

莘善悄悄掀起眼皮,自模糊的细缝中瞅他——莘申逸正端端正正地站在床边,垂着头,用手抹着眼泪。

她惊呆了。

因此,她缓缓地瞪大了双眼。

“莘善呜呜呜,我对不起你呜呜呜”他兀自沉浸在他的悲伤中,泪珠子不要钱似地砸在他手上,又砸落在莘善的床榻上。

“呜呜呜哇!”他双手捂住脸,压抑着声音,痛哭着。

“你哭什么呢?”莘善躺在床上,望着他,问道。

“呜呜呜呜!”

“申逸!”莘善觉得有些好笑。她轻笑一声,支起身,又问道:“你哭什么呢?”

莘申逸身子猛地一抖,哭声也戛然而止。

他霍地抬起头,盛满泪水的眼眶,又不堪重负地滴落了两滴饱满的泪珠。他眨了眨眼,湿漉漉的长睫挤散整颗泪珠,眼尾红晕如同胭脂般洇在水色中。

“莘善”莘申逸抽搭了两下,鼻头上的小痣随之颤动,“我太混蛋了”他猛地垂下头,一滴泪又自他鼻背划过,坠在他泛红的鼻尖上。

“你怎么了?”莘善笑着问道。

莘申逸仍垂着头,不看她。他双手绞在身前,泪水不断滴在上面,他的手便不断地互相为对方擦拭着泪。

但,两只手都湿漉漉的,接受着泪水的洗礼,没有哪个是干着的,更不可能擦干对方。

“我、我”他的双肩忽地一塌,似有轰然的一声响,“我是个胆小鬼”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莘善闻言皱起眉头。

“我是想问你为何在我房里哭。”

“我、我”莘申逸似乎答不上来,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绷得发白。

“我对不起你!”他哽咽着,声音发紧,近乎尖声喊道。

莘善被他尖利的一声震得怔住。

莘申逸猛地抬手捂住嘴,泪仍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

“你干什么了?”莘善尴尬一笑,“你没有对”

莘申逸忽地“砰”的一声,跪倒在床边,将莘善吓了一跳。

他匍匐在莘善眼前,肩膀抖动,溢出破碎的呜咽声。一只手就伸在她小腿边,死死揪住被单。

“我很怕。”莘申逸颤声说道,“我怕鬼,我怕那些鸟,我怕”他哽咽一声,又慌忙忍住,哑着声音又道,“我不算是偃师,一直躲在人后,从不敢去除祟”

压抑的声音使原本清亮的清晨都变得沉闷。

莘善仍有些怔愣。她故作轻松地安慰他道:“那些东西本来就很可怕的。”

“不”他紧攥住被单的手松开,“都是我害的你要是我那时带着你离开,就不”

莘善猛拍了莘申逸的头,拧着眉道:“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搞清楚状况!自作孽,怪不了别人。”

“可是!”莘申逸忽然抬手抓住她的小腿,身子往前蹭了蹭,仰着头,眼泪涔涔,“要不是我拖累了你们,你和阿七”

莘善板着脸,一手捂住他的嘴,严肃道:“说了不管你的事了!再说了已经是前天的事了,今天就不要再谈这些了!”

莘申逸泪眼泛光。他拿下莘善的手,捧在掌心里,吸了吸鼻子:“好!好!可是你都不去吃饭”

“我不饿。”莘善垂下眼帘,抽回手来。

“身子还是不舒服吗?”莘申逸又往前凑了凑,趴在床边,昂着头,眉头紧锁,望着莘善,“你这样不吃饭怎么行啊!”

“哎呀!你别管了!”莘善不知从哪冒出一股气,又“砰”的一声躺倒在床上。

莘申逸似是被吓到了,半晌无声。

莘善盯着眼前被单上的花纹,也不再吭声。

床板忽地“吱呀”一声,莘善转回头去,正好与爬上床来的莘申逸脸对脸。

他猛地往后一撤,抿着唇笑了笑。

“是不是身子太重了,走起来不舒服?”

莘善狐疑地望着他,不说话。

“至少出去走走,透透气吧。”他跪坐在床边,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晃了晃。

莘申逸脸上的泪水还未干,眼皮依旧肿肿的,眼尾酡红。

他讨好地笑着。

“去哪?”

莘祁末领着人大清早便上山去了。

家里只剩下莘善二人。

莘申逸说要先去喂喂马。

“重吗?”莘善问道。

莘申逸嘿嘿一笑:“不重,这一瓢豆饼我一个小指头就能举起。”说着,他将豆饼洒进食槽。

马儿冲她俩喷了几个响鼻,随后便低头,噶蹦噶蹦地吃起豆饼。

“我是说”莘善趴在他的肩头,侧脸望向他,“我重吗?”

莘申逸也侧脸看她,笑了笑,摇头道:“不重。”他将莘善又往背上掂了掂,走至马车旁,单手稳稳托住莘善,打开了车门。

“咦?!妙妙”他诧异道,“今早喂它时还在呢。”

莘善朝里望了望,只见妙妙的小食碗里还剩下半碗没吃完的红肉。

她若有所思。

“许是去哪玩了吧。不管它了,我们快走。”莘善催促着莘申逸赶。

街上行人寥寥,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莘善身上。

莘申逸只能背着她小跑起来。赶到柳木匠家的小巷口时,他已气喘吁吁。

莘善从他背上滑下来,走到巷口比量了一下,随即仰起脸来,边哭边喊道:“师傅!你为何不让我进门!呜呜……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呜呜呜……”

莘申逸手忙脚乱,又是轻拍她的背,又是扯起袖子为她擦眼泪。

莘善仍是不管不顾地哭喊着。

“哎呦!”柳木匠急急地自小巷中快步走来,又磕又撞,“哎呦!你快别哭了!小善!哎呦!”

莘善抽噎着,擦了擦眼泪,望着他那张皱巴的脸,瘪着嘴道:“你不认我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柳木匠反驳道。

“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莘善眨了一下眼,眼泪又“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进!怎么会不让你进啊!”柳木匠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到巷口,拎着她的胳膊让她侧过身来。

堪堪挤入。

柳木匠满脸愁容,手无措地抬起又落下——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莘善盯着他的脸,幽怨道:“我要进去!”

柳木匠摆了摆手,眉心拧出两三道极深的沟壑:“还是别进去了。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不出来了!”莘善赌气道,“我跟你做一辈子的杻人!”

“这怎么成啊!你不能跟我一起当木匠!”柳木匠闻言一惊,瞪大双眼,眉心竖纹骤然舒展。

莘申逸也站在一旁,连连摆手,一副极不赞成的样子。

“不!我就要做木匠!我要和你住在柳家庄!”莘善不知在气什么,是在气自己,还是在气谁。

“我不做什么主师了!我要做木匠!”

莘善气极,擦了擦碍事的眼泪,眼神坚定。

木匠,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她有天分,也能做好,更能终日留在屋里。

从此,她便不必再立于人前,承受审视的目光;只需将她的造物置于人前,任人评说。

如此,她便不会再忧心自己与旁人不同。

她将只是一个寡言少语、深居简出的木匠了。

莘木匠。

【作者有话说】

胖胖的也很可爱![求你了]怎样都可爱![求你了]

第65章 樊府

“我可没说要和这个男人一起”

莘善想起了阿天。

或许等她做木匠赚到钱了, 她会去白川城里看看她。

她买她几碗馄饨,再为她修理修理推车,或是给她再打一辆新的。

莘善胸口被墙挤得难受。她用手掌抵着墙壁, 将自己挣出。

假使一直这般样子,她也不会去看阿天

她慢慢地蹲下身。

“也许是诅咒”柳木匠沉吟道, “据说山上丢了东西”

莘善闻言霍地站起, 同手同脚地走向莘申逸。

“走吧。”她身形不稳, 一头撞在了他的肩头。

“找族长看看吧。”柳木匠挠着头,嘟哝道, “或许他知道什么。但既然不痛不痒, 这般富态也是挺好的。”

莘善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皱着眉道:“我不喜欢这样!再说了那有人像我这般”她咬着下唇,低下头,脖子下方堆起层层叠叠的肉, 撑着她的下巴。

“柳木匠,我们走了。”莘申逸边推着莘善,边告别道。

“好,好。小善,你多走动走动, 说不定就瘦下来了。”

莘善不愿听柳木匠说的话,气呼呼地跺着脚走了。

即使在柳家庄里,胖子也很是惹眼。

毕竟,上一个胖子已被烧成了焦炭。

莘申逸挡在莘善眼前,也根本挡不住那些视线。

街上已无了红衣人, 眼下走来走去、巡逻的人全是青衣人。

莘善偷瞄着那些面色严肃, 身材高挑、腰侧统一佩着弯刀的身影。

“她们都是樊英涞的人吗?”莘善问道。

“是。”莘申逸冲她一笑, 又接着说道, “樊姐昨日酉时还来过,可惜你睡着了。”

话音未落,一名青衣人的目光扫向莘善。她飞快地垂下头,低声应了句:“哦。”

“她说,等你想走动时,可以去她那儿坐坐。”莘申逸原本走在她前头,此时已放慢脚步,与她并排行走,“要去吗?”他问道。

那些青衣人时不时瞥来一眼。她只能紧攥莘申逸的衣袖,胡乱地点了点头。

莘申逸领着她来到一座气派的府邸前——漆黑的门匾上,“樊府”两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

大门也是漆黑的,就连门前的两只石狮子也是用通体乌黑的石料雕成的,在炎炎的烈日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莘善擦了擦额上的汗,口干舌燥,喘着粗气。

此刻,她很是后悔将旺善赶走。

“我去叫一下门。”莘申逸上前拍了拍大门。

莘善也跟过去,坐在了门阶上歇息。

“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自门后响起。

莘申逸一愣,随即回道:“莘家班莘申逸,劳烦向府上主人通传一声,莘家班主师特来拜访。”

角门上的小窗“唰”地拉开,却不见人影。

莘善也好奇地探头张望。

莘申逸凑过去,微笑着说道:“小妹妹,快去传唤一声。”

“你不是莘善。”那声音稚嫩却笃定。

“啊对,我不是啊。”莘申逸双手伏在门上,往内窥看。

莘善轻叹一声,手撑住膝盖站起身。她轻轻推开莘申逸,望向门内,说道:“我是莘善。”

那个小姑娘仰着脸,肤色黑黄,嘴边还沾着糖渣。她眼瞳黑亮,见到莘善后眸光一闪,随即转过身去,“啪嗒啪嗒”地跑走了。

莘善和莘申逸两人各占一半,趴在小窗往里看去。

府里不似外面看起来那般生人勿近——一座白石莲花照壁下立着一匹可爱的木马,一只拨浪鼓便静静地躺在那弯马蹄边。

脚步声由远及近,莘善二人后退几步,端正地站在门前。

“开门!开门!”那小姑娘雀跃道。

“好。”

门闩“咔哒”一响。莘善倏地僵直身子,紧盯着那即将开启的门缝。

又是一个青衣人,但这次却是个男人,而且还是鞠信昈。

“善儿。”他笑眯眯地望着她,“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你、你”莘申逸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赶快进来吧!”鞠信昈侧身招呼他俩进门。他身旁的小姑娘也拾起拨浪鼓,蹦跳着在前头开路。

一路咚咙咚咙。

莘申逸如坐针毡,时不时瞥向坐在上座的莘善。

“樊姐什么时候能回来?”他问鞠信昈。

鞠信昈只端出两碗冰酪,一碗给了莘善,一碗给了坐在地上玩七巧板的小姑娘。

雪白的奶霜上,淋了一圈樱桃煎。

莘善一手捧着冰凉的瓷碗,舀了满满一勺送入口中。

入口即化。一股绵长的清凉自喉间滑入,浇灭了五脏六腑里的燥火。

酸中带甜,乳香醇厚。

“莘善”

她闻声蓦地回神,循声望去——莘申逸正抿着唇,眼巴巴地瞅着她。

“嗯?你要吃吗?”莘善捧着瓷碗往前一伸,问道。

“哎呀!”鞠信昈却在此时猛拍脑门一下,“樊英涞说什么时候回来来着?瞧我这记性”

莘善撇了他一眼,早已习以为常。她站起身,走向莘申逸。

他原先斜靠在扶手上,见她走近,忙挪开腿坐直了身子,眉头微蹙地望着她。

莘善在他身前站定,舀了一勺冰酪,往前一递:“还挺好吃的。”

莘申逸紧盯着那勺子,身子却往后仰,结巴道:“我、我不”

“善儿!”鞠信昈一把将莘善拉开,“还有的是呢!”

莘善被他扯得手上一抖,勺上的冰酪滑落在地。她疼惜地望着地面上即将融化成乳汤的冰酪。

直到鞠信昈承诺再去给莘申逸盛一碗,莘善才肯乖乖坐回原位。

“莘善。”莘申逸又轻声唤她。

莘善咽下一口冰酪,侧头瞥向他,挑了挑眉。

“鞠信昈他”莘申逸又翘首往里间望了望,“他忽然就出现了。”

“也许他一直在这儿。”莘善又低头细细地品鉴,“樊英涞不也是京城人吗?”

“可是”

“来!”鞠信昈端着碗快步走出,身带旋风,将瓷碗递给了莘申逸。

“多谢。”莘申逸小声道。

鞠信昈一扬头,又笑嘻嘻地对莘善说道:“吃完了还有!”

莘善小口小口吃着,没吭声。

“萍妹,你也是。”

待听到小姑娘心不在焉的答复后,鞠信昈才蹲下身子,拿出一只帕子擦拭着地上的奶渍。

莘善端起碗来,边小口酌吸着化掉的汁水,边注视着鞠信昈。

乌黑的地板上,那双过分惨白的手格外显眼。嫩绿的帕子一叠一折,拭去乳白汤渍,自身也染上了斑驳的湿痕。

鞠信昈仍是一身绿衣,外套黑金纱罩。衣摆随着他的动作曳地轻摇,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无声地描摹着地板轮廓。

“行了!”他撑地起身,一手扶着腰,笑吟吟地走向莘善。

莘善垂下眼,紧盯碗中剩余的冰酪。

不知又在搞什么名堂

鞠信昈又给莘善盛了满满一碗。他将瓷碗搁在桌上后,用帕子擦了擦手指,随即抬头向外望去,轻声道:“回来了。”

莘申逸霍地站起,也翘首张望。

“小善善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莘善放下勺子,抬头望向那个大步走来的紫衣人——樊英涞。她身旁还跟着莘穆春。

“娘!”萍妹扔掉手上的玩具,喜笑颜开,扑向樊英涞。

樊英涞将她一把抱起,温柔地揩去她嘴角的污渍。

莘善呆愣地站起身,望着她二人。

“春姨!”萍妹甜甜地叫了莘穆春一声,伸出双手便要抱。莘穆春嫣然一笑,将她接了过去。

“小善善你终于想通了,要来我家住,哈哈哈。”樊英涞说着便走上前来,伸手要揽莘善,却被鞠信昈横臂拦住。

“樊大人。”他声音柔和却阴冷。

樊英涞微一皱眉,随即朝他拱了拱手,道了声:“王爷。”闻言,鞠信昈将手收回,仍静立在莘善身旁。

莘穆春抱着萍妹,警惕地盯着鞠信昈。莘申逸悄悄挪动到莘善身旁,垂头呆立。

莘善轻咳一声,强作自然地牵起樊英涞的手,拉着她一同落座。

“你跟莘申逸坐那边。”她指这右面那一侧的椅子,对鞠信昈道。

“不用。”他眉眼弯弯,笑得温顺,“我喜欢站着。”说罢便走到莘善身侧,垂手侍立。

莘善抬头望了他一眼,未再坚持。

“小善善。”樊英涞亲昵地唤她。莘善转回头看她。

“跟我们住在一起吧!”她热情相邀。还未等莘善回答,莘申逸已激动地站起身:“不行!”

莘穆春也皱着眉,向樊英涞摇了摇头。鞠信昈倒没表示什么,仍静立在一旁。

“逸小子,你激动个什么劲啊!你家主师还没说什么呢!”樊英涞呛道。

莘申逸红了脸,挠着头坐下,偷偷瞥着莘善。

跟樊英涞住的话,也就是说要在柳家庄住

莘善正自沉吟,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思绪。

“樊英涞!”莘祁末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一副可怖的气极模样,伸手便要来夺莘善,却被鞠信昈侧身格开。

莘祁末踉跄着跌退数步,站定后神色怔忡。

莘善从鞠信昈身后闪出,忙打圆场道:“我不过是来她府上坐坐!”

“是,是。小莘啊,孩子家多走动走动,精气神自然也活络。”樊英涞在一旁笑着帮腔。

可莘祁末却没搭理她俩,只黑着脸,死死盯住鞠信昈。

“我可没说要和这个男人一起”他冷声道。

“你这人!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樊英涞急步上前,一把揪着莘祁末的衣领。

鞠信昈冷哼一声。

莘善迷茫地问道:“你们说好什么了?”

莘祁末望向她,眼中流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樊英涞松开他,转回身时脸上已换上温柔的微笑。

“我们要带你去治病。”她说道。

“病?”莘善疑惑但心中已有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