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篇这是正常的反应。
早在结婚之前,燕棠就已经跟宋郁同居了两年,所以领证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并没有觉得生活发生了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但在某一些时刻,当她看着宋郁的时候,心里会突然冒出“这竟然是我老公”的感叹。
比如现在。
七月初的北京,阳光在清晨就从云层里冒了出来,穿过窗户,洒在编织地毯上,落在床上。
燕棠被阳光晒醒了,睡意朦胧地睁开眼。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一旁,宋郁半张脸还陷在松软的枕头里,一缕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纤长的睫毛在光影中微微翘起。
但燕棠很快就发觉不对劲。
——她正被一条沉重的手臂牢牢压在腰间,身后还被结实的胸肌沉沉压着。
整个人的身体几乎是陷进了身后男人的怀里,甚至被挤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这位将她前后夹击的帅哥,正姿势依赖地挨在她身边,呼吸平缓,睡得很熟,这模样恬静得像一幅美丽的油画。
燕棠从床上撑起身,这动作让宋郁也醒了,他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睡意:“你去哪儿?”
“洗漱。”她摸了把他的头发,“你继续睡,时间还早。”
虽然现在已经退役了,宋郁还保持着早上六点起来跑步的习惯。但燕棠工作不忙的时候,一般九点之后才睁眼,所以他跑步结束回到家,往往冲个澡又爬上床抱着她睡回笼觉,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习惯。
燕棠从洗手间出来之后,见他还在床上睡着,被子只盖到腰处,上身穿着件宽松的黑T,显得皮肤更白了。
她没忍住,上床趴在了宋郁身上。
一米九几的男人,肌肉结实又性感,趴在上面的感觉非常好。
燕棠靠在他颈项间,在他白皙的脸颊边亲了一口。
被她这么一压,宋郁自然也清醒了,半睁开眼看她,一只手下意识扶着她的腰,免得她乱动掉下去。
窗外阳光明媚,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你看我我看你。
好一会儿,燕棠才开口:“你怎么还硬着?”
她此刻恰好是叠趴在他身上的姿势,隔着一层有厚度的被子,仍然有清晰的感觉。
宋郁很淡定:“早上正常的生理反应。”
他大概还没有完全清醒,眼里还带着几分睡意,声音也是轻轻的。
燕棠摸了摸他的脸蛋,动作很轻很柔,困意未消的宋郁又闭上了眼睛。
她见他老老实实地躺平任碰,又摸了一把胸肌,然后往下隔着被子摸了一把,下一秒就被宋郁隔着被子顶了一下。
察觉到事情走向不对,燕棠准备收手,她还没吃早餐,这会儿正饿了。
“你不能总是把我玩醒了就走。”宋郁不乐意地睁开眼,把她拉进被子里,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套。
早晨适合slowse.x,尤其是夏天的早晨。
空调吹着凉爽的风,房间浸在阳光里,角落里的植物静默舒展,两个人躲在被子里拥抱。
明明室内清凉,她的脸颊却被阳光晒得发热。
这样正面相对的姿势让燕棠只能仰视他。
视线所及之内,是男人起伏性感的肌肉,腹肌绷紧,双臂也因发力而微微隆起。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欣赏着她的神情。
“Kirill”
被她叫了声名字,宋郁俯下身抱紧了她。
清晨事后最适合泡一杯咖啡,慢慢磨,细细碾,热水入杯,滚烫浓香。
他们在十点半喝上了咖啡。
这是家里新购置的咖啡机,上周刚刚送到,之前都是宋郁操作,燕棠还没试过,鼓捣了半天才泡出一杯咖啡来。
宋郁在这时候也做好了早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下巴抵着她头顶,从后抱住她,看她做咖啡。
完成新一轮融资之后,公司有钱招新员工,管理层也有了新人,燕棠没那么忙,稍微长了一些肉,体态匀称。
这导致宋郁总是习惯性地捏她。
燕棠已经习惯了他的小动作,完全无视他动手动脚的行为,把咖啡杯放在台面上,问:“你的咖啡要牛奶吗?”
“不用,你就像牛奶一样。”他的手在燕棠腰间揉了两下。
往常都是保姆做饭,但今天是个例外,因为他们下午就要出发去机场,准备去坦桑尼亚进行结婚旅行。
领证之后自然就涉及办婚礼的事情,这事情非常麻烦,选地点、安排行程、挑婚纱等等,费时费力。
燕棠当时琢磨了一晚上,越琢磨越犹豫。
“如果你不想办传统婚礼,我们可以去旅行。”宋郁那时候说。
他身边朋友的婚礼都很不一样,有的人喜欢大操大办,还会请明星来唱歌助兴,有的人则很低调,要么办小型婚礼,要么就夫妻俩一起旅游。
于是结婚旅行的事情就这么定下。
自从去了宋郁的外祖父母家后,两人就一直想去非洲看动物迁徙,恰好七八月是草原的旅游旺季,他们找专人设计了行程,两个人独自出行,当地出行会有人陪同。
下午五点左右,两人抵达首都国际机场,在经过十六个小时的飞行之后,飞机在达累斯萨拉姆国际机场降落。
七月是这里的旱季,白日里空气干燥炎热。负责行程的导游Leo已经在机场出口处的棕榈树下等待。
这是位在坦桑尼亚定居多年的法国人,一头卷发,皮肤黝黑,身材健壮,性格十分爽朗。
两人跟着Leo又几番辗转,终于在夜里入住了一家位于塞伦盖蒂草原的顶奢酒店。
这间酒店虽然房间价格昂贵,但这个季节恰有不少来非洲度假的富人,他们办理入住登记时还等待了一会儿。
旅行路上难免奔波,燕棠有些困,站在宋郁身后把他当柱子靠。
一扭头,发现一边儿有几个中国人面孔的旅客正在看他们。
其中一个女生和她对上目光,随后跟她打了个招呼,小声问:“你也是中国人吗?”
燕棠笑着点点头,跟她聊了两句,才知道他们是一群在欧洲留学的学生,趁有假期一起结伴来非洲看动物迁徙。
这女孩儿叫郑思宁,非常自来熟,跟燕棠聊了两句后,实在没忍住好奇心,又问:“你男朋友是哪国人呀?”
“他是混血,妈妈是俄罗斯人。”燕棠说完,又补充:“其实我和他已经结婚了。”
郑思宁身边还有同行的两个女孩儿,都好奇地听着呢,大家都喜欢看帅哥,这会儿听她说已经跟这帅哥结婚了,都惊得瞪大眼睛。
“你们看上去还很年轻啊”
她们目光下意识转向两人的手,果然看见了婚戒。
再一抬头,原本跟Leo在交谈的宋郁早就转过头,这时正瞥向她们,笑了一下,用英文说:“对啊,我十八岁就遇到她了。”
——自从结婚后,宋郁就特喜欢拿这件事念叨。
两人看上去都很年轻,所以新认识的人得知他们结婚的事情,多多少少都要惊讶一下。而宋郁在这个时候就会告诉他们,其实他和燕棠已经认识很久了,也谈了很久的恋爱。
但他全然不提当时自己小小年纪是怎么把燕棠钓上钩的,于是最后大家都会深沉地看着燕棠,目光里写着“你很有本事”以及“要对这孩子负责啊”。
套房内面积极大,整体是木质结构,拱形落地格子窗带有法式风情,大厅内三面都是可卷起的门帘,外头是木头搭建的露台和泳池,护栏之外就是广袤的草原风景。
天花板的墙面上是当地民族特色的花纹图案,吊灯外悬着重重珠帘。夜间寂静,天空辽阔,能直接看到星星和银河。
燕棠洗过澡,身上的疲惫褪去不少。她从浴室走出来,恰好看见宋郁坐在沙发边,对着窗外拍照。
她刚走到他身边坐下,放在桌上的手机就传来好几道消息声,是宋郁把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这时候在国内已经是凌晨,两方的父母都睡了。
但宋璟大概还在加班,于是他回了一个:「?」
宋郁说带他云旅游,不用谢。
发完消息,他放下手机把燕棠拉进怀里,大吸两口老婆的香味,亲亲密密地说:“刚才有服务生过来送蛋糕,祝我们新婚快乐。”
他指着一旁的餐桌。
桌布花纹典雅繁复,上头摆着一块精致的蛋糕,一旁的银质烛台上亮着温柔的烛光。
原来是他们刚才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听说了他们是结婚旅行,特意送来蛋糕作为庆祝。
宋郁直接抱起她,在餐桌边坐下,要她坐在他腿上去尝。
可燕棠不确定还能不能吃完这块蛋糕,她现在不过是刚吃了一口,扣在她腰间的手就开始乱动。
“你太香了。”宋郁诚实地说,“这是正常的反应。”
门帘还没放下,餐桌一侧就是露台,一抬头就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这里早晚温差大,夜间的气温在二十度左右,偶有凉风卷过矮树和绿草,飘进室内,空气中浮动着大自然的气味,不时传来昆虫的鸣叫声。
在这深沉而原始的夜色里,宋郁没忍住,低下头去亲吻燕棠的肩头。
她放下刀叉,用纸巾擦擦嘴,建议:“先回房间。”
可没想到宋郁按住了她的腰,“不要,这里是独立套房,没人看得见。”
日常篇你抓疼我了。
燕棠上半身趴在了桌上。
沉重坚实的木质长桌散发着木头特有的香气,透过柔软的桌布钻入她鼻尖。
身后的男人压在她后背,扣住她的后颈,要她转过头去和他接吻,让他尝尝蛋糕里奶油的甜意和巧克力粉的醇香。
坐头等舱的好处就在这里,在飞机上吃好睡好,加上宋郁精力本来就十分旺盛,在这陌生又私密的环境里是半点儿倦意都没有。
当草原吹来的风拂过身体,凉意让燕棠下意识蜷缩了身体,朝压在身上的热源紧贴。
那风也送来几道遥远又强悍的咆哮,激起她本能中的畏惧感。
“那是狮子在叫?”燕棠紧张地问。
“是的宝贝,那是狮子在叫。”
他的声音又轻又缓,慢条斯理地跟她调情,指尖摩挲着她的皮肤,不疾不徐地讨好她,全然不在意远处的声响。
“我可以脱掉你的睡裙吗?”
燕棠的心思还在外头那十分吓人的吼叫声里,不安地问:“虽然声音离得很远,但它们会不会跑过来?狮子速度也很快”
“也许那头狮子只是在找他的新娘子。”
宋郁没得到允许脱裙子的指令,催促般朝她肩头处咬一口,等燕棠因为那细微的疼痛哼了一声,他又像大猫似地安抚般舔上去。
草原深处,那属于野兽的低吼声还不时响起,除此之外,还隐隐约约有大体型动物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传来。
见燕棠实在紧张,宋郁就着她坐在自己怀里的姿势,直接单手把她抱起来去找避孕套。
“酒店有红外监控,外围也一直有保镖巡逻,刚才登记入住的时候你没注意到吗?那些马赛人都拿着枪。我们自己雇的保镖也休息在房间旁边。”
他从包里把套翻出来,“虽然这次只有我们两个出来玩儿,但肯定都安排好了啊,你好好享受就行了。”
燕棠被他放在了沙发上。
为了让住客更好地观赏风景,两张米色环形沙发在客厅相对而立,燕棠趴在沙发背上,恰好正对草原的方向。
深沉的夜色之中,隐约能看见水牛的身影,狮子的声音消失了,是取而代之的是非洲野狗的嚎叫声。
感觉到燕棠放松了不少,他又从后抱住她,装模作样地问:“我现在可以脱你的裙子了吗?”
“这里会不会太”
“动物们不会那么没礼貌,专门跑来偷看我们做。爱的。”宋郁认真地说。
燕棠听到了身后响起避孕套包装袋被撕开的声音。
一只有力的手扶上她的腰。
为了防止她受凉,壁炉已经燃起了火,刺啦作响地跳动着。
燕棠感觉自己好像趴在了文明和原始的边界,除了身下柔软的沙发外,所听所闻、所见所感,一切都极其强悍、粗犷,充满着自然界的威慑力。
连施展在她身上的力道也是如此的强烈、直白。
她年轻的丈夫脱下了她的裙子,让壁炉里散发出的火光照亮她的身体。
燕棠侧过脸去,视线之内是宋郁线条利落漂亮的下颌,目光往下——这小子身上衣服完好,偏偏把她给扒光了。
他垂下眼,拨开她滑落肩头的发丝,扣住她的后颈,低头跟她柔柔地接吻。
完了还不忘笑着提醒:“你要叫小声一点儿,不然动物们也会听见我们在做什么了。”
体力大量消耗,燕棠在这晚睡得很熟。
她梦见自己在草原上骑熊奔驰,这头熊强壮结实,有着柔顺光滑的浅棕色毛发,在太阳底下闪动着耀眼的光泽。
——非洲的草原上怎么会有熊?
现在,草原上不仅有熊,这头熊好像进入了发情期,把她藏进洞里后就抱着她乱滚,还在喊“老婆老婆”。
燕棠惊醒了,这才发现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
天已经大亮,大床正对着透明玻璃门,草原、灌木和远处的山脉在阳光下晕成一片层次分明的绿色。
阳光漏进室内,把压在她身上的男人的头发也照得浅浅亮亮的。
这头产地位于西伯利亚的熊正压在她身上,沉重的手臂搂着她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她脸颊。
见她醒了,宋郁还没有撒手,只撒娇般说:“该起床了。”
今天是旅程第一天,两人要随向导坐车去看草原上的野生动物,出发时间早,现在是早上六点半,得赶紧起来吃早餐。
昨天晚上被熊拱到大半夜,燕棠不仅腰酸,还困得晕头转向,强打起精神起床收拾好,迅速出门。
餐厅在酒店花园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里头坐着来自世界各地、各种肤色的旅客。
昨天一行从欧洲来的中国留学生游客也在,三男四女一起坐在长桌边吃早餐,认出他们俩了,还特意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咖啡终于让燕棠恢复了不少精神,她拍了拍身边男人肩膀。
宋郁自觉低下头,然后听她宣布:“从今天开始不能像昨晚那样了。”
“为什么?”他不敢置信,“我昨天晚上做得不够好吗?”
燕棠沉默两秒,用中文说:“不,你是太能干了。”
旁边那桌的中国留学生们听见她说了句中文,昨天跟她聊过天的郑思宁又好奇搭话:“你对象听得懂中文呀?”
燕棠笑着说:“应该基本听得懂。”
“‘应该’?怎么像是你们不熟的样子?”郑思宁也笑了。
不是不熟,是宋郁经常装作不懂。
就像现在这样,他听见燕棠这个绝情的决定后就开始喝咖啡看风景,什么也没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酒店门口停着许多辆军绿色越野车,顶棚支起,可供人在路途上站起向外拍照。
燕棠和宋郁跟随Leo上车,车上驾驶位坐着专门开车的当地向导,另外还有两位在宋郁父母坚持下必须聘用的随行保镖。
“今天在草原出行的向导们都会相互联系,他们熟悉这一片地方,会带我们去找动物。”Leo说。
为了这次旅行,燕棠专程购置了一套摄影装备。
镜头一举,草原苍茫,灌木丛生,狮子、角马、斑马、猎豹都轻易收入视野。
也许是动物们习惯了看见越野车这样的庞然大物,车可以直接停靠在距离动物极近的位置上。
这样让两人非常近距离地看到了野生动物们的活动场面。
猎豹妈妈给孩子捕食瞪羚。
大象宝宝在碧绿的树丛里煽动大大圆圆的耳朵。
长颈鹿在路边的水滩里支开双腿低头喝水。
两人路过一对在树荫下乘凉的狮子夫妻,大概是新婚的缘故,这一幕在他们眼里显得尤为和谐。
Leo问他们想不想拍照,随后车便停在了离这对狮子夫妻距离极近的位置。
可相机还没有举起来,这两头狮子先动了。
燕棠有些害怕猛兽,在车内往后一退,靠在了宋郁怀里。
“它们不会过来的。”宋郁说。
燕棠问:“他们在干什么?”
问题刚问出来,狮子夫妻便给出了答案。母狮子趴伏在地,公狮子作势要压上去。
燕棠呆住了,宋郁也惊讶地“咦”了一声。
然后他捂住了燕棠的眼睛,淡定地说:“别看,不礼貌。”
燕棠第一次知道他是个这么讲礼貌的人。
车还在往前走,这广袤的草原里充斥着自然最原始的气息,这也导致他们不仅撞见了狮子夫妻的好事,还在中午野餐时看见另一对斑马的交。配过程。
回程时已经是傍晚,一天的旅程令人疲倦,路上道路颠簸,燕棠回到酒店时已经感觉自己要散架。
她洗过澡后躺在床上,看见从浴室里出来,腰间只围着一条浴巾的宋郁要朝床边走来,声音坚定地说:“你先把衣服穿好。”
宋郁不情不愿地穿上衣服,才说:“我是要给你放松按摩。”
“酒店有SPA服务,我去叫一个。”
“他们都没有我专业。”
作为曾经的格斗运动员,宋郁确实对肌肉放松、疲劳纾解的手法非常了解,手放在燕棠身上也并没有乱动,真的开始勤勤恳恳地当一位按摩师。
就在燕棠已经放松下来,被困意笼罩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宋郁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
他继续说:“以后我们也可以多出来走走。在北京或者莫斯科生活久了,那些楼啊车啊看着都很没意思,来这样的地方才能静下心来思考生命的意义。”
“你今天在思考生命的意义?思考出什么来了?”
燕棠这么一听,困意消减了些,转过身来笑着问他。
宋郁躺在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长睫垂下,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她。
“比如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物种,都有跟自己的亲人和爱人生活在一起的本能。”
燕棠觉得他还有别的话要说,谨慎地没吱声。
果然,他还在发表自己的感言:“雄性和自己的妻子表达欲望,也是非常自然、非常正常、非常美好的事情。”
燕棠听懂了,她提醒宋郁:“今天那对狮子交。配的时候,你看见母狮子是怎么吼他的了吗?”
“看见了。”宋郁说,“那是因为大猫的**有倒刺,我们人类又不一样,如果你非要比较,也许可以参照马他们的夫妻感情看上去很好。”
由于燕棠太困,枕在宋郁手臂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这场诡异的谈话也就这么结束。
但她这晚又做了个梦。
梦见她在大草原上骑马,这匹马和昨天的那头熊一样有着光滑柔顺的毛发,一边跑一遍喊“老婆老婆”。
由于奔跑的速度太快,燕棠被颠得左摇右晃,只好抓住了他的鬃毛。
“你抓疼我了。”
她听见宋郁委屈的声音。
燕棠睁开眼,发现床体在微微晃动。
她的手抓着宋郁的头发,但这不能怪她。
谁叫这小子半夜不睡觉,把脸往她胸口埋。
日常篇我是来送小朋友的。
床头灯光的亮度被调试至最暗,微弱的光芒穿过灯罩,向四周逸散。
非洲草原多昆虫,木质大床的四角床柱上挂着防虫的绣花白色纱帘,在灯光映照下,自成一处私密的天地。
“你睡觉的时候翻了个身,我感觉到怀里空了,就睡醒了。”
“将你重新抱进怀里的时候,你睡得很熟,被挪了位置也没有感觉。”
“我猜你肯定累了,所以没有打扰你”
“这就是你大半夜在床上贴着我忙活的原因?”
燕棠听完了他的辩词,立刻哭笑不得地反问。
她垂下眼盯着宋郁,这人枕在她身边,头发略有些凌乱,双眸真诚地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
“我去帮你拿身干净衣服。”
宋郁老实起身,乖乖给她用温毛巾擦干净小腿,自己去洗了个澡。
等出浴室时,他换了身宽松T恤,一副清爽帅气的样子,全然不像是会贴在老婆身上干坏事的人。
壁炉静静烧着,草原凉风吹拂,宋郁掀开被子上床,心满意足地抱着燕棠,在这良夜中安然入睡。
两人定下的行程相当随性,玩一天休息一天,怎么舒服怎么来。两人睡到了将近中午的时间,一起吃了个早午餐。
等他们正准备在酒店的后花园里溜达,Leo忽然打电话过来,说遇上了角马渡河。越野车就等在酒店门口,直接载着两人就往河边去。
在此之前,燕棠只在电视上看过动物迁徙,透过一方屏幕已经可以窥见其中的壮观,等真的到了现场,才发现在从电子屏幕感受到的东西不足现场的十分之一。
角马浑身呈灰黑色,头角部分颜色最深,背脊略微发白,极大一群聚集在一起,变成黑压压的一片,在浅碧深绿的草原上像一笔横穿泥河的浓墨。
“河里有鳄鱼。”
宋郁抬手,指了一个方向给她看。
鳄鱼潜伏在河水中,泥灰色的外表让它与河水泥滩几乎融为一体,一只角马跑的位置偏了,被鳄鱼咬住后肢,拖入河水中撕扯。
自然是壮阔的,自然也是残酷的。
燕棠坐在车窗边,看着这一幕陷入沉思。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先离开。”宋郁侧过头,见她看着窗外走神,抬手屈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燕棠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只是在想,昨天你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什么话?”宋郁仔细思索了一下昨天他说过什么话,然后有些惊讶地问:“你是怎么从这个场面联想到公狮子求欢的?”
“不是求欢!是生命的意义!”
燕棠纠正。
车在河边空地处停留,大约十几分钟过后,角马群便完成渡河,朝对岸的草原头也不回地奔去。
回到酒店时是傍晚,两人在露天酒吧的小帐篷坐下,侍应生端来两杯调制的鸡尾酒,还送了两小杯猴面包树果汁。
草原的落日极为壮阔,漫天遍野都是金黄色的,太阳被云层模糊成一道虚影,就连草原都染上了金调。
酒店夜晚的活动丰富,有露天烤肉和水果供应,在草坪上摆放着移动酒柜,还有当地的马赛族人穿着民族服饰唱歌跳舞。
燕棠坐在椅子上欣赏落日,跟身边的男人闲聊:
“刚才看角马被鳄鱼吃,会觉得角马可怜。可想到鳄鱼也只是为了生存,我忽然又意识到这件事情本身不存在对错”
一顿话说完,燕棠收回目光,才发现一旁的宋郁姿态闲散地靠在椅背上,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没想到你还是个哲学家。”他笑着说。
宋郁总是喜欢说好话,燕棠几乎已经免疫。
他见她懒得理会,又解释自己的想法:
“世界上很多事情本来就不存在对错,食欲性。欲生存欲。是人类把这些事变得复杂,我上学的时候,总是学这个主义,那个主义所以我喜欢和你过单纯的生活。”
燕棠偶尔会意识到,其实宋郁在过去除了训练和比赛之外,还踏踏实实地上了四年的名校。
他有聪明的头脑,也不乏学识和见识,除开有些时候故意讲歪理外,他其实对这个世界有许多透彻的理解。
燕棠转过头,凝视着这张让她百看不厌的脸蛋。
宋郁与她对视片刻,微微一笑:“你看上去好像很想跟我接吻。”
哪怕这小子昨天半夜还对着她在做坏事,但此刻两人衣着完好地坐在一起观景,却让燕棠感觉到一股难言的暧昧。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脏也跳得有点儿快。
这也得怪宋郁这笑里带着调情的意思。
只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氛围被另一队客人打破,那群中国留学生们去草原上观光回来,也来参加晚上的露天活动。
在异国遇到同乡人,大家自然多了几分亲近,这晚燕棠和宋郁跟他们坐在一起聊天喝酒。
“你们谁的酒量好?”一位叫吴游的男生问。
宋郁用中文说:“我不喝酒。”
他还保持着不少训练时留下来的好习惯,不喝酒不抽烟,相当讲究饮食,每天都要保持运动量。
反倒是燕棠能喝几杯。
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几个留学生就好奇问她是怎么和她老公认识的,燕棠说是给他当过家教老师。
“哇——”大家睁大了眼睛。
“但关系变化是在那之后。”
燕棠立刻解释。
“他那时候脸上还有一点儿婴儿肥,掐他脸蛋的时候或者摸他鼻尖的时候手感很好”
她喝得多了,神经在酒精刺激下变得活跃,话也稍微多了一点儿,还伸手给大家展示。
而宋郁不插嘴,也不劝她少喝点儿,等燕棠转过头去,猝不及防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心里又是猛地一跳。
新婚给两个人带来一种别样的新鲜感。
明明已经拥有了彼此,却仍然在某个时刻被对方再次吸引。这种充满诱惑的吸引力,和已婚的既定事实糅合在一起,会变成一种奇妙的、令人心脏鼓胀的冲动。
燕棠今天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裙,夜晚活动结束,她牵着她的丈夫,头顶漫天星子,沿着酒店内长长的木头走廊朝他们的套房走去。
路过石块垒起的小坡,路过灌木丛和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路灯。
打开门,脱鞋进入室内,赤脚踩在绵软厚重的地毯上。
宋郁把她拦腰抱起,有力的双手托着她的臀部,让她面对面和他拥抱,又能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他仰起脸,长睫掀起,又露出一个笑来,“你今天有好几次都在看着我发呆,你在想什么?”
燕棠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你不是猜到了吗?”
“你想和我接吻。”
“对,我想和你接吻。”她感觉自己脸颊因为酒意再次变热了。
“想了多少次?”
“数不清了。”燕棠诚实回答。
从套房门口到卧室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两人相拥接吻,往卧室里挪去。
衣服散落一地,白裙子和黑T恤交叠在一起。
燕棠在非洲大草原上货真价实地骑了一次熊。
旅行就是看风景和享受服务,他们在坦桑尼亚停留了好些天,看过了野生动物,去当地马赛部落游览一番,随后乘小飞机去了乞力马扎罗山。
在乞力马扎罗的保护区内,他们碰见象群和白鸥在草原上徘徊,最远处的乞力马扎罗山变成像梦境一般的蓝白色调。
在最广阔的地方停留,会使自己变得极其渺小。当人意识到自己足够渺小,就会向内寻求意义和支点。
燕棠在这里带上洁白的头纱,和宋郁一起拍了张照,作为这次结婚旅行的象征性留念,纪念他们找到了新的意义和支点。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在八月中旬时回到了北京。
回到城市生活的第二天,宋郁一大早就联系了保姆去采购食材做饭。
“红菜汤家里的鱼子酱也没了。”他强调,“再去使馆区那边买点儿腌西瓜。”
这位少爷毕竟是在俄罗斯长大的,虽然旅游途中一路都是挑最贵的酒店住,吃喝半点儿没有委屈,但等行程将近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对北京和莫斯科同时充满了思念。
但燕棠觉得他的思乡之情被触发,还是因为在旅行前期,两人已经迅速用完了带去的套。
“这次虽然玩得很开心,但是没能摸到豹子和狮子。”
宋郁坐在沙发上挑照片,看到镜头里那对和他们萍水相逢的狮子夫妻,心里稍稍有些遗憾。
其实他们在塞伦盖蒂时曾去过一个动物保育园区,里面有几头比较温和的豹子和狮子,保育员说视它们的状态而定,也许可以在他们参访时进行适当的互动。
宋郁很感兴趣,但最后这件事被燕棠以“我不想那么早当寡妇”为由坚定地否决掉了。
“你还有很多机会看到豹子,我听说北京这里的野生动物园也有小豹子可以看。”
燕棠安慰他。
正巧这时,门铃响了。
她看了眼手机微信消息,随后忽然露出一个笑,对宋郁说:“你去开门,也许是保姆来了。”
说罢,她跟在宋郁后头往门口走去。
门一打开,外头站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问:“请问是燕女士的家吗?”
“你是哪位?”他用中文问。
“我是来送小朋友的。”男人笑着说。
宋郁一怔,便见这男人从身后拿出一个航空箱。
航空箱的铁质栏杆后,正缩着一团毛绒绒的豹纹小猫。
它有一双带着金调的绿色猫瞳,此刻正揣着手趴在笼子中,歪头盯着宋郁看。
目光认真,十分专注地打量自己的新爹。
日常篇私藏发圈。
宋郁也盯着航空箱内的小东西看。
双方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瞳色,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这是送来我们家的?”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燕棠走到门前,从男人手里接过航空箱,笑着说:“喜欢吗?”
自从结婚之后,宋郁的黏人程度指数级上升。
他的公司已经设立好,自己当顶头话事人,要做的就是拉资源、找业务,具体的项目操作都给下面的做,一个月里有半个月工作,剩下半个月在家当留守丈夫。
燕棠想给他一个惊喜,老早就开始联系猫舍,想要接一个合眼缘的小朋友回家。
这会儿宋郁终于反应过来,眼里是藏不住的高兴。
送猫的男人把疫苗证、血统证、小猫最新的体检报告和购买合同交给他们,照常规检查了一遍家中的封窗情况,最后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
大门关上,宋郁把放在桌上的航空箱打开,伸手去抱里面的缩成一团的小猫。
这只小猫只有五个月大,雪豹色,白底棕纹,体型修长。它的脸蛋却很甜美,眼睛又圆又大,全包眼线,嘴套饱满,鼻子宽大。
“它的眼睛和你的几乎一模一样,神态也和你很像,我当时一眼就看中了它。我以为是个女孩儿,没想到是个男孩子。”
燕棠笑着说。
五个月大的豹猫体型已经不算特别小,但宋郁个头高大,他双手托着小猫腋下将它抱起来时,像是在拎一个毛绒绒的小玩具。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了。”
他高兴地和小猫对视,说的是俄语,像是一只大猫在对小猫进行温柔的交流。
可这只小猫并不领情,它在和宋郁对上视线的那一秒立刻露出飞机耳,迅速蜷起身体,卷起尾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燕棠原本还在围观他俩互动,忽然发觉不对,“它是不是在发抖?”
她连忙伸手从宋郁手中接过猫——这小东西果然在发抖。
在被燕棠接到手中的那一秒,它立刻头也不回地往她怀里躲,将脸埋在她的手臂里。
宋郁恋恋不舍地看着她怀里小猫,“我刚才明明很温柔”
“你对它来说体型太大了,它有些怕你,需要时间适应。”
燕棠猜到了原因,轻轻抚摸小猫的背脊。
别说是这么丁点儿大的小猫了,当年她第一次坐在宋郁身边的时候,都因为他身上那股因为体型和气质天然带来的压迫感而生出本能的紧张。
她将小猫送进书房里熟悉环境。
这里的推门是玻璃门,既能让小猫有自己的空间,也可以让它能够观察家里的情况。
宋郁实在是太想碰碰它了,在燕棠关上玻璃门的那一刻,他就半蹲在门口,认真地对玻璃门后警惕观察的小猫说:“我不会吃你的。”
“但你现在的姿势对它来说跟狮子捕猎没什么区别。”燕棠好心提醒他。
宋郁见小猫缩在角落里,还是十分紧张的样子,只好遗憾地回到客厅。
等燕棠刚刚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准备给猫舍老板发几张照片的时候,忽然被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谢谢你,我很喜欢它。”宋郁一连亲了她好几口,用鼻尖蹭着她的脸颊。
燕棠被他弄得皮肤泛痒,笑着用双手抵住他胸膛,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
“那你会和我一起好好照顾它吗?”
“当然了。”
“那我们要说好,你不能欺负它,过分地逗它”
燕棠开始列举她从宋郁外祖父母那里听来的罪状。
说到最后,她抬眼盯着她的老公,认真说:“最重要的是,你不能乱咬它。”
“我又不是十几岁,咬它干什么?”
宋郁纠正她的观念,笑了一声。
“我现在只在床上咬你啊。”
这即将跑偏的话题止于保姆带着食材和装着小猫用品的快递到家。
由于小猫有一身漂亮的雪豹纹,他们给它取名叫снежинка,是小雪花的意思。但这个名字念起来太长,没过半天就被简化成了kaka。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kaka的适应能力非常强。
在摆脱了最初对陌生环境的紧张后,这个小东西一直坐在玻璃门后观察,当有人路过走廊,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就会专注地注视来人,视线跟着人走。
下午的时候,kaka先认了妈。
当燕棠进入书房给它喂罐头时,它开始亲昵又谄媚地往她身上贴。
而家里另一位大型动物宋郁只能倚在门外,看着新来的儿子疯狂地蹭他的老婆。
人和小猫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地放软声音,燕棠也不例外。
玻璃门并不能将声音遮蔽,于是宋郁听见她用温温柔柔、软软绵绵的语调叫着小猫名字,像是在哄一个小宝宝。
而那只皮毛光滑的漂亮小猫就趴在燕棠的怀里,一脸认真地看她开罐头、拿冻干。
宋郁凝视着这温馨的一幕,忽然走神一秒。
——她似乎从来没用这种腔调跟他说过话。
但好在他并没有等待多久。
也许是燕棠身上带着他的气味,小猫在熟悉妈妈的同时,似乎也很快接受家里另一位家长的存在。
这天晚上,当小猫尝试着从书房里走出来,在新家巡逻一圈后,它开始悄悄往卧室里跑去,随后端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歪头看向靠坐在床头的男人。
它听见他轻声念了几次“kaka”,又拍了拍他身边空出的位置。
经过几秒钟的思考,kaka一跃而上来到了宋郁身边,并小心伸出一只爪子踩在他胸口,伸出脑袋凑到他面前。
宋郁伸手轻轻抚摸它的背脊,随后低头轻轻亲一口它的额头。
这是个友好的信号,kaka细细嗅着他的气味,随后和他碰了碰鼻尖。
认爹完毕。
小猫开始放松地和宋郁交流,并且很快察觉到他的胸口趴上去,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宋郁的胸口上盘成一团,只有尾巴在调皮地甩来甩去。
灯光昏黄,卧室里一片安静,显得小猫的呼噜声像马达似的响亮。
燕棠从浴室里洗澡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高大的男人姿态闲适地躺在床上,胸口趴着一团毛绒绒的小东西,当他伸手去抚摸胸口的那一团的时候,单手就几乎可以覆盖它的身体。
宋郁见她过来了,眉眼一弯,露出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它喜欢我。”
他又把kaka转了一个圈,让它转向燕棠,说:“妈妈来了。”
kaka轻轻一跳走到床尾,鼻子嗅了两下,随后开始亲昵地蹭她。
燕棠很难描述自己看到这一幕时的心情。
她将kaka抱在怀里,小猫光滑的毛发和柔软的身体总是令人心里升起无限柔情。
这一晚,kaka是和他们一起睡的,就睡在两人的枕头之间。
它不像Маркиз那样充满野性,除了更为甜美的外表之外,性格也更娇气黏人。和Маркиз相似的是,这个小朋友也精力过剩,每天都会叼着逗猫棒找人陪玩。
不仅如此,kaka还莫名其妙地继承了宋郁的一些爱好——到家一周后,它开始偷偷把燕棠的发圈藏到它的秘密角落里。
这项罪行是被保姆发现的,当时燕棠正紧急去莫斯科出差谈项目,宋郁留守在家。
他就这件事进了严肃的亲子教育:“你偷走了妈妈的东西,爸爸就没有了。”
宋郁还把当事猫和罪证一起拍了合照,给燕棠发过去告状。
收到照片时,燕棠正在登机准备回北京。
看见照片里kaka露出和宋郁一样无辜又可爱的表情时,她回复消息夸赞:「kaka真厉害,都懂得藏东西了。」
那边的宋郁几乎是秒回消息:
「你发现我私藏发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熊问号.jpg」
——发现宋郁私拿发圈这件事,完全是一次意外。
为了健康生活,燕棠曾经向他提出过一周应该有至少三天要休养生息,进行可持续发展。
但恰巧那一周公司新项目推进到关键节点,她连续三四天在公司盯进度,回家倒头就睡,宋郁知道她忙,对此也没有怨言,每天乖乖地抱着她睡觉。
直到有天晚上,当燕棠再一次梦见自己在骑熊的时候,她睁开眼,转过头。
床头灯昏暗,照着身边男人性感起伏的腹肌。
她看见自己新买的真丝发圈正套在——
“我太想你了。”
宋郁保证这个情况并没有发生太多次,因为自从结婚之后他一般都会拿睡裙。
但燕棠最近新买的发圈款式让他想起了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十八岁的时候?!”
燕棠不敢置信。
她这才想起当年自己曾经被宋郁索要过发圈。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对感情的理解不超出“暗恋”和“相亲”这两个范围的女孩子,而宋郁在她眼里则是个令人捉摸不定,又实在惹人喜欢的公子哥儿。
所以燕棠真的以为,宋郁拿走她的发圈,顶多是开个玩笑逗弄她罢了。
莫斯科飞北京的飞机在傍晚六点落地,燕棠来到机场的停车场,就看见宋郁靠在黑色轿车边看手机。
他有所感应般抬头,立刻注意到了她,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揽着她往车的方向走去。
“家里准备了你喜欢吃的饭菜,kaka也很想你”
两人一回到家,原本在卧室睡觉的小猫便像匹小马似的冲出来,燕棠弯腰将它抱起来亲了好几口。
一旁的宋郁将猫抱走,伺候燕棠吃饭,回卧室洗澡。
在踏进卧室的后一秒,当小猫正准备跟在他们身后溜进去时,宋郁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
“今晚我想过二人世界。”
他跟着燕棠一起进了浴室,帮她脱衣服,低头亲吻她的脸颊。
“你不能对它太偏心了。”
燕棠透过浴室的镜子和他对视,笑着问:“你还在惦记发圈的事情?你们的玩法可不一样,你一点儿都不冤。”
“不仅是这个。”
宋郁低头一路亲到她肩头。
“你从来没有用跟kaka说话那样的语调叫过我今晚可以试试吗?”
日常篇小朋友认错爹了怎么办。
浴室里灯光明亮,镜面明净,映照着这位混血帅哥的美貌。
虽然奔波一天难免疲惫,但美色当前,燕棠说不动心肯定是假的。
小别胜新婚。
这一个月里,她忙工作、生理期、去莫斯科出差,仔细算下来,两个人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深入交流。
这会儿一起亲亲碰碰,别说是胜新婚了,就跟当年第一次亲密接触似的。
洗过澡后,燕棠直接被宋郁抱起抵在门上。
两人身上都还带着湿热的水汽,发丝滴着水,肌肤都黏在了一起。
宋郁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鼻尖轻蹭着她的鼻尖,一触即分,若即若离,要跟她调情。
今晚宋郁别有目的,这会儿燕棠凑上去主动接吻,他笑着跟她亲一口,又坏心眼地拉开距离,直到她双臂环抱着他的脖颈,用呼唤小猫那样的语调叫他的名字。
“Kirill”
这声音就像一句情话,让宋郁听得心热。
他伸手抵在燕棠的后背和房门之间,免得她被坚硬的门板磨伤皮肤。
虽然保护措施做得好,力道却半点没收。
燕棠这回真是嗓子都哑了。
结束之后,宋郁打开门准备出去拿杯水,忽然发现门口蹲着一只豹纹小猫——kaka就蹲在门口,等着他们过完二人世界。
还没等宋郁走出门,kaka先动了。它从门缝里冲进来,像爬树似的从他裤腿往上窜。
然后哐哐两巴掌就往他脑袋上招呼。
“снежинка!”
宋郁叫了小猫的大名,把它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一脸莫名其妙。
但kaka现在已经不怕他了。
小猫能够聪明地意识到这个房子里谁是真正的话事人,两条后腿像兔子一样蹬着宋郁的胸口,在他松手的瞬间迅速翻身,奔向床上,蹲在燕棠身边。
燕棠围观了整个过程,意识到了什么,陷入沉默。
见宋郁还在用眼神跟kaka对峙,她吞吞吐吐地开口:“有可能——”
“‘有可能’什么?”
“有可能是它以为你刚才在欺负我。”燕棠委婉地说。
回想一下,刚才门板一直在咣咣响,而宋郁非要听她的声音,再加上两人体型对比。
——这个动静在小猫眼里完全成为了一种残酷的家庭霸凌。
不过kaka对宋郁还是有感情的,所以它刚才没有伸出利爪,纯粹是肉垫拍脸。
杀伤性极低,充满教育意味。
宋郁认为自己对kaka极尽爱护,每天亲亲抱抱一点儿都不少,而燕棠工作忙碌,大多数时候也是他陪伴kaka玩耍。
kaka这一举动虽然事出有因,但还是让他感到有一些伤心。
这个伤心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一周后,当两人再次在床上进行夫妻团建的时候,他们忘记锁门了。
这次是燕棠骑在宋郁身上。他很喜欢这个姿势,所以哼了好几声,声音性感又好听,让她心跳加速。
没人知道小猫偷偷开门之后在角落里观察了多久,但kaka这回的审判结果是燕棠在欺负宋郁。
所以等这场战事结束的时候,燕棠也荣幸地挨了两巴掌。
在此之后,两人终于发现,其实kaka并不是偏心谁。
它只是心中充满了正义感,努力地维护这个家的和谐和幸福。
养猫在某种意义上非常像养孩子,小猫能够辨认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性格和喜好,会高兴会伤心,会期待会失望。
kaka是个性格非常鲜明的小猫,它喜欢不同口味的罐头换着吃,睡觉一定要睡在燕棠和宋郁的中间,下午三点时固定要找爸爸妈妈玩球。
如果它找人类玩耍的时候没有得到及时回应,它就会自己躲到角落里生闷气。但如果这时候将它抱到怀里,kaka又会很快地高兴起来。
临近过年的时候,无论是燕棠和宋郁都变得非常忙碌,几乎每天都在各自的公司开会,只能留保姆在家里陪猫。
燕棠在下午四点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往窗外一看,发现下雪了。
盐粒般的雪点从天上落下,把棕黑色的枯树枝装点上明亮的色泽,办公室门外也有员工在惊叹。
她拍了张照给宋郁,随后打开监控app。
现在家里一共放了三个摄像头,以便他们在外工作的时候能看见kaka的情况。
监控画面加载出来,她恰好能看见kaka在沙发上睡觉。
它已经满一岁了,相比刚到家的时候体格大了不少,在沙发上摊开肚皮,睡得很熟。
燕棠按下麦克风按钮,喊了声“kaka”,那头的小猫立刻睁眼,跳下沙发循声来到摄像头前,用鼻子边蹭边嗅。
她又喊了kaka几声,随后听见小猫冲摄像头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小猫不能理解机器里为什么会发出妈妈的声音,它可能以为妈妈还在家里,于是叼着逗猫棒开始在家里到处找人,还以为燕棠在跟它玩捉迷藏。
燕棠接下来还有两场会,看见小猫到处找人的样子,心已经彻底飞回了家里。
她恋恋不舍地退出画面,才发现一起共享监控账户的宋郁在十分钟前已经来看过一次。
这时,她的微信收到一条消息。
甜熊:「不想工作,想回家。」
这晚谁也没加班。回到家吃过饭后,他们一起带kaka在小区里遛弯。
kaka精力旺盛,外向活泼,到家一个月后,开始接受社会化的训练,慢慢适应了在牵绳的情况下随人在外出行的活动。
小区里有一片绿化花园,其中分布着蜿蜒曲折的小道,路灯静立在树旁,灯光将深沉的夜色驱散,雪花纷纷扬扬从天空落下。
落在燕棠的黑发上,落在宋郁的肩上,落在小猫的鼻尖。
这是kaka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雪,它一出门就睁大了眼睛,仰头看天,四处闻嗅,还舔了口落在鼻尖的雪花。
“小猫снежинка第一次看见真的снежинка。”
宋郁笑着说。
他手里牵着绳头,另一端系在kaka身上,小猫迫不及待往前跑,把绳子绷得老紧。
燕棠凝视着kaka在前方轻快走动的身影,出神片刻,随后低下头,忽然轻声开口:“我听说豹猫的寿命一般在12年到15年。”
听她说起这个,宋郁微微一怔,侧过脸看向她,没吱声。
燕棠仰头。
路灯稀薄的白光落在他脸上,勾着那张俊秀脸庞的轮廓。
“虽然我们才刚刚拥有kaka,但想到它也许只能看十五次落雪,我心里就觉得很难过。”她这么说。
宋郁牵住她的手,也沉默了半晌,才说:“但至少那个时候,我们会一直共同照顾它到最后一刻。它会过上很幸福的一生。”
这话让燕棠突如其来的感怀稍微变得好受了一些。
随着年纪渐长,她逐渐对一些事情变得更加敏感,譬如父母在老去,譬如对身体健康的关注已经超越对财富的追逐。
但只要燕棠想到,这些生老病死的时刻有宋郁在身边,她就又有了不少勇气。
在路灯照射下,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
燕棠感觉到宋郁握住她的手微微收紧,温暖而有力。
温馨的时刻仅仅持续了十分钟。
雪渐渐下大,kaka已经玩得尽兴。
大概是脚踩在地面很冷,它突然折返回来,动作敏捷地顺着宋郁的裤腿,又像爬树似地往上一路爬到他肩头。
被雪地冻得冰冷的肉垫直接往亲爹脖子里踩,三秒钟内给宋郁的白色衣裤上添了几道完美的泥水爪印。
宋郁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一双剔透的瞳孔和小猫的金绿色眸子对视片刻。
kaka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恰巧有一大片雪花落在它鼻尖。
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宋郁单手把kaka抱进怀里给它取暖,忽然笑了一声,对燕棠说:“它玩累了,今晚肯定不会来打扰我们。”
——当kaka适应了户外活动后,他们就打算带着kaka在过年的时候一起度假。
宋郁父母安排了过年的时候进行家庭聚会,一家人同起去索契滑雪。
在出发之前,两人先是回了一趟南市,陪燕棠父母过了除夕和大年初一,随后带着kaka坐飞机抵达莫斯科,一大家子一起坐私人飞机抵达索契的雪场附近。
在山脉中的度假区内,有专门供度假家庭居住的别墅,周围森林环绕,直通雪道,远看像是坐落在山谷中的一处典雅的山庄。
抵达时恰好是傍晚,冬季夕阳落在延绵的雪山上,度假区的房屋和路灯变成一片细碎分散的金色。
加上燕棠,现在已经是一家五口人,随行的还有司机和保姆。
娜斯佳和宋裕川在这晚要去见老朋友,宋郁索性就带着燕棠在度假村里逛一逛。宋璟好不容易休假,懒得参与这两对夫妻中任何一方的活动,就待在家里看书,让保姆做饭。
见亲哥在家守门,宋郁便把儿子kaka交给他暂时照顾,带着老婆出门享受二人世界。
“它虽然很友好,但不会迅速接纳陌生人,你让它自己玩儿就行。”
出门前,宋郁这么对宋璟说。
这是kaka第一次出远门,不过它已经习惯了出门玩,从上飞机到现在抵达别墅,一路上也都跟在爸爸妈妈身边,它并没有感到惊慌。
它在房间里吃了点儿罐头,沿着走廊来到客厅,发现这里十分安静,只有一个男人正坐在长沙发一侧看书。
kaka灵巧地跳上餐桌,又跳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观察了这个男人一会儿。
宋璟注意到小猫的动静,目光从书本上移开,和kaka对视几秒。
他没有养过猫,跟外祖父母家那只大猫的交流也非常少,所以他并不是很清楚kaka盯着他看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到新环境里比较紧张。
宋璟放下书,注意到手边恰好放着宋郁换下的外套,于是他拍了拍这件衣服,叫了声小猫的名字,示意它可以坐过来闻闻熟悉的气息。
小猫明白这是在呼唤它,但它并没有立刻行动。
——这个男人的声音让它感到很熟悉。
声线清朗,很像宋郁的声音,但语气沉稳平和,又和它记忆中的轻快语调并不相像。
但它还是过去了。
一跳上沙发,kaka闻到了宋郁的气味。
小猫能大致记住人类的长相,所以它能认出爸爸妈妈的模样,不过小猫是近视眼,直到这时kaka才看清了这个男人的面容。
——和宋郁长得一样。
气味认证完毕。
外貌认证完毕。
声音勉强认证完毕。
它踏上宋璟的胸口,开始像往常那样舒服地踩奶。
——脚感也是差不多的。
kaka认定面前这个是亲爹。
日常篇兄弟比赛。
度假区内有酒吧、咖啡厅、礼品店和许多滑雪用品销售商店,街道之间竖着围栏,中间是一条从雪山深处流淌出来的河流,两侧堆积着厚重的白雪。
一入夜,灯光璀璨,静谧而温馨。
“我们不能太晚回去,kaka会想我们。”宋郁说。
虽然宋郁偶尔会因为燕棠对kaka的喜爱而佯装吃醋,但每次两个人出门,反倒是他最先开始想念起家里的留守儿童。
燕棠自然没意见,两人在蛋糕店里买了几块低糖酸酪蛋糕就往回走。
到别墅门口时是晚上九点,门关处距离客厅有一条不算长的走廊,一扇雕花玻璃门半开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大概是娜斯佳和宋裕川都还没回来。
燕棠先往里走,听见身后在放大衣的宋郁问:“kaka在哪儿?”
穿过玻璃门,她往里一瞧——
深色调的客厅里,铜制吊灯静谧地亮着,沙发边的壁炉燃着温暖的火焰。
宋璟就坐在沙发处看书,薄针织衫休闲裤,黑发不像平时那样梳在脑后,反而有碎发落在额前,气质比平常严肃冷淡的感觉放松许多。
注意到走廊的动静,他放下书,转头看过来,语气淡淡:“回来了啊。”
等他把书放下,燕棠看清了他怀里的情况。
那里正趴着一只雪豹纹小猫,刚才估计是睡着了,这会儿刚被声音吵醒,慢吞吞从宋璟怀里站起来,爪子自觉搭在他胸口。
开始缓慢地踩。
不仅如此,kaka一边踩,还一边用脑袋蹭宋璟的脖颈和下巴,蹭完还凑上去嗅一嗅舔一口。
——跟它趴在宋郁怀里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燕棠陷入了沉默。
正当她思考要不要先走过去把猫抱起来,免得身后那位看见又开始难过的时候,她身后已经响起了宋郁的声音。
“kaka?”
语气里充满不敢置信。
听见这声音,kaka踩奶的动作迟疑了一秒。
小猫听声辨位,听得出那道声音不是面前的男人发出来的。
这道呼唤它的声音同样清朗好听、语气要更符合它记忆中的特点。
它微微歪头,视线穿过宋璟肩头,往走廊处看去——小猫的视力不足以让它看清楚那里站着的人。
所以kaka决定不理会,收回目光继续认真地踩奶。
它和面前的男人相处久了,发现他身上的气味和以前稍有不同,比如身上没有妈妈的味道,但是他手边的外套就是它以前常常当被子的那一件,所以它没有多作他想。
小猫喜欢壁炉的温度,也喜欢身上男人安静沉稳的气质。平日里,它虽然很喜欢和宋郁亲亲贴贴,但有时候老是被他摸肚子,它睡不好觉。
今天它睡得很好。
kaka一边踩奶,一边发出幸福的呼噜声。
室内很安静,三个人都把这呼噜声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出门三个小时而已,宋郁没想到这小东西这么快就叛变了——它当初明明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习惯他。
“снежинка。”宋郁叫了小猫的大名。
kaka的动作再次迟疑一秒,扭头看向宋郁的方向,不明白那边为什么会冒出熟悉的声音。
宋璟看见它脸上露出有些迷惑的表情,笑了一声,“снежинка,你爸爸回来了。”
他屈指轻蹭小猫的鼻头,小猫立刻高兴地贴上来向他表达喜爱,还凑到他鼻尖处轻轻舔了一口作为回礼。
宋郁哪里还看得下去,走到沙发边挨着亲哥坐下,低头凑近小猫,认真问:
“снежинка同志,你是怎么回事?”
现在,两个人都坐在猫身边。
小猫对颜色的辨识能力和人类也不一样,所以在kaka眼里,这两个人的长相并没有任何区别。
但新来的这个身上有妈妈的气味。
kaka抬头,左看看右看看,陷入茫然。
燕棠看不下去了,终于开口叫了声:“kaka。”
小猫迅速认出了这道的声音,尾巴翘得高高的,头也不回地朝燕棠跑过去。
——它只是一只小猫咪而已,哪能分辨两个那么相似的人类有什么区别。
燕棠抱起小猫往二楼走,一回到卧室,就严肃地跟它说:“你不能有奶就是爹。”
“它肯定是认错人了。”宋郁很快也回到卧室,得出结论。
这在家里是大罪。
所以这一晚,kaka几乎被宋郁抱在怀里睡了一整晚,它在第二天终于能分辨宋郁和宋璟的区别。
反正谁跟燕棠睡,谁肯定就是它亲爹。
不过kaka还是很喜欢宋璟,在吃早餐的时候听到宋璟叫它的名字,它也会迈着小碎步跑过去跟他打招呼。
宋璟送给它早就准备好的小长命锁当做过年礼物。
而宋郁看在亲哥给自家小孩送礼物的份上,主动同意第一天让父母和亲哥先去玩,他和燕棠就在雪场的咖啡厅里等待。
——这个规矩也是燕棠刚刚得知的。
滑雪是有风险的活动,但这一家子都喜欢滑雪,只好分散风险,确保一家人不同时上雪场。
而娜斯佳和宋裕川近五十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好时候,夫妻俩直接上了坡度最大的雪道,宋璟更是不用说,从小被爹妈带去各种雪场玩儿,早就熟练至极。
咖啡厅被装修成小木屋的样子,燕棠坐在落地玻璃窗边喝咖啡,透过窗户恰好能看见雪道终点处的雪丘上飞过去一个人。
“那是我爸爸。”宋郁说。
接下来又咻地飞过去一道粉色的身影。
“那是我妈妈。”他又说。
没过多久,又飞过去一个黑衣男人。
燕棠这回知道那是谁了,问宋郁:“你们一家都玩儿那么猛,你在这里陪我喝咖啡会不会太无聊了?”
“不会,一个人滑有什么意思。”宋郁往后一靠,伸出手臂随意搭在她的椅背上,随口说:“之后还有很多要玩儿的,要留着点儿力气。”
没过多久,咖啡厅的玻璃门被推动,是穿着黑色雪服的宋璟回来了。
他摘下护目镜,坐在宋郁对面,因在雪地里走了一遭,本来就白皙的皮肤被冷空气冻得更加冷白。
宋郁给他点了杯热咖啡,问:“你今天玩儿那么狠,明天还有力气比赛吗?”
“你说呢?”宋璟脱下手套,不疾不徐地喝了口热咖啡。
燕棠只知道这几天的行程,却没听过有什么比赛。
这是恰好娜斯佳和宋裕川回来了,两人在桌边坐下,听燕棠问起所谓的“比赛”,立刻笑了起来。
“这是我们家的传统项目,他们两兄弟小时候自己说好要玩儿的。”娜斯佳笑眯眯地说。
比赛内容是骑雪地摩托。
赌注是如果宋璟赢了,kaka要陪他睡一晚上。如果宋郁赢了,他就包kaka一整年的猫粮和零食。
提起这个比赛,宋郁期待地问燕棠想不想坐在他的摩托后座,燕棠觉得有意思,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高加索山脉的地形整体比较陡峭,多数地方不适合骑雪地摩托,但在度假区后方的一处森林中开辟了观光地,有一片面积极大的缓坡供爱好者骑摩托观光。
针叶林环绕在场地周围,墨绿的枝头覆着层层白雪。
第二天近中午的时候,一行人出发抵达场地。
停在出发地的雪地摩托造型很酷,车身全黑,线条凌厉。燕棠戴上头盔刚一转身,便看见两架摩托上各坐着位穿着深色防寒服的男人。
其中一位的手臂上套着条醒目的蓝色发圈,是宋郁。
那是燕棠早上出门前给他套上的,理由是:“我担心放在口袋会掉。”
这当然是她的借口。
男士雪服的颜色都差不多,雪地白得刺眼,她戴上护目镜后更是难分辨,为了不认错老公坐错车,只能给宋郁做个标记。
她坐上宋郁身后的位置,再次检查了一遍头盔和眼镜。
“开始吗?”宋璟问。
宋郁轻轻拍了下燕棠的手,让她抱稳自己的腰,等确定她抱得够力之后,才对亲哥说:“走啊。”
油门踩动,雪地摩托加大马力,后方雪尘飞溅。
燕棠瞬间惊恐地叫出声。
——这也太快了吧!!
这完全是雪地飙车!
出门前,娜斯佳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注意检查头盔和护膝一类的安全措施,还提醒宋郁一定要照顾好她。
燕棠这个时候终于意识到,娜斯佳从来不讲废话,每一句都是令人细思极恐的大实话。
她更没想到宋璟这个平常沉稳内敛的男人,竟然是人狠话不多的类型,骑雪地摩托的速度快得惊人,转弯下坡利落干脆,和常年运动的弟弟相比也不落下风。
这里毕竟属于山地,虽然坡度不大,但途径之处偶有狭窄或稍陡之处。
燕棠死死地抱着宋郁,隔着衣料还能感受到他结实的肩背肌肉紧绷着。
周边风景迅速后退,只剩下天际那抹被云层晕开的阳光耀眼无比。
在最初惊恐过后,燕棠开始感到别样的刺激,甚至开始关注这两兄弟的行进路线。
“老公,加油啊。”
她紧靠在宋郁背上,声音散在风里。
这场比赛是宋璟赢了。
在路途上,其实两人一直不分前后,但在路过最后一道拐弯处的时候,宋郁担心燕棠害怕,还是放缓了速度,于是宋璟迅速地超过了他们。
下车时,燕棠还陷在刚才的刺激之中。
她担心宋郁不高兴,一脸兴冲冲地夸他刚才很帅。
“我知道。”
宋郁摘下头盔,笑着看她。
他听见她那句小声的鼓励了。
燕棠很少这么叫他,她在多数时间都只叫他的名字。
虽然输了比赛有点儿遗憾,但那称呼足够令他心热。
——今晚把kaka丢给孤寡老哥也没什么不好。
宋郁想。
这晚,一家人在别墅里其乐融融地聚餐。
长桌上布置得很有情调,烛台明亮,酒香熏人。
燕棠今天头一次目睹了两兄弟友好竞争的样子,这会儿实在是忍不住好奇,真诚提问:“所以以前谁的追求者多一点?”
听到这问题,宋郁动作一顿,连宋璟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娜斯佳放下刀叉,擦擦嘴,笑着说:“那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日常篇她又叫了一声“老公”。……
很早以前,当燕棠刚刚得知宋郁有亲哥的时候,她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当时宋郁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委婉提醒她应该站在他那一边。
对这个话题同样感兴趣的是娜斯佳。
以往家里没人跟她讨论,现在燕棠来了,她有太多两个儿子少年时的八卦趣事可以分享。
早年时候,宋璟一直在国内念书,读的是私立学校的国际部,而宋郁则一直在莫斯科念中学。
每到放假时,两兄弟就会在莫斯科或者上海见面,经常会随父母去跟合作伙伴进行家庭聚餐或者参加一些派对。
“他们经常会在聚会上遇到我们朋友的女儿。我知道有几个女孩儿追过Ilya,她们还会经常和父母来我们家做客,当时还跟他爸爸赌Ilya会不会谈恋爱。”
娜斯佳对燕棠说。
“是啊。”宋裕川也有印象,顺口问大儿子:“所以你当时谈恋爱了没有?”
“没空。”宋璟只吐出两个字,拿起红酒杯喝了一口。
娜斯佳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笑着继续跟燕棠说:“后来Kirill长大一点儿了,也吸引了不少女孩儿们的注意力,也有很多女孩子问他要联系方式。”
宋郁立刻申明:“我没给。”
“是的,我可以作证。人家问为什么不给,他直接说‘因为我不想’,把人气走了。女孩儿们找他打球,他直接毫不留情地连胜到底,让小姑娘哭着离开球场。”
说起那时候的事情,娜斯佳摇了摇头。
“我那时候才意识到,我们好像把他宠得有点儿任性了,开始注意教育他对待女孩子要绅士,拒绝也要委婉,平常要会照顾女生”
所以虽然宋郁要比哥哥活泼不少,看上去可可爱爱的,但女孩儿们都更喜欢高冷但更绅士的宋璟。
——难怪以前第一次问起这个的时候,宋郁不肯告诉她。
燕棠笑着看了宋郁一眼。
既然以前的事情都被亲妈抖了出来,宋郁索性也把自己的不满说了出来。
“不仅是这样。有很多联系我的女孩儿其实都是冲着我哥来的。”
“特别是我十来岁的时候,派对上的女孩儿总是问我喜欢谁,我说谁也不喜欢。后来我才反应过来,她们是想问我喜欢谁当我的‘嫂子’之后我就不想跟他去玩儿了,被问得很烦。”
“是我要带你去的吗?是你那时候非要跟我去看热闹。”
宋璟也笑了一下,原本在趴在他怀里睡觉的kaka也醒了,冒出个脑袋在餐桌上看了一圈,仿佛在好奇大家为什么都在笑。
有哥哥在前,所以大家看待弟弟的时候难免带上一点看哥哥的影子,但其实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性格,也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可爱之处。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娜斯佳之外,大概只有燕棠最明白这一点。
晚饭过后,两兄弟跟爸爸去谈了会儿生意上的事情,娜斯佳就拉着燕棠继续喝茶聊天。
她还留着一些照片,背景多是在低调奢华的别墅内。
两兄弟虽然并不会表现得特别亲近,但能看出是喜欢待在一起的。
宋璟要高一些,眉眼十分秀气青涩,也许是在青春期的缘故,他总是懒得看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多数都是清清冷冷的样子。
而宋郁看镜头总会露出甜甜的笑,脸庞稚嫩秀气,发丝柔软,笑起来时睫毛像太阳花一样绽开。
这些照片是燕棠从没看过的,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宋郁身上。见他在照片里笑得甜蜜,她也觉得心甜。
一壶红茶喝完,时间不早了。
书房的门已经打开,父子三人已经聊完了。
“时间不早,该休息了。”
娜斯佳把照片分享到群里,收起手机,语气轻快地对燕棠说。
“你去找你老公,我去找我老公。”
卧室都在二楼,木质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时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燕棠跟娜斯佳道了晚安,转身往她和宋郁的房间走去,刚一开门就被人拉进怀里抱住。
“比较出来了吗?”宋郁锁上门,把她扛到床边坐下,故意问。
他刚洗完澡,空气里散着水汽,发丝还略有些湿,秀挺的鼻尖被暖气熏得微红。
燕棠自觉调整姿势,跨坐在他腿上,跟他对视片刻,认真说:“你是我老公,这有什么可比较的?。”
“那你还问我和我哥的追求者。”宋郁并不打算放过她。
燕棠发誓:“我只是好奇而已!再说了,娜斯佳都作证了,以前不是没人追你,她们是因为拿不下你望而却步了。”
“我都跟你结婚了,才不在意那种事情。如果非要比,我都有老婆了,我哥还没有,他明明比我失败。”
宋郁把她往自己怀里拉进了一点。
“我只是不喜欢你把注意力放在我哥身上,你管他有多少人追干什么?”
燕棠笑着解释,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刚才我看照片的时候,完全被你吸引了,你都不知道你小时候有多可爱。”
“有多可爱?”他反问。
燕棠凝视他。
俊秀的眉眼,利落漂亮的面部线条,还能和少年时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让她可以想象出他十五六岁时略有娇气,我行我素的样子。
“会让我有点儿遗憾没亲眼见过你那时的样子,要是能更早地认识你就好了。”
宋郁一愣,随后露出个笑来,“我那时候做事没轻重,都是后来被爸妈和我哥一点点纠正过来的。如果我在中学的时候就遇到你,你可能会被我欺负。”
“你会怎么欺负我?”燕棠问。
宋郁的左手从她衣服下摆伸进去,熟练地给她解开内衣扣子,“你说呢?”
“那你只能想一想了。中国的中学不允许早恋,更不允许这些事情。”燕棠摸摸他的漂亮脸蛋,遗憾地说。
“只是假设而已,我们已经结婚了。”宋郁握住她的手腕,引导她一路往下,诱惑般问:“你想摸摸我吗?我想听你像在坐雪地摩托那时候一样叫我。”
提起白天里的事,氛围便变得暧昧起来。
燕棠还记得宋郁在雪场里开雪地摩托时的场景。
肌肉绷紧,充满力量。
就像现在,宋郁将她整个人抱起来,使她不得不像白天那样伸出双臂将他搂紧。
全身上下唯一的支点都落在了他身上。
雪地摩托在雪地里驰骋颠簸,需要骑行者调动臂力和腰力,有力地控制速度和方向。
高速行驶的过程中偶尔路过并不平坦的地面,会把她震得大腿内侧都略微发疼。
这房子隔音虽然不错,但毕竟还有别人,燕棠有些紧张。
可宋郁喜欢她这样子,每次她忍着没出声,他就低下头跟她接吻,她想躲开时,他就扣住她的后颈,要她避无可避。
宋郁把她翻过身去,故意逗她:“你不是想见见以前的我吗?我可以试试。”
燕棠的大脑缓慢转动,问:“怎么试?”
“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对你有过幻想啊”他的语气轻快,话语直白。
燕棠的腰被身后的人伸手紧紧扣住。
如果要她说起今天在雪地摩托上印象最深的一刻,那肯定是踩下油门,马达启动的时候。
剧烈的震感,强劲的冲力,超越她理解和控制的速度。
她又叫了一声“老公”,但却没有像白天那样让他加油,而是磕磕绊绊地请他慢一点。
身后的男人没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听从她的要求,只是低下头,安抚性地亲了亲她的耳畔。
时针直到凌晨一点,燕棠钻进了被子里,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kaka今晚作为战利品被留在了宋璟的房间。没有小猫挠门,两人难得清净,正准备一起躺在床上歇下,忽然听见床头的手机响起几声消息提示。
宋郁打开手机一看,是亲哥发来的,问他睡了没有。
“怎么了?”燕棠问。
宋郁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套,说:“我哥说kaka闹着要回来。”
他走出卧室,沿着走廊拐了个弯,刚一站在亲哥门前,就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嗷呜”“嗷呜”的声音。
小猫经常能发出令人惊奇的声音来表达情绪,宋郁没想到kaka竟然不愿意待在宋璟那里了。
门被人打开,宋璟穿着一身睡衣,黑发略有些凌乱,估计是睡着后被小猫直接吵醒。
宋郁通过门缝往里一看,kaka正站在书桌上来回走动,同时狂放地嚎叫着。
它察觉到门口有动静,迅速迈着小碎步跑到宋郁脚边,后腿一蹬站起来,前爪撑着宋郁的腿,鼻尖四处闻了闻。
有亲妈的味道,很浓。
小猫一张嘴,声音突然变成了娇滴滴的“喵”,开始狂蹭宋郁的裤腿,随后熟练地爬上他肩膀处。
宋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把它养成跟你一样的性格的?”
“因为这是我跟我老婆亲生的啊。”宋郁说。
kaka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他就把它接回卧室。
燕棠正靠在床头玩手机等他回来,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门开了缝,随后一只雪豹纹小猫像道闪电似地冲到了床头。
“没想到它一定要跟我们睡。”宋郁掀开被子躺上床,笑着说。
燕棠也有些惊奇,抱起kaka问:“原来你认窝呀。”
kaka明白这是在对自己说话,在燕棠怀里“嗯嗯嗯”地蹭了一会儿,随后像往常那样在他们两人的枕头之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燕棠也睡下了,头顶小猫,贴着宋郁。
台灯暖黄。
宋郁像之前那样搂着她的腰,亲了下她的额头,跟她说晚安。
关灯后,室内一片漆。
两人相互依偎的身体交换着体温,小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在一切波澜起伏过后,寻常的日子能给人带来恒定的幸福。
让人变得稳定踏实,像漂泊的船停靠在了港口。
窗外是浸在夜色里的高加索山脉,延绵的雪山像一条洁净的绸带。
燕棠感觉她和宋郁之间,以及他们和kaka之间,也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绸带,将他们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
在kaka离开之后,宽敞的卧室忽然变得有些冷清,宋璟暂时没了睡意。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了会儿书,又觉得无聊,伸手拿起一旁的手机,才发现家庭群里有几条妈妈发来的消息,是今天在别墅里照的全家福。
他点开其中一张照片。
弟弟把弟媳搂在怀里,两人的确很般配。
但如果时间倒流回七年前,他对这段关系的态度并不乐观,所以当时宋郁做出的许多举动,都令他感到很意外。
而其中有一些事情,大概连燕棠都不知道。
日常篇(完)哥哥视角的甜熊和小燕。……
2015年,宋璟刚满22岁。
在这一年,他从国外念书回来,按照家里安排进入集团一家子公司,直接从中层做起,开始管理业务线。
公司是一个权力场,少爷光环在这里不起作用。
员工表面逢迎,私底下却总会轻飘飘地给他扣上“太子”的帽子,用以抹杀他凭借能力而取得的成就。而一些中高层则会用另一种眼光打量他,暗自掂量着他的斤两,以便在股东及其董事代表们之间的派系权力较量中选定位置。
因此宋璟需要比一般人做得更好,才能管理众人的期望,在未来从爸爸手里接过母公司级别的管理职位,维持他们家作为核心股东在集团里一言堂的地位。
他每天要处理工作,此外还要与管理层适当建立联系。母公司层面发来意见,他也需要揣测爸爸这个举动是否有什么深意。
从早到晚,忙至深夜,常常疲惫至极。
「如果一个女孩子加了你微信,说感谢你载她一程,还转给你车费,她是什么意思?」
在某一天晚上的深夜十二点,刚满十八岁的弟弟忽然发来消息。
上海的冬天湿冷,宋璟收到消息时刚刚加班结束,心神疲倦,直接回:「能有什么意思?她想还你人情,跟你撇清关系。」
那边沉默半天后发来一个表情包,面无表情的小熊头上顶着怒火,附言:「问你就是白问」
宋璟懒得回他。
但心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子什么时候能长大
这个小小的插曲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过了大约一个多月后,宋郁给爷爷打了个电话,说是要帮一个被盗窃学术成果又遭遇骚扰的女生维权。
宋璟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个女生叫燕棠,是妈妈为宋郁挑的中文家教,还作为翻译陪同他在俱乐部进行训练。在随爸爸从上海到北京出差的时候,和弟弟晚上在家里碰见,他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那女生原来就是给宋郁转车费的那位。
真是巧。
不过更巧的是,宋璟没想到也很快就碰上了那女孩儿,在集团下属一支基金给高校捐赠的图书馆剪彩仪式上。
北京三月时梨花开得正好,阳光融融的,花瓣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风一吹,像是春日落雪。
新图书馆剪彩后是例行的讲演发言,来回不过是那几句话。
宋璟听得无聊,借口上厕所到洗手间里洗手躲清净,正想走出去,却无意中听见有人叫了声“燕同学。”
他停住脚步,隔着一扇门,听见外头两人的对话。
“我想跟你聊聊。”是位年长男教授。
“老师,我不太方便。”这女孩儿的声音则有些软绵绵的。
那位教授很坚持,随后宋璟听见那女孩儿用很平静的语气说:“还是不了吧,我怕您又想摸我。”
直白得令人惊奇。
被教授问及“上面的人”,她的回答也很有意思,没有把求助对象的身份抖落出来耍威风,反而言语上反讽了一番,说她“上面是青天白日,只有见不得光的才会怕。”
宋璟认出这就是弟弟的家教老师燕棠。
他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考虑到这一层关系,还是推门出去,替这女孩儿解了围。
有些话不用摆在台面上说,不过寒暄几句,摆出态度,就能让对方知道水深几许。
这件事被轻巧地解决了,宋璟把燕棠送出图书馆。
她有些拘谨又有些感激,最后竟然微微朝他鞠了个躬,诚恳地道谢。
宋璟让她不用在意,转身往图书馆内走去。
透过窗户,他看见她和朋友一起走在梨花树下,说笑时也是恬静温和的样子。
老实的性格,逼急了会做出一点反击,看上去没什么坏心思。
宋璟给燕棠定了性。
他同时想到——如果宋郁对她有别样的心思,这女孩儿大概会被那小子用花招儿欺负得很惨。
在某种程度上,宋璟对弟弟的了解要超越父母。
因为家里第二个孩子的邪恶,往往只有老大才能深刻领教。
所有人都觉得Kirill很可爱,只有宋璟知道他是装的,为的是将大家的注意力从他这里吸引走。
但说弟弟爱争宠吧,这小子小时候在家里找不到哥哥又会大哭大闹。
以至于到现在为止,宋郁眉眼一弯,宋璟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坏事。
图书馆剪彩仪式之后不久,娜斯佳提议邀请燕棠到家里吃饭,作为她帮助宋郁通过预科考试的感谢。
宋裕川听老婆的,宋璟无所谓,宋郁高兴地说“妈妈真好”。
他瞥了一眼弟弟,笑了一下。
宋郁扭头看他,问:“你为什么笑?”
“你自己猜。”宋璟偏偏不说。
邀请家教老师来家里吃饭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北京的四月天里,春光和煦,温度要比早春更暖。
饭前聊天的时候,宋璟多数时候都在默不作声地喝茶。
他完全是局外人,今天不过是出于礼节才出面罢了,奈何宋郁的举动实在是太招人注意,让他忍不住朝他们那边儿看了好几眼。
宋郁的目光完全黏在了燕棠的身上,反倒是燕棠一直没看他,专注地和妈妈聊着天。
可偏偏宋郁是一个不喜欢被忽视的人,燕棠越不看他,他就越往她身侧靠,试图让她转过头来跟他说说话。
窗外飘着纷纷扬扬的白色,三月的梨花变成四月的柳絮,前者是带着香气儿的春雪,后者却只能让人鼻子过敏。
宋璟不会因为柳絮过敏,但他已经快要因为亲弟这种公孔雀开屏的行为过敏。
这一次吃饭证实了宋璟的猜想。
他不看好这两个人,但也不打算做些什么。现在不是封建时代,只要没到结婚那一步,想谈恋爱就谈,不合适自然就会散。
燕棠是敏感谨慎的性格,而宋郁任性惯了,他觉得这两个人迟早得散。
结果的确如宋璟所料,两个人没多久就分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宋郁居然追到了人家的家里去,还把人缠在酒店里胡搞,就是为了不分手。
时间已经走到了七月,恰逢集团下一家公司在香港分拆上市,宋璟正随宋裕川在香港跟基石投资者们交际应酬。
百忙之中收到燕棠的消息,他不想惊动父母,于是借口有事,硬生生在忙碌的日程里挤出了一天,打飞的到南市抓人。
三线城市下了一周的暴雨,马路两侧的树木是浓郁的深绿色。
他按照燕棠给的房号敲响了酒店的房门。
门被人从里到外打开,宋郁冷着脸,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左脸颊微红,像是被人扇过一巴掌。
活该。
宋璟面无表情地想。
“你应该庆幸她是给我打电话。人家的心不在你这里,你勉强她有什么用呢?”
酒店有一处开放式露台,往远处看是宛如碧色绸带般的江水。
可惜现在是阴天,这片婉约的景色带上几分沉郁,和空气里粘稠潮湿的水汽一起缠在人的心头和眼中。
宋璟倚在栏杆边说话,偶尔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弟弟,只见他半垂着眼,长睫毛下是一片沉沉的阴影。
“你对她没有坏心思,她肯定也知道。但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不仅是吃喝玩乐。”
“谁说我和她只是吃喝玩乐?”宋郁反驳。
“你反驳我有什么用?这么多天,你说服她了吗?”
宋璟问。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
宋璟见他稍微冷静下来了,才跟他讲道理。
“Kirill,你的问题就在这里。从小被家里宠到大,什么事情都不要你操心,都按照你的喜好来。所以你从来不需要考虑别人立场,因为所有人,包括我,都会顺着你的意思去做。
“你刚刚来中国通过了预科考试,爸妈都期待和你一起在这边生活,为了和这个女孩子谈恋爱,你又突然要回莫斯科,你让家里人怎么看待你的行为。如果她真的要你去了,你又让家里人怎么看待这个女孩子?
“既然她那么喜欢你,却又不相信和你有未来,原因是什么?我猜你肯定也没有从她的角度去思考过。”
宋璟知道宋郁虽然平常任性了点儿,关键时候仍然是能听进道理的。
他借此机会跟弟弟说了很多话。
弟弟现在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遇见很多新的人。他现在很喜欢这一个,以后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上别人,谁说得定呢。
宋郁坚定地说他以后也只会喜欢那女孩儿,而宋璟懒得跟他讨论这种尚未发生的事情。
反正现在两个人各自都不成熟,非要勉强在一起,感情容易被磋磨,以后多半也不会有好结果。
不知道宋郁最后是被哪一句话说服,他最终答应离开。
宋璟带着弟弟上车离开的时候,随意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注意到燕棠还没走。
秀丽温和的女孩儿,一身白裙子,静静站在酒店门口注视着车离开的方向。
眼睛微红,目光如水。
收回目光,宋璟又瞥了眼身边的弟弟。
宋郁默不作声地看着车窗外,剔透的瞳孔泛着水光,映出迅速变化的街景,鼻尖也是红的,像小时候那样可怜。
“妈妈也在香港,这两天你陪她去逛逛街,见见朋友,散散心。”他对宋郁说。
“我不想出门。”宋郁第一次用疲倦的声音说,“我感觉很累。”
直到这时,宋璟才非常确定,他们的确陷入了爱情。
只可惜时机不对,两个人想不到一块儿去,也走不到一块儿去。
初恋因其脆弱易碎的特质而带上别样的美丽,那美丽难免令旁观者也动容。
宋璟心里难得升上一股同情。
*
两人分开后,宋璟没有再关注这件事,也没有把南市的事情告知父母。
日子一直在往前走,他在上海工作,弟弟在北京学习和训练。由于经常要出差,他和弟弟见面的次数并不少。
这也让他把宋郁的变化看得很清楚。
——具体说不上哪里变了,但眼神、说话的语气、举动,都渐渐变得沉稳,偶尔交谈之间,也能感觉到宋郁这段时间里想了很多。
人难免要经历生长痛,哪怕这个经历并不好受。
“我想她只是想要安静地发展自己的事业,等她的事业有了成就,她发现我还喜欢她,也许她就不会拒绝我了。”
宋郁在某一天下午,跟他这么说。
宋璟没想到他竟然还惦记着那个女孩儿。
“如果我给她发生日祝福,你觉得她会感到不舒服吗?”宋郁又问。
听到这个问题,宋璟觉得弟弟的确是长大了,竟然能开始考虑别人的心情。
可惜他并非专业的感情顾问,给不了明智的建议。
宋璟猜测宋郁应该一直在试着联系燕棠,试图跟她保持某种令她感到舒服的朋友关系,但在他们有进一步进展之前,他先遇到了燕棠。
在经过几次接触之后,就算完全排除宋郁这个中间因素,宋璟承认自己仍然很欣赏燕棠——她也有了许多的变化,目标明确、很努力,也做出了点儿成绩。跟她聊业务、聊市场,宋璟发现她也有许多自己的见地。
宋璟同时也注意到,她偶尔会看着他的脸出神。
而她言语之中也都是对宋郁的关心,只是因为当年的事,让她每次开口都难免显得小心翼翼。
几年过去了,既然两个人的心意也还在,又各自成长了不少,他不是那种棒打鸳鸯的人,于是在基金会总部碰见燕棠的时候,也会隐晦地帮宋郁说两句话。
很快,宋璟就听娜斯佳提起,宋郁在西雅图比赛的时候受伤了,不过还好有燕棠陪在他身边。
他猜想那小子应该很高兴,自己也算是有功德一件。结果某一天,他忽然收到弟弟发来的消息。
「你不要再找她说话了!!!」
还附带一张久违的表情包,面无表情的小熊头上顶着滔滔怒火。
有病。
宋璟第一次有种要拉黑亲弟的冲动,但还没来得及操作,他又收到消息。
「她又拒绝我了,是不是你跟她说了什么?!」宋郁质问。
宋璟让他少看电视剧。
两个人的事情又黄了,宋璟觉得宋郁应该已经放弃,结果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了,他反倒跑回了莫斯科,说他彻底想明白了,随后直接越过亲哥找爸爸聊天。
宋郁还是想跟那女孩儿在一起,而且他是要跟她认真发展。所谓认真发展,肯定就是带着结婚的目的了。
所以他对爸爸说:“我很爱你和妈妈,但我也很想和她在一起。我思考了很久,才想出一个解决办法——如果你和妈妈有什么资产上的担忧,我可以把我手上跟家里有关的股权都还回去。这不是要跟你们决裂的意思,以后我还是会好好孝敬你们的。”
言下之意是完全从家里独立,自己挣钱,家里的资产统统不要,免得让父母对燕棠产生额外的疑虑。
这是宋郁第一次把感情的事情放在爸爸面前说,宋裕川非常惊讶。
这不是小事儿,宋璟自然也在旁边听。
宋裕川温声询问:“儿子,你现在的感情状态是?”
宋郁:“单身。”
一番豪言壮语说下来,人都没追到。
宋裕川直接被逗笑了,让他把人追到再说——他又不是没见过燕棠,当年对宋郁的表现也都看在眼里。
几年前,宋裕川不想管,觉得这不过是小孩儿玩过家家。
在这种事情上,父母不闻不问,反而是最大的宽容。
现在宋郁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和娜斯佳当然会尊重,不会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情。后来在西伯利亚的度假里,宋裕川见过燕棠,便借着送房子的事情跟宋郁表了态。
再后来——
宋璟现在还记得那小子当着他的面亲女朋友的样子。
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仿佛以前哭的那个不是他一样。
想到这里,宋璟笑了一下。
夜深了,落地灯晕散出暖黄的灯光,脚下羊绒地毯绵软又厚重,桌边还留着小猫kaka踩过他水杯之后留下的爪印。
窗外不知道何时开始落雪,夜色里的高加索山脉变成朦胧的虚影。
如果时间能够具象,也许它会像是一条如这虚影般漫长的河流。
时间之河会冲刷掉很多东西,带走无足轻重的泥沙,让真正的金子展露原貌。
宋璟坐在单人沙发上,凝视着手机屏幕里的全家合照。
作为家人,他相信宋郁和燕棠能够一起走过这一生的长路。
(日常篇完)
IF线-转学来的新学弟这小洋人的脸……
地理周考试卷发下来时,班上所有人都在唉声叹气。
包括燕棠。
五月末的南市已经热了起来,教学楼外并列生长着三株高大的玉兰花树。
墨绿色的叶子又宽又厚,把午后阳光割成破碎的光影,洒在她的课桌上。
把试卷上用红笔写的五十九分照得发光。
没及格。
但这个分数在所在的普通文科班上却已经算得上前几。
“这次考试题目非常难,是近十年所有涉及自转和公转时差计算的高考题,没考好也不用慌,不代表大家的正常水平,只作为参考”
地理曾老师安慰大家。
听见有人问最高分,他说:“有啊,重点班的江聿行考了九十二。”
燕棠正低着头在看自己试卷上那一道道红叉叉,听见这个名字,扭过头去跟同桌王奇雨小声说:“他太厉害了,成绩一直这么稳定”
王奇雨的试卷上写着光荣的三十九分,也被阳光照得散发出神圣的光芒。
不过王奇雨并没有陷入不及格的沉痛心情中,她正伸着脑袋往窗外看。
大概是走神太明显,讲台上的老师也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王奇雨,外面撒钱了还是怎么的,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王奇雨转过头来,还真的一本正经地答:“老师,校门口没有好看的东西,但有个贼好看的男生!”
班级里因为公布成绩而变得低靡的气氛,一瞬间就被这话点燃。
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女生们一个个从座位上跳起来往窗边挤,把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的燕棠也一起推到了窗边去。
“那不是中国人吧?”
“好高好白啊”
“他怎么不抬头,我要看脸!!”
“真的是个外国人啊!”
听说是外国人,班上的男生都开始好奇,纷纷往窗边涌去。
地理老师呵斥了几声,见没人理他,索性放弃强调纪律,一同凑过去看热闹。
燕棠也好奇地往楼下望。
校门口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那男孩儿就站在车前,左肩挂着书包肩带,穿着简单的黑T长裤。
身形挺拔,个子很高,一头浅棕色的头发,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高一的教务组长站在那里,正跟他旁边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边说边点头,一副很恭敬的样子。
大概是聊完了,教务组长把那男孩儿迎进学校,开始给他介绍校内格局。
“不会是转学生吧?”
“啊?转来个外国学生?来我们这儿考高考??”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
路过教学楼的时候,那男孩儿忽然抬头,往五楼教室这边看过来。
隔得太远,燕棠看不清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这男孩儿是注意到了什么,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人走了,乌泱泱聚在一起的学生又各自回到座位上,燕棠没忍住问王奇雨:“你是怎么看出他长得帅的?”
“帅是一种气质。”王奇雨笑嘻嘻地说,“要求别那么高了,也不是谁都像江聿行那样,不仅长得帅性格好,成绩还那么好。”
“我能有什么要求?连选择都没有。”
燕棠摇了摇头,拿起笔开始在一片红叉的试卷上记笔记。
除了英语课之外,她最喜欢的就是地理课。
对于她来说,世界几乎完全缩小成了校园的模样——教室、操场、食堂和宿舍四点一线。地理课上的世界地图给了她一些幻想的空间。
最喜欢的科目没及格,让她感觉很挫败。
更重要的是,这场周考是期末考试之前的最后一次测验,而高二下学期的期末测试不仅是全市统考,还决定着高三前的分班结果。
——燕棠想进入重点班。
按照小道消息,高三重点班的老师更有经验,不会让学生做很多没用的练习题。除此之外,她还有一点小小的私心,那就是希望能有机会和江聿行在同一个教室学习。
她从高一开始暗恋江聿行,这件事只有关系最好的王奇雨知道。
在这一方被围墙圈起来的校园里,能见的人、遇到的事都是有限的。
无聊、枯燥、日复一日。
而江聿行就像是一抹明亮的色彩,只要远远地看着他,就让燕棠觉得很满足。
想到这里,燕棠逼迫自己振作起来,集中精力听课,一口气撑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英语课结束。
刘老师走下讲台,敲了敲燕棠的桌面。
“今天的作业是写模拟试卷,我上节课不小心把卷子都拿给重点班了,你去找江聿行把你们班的那份拿来吧。”
想到要跟江聿行说话,燕棠有些紧张,于是拉着王奇雨一起往重点班教室走去,等到了才听人说江聿行不在,现在去体育馆打球去了,让人帮忙看他桌面,也没看见有空白试卷。
她们只好转道往体育馆走去。
体育馆比往常热闹得多,两人一进场地,立刻发现最靠里的那片羽毛球场地聚满了人,好些都是高一高二的学妹。
王奇雨踮起脚往那边儿看了一眼,“打羽毛球有什么可看的?”
恰好有个认识的重点班同学路过,燕棠逮着人问江聿行在哪儿,那同学就指了指最里面那片热闹中心。
“他在打羽毛球呢,高一新转来了个外国学弟,两人刚好在体育馆碰上了,场地不够,就凑一起打球。女生都疯了,全是去看脸的。”
王奇雨一听,瞬间来了兴致,“还真是转学来的啊?以后可有眼福了”
她拉着燕棠就往场地边缘挤进去。
燕棠也有点儿好奇,一边跟身边的同学道歉一边往里走,刚一站定,就发现自己站在了转学生打球的这一侧。
饶是已经有了暗恋对象,她此刻还是看愣了。
如果说江聿行满足了燕棠对男孩子的所有幻想,那这个新转来的学弟就完全像是另一个次元的人。
从这个角度,燕棠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轮廓秀气标致,脸颊还带着点儿婴儿肥,唇色是淡粉的。
大概是常年运动的缘故,他抬手落拍时,手臂肌肉绷紧,薄肌透出明显的力量感,浑身上下青春洋溢。
更重要的是,哪怕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她仍然能看见他那逆天长睫毛的弧度。
羽毛球在球网上来回飞旋,这漂亮学弟抬手挥拍,毫不费力的一个杀球,把对面的江聿行杀得落花流水。
和他一边的男同学夸他:“niubility!”
这小洋人仿佛听懂这神奇的中式英语,冲队友笑了一下,一脸阳光灿烂。
“他笑得要把我眼睛闪瞎。”王奇雨死死压着声音,凑在燕棠耳边说,“你还别说,这小学弟好像比江聿行帅多了啊!”
纵使王奇雨尽量压抑了声音,她激动而颤抖的语气还是太过明显。
燕棠匆匆忙忙捂住她的嘴,一抬眼,发现那学弟正朝她们这边看过来,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视线。
这学弟眼睛大而明亮,目光清凌凌的,微垂着眼看她,莫名让人有种被专注凝视的错觉。
燕棠鬼使神差地心里咯噔一跳,有些慌张地别过脸。
——他听懂了吗?没听懂吧?刚才明明跟人说的都是英文,肯定中文不怎么好!
她趁打球的人中场休息,拉着王奇雨往另一边走,没注意到那学弟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身影,直到她站在了江聿行面前。
江聿行正在喝水休息,见燕棠来了,放下水杯朝她笑了笑,“找我有事儿?”
他的爸爸是北方人,所以江聿行说话时也带着讨人喜欢的儿化音——至少燕棠是这么觉得的。
不过她从来没有在江聿行面前表现出过分的热情,这会儿也只是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告诉他来意。
“噢,试卷被我放在了书包里,等会儿晚自习前我给你送去吧。”
江聿行离开教室前忘记了这茬,清俊的眉眼间带上几分歉意。
“麻烦你跑来找我一趟,真不好意思。”
“没事,反正我也顺路去食堂。”
燕棠说完,又顺口鼓励道:
“那你继续打球吧,加油,我看你刚才差点儿就能接到球了。”
燕棠担忧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说完就立刻低下头准备往外走,可刚转身就被王奇雨用力往后一拽。
“撞人了!”身后的王奇雨急急忙忙说。
燕棠吓了一跳,根本没看清是谁,身形不稳往后一仰,随后立刻被面前的人稳稳扶住了手臂,重新站定。
再次和新学弟对上视线,燕棠的脑子突然宕机,不知道该说抱歉还是谢谢。
这学弟也没放手,还是盯着她看。
这时,一旁的江聿行说话了,用英语问:“Kirill,你不打了吗?”
“不打了。”这位叫Kirill的学弟开口,说的也是英语,语气里兴致缺缺。
燕棠趁机拉着王奇雨开溜,快步绕开人堆,刚踏出体育馆就忍不住跟她念叨:“他长得也太高了吧?比江聿行还高,吃什么长大的!”
“就是,他刚才在你身后站了一会儿,你就像个小鸡仔似的。”
“他一直站在我身后?”
“对呀,跟咱俩一起走过来的,你跟江聿行说话哪还顾得上别人!有一说一,近距离一看,这小洋人的脸是真嫩啊”
等到晚自习的时候,新来学弟的信息已经从高一当事班级迅速传播至整个高中部。
——中俄混血,中文名叫宋郁,是专门来这儿找学校新招那位特级语文老师学中文的,据说家里特有钱,今早送他上学的车就好几百万。
燕棠听隔壁桌的同学八卦也忍不住咂舌,家里这么有钱,应该没有烦恼吧。
她同时心里也很疑惑,这么有钱的小孩儿来南市干嘛呀,学个中文而已,特级教师也不是他们学校独一份儿。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该有的烦恼一个没少。
燕棠忍着郁闷复盘了一遍自己不及格的地理试卷,从课桌里掏出一本高中英语语法全解和笔记本,准备学一会儿英语。
笔记本被翻到最新一页,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中间夹了两句俄文。
燕棠对俄语很感兴趣,平常偶尔会自学两句俄文单词。
她目光落在纸页中间那两个俄文单词上,忽然走神了一秒——虽然在体育馆的时候那学弟说的是英文,但她知道“Kirill”是俄文名字。
燕棠拿出学习机,用俄文词典搜索到了这个词——Кирилл,寓意是“属于主的”或“神圣的”。
主的使者是天使的意思?
燕棠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回英语复习上。
不过她没想到自己很快就再次遇上了这位叫Kirill的学弟。
在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她在晚上容易饿,恰好课桌里没存货,肚子空空无心学习,于是借口要去上厕所,溜去学校小卖部买零食。
刚绕过一条小路,燕棠远远看见有个男孩儿靠在小卖部门口一侧的墙边,好像在等什么人。
走近一看,才认出是新学弟。
燕棠准备直接绕过他往里走,却没想到路过的时候,他径直走了过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白皙的手,掌心有薄茧,力道不小,指骨紧抵着她的皮肤。
燕棠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
今天下午的时候,不是离得太远就是走得太过匆忙,燕棠这会儿才真正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
这睫毛是真翘,鼻尖也是真挺,只不过唇瓣抿着,看上去很不高兴。
燕棠听他开口,忽然说了一大串俄语,声音里仿佛是很委屈的样子。
她一脸茫然。
这小洋鬼子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呢?
IF线-转学来的新学弟“……
小卖部墙壁上用红绳吊着白炽灯泡,在白色光线所及之处,如尘屑般的飞虫胡乱地飞着。
2010年的南市对宋郁而言是如此陌生,就连这所他曾来过的校园都比记忆中的更加陈旧。
明明前一晚还抱着老婆和猫儿子睡觉,第二天睁眼却发现自己在外祖父母家醒来,宋郁一度以为这是一个梦。
直到他确认自己会饿会疼之后,才相信也许一些超出科学的事情发生了。
在确认现状后,他几乎立刻行动,来到南市寻找燕棠,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他甚至有些高兴,因为燕棠说过想看看他十五六岁的样子。
可宋郁唯独没有想到一件事——
他垂下眼,借着灯光,仔细地观察面前女孩儿的神情。
这是一张比他记忆中稚嫩许多的秀气脸庞。
燕棠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陌生,也听不懂他说的俄语。
此刻被他拉住了手,她的眼神里还多了几分紧张和戒备。
“你不记得我了?”
他声音艰涩。
虽然燕棠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误会,但面前少年失落的模样让她莫名其妙地心软。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放软了语气。
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
刚才宋郁最后一句说的是中文,语调和用词都出奇的地道,燕棠猜他应该听得懂。
果然,他毫无障碍地理解了她的话,然后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我不会认错。”
宋郁认错谁也不会认错燕棠。
在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下,他坚信面前这个就是燕棠本人——和他结婚的那一个,而不是什么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她。
如果非要说一个理由,也许是她在完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第一次看向他的眼神和看向江聿行的眼神,几乎跟当年在收银台前初见时一模一样。
想到江聿行,宋郁又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情。
明明是他赢了,可燕棠却跑去鼓励江聿行。那人球技那么烂,再努力也不可能接得住他的球!
回到了少年时的身体里,宋郁的心性也被严重影响,情绪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他绷着脸,长睫毛垂下,在眼下处拢出一片阴影。
五月的晚风拂过树梢,把吊在墙边的灯泡吹得左摇右晃,照得少年人的面容明明暗暗。
燕棠不知道面前的人怎么又突然不高兴了。
他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忽然变大,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
有些疼,又有些痒。
她后退一步,试图将手抽出,嘴上强调:“我确实不认识你,你一定是找错人了能不能先把我的手放开?”
这时,响亮的下课铃声从播音喇叭处传出,划破寂静的黑夜。
几栋安静伫立在夜色里的教学楼几乎是一瞬间变得喧闹起来,学生们从教室里蜂拥而出,朝宿舍区和小卖部这边涌来。
燕棠有些着急了,连忙又说:“教导主任每天晚上都来这里抓早恋,我们这样拉拉扯扯,被看到了是会被通报批评的!”
——拉拉扯扯。
宋郁听到这个词儿,心里更加烦闷。
不过他还是放了手。
燕棠正想开溜,又听见他开口问联系方式。
她认真说:“学校不允许带手机。”
“但班主任能够开特例,表现好的学生只要有正当理由,就可以把手机放在宿舍里。你宿舍有手机。”
对方的语气太过笃定,以至于燕棠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而是反问:“你怎么知道?!”
宋郁盯着她欲言又止,过了两秒才声音闷闷地说:“猜的。现在你承认了。”
不远处的路灯照亮了涌来小卖部的学生们,有几个跑得快的已经窜到了门口。
宋郁杵在这儿相当惹眼,周围人纷纷用惊讶和八卦的目光看着他们俩。
学校里八卦传播速度快得吓人,燕棠担心惹出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只好先行缓兵之计,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他,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跑去。
宿舍内陈设简单,白炽灯管挂在天花板正中,右侧墙面摆放着三张分为上下铺的单人床,对面并列着六张带衣柜的书桌。
燕棠在桌边坐下,心里还琢磨着刚才怪事儿,肚子忽然饿得发出声音,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忘记买吃的了。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
“燕棠是在这个宿舍吗?”
宿舍阿姨在外头叫了一声,拉开一侧窗子往里一望,目光落在里面的女孩儿身上。
“有人给你送吃的。”
“我?谁给我送吃的?”
燕棠打开门,从阿姨手中接过包装袋,愣愣地看着上面的标志——这是她最喜欢的那家甜品老店,离这儿隔了一个市中心,大概有四十分钟的路程。
“高一新来的那个外国小孩儿。”阿姨们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会儿还好奇地问她:“原来你跟他认识啊?”
当然不认识。
南市本来就是个小城市,外国人的面孔都很少见,她一个常年住校的学生怎么可能认识外国小孩儿?
再说了,要是真认识,燕棠自己怎么可能不记得。
没过多久,包括王奇雨在内的舍友们回来了,大家都在讨论新来的外国转学生,说他帅得惨绝人寰,像个真人洋娃娃似的。
隔壁宿舍的路过门口,听她们在讨论转学来的学弟,也兴冲冲地加入,还问有没有人知道他的fb账号。
燕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参与讨论。
面前的白色塑料碗里装着双皮奶,甜滋滋的奶香透过缝隙散至她鼻尖。
她觉得这一切实在是太奇怪了。
新学弟是刚转来的,两人毫无交集,刚才在小卖部门口,他一看见她就说俄语,发现她听不懂,又一脸委屈地说她忘记了,好像她是什么负心人似的。
明明是来学中文,普通话却说得很流畅,这会儿竟然还特地给她送甜品。
种种疑点加总起来,燕棠心里生出一个离奇的猜想。
——这个学弟会不会有什么脑部疾病,是来这里休养身体,顺带上个学和同龄人保持交流?
正当她这么想着,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甜品收到了吗?刚才在小卖部打扰你了,这个甜品就当做是我的赔罪。」
这话说得很诚恳,一瞬间打消了燕棠的疑虑。
她失笑一声,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想实在有点儿不厚道。
宋郁应该是冷静下来后,终于发现自己认错了人。于是她大方地回复没关系。
对面又发来一条新消息:「明天是周五,放学后我请你吃饭道歉吧。」
燕棠让他不用在意,可宋郁很坚持,她只好告诉他:「我爸妈不让我晚上一个人出门。」
这个乌龙事件到此结束,人家来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燕棠不会多做计较。
当宋郁问她之后如果有问题,可不可以来找她求助的时候,她也答应了——这纯粹就是客气而已,两个人都不是同一个年级,以后也不可能有什么交集,就算宋郁有什么困难也轮不到她来帮忙。
第二天是周五,班上同学们都无心上课,眼巴巴盼着下午五点放学回家休息。
可惜临近期末考试,最后两节是连堂数学课,数学老师带着大家复习重点,生生拖堂了半个小时。
燕棠一身疲惫地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跟家住在附近的王奇雨在校门口说了再见,独自往公交车站走去。
今天是个艳阳天,落日挂在天边,余晖如薄纱般蒙在了来往车辆和两侧房屋上。
大多数学生已经走了,沿路已经没什么人。燕棠慢吞吞走到车站,一抬头,便看见一道身影立在车站的那头。
夕阳余晖也落在他身上,柔软的浅棕色发丝泛起金灿灿的光。
注意到有人来了,他微微侧过脸,眸光一转,落定在她身上。
隔着老远的距离,那目光仍然强烈。
燕棠愣了一秒。
这画面实在赏心悦目,让她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了好几下,用力地撞击着胸腔。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什么时候被人用同样的目光注视过,可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这一段内容。
在这时,那一头的男孩儿对她粲然一笑,稚气漂亮的眉眼也像是镀上了一层惹眼的光泽。
“你也在这里搭车吗?”
燕棠没想到宋郁竟然没坐那辆天价的轿车回家。
更没想到会这么巧,他们搭乘的是同一趟公交车。
车上恰好只剩下两个座位,两人并排坐在了一起,就连昨晚闹误会的时候都没靠这么近过。
燕棠捏紧肩上的书包背带,低下头,视线规矩地落在自己深蓝色的校服运动裤上。
公车驶过一个转弯处,身边男孩儿的身体微微朝她倾斜,随意搭着的手臂和裤料轻轻蹭过她的衣服。
白皙的手腕,手背浮起的青色血管,利落的肌肉线条,少年人明显的骨骼。
燕棠的思绪忽然飘走,鬼使神差地想:他的手劲儿一定很大,也许单手就能把她抱起来。
这念头一升起,她就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燕棠努力收回思绪,无意中转头,猛然发现宋郁一直在看着她。
“怎么了?”她有些心虚地问。
他注视着她,“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
“说谎。”他说。
燕棠的确不擅长说谎,最重要的是,她总觉得对方一眼就把她看透了。
“我在想,你长这么高,力气肯定也很大。”
宋郁凝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扬起一个笑,仿佛开玩笑般说:“是啊,我可以单手把你抱起来,再空出一只手去翻找东西。”
他想起了和燕棠一起去结婚旅行的日子,他们在旷野里拥抱、接吻。
浓情蜜意的日子仿佛在昨天,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宋郁眼皮一耷,心里闷得难受,目光随意转到身侧,忽然注意到燕棠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他立刻察觉不对,眉头一皱,追问:“你不会刚才就是这么想的吧?”
“我没有!”
燕棠否认得太快,音量不自觉抬高。
公交车走走停停,播报着下一个停靠的站台。
夕阳穿过车窗,落在她面前男孩儿的身上。
他那双剔透的眸子在光线下像是纯净的宝石,稚气青涩的眉眼里满是愣怔,像是被她突然变化的态度吓到了。
——我不该凶他的。
这是燕棠第一个念头。
——我怎么会对学弟产生这种奇怪想法!
她心里随即涌上浓浓的愧疚。
IF线-转学来的新学弟她见一个爱一……
公车到站停靠,乘客们挤在一起往车门走,声音嘈杂。
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位小高中生却各怀心思,都在暗自琢磨,谁也不说话。
直到车内广播提示即将抵达附中家属院站,燕棠才起身,让坐在靠走道位置的宋郁让一让。
宋郁却同时站起身来,和她一起下车后,熟门熟路地进了小区大门。
“你住在这里?”燕棠忍不住问。
宋郁点了点头,顺便把自己租住房子的楼号和房号告诉了她——非常巧的是,他就住在燕棠家的对门。
小区里的家属楼已经上了年代,六层高的房子没有电梯,走廊狭窄,一层两户。燕棠家对门的房主是她父母的同事,几年前就搬去市中心住了,房子一直在出租。
如果燕棠没记错,两个月前才换过一次租客,没想到又换了新人
那种说不上哪儿奇怪,但就是觉得不对劲的感觉再次涌上她的心头。
“你怎么租来这里?房子又旧,离学校也不算近”燕棠迟疑地问。
“这里风水好。”宋郁说,“恰好租到了学姐家对面,也许这就是缘分。”
一个外国人跟中国人谈风水和缘分,这事情真吊诡。
燕棠又听他解释,说他爸爸是中国人,早年在香港做生意,每年都会给某省的庙里捐钱,非常信风水命数,这才半信半疑地说:“看来是我知道的太少了。”
却没想宋郁停住脚步,忽然说:“也许你都知道,只是忘记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微微侧脸,看向她,“书上说,人脑的构造非常神奇,就像计算机一样,也许有的信息早就储存在你的大脑里,只是还没被读取罢了。”
刚才坐在公交车上时,宋郁忽然冒出了一个猜想。
——有没有可能,燕棠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暂时忘记了之前的事情。
短短几次接触,她的说话语气、动作习惯就连那在他面前藏不住事儿的样子,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回到暂住的房子后,天色渐黑。
宋郁进浴室洗了个澡。
尽管他尽量让自己冷静地处理现状,但这半个月来的魔幻经历仍然使他感到不安。
尤其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意识到妻子不在身边,好像灵魂都被撕走了一半,身体里空空荡荡的。
流水划过他的面颊,顺着鼻尖和脸侧往下流淌。
关上花洒,推开玻璃门,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着一张稚嫩的脸。
十六岁的心性,二十五岁的记忆。
宋郁直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得让燕棠想起来。
*
在学校里艰苦奋斗一周,燕棠回到家时感觉自己回到了天堂。
老燕在厨房里做菜,浓郁的香气逸散至客厅,比学校食堂的诱人一百遍。
“爸,你干脆别教书,去应聘我们学校食堂的厨师长算了,听说那职位工资特别高!”
厨房里的老燕哈哈一笑,说自己的厨艺只做给老婆女儿吃,等女儿以后结婚了,只有女婿能沾她的光,有这个口福。
他总是喜欢扯这些有的没的,燕棠早就习惯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老燕说:“你去叫隔壁那小孩儿来吃晚饭呗。那孩子前几天搬来的时候你不在家,他还给我们送了见面礼。那么小的年纪,一个人住在这里怪可怜的。”
燕棠架不住她爸的热情,只好去敲了隔壁的大门。
过了几秒钟,门开了。
宋郁刚洗过澡,换了身衣服,半湿的头发捋至脑后,几滴水珠顺着脸侧往下滑,隐没在锁骨处。
离得太近,燕棠嗅到了他身上带着体温的水汽,忽然走神一秒。
“有什么事吗?”
她迅速回神,“你吃过了吗?要不要来我家里吃饭?不过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还没等她说完,宋郁直接爽快地点头,“好啊。不过我要吹干头发,你先进来坐一下吧。”
燕棠本来想说自己回家等就行,但宋郁已经转身往洗手间走去,留着大门敞开着。她只好进门,挑了靠门处的椅子坐下,悄悄打量了一下四周。
房子的格局和她家是一样的,只不过陈设极其简单。
入口处摆着两双运动鞋,logo很熟悉,燕棠记得班上的男同学曾经讨论过这个牌子,贵的要命。桌面和墙上挂着一些男孩子的个人物品,比如运动的护腕、头戴式耳机还有一台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看上去好像是新发布的iPhone4和macbook。
质感高级的个人物品和破落的房屋格格不入,像是两个次元硬融在一起似的。
燕棠心里再一次感叹,有钱人家的小孩儿就是任性,为了风水竟然会住在这里。
大概是宋郁把“风水”“缘分”之类的词儿挂在嘴边,连燕棠自己都被绕进去了,还真觉得有些道理。
当他坐在她家的饭桌边,随口说起自己喜欢吃的中国菜有“青椒酿肉”“沙姜鸡翅”等等,而这类菜式恰好是老燕的拿手好菜时,燕棠竟然一点儿都不意外。
反倒是老燕和她妈妈稀奇得很,一个劲儿地跟宋郁聊天。
“你一个人来这里,爸爸妈妈不担心呀?”
“要在这里住多久?”
“奇了怪了,我一眼看你就眼熟,像是看自己家孩子似的。”
“你中文这么好,是谁教你的啊?”
宋郁拿筷子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女孩儿。
她的话一直不多,大多数时间在埋头吃饭,偶尔抬眼往他这儿看。
十七岁的燕棠还没那么擅长藏住心事,虽然性格安静,但眉眼间还带着小女孩儿特有的灵动。看向他时,那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藏不住其中的好奇。
这模样很可爱,和宋郁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在一起,令他晃神了片刻。
他垂下眼,说:“我一直生活在莫斯科,之前不会说中文,是一个姐姐教的。”
“那你也很厉害了。”燕棠忍不住请教,“把第二语言学这么好,有没有什么技巧?”
她也希望自己能把英语说得这么好,如果俄语也能说得像母语一样流利,她做梦都可以笑出来。
宋郁看着她,认真说:“是她教得好,很耐心,告诉我学语言没有诀窍,就是多说多听多练。”
“这语气有点儿熟悉,我们英语老师说过一样的话。”燕棠想起他那套缘分理论,“教你中文的不会是刘老师吧?”
宋郁沉默一秒,说:“不是。”
一餐饭吃完,他谢过燕棠爸妈,主动帮忙收拾桌子,燕棠父母以“小孩子不用管家务”为由坚决拒绝,叫他好好休息。
宋郁拗不过,只好在帮忙把盘子端回厨房后就走出来。
这套房子的陈设格局十几年来都没怎么变,电视柜两侧摆着装饰性的茶饼,墙上挂着木头雕刻的福字,就连沙发都还是那一套,他和燕棠曾经一起坐在上面看她小时候的相册。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菜式口味、岳父岳母一如既往的热情声音,给宋郁带来踏实的安全感。
宋郁环视一周,没看见燕棠的身影,猜她应该是回卧室休息了。
惯性记忆驱使他沿着走廊抵达吊着风铃的卧室门口。
风铃清脆作响,门被推开。
燕棠站在衣柜前,刚脱下吃饭时沾上油渍的上衣。
干净的衣服还拿在手里,身上只穿着一件背心式的棉质胸衣。
听见风铃声,她猛地转头,和门口的漂亮男孩子对上视线。
看见燕棠脸上露出惊恐,宋郁猛然想起现状——他现在还没资格睡在这间卧室里。
“我——”他迅速开口。
话还没说完,卧室里爆发出一声压抑音量的惊叫。
下一秒,他就被迎面甩来的衣服罩住了脸
好香。
宋郁在心里叹了口气。
“洗手间在另一边。”
燕棠觉得这个洋人学弟可能脑子真的不太灵光,才会把她的卧室认成了洗手间。
她怀疑自己的脑子也被他传染了。
因为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从衣柜里再拿件衣服,而是冲到宋郁面前让他把眼睛闭好,随后将罩在他脸上的衣服扯下来穿上。
燕棠用力扯了扯衣角,将那处褶皱展平,才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老老实实闭着眼睛,长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落下,头发略有些凌乱,垂落在额前,还真的就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等她指令。
“你还不回去?”
宋郁微微睁开眼,见她努力装作无事发生,但视线却不断闪躲——她在害羞。
“我不是在找洗手间,就是来找你的。刚才我敲门了,好像听见你说请进。”
他淡定地说。
燕棠一愣,“我没有这么说。”
“那就是我听错了。”
宋郁云淡风轻的样子让燕棠也冷静下来,她问:“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他垂眸看着她,“我是想跟你说,我准备回去了。”
“好。”燕棠愣愣地和他对视。
“晚安。”
这声音很轻,好像敲在她心头。
这一晚,燕棠在熟睡时做了个梦,梦里还有另一道高大的影子。
等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又全都记不得了。
周六早上的晨光是最美的,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燕棠一身轻松地起床。
掀开窗帘,无意中往楼下一瞥,恰巧看见宋郁在小区里跑步。
简单的白T,及膝运动短裤,跑动时衣角扬起。
灌木里窜出一只流浪猫,他停住脚步,半蹲下去抚摸它的头。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宋郁忽然抬起头,和她对上视线。
随后朝她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
燕棠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王奇雨说得对,这小子好像的确比江聿行帅多了。
想到这里,她猛然变了脸色,迅速拉上窗帘,在卧室里来回踱步。
不会吧。
难道她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
强烈的道德感使燕棠陷入了自我谴责。
*
当那窗帘被拉上的时候,宋郁也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扇窗户的方向,想了一会儿。
——差点儿忘了,燕棠总是需要被逼一逼才能有反应。
宋郁心里有了主意。
IF线-转学来的新学弟乱嗑姐弟骨小……
平淡枯燥的日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混血学弟,还就住在自个儿家对门。
父母见对方形单影只,还总是招呼他来家里吃饭。
燕棠在家待了一个周末,琢磨出些新鲜的滋味儿来,偶尔出门倒垃圾、陪父母散步的时候,都不自觉往对门看一眼。
在校住宿生要在周日晚回校上晚自习。
说是晚自习,实际上已经被老师们征用进行周测,一连写两个小时的卷子,结束时全班苦不堪言。
燕棠虚脱般趴在课桌上,又听见几个女同学凑在一起聊八卦。
高三的学长学姐快毕业了,晚自习的时候总有低年级抓紧时间表白。还有些是关于宋郁的,几个同学凑在一起说了很久,不时爆发出点儿激动的叫声。
这个班级的氛围很微妙,有点儿搞小团体的意思,谁跟谁一起去食堂吃饭,谁跟谁下课走在一起,都是有讲究的。
燕棠不爱凑热闹,跟那些爱聊八卦的同学们关系普通,平常只跟王奇雨玩得好。王奇雨倒是混得开,把打听过来的消息告诉她。
“说是有人加了他的fb,发现他是玩格斗的,还有个亲哥,也可帅了。”
燕棠有点儿好奇地问:“真的啊?有没有照片?”
王奇雨摇摇头,说是在贴吧里没看到。
学生们的网络交际集中在企鹅和学校的贴吧论坛,混血学弟一来学校,名声就传遍了校园,成了这一方狭窄天地里的红人。
然而燕棠没想到,第二天早读的时候,这位站在八卦风暴中心的红人就出现在了她的班级门口。
“叔叔阿姨让我给你带点儿吃的。”
宋郁手里拿着两个袋子,一个是装着保温盒的布袋,还有一个是礼品袋。
里面装着一只棕色小熊玩偶。
南市很小,只有一个购物中心,好在这时已经可以网上购物,宋郁在周六上午迅速下单,千催万催,今早出门时恰好收到,直接带来了学校。
“我觉得你会喜欢这只小熊,顺手就买了。”
他打开礼品袋,仔细观察着燕棠的表情。
附近还站着一堆看热闹的学生,神情里无一例外写满了惊讶和好奇。还有高一和高三年级的听到八卦赶过来瞧的,不时有人问那女生是谁,他俩是什么关系。
虽然学校禁止早恋,但给喜欢的人递纸条、送零食和小礼物,在学校里仍然不少见。
胆子小的会悄悄约在黑漆漆的操场见面,胆子大的就会直接站在班级门口找人。
燕棠十分意外,看看袋子又看看面前的少年,手无意识地捏着校服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两个袋子。
——究竟是外国人都这么热情,还是他有别的意思?
她忍不住想。
——她究竟是想起一点儿了,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宋郁也在琢磨。
高二年级的走廊里头一次这么热闹。
个子高挑、模样俊秀的学弟。
平常毫无存在感,仔细一看却眉清目秀的学姐。
两人凑在一起,这画面还挺唯美。
“燕棠?”
另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气氛。
燕棠猛地转头,看到江聿行从围观群众中走出来,手中捧着一沓批改后的试卷。
“我看你一直没过来找我,直接给你送试卷过来了,刘老师说等下英语课要讲错题。”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本来是要去找江聿行拿卷子的,被宋郁这么一打岔,这事儿直接被抛到了脑后。
宋郁的视线一直落在燕棠身上,看着她熟稔地跟江聿行交谈,从他手中接过试卷,直接插嘴:
“你容易饿,学累了记得吃一点儿。”
江聿行有些意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最后落定在燕棠身上。
她平常还会借机跟他多聊两句,这会儿却什么都没说,注意力完全移到了这个高一的混血学弟身上。
这学弟说一句,她就应一句。
“那我先走了。”江聿行说。
燕棠随口应了声,反倒是宋郁转过头来,冲他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
上课铃响了,各班神兽们纷纷归位,暗流涌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画面结束。
中午在食堂吃饭,燕棠跟王奇雨坐在一块儿。
她刚打开保温盒,隔壁桌的一个不认识的同学凑过来问:“高一的宋郁真是你的弟弟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燕棠震惊。
这位同学悄悄掏出私藏的手机,打开校园贴吧,把帖子递给她看。
拜宋郁所赐,燕棠也被拖进了八卦的漩涡中心。
有好事者把今早的事情发在了贴吧上,并且细心地注意到了她收到了两类礼物,还听见了宋郁对她说的那番话。
由此,好事者得出一个结论:高二的燕同学应该是高一外国转学生的亲戚,因为她的父母很熟悉这个转学生的情况。
这样一来,宋郁转来这里的原因也有了很好的解释,有亲戚在嘛。
大家甚至分析起两个人的面相,煞有介事地说他们的眼型、脸型都有相似之处。
而在盖起高楼的帖子中,也夹杂着几条质疑的评论。
其中一个Lv.1级空白头像用户问:有没有可能是夫妻相?
下面迅速有人回复:你是低年级的学妹吧?乱嗑姐弟骨小心被删帖。
燕棠目光落在这一行回复上,刚想展开评论,立刻收到提示——该条回帖不存在。
果然被删了。
谣言越传越真,有人来找当事人求证,无论燕棠还是宋郁都否认了这件事。
如果两人不是亲戚,那两人住得近,天天送东西,就有了另一种更暧昧的解释,很多女孩儿都会心碎。
所以大家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真相根本没有传出去,最后连老师们都以为燕棠是宋郁的姐姐,有血缘的那种。
唯一知道且相信真相的是王奇雨。
她斩钉截铁地告诉燕棠:“他肯定是喜欢你。”
还没到午休时间,其他舍友没回来,宿舍里只有她们俩坐在一起啃零食。
燕棠撕开一袋薯片,迟疑地说:“可我跟他都没有认识多久。”
“对你一见钟情啊。咱们学校里那些偷偷谈恋爱的不都是看对眼就表白了嘛。”
王奇雨毫不客气地一口气抓了五六片薯片塞嘴里,声音含糊地跟她分析。
“再说了,我看电视剧上都说外国人开放,别说十几岁谈恋爱了,做过那种事都很常见,也许那个学弟内心是个很狂野的人呢。”
“但我听说俄罗斯人都比较严肃内敛”
“都是洋人,能有啥区别。”
燕棠捏起薯片咬了一口,咸香的滋味儿在舌尖散开,思绪飘远。
不会吧,那样的男孩儿怎么会喜欢我呢?
正这么想着,心里又冒出另一道声音:也许他真的喜欢我,那天在家里,他还专门来找我说晚安。
见她不吱声,王奇雨神神秘秘地问:“你怎么想的?江聿行成过去式啦?”
燕棠深吸一口气,也学着王奇雨一口气把薯片塞满了嘴,含糊地说:“我不知道”
于是王奇雨给她做了个测试,从外形到性格,把宋郁和江聿行对比了一遍。
黑发还是浅棕发。
性格温和文静还是活泼甜美
她列了几点,又问燕棠知不知道两个人还有什么不同之处。
燕棠仔细思索片刻——宋郁喜欢吃她爸爸做的菜、喜欢穿黑白灰的运动系打扮、喜欢小猫,家里是做生意的,而江聿行
除了成绩好,对同学很温和有礼貌之外,她对江聿行的了解极少,连跟他的交谈都仅限于英语课作业。
她好像根本不了解她的暗恋对象,这会儿想起江聿行的时候,心里也完全没有一点波澜。
燕棠眼里露出一丝迷惑,开始质疑自己这两年暗恋的真实性。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郁一直好心地充当快递员,每天早上给燕棠送保温盒,还附带一些小礼物。
豹猫玩偶、各种颜色的真丝发圈,带小熊图标的蜂蜜饮料
送礼物的由头是感谢她爸妈每天让他蹭饭,可宋郁每次把礼物递给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凝视着她,包含深意。
燕棠觉得自己读懂了其中的信号。
得益于那些阴差阳错的谣言,老师们将这个举动解读为温馨的姐弟情。
不过贴吧里一直有位初级用户在坚持不懈地发评论,说高二的燕同学和高一的宋同学肯定不是姐弟情。
但往往发出来不过几分钟,评论就因为被认定为传谣、故意编造同学绯闻被删除。
临近期末考试,燕棠也越来越紧张,高强度的复习令她每天都很疲倦。而每天早上收到宋郁的东西,反倒成了灰暗生活里难得的期待。
这一天,宋郁给她送东西的时候,试探性地问:“最近你有没有想起我?”
燕棠意会他话中的意思,脸色涨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接过礼物迅速道谢,闪身回了教室。
这天晚上,她用上了他送的真丝发圈,将发圈束在脑后挽了个丸子头。
巧的是,从宿舍出发去教学楼上晚自习的路上,她又碰见了宋郁。
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戴着耳机,大概是在等车来接他回去。
宋郁只是来学中文,在高一班级里生活也只是图个学习氛围。他平常不住校,都是车接车送,燕棠猜测那时他坐公车大概也是故意在等她。
夜色四合,路灯静谧。晚风一吹,把少年人柔软的发丝吹得略有凌乱。
树叶沙沙作响,偶有蝉鸣,是夏天的气息。
宋郁也似有所感地抬头看了过来,目光落在燕棠脑后的发圈上。
浅粉色的发圈缠绵地卷着乌黑的发丝,和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还有几缕碎发落在她脸颊处,松散随意,多了几分柔和恬淡的意味。
她的手里还抱着复习书和笔袋,笔袋上挂着小熊玩偶。
宋郁看得心热,猜测她有可能想起来一点儿了,不然怎么会束发的方式都和以前一样。
他走过去,站定在她面前。
燕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仰头跟宋郁对视。
这里恰好是路灯照不到的盲区,光线都隐在了四周,朦胧的夜色给他那张漂亮的脸蒙上一层模糊的滤镜。
“你戴这条发圈很好看。”他轻声说着,声音清朗,语气轻快。
燕棠再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见她满眼认真地看着自己,宋郁又试探性地说:“你还记得我用——”
话没说完,一道刺眼的灯光忽然照过来,伴随着中年男人带着口音的呵斥。
“那边是哪个班的?!”
燕棠听见教导主任的声音,浑身瞬间紧绷,想都不想就拉住了宋郁的手腕:“快跑!”
她刚转身,忽然被人从后拦腰搂住,双脚离地,就这么稳稳地被人带着往校园角落里跑。
教导主任还嚷着“站住”“被我抓到就扣你们班级分”之类的话。
手电筒的灯光所及距离有限,一眨眼,两个学生的影子都不见了。
燕棠一路上都是懵的,腰间的手臂十分有力,后背贴着男孩子的胸膛,隐约能感觉到胸口肌肉起伏。
心跳得更快了,脚又不沾地,整个人仿佛在漂移。
她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一些模糊的、宛若梦境的场景像是失真的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闪现。
可还没等她细想,宋郁就停住脚步把她放下。
“这里应该很安全,他往另一边找过去了。”
两人站在学校西北角一个荒废的角落里,一盏老式灯泡吊在墙面上,半死不活地亮着光。
燕棠还没有跟男孩儿这么亲密地接触过,脑子里糊里糊涂的,率先磕磕绊绊地开口。
“谢谢你送的东西,不过我之前没用过这样的发圈,不知道这样扎好不好看。”
“这些东西不便宜吧?让你破费了,以后你想来我家吃饭可以随时来,我爸妈很喜欢你,也不用再送那么多东西”
宋郁愣了。
面前的女孩儿微微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光线落在她身上,照亮了略微泛红的耳尖。
他跟燕棠在一起这么多年,太熟悉她这副样子了。
很遗憾,燕棠仍然没有想起他。
但她似乎再次喜欢上他了。
宋郁有点儿失落。
可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别有滋味的高兴漫上心头,在这一刻甚至把那股失落彻底碾碎。
感受到心脏不受控地快速敲击胸腔,他又忍不住想:是不是他暗示的程度还不够?是不是该进一步行动,做一些他们之前常做的事情?
夜晚寂静,斑驳的围墙缝中冒出横生的野草。
女孩儿的黑发卷在粉色发圈里,清浅的香气直往他鼻中钻去,勾得他心痒。
“你这样很好看。”宋郁忽然开口。
他忽然抬起手伸到她脑后,指尖一勾,十分熟练地将那发圈摘下来,长发散落时抚过手背,又顺滑。
燕棠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便顺势扣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
一抬眼,那张尚带稚气的漂亮脸蛋竟然离得极近。
浓密的睫毛根根分明,连瞳孔那渐变的美丽色调都能让燕棠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相互对视着,谁也没移开眼,视线融在一起。
鼻尖相对,呼吸交缠。
四周蝉鸣四起,压过了心跳声。
燕棠迷迷糊糊地想,夏天的确是来了。
IF线-转学来的新学弟你其实是我的……
早恋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哪怕燕棠对人心生喜欢,也只会放在心里,不多说、不多做,更不准备发生点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