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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施宁 33348 字 3个月前

“天道定规矩,天道判生死,天道一言便要万物神魂俱灭——这才是不公!这才是最大的杀孽!”

殍魂死死盯着傅徵,眼底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恨得欲将人生拆活剐:“万年前是你囚我禁我!如今又是你!我若早知道当年转生在鲛人体内的那缕魂魄是你——我早就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了!”

帝煜眸色一沉,周身浊气骤然暴烈如雷,威压轰然砸在殍魂头顶,一字一句冷冽如冰:“你也配说这句话?”

只一瞬,无边浊气便如万钧巨锤,狠狠碾向殍魂四肢百骸。

殍魂陡然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嘲讽:“我不配?哈哈哈哈哈,人皇陛下,你就配说这种话了吗!这偌大的神州,芸芸众生,哪一个不是你的垫脚石——”

帝煜眸色一沉,身形微顿,正欲上前追问,傅徵手中水链却骤然收紧,狠狠勒住殍魂脖颈,将他未尽之语尽数堵回喉间。

傅徵垂眸,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聒噪。”

话音落下,他指尖凝起淡淡玄光,周身空间微微扭曲,已被他彻底炼化的龙域悄然展开,幽冷的妖力缠上殍魂,“大长老不妨也尝尝神魂一点点被消磨、濒临消散的滋味。”

殍魂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从喉间挤出一声疯狂的嗤笑:“没用的!我的本体…根本不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踏着凌乱的水波匆匆掠来,衣袂翻飞,正是花魇。

她掌心稳稳托着一枚流光暗涌、裹着淡淡黑气的圆珠,珠身威压古老而狂暴——正是殍魂藏了万年的龙丹。

“陛下,国师,龙丹在此!”

殍魂骨瞳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那枚珠子,浑身猛地一僵,连挣扎都忘了。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傅徵龙域之力轰然爆发,瞬间将他吞没,连一声惊叫都未曾留下。

那颗龙丹脱离花魇掌心,似受龙域牵引,缓缓漂浮至傅徵面前。

傅徵不再多言,就地盘膝而坐,抬手覆上龙丹,闭目开始炼化其中上古龙族之力。

帝煜立刻上前一步,周身浊气悠然铺开,化作结界,将傅徵牢牢护在中央,隔绝一切外界惊扰,全心为他护法。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花魇身上,眼神深邃难测,带着审视的威压。

花魇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语气恭敬:“陛下放心,小妖安分守己,绝不敢翻出什么风浪。”

帝煜淡淡开口,一语戳破:“你早就知道龙丹在何处。”

不是疑问,是笃定。

花魇一怔,随即讪讪一笑,不敢隐瞒:“大长老性情阴晴不定,小妖…总得留些保命的手段。”

帝煜忽然低笑一声,调侃:“朕也阴晴不定,为何你敢效忠于朕?”

花魇猛地抬头,满脸错愕,她何时说过要效忠于帝煜?

帝煜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却定夺一切:“不过你办事稳妥,既如此,朕便允了你。”

花魇张了张嘴,有苦说不出,进退不得,憋了半晌,终究只能低头躬身,涩声道:“…多谢陛下。”

龙域寂寂,万古暗沉。

殍魂身形愈渐稀薄,骨影如烟,在寂灭之力中缓缓消融。

傅徵立在域心,眸光淡漠如冰,忽然轻启薄唇,吐出一个尘封万载的名字:“或许我该叫你一声——潮涯。”

殍魂不屑地嗤笑一声:“你提此名,是想提醒我,我曾败于你手?”

傅徵:“不必提醒,你本来就是。”

殍魂一噎,一时无言。

傅徵再度开口:“万年前,你为我点破帝煜命格,只为引我入局,助你对抗天道。”

殍魂低嗤,声里尽是讥诮:“谁知你竟耽于情情爱爱,简直不堪大用!”

傅徵淡淡抬眸,叩问他万年执念:“那你辗转挣扎万年,可曾遂了心愿?”

殍魂语滞,哑然无声。

傅徵冷嗤:“没用!”

殍魂眸底残光骤亮,做最后蛊惑:“国师,重活一世何其艰难,难道你还要困在人皇身侧,再耽误一生?”

傅徵眉峰微抬:“你待如何?”

“你我联手,共谋长生大道,逆天破神,重塑乾坤!”

傅徵神色不动,声淡如风:“可世间已无神族。”

殍魂一愣:“…你知道?”

傅徵轻瞥他一眼,不近人情道:“也难怪你万年折腾,却无一丝一毫的波澜。”

殍魂发出一声凄厉而怨毒的嗤笑,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能刺痛傅徵的利刃。

“我折腾万年?呵,那你呢?”他涣散的骨瞳死死盯住傅徵,字字如淬毒冰刃,直戳心口,“国师大人,你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向来视我妖族为卑贱蝼蚁——”

“可你如今又成了什么?”

殍魂的声音越拔越高,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快意,“你不也成了妖?还是个血脉驳杂的杂种!”

“如今更是堕入魔道,染尽污浊——”

“神性已消,人性扭曲,妖性难除,魔根深种!”

“你才是真正的面目全非!为世道所不容!”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似是在说服自己:“可是在陛下眼里,我分毫未变。”

殍魂:“……”

傅徵喃喃:“这就够了。”

殍魂抛出自己最后的筹码,厉声质问:“你以为神族当真消散了吗?!”

傅徵缓缓勾唇,唇角掠起一抹凉凉的弧度,如同神祇垂眸俯瞰尘芥:“我不认为啊——”

“但这已经无需你操心了。”

话音落,傅徵掌心轻抬,龙域寂灭之力无声席卷。

殍魂再无一言,连不甘的嘶吼都未曾出口,便被彻底吞没,烟消云散。

傅徵抬手将那枚上古龙丹纳入掌心,闭目凝神,指尖捻诀,开始缓缓炼化其中狂暴而苍古的力量。

域外深渊之畔,帝煜周身浊气凝成坚不可摧的结界,静静守着盘膝打坐的傅徵。

他百无聊赖地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人身上,从日升等到日落,半点不耐烦也无。

倏地,深渊四方人影骤至,正道修士、妖族精锐、各方宗门弟子齐齐闯入,本是循着骨龙气息而来,欲联手除灭上古余孽。

一眼望去,众人先看见了失踪许久的帝煜,又惊又喜又怕又惧,刚要上前,目光便落在帝煜身后盘膝打坐的身影上——

那人鲛人特征分明,眉目冷清,周身妖力如古渊沉啸,磅礴威压无声漫开,连空气都似被沉甸甸压得凝滞,周遭水草岩石皆在这股力量下微微低伏,慑人得不敢直视。

正道修士当即面露不满,厉声呵斥:“陛下!此乃异族鲛人,身怀邪异之力,您怎能为这般妖孽护法!”

妖族本就一心置帝煜于死地,此刻见他与异族厮守,更是杀意滔天,嘶吼着冲杀而上。

一时间斥责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乱作一团,整片深渊都仿佛沸腾起来。

帝煜立在原地,垂眸望着眼前乱哄哄的一切,眼神无动于衷。

于他而言,眼前的吵闹不过是蝼蚁相争,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正如人不会弯腰去干涉蚁群的厮斗。

他只随意地扫了一眼,便觉聒噪至极。懒得多费一言,懒得出手一分,帝煜随意抬袖,周边浊气轰然暴涨,化作一道厚重无边、威压万古的漆黑高墙,将所有厮杀、喧嚣、质问,统统拦在墙外。

做完这一切,帝煜才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目光重新落回傅徵身上。

高墙之外,修士个个义愤填膺,字字刻薄尖锐:“帝煜!你身为神州人皇,不去守江山社稷,反倒庇护这血脉卑污的鲛人妖孽!”

“被妖物美色迷昏了头,置天下苍生于不顾,你算什么明君!”

“此鲛人上古邪力缠身,必是祸乱神州的灾星,你执意护着,便是与整个人族为敌!”

“枉我们日夜盼你归来,竟盼来一个沉迷妖异、罔顾伦常的昏君!”

妖族听得更是恨怒交加,厉啸不止:“帝煜!你人族压我妖族万载,屠戮我族人无数,此仇不共戴天!”

咒骂、杀声、血泪控诉震彻深渊,恨不能冲破高墙,将二人一同撕碎。

墙内的帝煜听着外头翻来覆去的斥骂与咆哮,反倒来了点兴致,慢悠悠转过身,饶有兴味地望向屏障外一张张扭曲义愤的脸。

真有意思,众人一面竭声斥骂,将最刻薄的言辞加诸于他身,一面又为各自立场红目相向,兵刃相向、自相残杀。

喧嚣聒噪震耳,惶惑狰狞满目,万般贪嗔痴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这般混乱不堪、乱象丛生的对峙,自神州开辟以来反反复复绵延万年,历经劫火与纷争,竟依旧未曾有半分止息的迹象。

若非怕惊扰了身后炼化龙丹的傅徵,帝煜真想轻描淡写抬手,将这人尽数掀翻在地,看他们挣扎无力、满面绝望的模样——蜉蝣谈何撼树?

这样的戏码上演过无数次。

其实也挺没意思的。

帝煜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兴致,一点点黯淡下去,重又归于一片沉寂漠然。

由远及近的咒骂声飘进傅徵耳朵里,他缓缓睁开眼睛,白瞳闪烁,脑海里骤然一些画面:

帝煜对妖族赶尽杀绝,以铁血镇压,护人族一线生机不断;

却也看见人族内乱厮杀、饿殍遍野时,他只漠然走过,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帝煜也曾在江山平定后,生出过失土重理、励精图治的念头,也曾有过片刻想要抚平乱世的心意。

只是万古沉眠,醒了又忘,忘了又醒,壮志刚起便被岁月碾断,热忱刚燃便被孤寂浇熄。

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懒得再折腾。

外敌来则杀,内乱生则平。

平不了,便由它去。反正这一拨人归于尘土,自有下一拨人继续活着。

总会有人活着。

这便够了。

那些残碎的记忆、未酬的宏图壮志、被岁月消磨殆尽的热忱,以及万古长存的孤寂层层叠叠、沉沉积淀,最终交织熔铸,凝塑成了如今这般性情暴戾、阴晴不定的帝王。

傅徵望着帝煜的背影,喉间微哽,指尖在袖中无意识蜷起。

眼前这人明明立于天地之间,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无人能触、无人能拆的寒雾。他见过太多生灵生灭,连欢喜与难过都一并磨尽。

傅徵移不开目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肺腑,呼吸之间,都是一片发涩的沉滞。

胸腔内的暴虐提醒着傅徵,眼前人是他的私有物,他可以将人带走藏起来。

于是,傅徵不动声色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靠近帝煜。

帝煜正在用一缕浊气逗着高墙外的一只猫妖,没有留意到逐渐靠近的傅徵,亦或是他对傅徵毫无防备。

直到右手忽然被人轻轻牵起,帝煜才侧首回眸。撞进傅徵微红的眼眶时,他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散漫戏谑:“炼化龙丹很难吗?都疼哭了?”

傅徵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发哑:“…是很疼。”他只轻轻攥了攥帝煜的手,没再说话。

所有汹涌阴暗的心思,尽数压回心底。方才那股要将人强掳、私藏、锁成独属己有的疯念,在触到帝煜掌心温度的一瞬,尽数溃不成军。

傅徵自认不是良师,他与帝煜之间,是非爱恨早已缠成死结,连他自己都无从拆解。

但是这一次,他想和帝煜一起,把这团乱麻,认认真真地理清楚。

两人身影没入幽暗海水之中,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惊起。

周遭本就吵吵嚷嚷,人修与妖修争执不休,谁也没留意到那两道最要紧的身影早已离开。

直到海水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浊气彻底淡去,众人才猛地回过神,四下张望。

方才还立在原地的人皇与鲛人,早已不见踪影。

场面瞬间乱得更甚,惊呼与议论混着海水翻涌,炸开一片。

飞舟帘幕垂落,将外界水光潋滟、长风微澜尽数隔绝在外,舱内只剩一室静暖,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声。

帝煜望着傅徵微微泛红的眼尾,喉间轻动,心底漫开一丝暖意。他缓缓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托住傅徵的下颌,微微俯身,气息渐近。

傅徵睫毛猛地一颤,却没有退开。

下一瞬,微凉的唇轻轻落了下来。

很浅,很轻,像海水不经意擦过礁石,带着帝煜独有的温沉气息。

没有深究,没有掠夺,只是安静地相贴片刻,便似将满船风月都压成了心底的一汪软潮。

帝煜稍稍退开半寸,目光落在他微怔的眉眼间,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别动。”

话音落,他再度覆上那片唇。

这一次稍重了些,指腹轻轻按住傅徵的后颈,让他安稳靠向自己。

舟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连水流声都变得遥远。

傅徵眼底泛起片刻诧异,不明白帝煜缘何温情起来了,但终是缓缓闭上了眼。

一吻作罢,帝煜仍抵着他的额尖,气息微乱。

傅徵却先轻轻笑了,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声音又轻又哑:“这是赏赐?”

帝煜低笑一声,指腹仍摩挲着他后颈软处,气息未平,道:“先生觉得,朕的示好是赏赐?”

“不是陛下常说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傅徵唇畔轻轻蹭着帝煜的下巴。

帝煜挑眉:“可先生何曾将朕这个皇帝放进过眼里?”

傅徵不言,只是望着帝煜,眼底全是帝煜。

四目相对,连呼吸都缠在了一处。

帝煜望着他眼底毫无遮掩的自己,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扣在傅徵后颈的手微微发紧。

他没再追问,只低头,轻轻吻在傅徵眼尾。唇瓣相贴之际,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先生方才打坐时,朕险些以为,你就要这般睡过去了。”

“陛下有些一惊一乍了。”傅徵温驯地闭上眼,放任他更近的触碰。

帝煜声线放得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朕想起了一些很不好的感受…”

“那陛下日后再有这般心绪时,便亲亲我,确认我还在。”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颈,笑意温柔体贴:“现下我们聊点别的——”

“你的浊气,是何时恢复的?”

帝煜微微一滞,随即轻哼一声:“先生这是在质问朕?”

“阿煜。”傅徵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耳后细腻的肌肤,目光如水地望着他,声线低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告诉我吧。”

第128章 循循

帝煜被顺毛顺得十分舒坦, 回答:“朕也不清楚。”

傅徵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帝煜。

帝煜又怒道:“不说你给朕甩脸色,说了你又不信!”

傅徵语塞:“我几时给你甩过脸色?好了,暂且不说这个, 我信。”

帝煜抱着手臂不看傅徵, 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周遭的波浪。

傅徵微叹一声,轻轻扯了下帝煜的袖子, “哎,我信啊。”

帝煜吝啬地扯回自己的袖子,“哼!”

“我真信啊, 特别特别信…阿煜~”傅徵索性挽住帝煜的胳膊, 不轻不重地晃着,放柔音调:“阿煜阿煜阿煜阿煜阿煜~”

这声调像是一把小钩子, 钩得帝煜耳朵发痒,他象征性地斥责一句:“放肆, 你简直毫无上下尊卑之分。”

哄都哄了,傅徵不介意再多哄几句, 于是凑近,含笑轻声道:“陛下,你我之间, 分得清上下吗?”

这话从傅徵嘴里说出来, 有些不正经, 但帝煜又说不上来哪里不正经,只是神情略显古怪地望着傅徵。

傅徵忍笑道:“若是陛下不喜欢上下, 下次我们侧着也…”

帝煜倏地抬手,皱眉捏住傅徵的下巴,口中训斥:“你变成妖之后,愈发孟浪了。”

傅徵挑眉, 不作辩解,只是道:“我身肩教导陛下之职,懂得自然比陛下多。”

帝煜上下打量着傅徵,若有所思地问:“这是妖族生性自带的?”

傅徵莞尔一笑,想起那些年自己截获的话本,他微微勾唇,将脏水全都泼在妖族身上,“这是自然,陛下若想换些玩法,尽管问便是。”

帝煜轻嗤:“当朕跟你一样荒唐?”

“是么?”傅徵故作不解:“我记得之前,陛下为了恢复浊气,曾三番五次勾引…”

“啧。”帝煜再次捂住傅徵的嘴巴,不耐烦道:“你若再颠倒黑白,朕就将你的嘴巴堵住!”

傅徵乖乖地任由帝煜捂着嘴巴,不知道想到了哪里,他眼底微光闪过,意味深长地望着帝煜。

堵住嘛…

帝煜被他看得浑身黏糊,捂着傅徵嘴巴的手缓缓向下,指尖触碰到傅徵的腰带,用力将人拉向自己怀里,在傅徵的颈侧啄了一口,“朕也不知道浊气为何会恢复,许是看到你身处险境,便自然而然地恢复了。”

陛下被傅徵顺毛顺得开心,也乐意哄一哄傅徵,话都变好听了。

男人的兴致说来就来,更何况像帝煜这种寡了万年的人,再加上他恢复了浊气,顿时觉得自己势不可挡,非要叫傅徵臣服不可!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傅徵脖颈和脸上,濡热湿润的气息将傅徵包裹起来。傅徵望着帝煜深邃的脸逐渐被情欲浸染,一时心弦被轻轻拨弄,难以自持地回应。

“你是说,你恢复浊气的时间在我入魔前后?”他微仰下颌,任由那滚烫吻意碾过喉结。

帝煜皱眉:“不知道!”

扫兴呢。

傅徵灵光一闪,扼住帝煜的手臂,眸光微闪:“我好像知道你的浊气是怎么回事了!”

帝煜骤然被打断,幽幽盯着傅徵:“……”他故意的!

傅徵知道自己的打断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轻咳一声,含笑道:“要不你继续,我来说?”

帝煜冷脸哼了声,旋即拂袖离开。

“陛下!”傅徵唤了一声,连忙迈步追了上去。

船舱之内,灯影轻摇,水波在窗纸上晃出细碎的纹痕。

两人相对而坐,方才未尽的暖意尚未散尽,傅徵正色地望着帝煜,帝煜懒洋洋地靠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傅徵指尖轻轻摩挲着帝煜膝头,声线清和,却带着洞悉天机的沉定:“臣也只是猜测,陛下的浊气乃是天地为压制魔气、妖气所生的制衡之气。”

“天地阴阳,此消彼长,互相克制。”

“四海升平、万物和顺之时,浊气便蛰伏不显;可一旦天下动荡、烽烟四起,戾气横生,浊气便会应运而生,随乱而起,随危而盛。”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帝煜脸上,声音清晰:“换句话说——不久之前臣入魔,魔气翻涌,天地气机大乱,为压制这多余出来的魔气,浊气便顺势重归,再度苏醒。”

帝煜静静望着他认真的模样,鬈发垂落,异瞳浅漾——好看极了。

他随口淡淡道:“这说法,倒是闻所未闻。”

傅徵心底暗自腹诽,凭你那脑子,又能想明白什么。

面上却依旧温声解释:“陛下身为人族依仗,本就能制衡妖族、镇压魔渊。”

帝煜懒懒抬眼,语气轻慢,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随性:“照你这么说,日后朕若失了浊气,只需搅出几分妖气魔气,便能让它重回于身?”

“谁知道呢,只是猜测。”傅徵笑道:“下次陛下失去浊气时,不妨一试。”

话音微顿,他又轻声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此前陛下失去浊气时,都是在地宫之中沉眠吗?”

帝煜随口应道:“近千年来,向来如此。”

“那更久远之前呢?”

傅徵伸手轻轻按在帝煜膝头,微微倾身靠近,眸中泛起一层轻细却真切的波澜,目光凝在他脸上,似在探寻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帝煜蹙了蹙眉,费力回想,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旧事:“更早…被妖族撕碎?也算另一种沉眠,只是苏醒极难,要重塑肉身。那段时日,意识浑浑噩噩被困在虚无之中,无趣得很。”

船舱内的灯火忽然暗了一暗,水波晃得人影轻颤。

傅徵按在他膝头的指尖微微一紧,眼底那点探究的波澜,瞬间沉成一片浓墨。

他望着帝煜说得轻描淡写的眉眼,喉间莫名一涩,半晌才低低出声:“这般说来,陛下也从未见过人间的升平和乐。”

帝煜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屑:“朕活了万年,什么没见过?只是记性不好,记不得罢了。”

“从前的记忆不好,陛下不记得也罢。”傅徵蹭了下帝煜的额头,轻声道:“我们还会有很多个以后,往后的日子皆是顺遂如意。”

被傅徵这么一说,帝煜忽然觉得以前的记忆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即便有一天,他真的忘记傅徵了,也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重逢里再次心动。

只要傅徵还在。

帝煜心满意足地抱住傅徵,将下巴放在傅徵肩头,蹭了几下后闭上眼睛,直到胸前一凉,衣襟大开。

帝煜眉心抽动:“……”

不是正在温情么,发生了什么?

傅徵理所应当地拽着帝煜的腰带,一本正经道:“正事谈完了,该歇息了。”

帝煜扼住傅徵捣乱的手腕,不容置疑道:“朕已经恢复了浊气,必不叫爱妃失望。”

傅徵的指尖暧昧地缠绕着帝煜的腰带,意味深长道:“哦?莫非…陛下靠浊气才能胜人一筹?”

帝煜:“……”

傅徵善解人意道:“先时陛下说年纪比臣大了万年,如今臣确有实感,话不多说,陛下请。”他自然而然地褪下外衫。

帝煜攥紧傅徵手腕,咬牙切齿道:“朕用不着浊气!”

傅徵微微挑眉,笑意温和:“煜儿,没关系的。”

“……”帝煜气恼道:“之前朕没有浊气时也很威猛,你不是感受过吗?”

傅徵故作疑惑地反问:“那不是臣刻意纵容的结果吗?”

帝煜气极反笑,他冷冷注视着傅徵:“先生真会巧言令色。”

傅徵笑着扑倒帝煜,在帝煜唇上啄了一口:“之前臣纵容陛下,陛下今晚也纵容纵容一次,可好?”

帝煜顺势后仰,眯眼打量着傅徵:“朕纵容你的少了?”

傅徵的指尖落在帝煜线条起伏的胸膛之上,然后轻、拢、慢、捻、抹、复挑——

帝煜呼吸骤然一沉,喉间发紧,他偏头微扬下颌,颈线绷得利落冷硬,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带着骨子里那股隐忍又强势的张力。

“陛下先前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算得上纵容?”傅徵在帝煜耳边吐气,手上动作不停:“那顶多算臣——强取豪夺。”

帝煜眉梢微挑,陡然兴奋起来。他和傅徵的执念总会出奇地一致。

微凉的指尖摩挲上傅徵的腕骨,浊气在帝煜身后蓄势待发。

他要伺机掀翻傅徵,彰显帝王之威!

前几次傅徵在上,只是陛下心疼皇后,但哪能次次都心疼呢?

况且哪有皇后在上的道理?

“阿煜,两情若是相悦,又岂分上上下下?”

傅徵在帝煜耳边吐着热气,修长的指尖没入翻涌的浊气内,轻柔地翻滚搅弄。

帝煜下意识弓了下身子,抬眸撞入傅徵眼底——此刻那双异色瞳微微垂着,眸光柔中带锐,缠缠绵绵锁在帝煜脸上,一眼便叫人溺进去,再挪不开视线。

傅徵当然享受征服帝煜的过程,但有时候他更愿意看到帝煜心甘情愿,诚然在那些记忆里,碍于帝王身份与尊严,帝煜每每都不不怎么甘愿。

傅徵素来贪恋征服帝煜的滋味,看这位九五之尊在自己身下敛去锋芒、失却自持,每一寸紧绷都因他而松动。

可比起强势占有,他心底更贪的,是那人心甘情愿的低头。

“陛下,臣每次都由着您尽兴,可您呢?”傅徵声线微垂,尾端裹着几分浅淡委屈:“可曾有过半分甘愿?”

过往种种,帝煜身系帝王尊严,纵是情难自禁,也总带着几分不甘不愿的执拗。

那份克制里的挣扎,矜贵中的妥协,反倒更勾得傅徵心头发烫——他偏要看帝煜失态!

虽是这般想着,但傅徵面上仍旧是那副委屈到不行的模样,眼尾微微泛红,泄出一丝被戳中心事的委屈。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翻涌的情绪,指尖微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随时打算放手。

帝煜心口一窒,望着傅徵快要碎掉的模样,方才还硬撑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

他先是低低一叹,下一刻却又恼又怒,伸手狠狠扯住傅徵的领口,将人猛地按向自己胸膛,声线沉哑轻颤:“你分明知道…没有朕的默许,你根本做不到这种地步!所以——”

话音顿住,帝王所有的迂腐与执拗,都在这一刻化成滚烫的真心。他埋首在傅徵发间,气息乱得不成样子,“朕早已…心甘情愿。”

第129章 善诱

飞舟落帆, 稳稳泊在万顷碧波之上。舟身轻贴水面,粼粼波光漫上来,碎金似的铺满船舷。

夜风寒凉, 傅徵立在飞舟甲板上。

他静立船头, 鬈发未束,面朝万顷沧波, 睡袍下摆随浪涛轻晃,月光落在衣料上,泛出一层淡如霜雪的柔光。

花魇垂首站着, 恭声说着沧溟城的现状, 无非还是人和妖之间的矛盾。

傅徵神色淡淡听着,忽而转眸看向她。

花魇抬眼一触, 正撞见他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与浅露的胸膛, 上面红梅深浅,分明是未加遮掩的吻痕。

花魇看得眼热, 既想多看两眼,又下意识地挪开眼去——她虽好色,可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帝煜的人…鱼, 还是少看为妙。

啧!可也太好看了。

反正帝煜不在这里。

花魇悄默默地抬眼, 又抬眼,再抬眼。

傅徵瞥见花魇的反应, 低头扫过自身寝衣,原本算得上温和的眉眼微一收敛,指尖轻捻法诀,灵光一覆, 转瞬便将衣袍穿得严严实实,神色复归肃然。

花魇一时无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着,心里暗自嘁了一声,身为妖族如此古板!迂腐!

傅徵望着那不断摆动的九条尾巴,眉心一动,继而和颜悦色道:“花魇姑娘,你的尾巴能不能藏藏好?”

花魇一怔,这也要管吗?

傅徵意味深长道:“陛下喜好绒毛。”

花魇差点气笑,这鲛人不仅迂腐,还小心眼!怕她用尾巴勾引那个暴君是吗?

还有没有天理了?

她敢吗?

“陛下早前便说过,要砍了你的尾巴给我解闷,你这般日日露着,本君实在替你担心。”傅徵轻轻摇头,似是不胜唏嘘。

花魇尾巴猛地一僵,瞬间乖乖收得无影无踪,语气也恭敬了几分:“多谢少君提醒。”

原来是她误会了。

鲛人好。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语气依旧温和平静:“花魇姑娘,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花魇心头一紧,面上却只扯出个客气的笑:“少君这话,小妖不敢当。我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哪里敢与二位同船。”

“你在沧溟城扎根多年,眼线遍布人妖两道,”

傅徵轻抬指尖,海风似被他轻轻按住,连浪声都静了几分:“以你的才能,早已能问鼎一方,可惜受殍魂禁制所桎,耽搁这么些年。”

花魇仍旧恭谨微笑:“多谢少君体恤…”

“该说多谢的,是本君。”傅徵语气温和平缓。

花魇心中一紧,莫名升起几分不安。

“那日你尾随我至巷中,若非你无意间透露出融元鼎在大长老手中,我也不会对他起疑。”傅徵缓缓道。

花魇眸色微动:“……”

傅徵轻轻一笑,语气通透如镜:“其实你早已受够他的胁迫,是吗?我料想,这些年暗地里,你也没少给他使过绊子。”

他顿了顿,笑意微深,字字点破:“更甚至于,你早就知道龙丹在哪里。”

“然后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傅徵望着她,温声含笑,“花老板,说句实话,你是本君见过的最聪明的妖怪。”

花魇暗声嘀咕:“这可算不得夸奖。”

傅徵直言:“其实背主之人,我并不喜欢招揽。只是陛下颇为看中姑娘,我也很是无奈。”

花魇:“……”

傅徵笑意淡入眼底,只剩一片沉静通透:“所以,今日去留,全凭姑娘自己做主。”

花魇犹豫地问:“真的?若我不愿为你们做事,我能安然无恙地离开?”

傅徵和颜悦色道:“当然。”

花魇思索片刻,又问:“若我留下呢?又能得到什么?”

傅徵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本君助你,问鼎妖尊。”

话音未落,他周身悄然漾开一层极淡却沉厚的妖力,随后妖力凝练出一枚丹药,他继续道:“狐妖属火,龙丹属水,本应水火不容,可此丹以融元鼎炼就,可调和你体内火性妖元与日后可能接触的水性妖气,让你承受得住本君的力量传承,不至经脉崩毁。”

花魇眼睛一亮,先前的戒备瞬时收了大半。她郑重收下丹药,当即屈膝一礼,声音干脆利落:“花魇愿为少君效力。”

傅徵看着她俯首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温和:“起来吧。你既愿归心,日后便是自己人。”

他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淡青色灵光缓缓落在花魇肩头,“这是一道护身法印,危急之时可替你挡下致命一击,也能让我即刻寻到你的位置。”

花魇心里明镜似的——说是护身寻踪,明着也是一层监视。但她也想得开,至少她得到了力量,总比跟着殍魂强。

“谢少君器重。”

“花老板若是无事,便可退下了。”傅徵道。

花魇犹豫道:“还有一事。”

“但说无妨。”

花魇抬眼打量了一眼傅徵神色,小心道:“城主托小妖向陛下问安…他想见陛下一面。”

傅徵眸色微眯,略一回想:“城主…九牙驰?”

“正是。”

傅徵语气不紧不慢:“如今人妖关系势如水火。”

花魇立刻会意,躬身应道:“确实不便相见,属下这就去回绝他。”

花魇躬身告退,足尖轻点甲板,身影很快没入海面上。

待她气息彻底远去,傅徵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栏杆上的纹路。

身后衣袂微响,高大挺拔的身影自船舱阴影里缓步走出,玄色龙纹衣袍被海风拂得微扬。

帝煜停在傅徵身侧,目光望向花魇消失的方向,语气淡淡:“何必费心收买她?”

傅徵侧眸看向帝煜,目光在他颈侧那道浅淡红痕上微一停留,随即轻笑:“陛下既然要用她,便不能留后顾之忧。像她先前那般心不甘情不愿,难保以后不会在背后捅刀。”

帝煜不以为意道:“若真如此,杀了便是。”

傅徵失笑,目光轻轻从那抹红痕上移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好用的刀,折断了可惜,驯服了才顺手。”

帝煜突然发问:“你也是这般驯服朕的?”

傅徵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帝煜眸光微凝,琢磨道:“近来你…有些变化。”

傅徵含笑追问:“什么变化?”

“定是你用了什么符咒。”帝煜笃定道:“不然为何朕对你越来越纵容?”

他缓缓皱眉,几不可见地按了按后腰,脑海里闪过傅徵在床上说的那些混账话,越发觉得该治傅徵大不敬之罪!

傅徵低笑出声,语调轻缓:“就不能是陛下爱我至深,所以才事事纵容?”

帝煜似笑非笑道:“爱卿下次主动躺下,朕会更加宠爱你。”

傅徵敛色,认真望着帝煜:“陛下,不要宠字,重说一遍。”

帝煜想也不想地顺从开口:“朕会更加爱…”话音骤然顿住。

他侧过头,看向眼前人,无声动了动唇。

月光洒在海面,粼粼波光落进傅徵眼底,比深海涟漪还要动人。他就那样望着帝煜,眼底明晃晃全是期待。

帝煜别开脸,故作漫不经心:“这话床上说说便罢了。爱卿若爱听,下次侍寝时,朕再说与你听。”

傅徵挑眉:“害羞?”

帝煜眯眼望着傅徵,低声警告:“傅徵,你不要恃宠而骄…”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傅徵才说过不喜欢“宠”这个字,然后改口:“不要得寸进尺。”

意识到帝煜的变化,傅徵眸色骤然一亮,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温声道:“遵命。”

帝煜蓦地想起一件事,他突然问:“万年前,你睡过朕吗?”

傅徵当场一怔,耳根悄然染上一层绯色,无奈低唤:“陛下…”

帝煜缓缓勾唇,背身倚在栏杆上,将傅徵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笑意玩味:“万年前的先生,孤高不可方物,不像是会耽于情事之人,更不会主动撩拨,莫非朕一直是你的夫君?”

“当然不是。”傅徵立刻反驳。

帝煜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显然是不信。

傅徵微叹:“你年纪小,我本意让着你…”

“让?”帝煜不置可否地打断傅徵。

傅徵纵容地加上前提:“万年前你年纪小,我作为你的老师,自然不会同你相争…”

帝煜低声笑了起来。

傅徵一顿,不解地望着帝煜,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呆。

帝煜调侃:“将君主拐带上床,也是帝师之责吗?”

“……”傅徵被噎了下,而后淡淡反问:“这难道不是陛下求来的?”

帝煜轻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仗着朕什么都不记得,随口瞎编?”

傅徵不悦地蹙眉,“那也比你看的那些野史话本正经得多!”

然后他侧过身子,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帝煜觉得有意思——傅徵在生气?

因为帝煜质疑了万年前自己对傅徵的感情。

傅徵似乎比帝煜更加笃定,万年前帝煜非他不可,他甚至不允许帝煜否认。

这太霸道了,陛下愉悦地想。

他上前一步,自后轻轻贴住傅徵的脊背,下颌抵在傅徵肩窝,声音低哑带笑:“是朕说错话,先生别生气。”

“你就只会气我。”傅徵回头,皱眉道:“万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帝煜微叹:“先生气性好大,万年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傅徵:“……”

陛下又叹了口气:“除了朕,谁还受得了先生的小性子?想必万年前朕肯给先生睡,也是为了哄先生开心罢。”

傅徵:“……”

帝煜含笑问:“先生怎么不说话?”

傅徵冷冷道:“我只是被你没有记忆还能自圆其说的本事给惊到了。”

帝煜扬唇道:“名师出高徒嘛。”

“…不敢当。”

傅徵话音刚落,忍了又忍,终是低低笑出了声。

帝煜见傅徵笑了,也弯了弯唇角,正欲再挑逗几句,却觉得脖颈被人重重按住,紧接着,炙热的呼吸迎面而来,齿尖轻擦过他的下唇,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傅徵前进几步,将帝煜推搡在围栏上,吻得又凶又烫,连海风都被这股灼热烧得发烫。

直到两人气息大乱,顾及到陛下彻夜都未歇息的腰,傅徵才稍稍退开,指腹擦过他被吻得泛红的唇,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笑意,“陛下,别胡闹了。”

帝煜的呼吸起伏不定,他靠在围栏上,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输的轻佻,指尖轻轻揪着傅徵的衣襟:“先生这是…在警告朕?”

“是坦言。”

“我会将我知道的事尽数告诉陛下。”

傅徵望着帝煜的眼睛,如实道来:“万年前陛下出征归来,曾带回来一个鲛人少年。”

帝煜思索片刻,顺着“话本”的思维,问:“所以你吃醋了?然后强夺了朕?”

傅徵无奈一笑:“我还不至于将一只妖怪放在眼里。”

“哦?”帝煜道:“那你为何强夺朕?”

傅徵无语:“我几时强夺…别瞎说。”

帝煜挑眉一笑:“你方才又没否认。”

傅徵微叹:“别闹,你还要不要听了?”

“你说。”

陛下对自己与傅徵的前世今生还是很感兴趣的。

“这鲛人陛下也认识,也就是大长老的前身——名唤潮涯,当时月魄珠存在于他的眼内,因此他也生了一双白瞳。”

当年嬴煜首次出征便大获全胜,有心立四方妖王,令他们分管各族、镇压境内妖患,却也留了后手,将各族子嗣扣在朝中作为质子,以此牵制。

南海鲛人族,便是嬴煜开的第一个先例。

傅徵却始终不同意这般安排,在他看来,妖性难驯,绝非一纸盟约、几个质子便能掌控,这般做法迟早养虎为患。

可那时的嬴煜刚执权柄,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执意推行自己的方略。他见鲛人孱弱易控,又有潮涯这般模样温顺的少主,便有心提拔鲛人族,以此平衡南海妖族势力。

嬴煜权势日盛,愈发不可控,傅徵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发不满。

那日嬴煜班师回朝,满朝文武倾巢出城相迎,十里长街鼓乐震天,唯独他这位国师,自始至终闭门未出。

旁人只当国师是政务繁忙,终日独坐紫微台,窥天机、算天命,无暇顾及俗礼。

而嬴煜心中亦憋着一股劲,立意要做出一番惊天功业。

那段时日,两人关系微妙至极。

明面上是嬴煜执掌朝政,一言九鼎。可朝中暗处,依旧遍布傅徵的势力,两相僵持,谁也不肯先低头。

潮涯本就因族群弱小而谨小慎微,得了帝王提拔更是恭敬有加,每日认真学习人族礼法、制度与权谋,表现得温顺恭谨,从无半分逾矩。

但暗地里却借着月魄珠的力量,悄悄吸纳四方怨气、汇聚暗流,一边对人族帝王俯首称臣,一边在南海旧部中积蓄力量。

而这一切,嬴煜一无所知。他忙着布局征伐其他妖族,四方捷报频传,意气正盛,一时竟疏忽了这看似孱弱的鲛人。

他只当自己提拔了一个弱小可靠的部族,布下了一盘稳操胜券的棋局,浑然不觉眼前这温顺的鲛人,正筹谋着一场惊天大局。

潮涯将在宫中习得的人族咒术拆解重铸,炼成噬心摄魂的禁术,又把同族族人一一炼化,变成只知杀戮的兵器,趁着夜色突袭沿海守军。

他又放出左眼中的烛龙,令其在皇城之中大肆作乱。

烛龙现世的凶戾之气顷刻笼罩皇城,百姓惊惶,宫阙震颤。

傅徵身形一动已至宫城上空,广袖轻扬,浩然灵气化作层层禁制,将烛龙的烈焰与戾气死死裹住。

他掐诀念咒,引动天地灵气结下镇妖大阵,不过半刻,那上古凶物便被他困于光网之中。

皇城危局暂且化解,傅徵立于云端,神色淡漠,目光却遥遥投向领兵前往南海的帝王。

他们配合向来默契。

无须传讯,无须示意,一个坐镇中枢、肃清内患;一个亲赴疆场、平定外乱。

惨叫与腥气一夜染红海岸。

等到嬴煜率大军赶至南海,迎接他的是一片被禁术扭曲的炼狱。

同族相噬,兵卒惨死,怨气冲天。

潮涯眼底的月魄珠幽光诡谲,那眼神阴鸷狠戾,绝非一个少年所能拥有。

嬴煜纵剑相迎,剑气破开重重黑雾,震得海面惊涛拍岸。

潮涯邪术诡异,神魂如毒藤缠上嬴煜的四肢百骸,欲强行侵入识海、夺占身躯,阴冷刺骨的力道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

嬴煜目眦欲裂,周身灵力轰然炸开,硬生生震碎那缠人的神魂邪术。他踏碎满地尸骸,欺身直进,一把扼住潮涯脖颈,将人重重按在浸透鲜血的礁石上。

指骨发力,那根支撑起鲛人全身的脊梁,被他一寸寸,生生抽离。

潮涯脸上挂着怪异而扭曲的笑,身躯无声垂落,再无半分气息。

被禁术操控的鲛人早已神志不清,疯扑乱噬,其中亦有昔日曾助过嬴煜的身影,此刻皆成死敌。

嬴煜下令清剿,不留余地。

一夜过后,鲛人一族近乎覆灭,深海之上只剩碎鳞与血沫。

少年帝王立在狼藉海岸,一身征尘染血。

前不久还在胸中翻涌的宏图意气,于此刻尽数崩碎。

那股无形的宿命之力仍在碾压,将他最后一点少年青涩、一丝柔软心肠,尽数碾灭在尸山血海之间。

嬴煜失魂落魄地回到涿鹿。

不知何时,他手中提着那根染血的脊梁骨,行至紫微台下。

高台之上,傅徵一身星纹长袍,临星而立,似在此等了他许久。

嬴煜垂眸,紧攥着那截染血脊骨,始终不言。

风卷过紫微台,傅徵望着台下少年帝王满身血与尘,淡漠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轻缓。

“煜儿,过来。”

此次混乱,鲛人族本就是受害一方。念及于此,傅徵几经权衡,终是派人将《符咒录》送往南海,令残存族人得以布结界自保,依旧命他们世代镇守南海,承袭领主之位。

旧事掠过心头,傅徵微微眯起眼,看向眼前的帝煜,开口:“你那时候看起来可怜极了。那桩事,算得上是你亲政之后,最大的一次打击。”

帝煜眉梢微挑:“可怜?”

他早已不记得万年前南海那片血与狼藉,不记得尸山海岸,不记得紫微台下那身茫然狼狈。

帝煜思索着什么,神色沉着认真。

傅徵原以为他心底仍存怅然,轻声一叹,缓声道:“是啊,原来不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还可能会颗粒无收。你那时候年纪小,受此打击,萎靡不振,也属寻常。”

帝煜忽然问:“那之后,我们和好了吗?”

“?”傅徵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帝煜竟然在想这个?

他不自然地沉默片刻,道:“算是和好了。”

帝煜追问:“怎么和好的?你侍寝吗?”

傅徵气不打一出来,瞪着帝煜道:“你那脑子里…”净是这些事么!

帝煜眨了两下眼睛。

未尽的斥责硬生生咽回肚里,傅徵语塞片刻,终是认命般松了口:“没有那么急色,和好就是和好了,其他的…算是顺其自然。”

“如何顺的?”帝煜追着问,倒不是真想细究,只是看傅徵这副又窘又恼的模样,觉得格外有趣。

傅徵沉默一瞬,知道不堵死他这句,这人定要没完没了。他索性坦然抬眼,淡淡丢出一句:“你非要往我身上坐。”

帝煜嘲笑出声:“你都开始胡言乱语了,什么坐不坐…”

话音陡然卡在喉间。

他眉峰一蹙,抬眼看向傅徵,恰好撞进对方似笑非笑、明晃晃带着戏谑的眼底。

傅徵顺势一拉,将他的手径直按在自己腰腹间,语气纯良又无辜:“就…往这儿坐啊,你不是坐过吗?”

陛下立刻收回手,好似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脸色古怪地打量着傅徵,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傅徵忍俊不禁,却依旧一本正经地逗他:“还想听细节吗?”

帝煜立时打断,面色一正,强行转开话题:“你既说潮涯便是大长老,绝非轻易能击杀之辈——他后来去了何处?”

傅徵只含笑望着他,不言不语,眼看帝煜眉峰渐紧、就要动怒,才慢悠悠开口:“那时我需他的眼睛,也就是月魄珠,用以锻造离镜,便将他生擒了。”

“可他偏要不停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我嫌他聒噪,便将他封印了。”

“后来我身死道消,封印自解,想来是被他逃了。”

帝煜眉头一蹙,语气沉了下来:“朕不喜欢你用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提及自己的生死。”

傅徵静静回望,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我也不喜欢陛下仗着长生不老,便随处涉险、屡屡负伤。”

“……”

“……”

一时无言,空气里只剩无声的僵持。

帝煜先松了眉,别开一瞬目光,语气放缓些许:“…朕日后会多加谨慎。”

傅徵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缓缓勾唇,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我也不会再拿生死当谈资。”

方才的僵持瞬间烟消云散。

帝煜顺势握住他的手,掌心收紧,又高兴起来了:“你就要这样听话,朕才会继续宠你。”

“……”傅徵依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些许,语调恢复了平日温和,“嗯嗯嗯,都听陛下的。”——

作者有话说:傅徵:被迫引导型恋人(本身不会引导,但不得不引导)

帝煜:朕太宠着你了

第130章 万妖蛊

望月楼内灯火摇曳, 异香缠上窗棂。

花魇一身绯色罗裙,鬓边簪着两朵夜绽繁花,眼波流转间尽是精明柔媚, 正笑吟吟地穿梭在席间, 将人妖两族的大能一一奉迎妥当。

她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今日贵客云集, 定要狠狠赚上一笔。

花魇刚转身要去取新酿的花酒,尾巴忽地被人揪住,力道不大, 却叫她半点挣不脱。

她惊得要恼要骂, 已被人不动声色拎进了顶层最隐秘的雅间。

门一合上,花魇抬眼望去, 脸色骤变,方才的娇媚精明瞬间僵在脸上。

花魇慌忙敛衽行礼, “参见陛下!少君!”

帝煜摩挲着手中毛茸茸的尾巴,敷衍地应了声。

傅徵望着他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眉心微微一动,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花魇身上。

花魇生怕帝煜将自己的尾巴砍了,“啾”一下地收了回去, 随后讪笑道:“陛下怎么也不提前通传小妖一声?小妖也好早早备上雅间与佳酿。”

帝煜手心空荡荡的, 他不悦地啧了声, 却被傅徵强行扣住手心,十指紧扣。

他眼底暗暗勾起一抹浅笑意, 拇指不动声色地摩挲过傅徵的手背。

傅徵面不改色地对花魇道:“我与陛下在飞舟上听到城中很是热闹,发生什么了?”

花魇连忙如实回道:“回陛下、少君,是恒胤剑尊。”

帝煜眉梢微挑:“恒胤剑尊?”

“陛下久居宫中,不闻俗事。”

“恒胤剑尊是如今人族里修为最为高深的剑修, 俗名万守一。”

“他是岐山剑宗的掌门,听闻沧溟城异动,特意亲自赶来,此刻正带着一众修士与妖族对峙。”

傅徵未听过这号人物,只淡淡偏头,透过窗棂往楼下望去。

楼下,坐在最前方的并非须发皆白的老者,而是一位眉目端正的青年。

素色道袍古朴简洁,身姿挺拔如松,静立之处便如一口藏锋万古的古剑,无半分张扬剑气,却自有一股沉稳威压,无声压得满城妖气不敢妄动。

“万守一不过才五百来岁,境界便能压过世间大半妖尊。都说神州灵气偏宠人族,老娘勤勤恳恳修了千年,竟还比不上他修行十年…唉,下辈子就算做棵草,也不做妖了。”

花魇叉着腰,连连叹气。

傅徵看了眼花魇,调侃:“当着陛下的面这么说,你不活了?”

花魇立刻陪笑:“陛下怎会和我计较呢,再说了,不是还有少君的嘛,少君也是妖啊。”

傅徵笑了笑,直接问:“恒胤剑尊来此为何?”

花魇眸光微凝,望向楼下泾渭分明、遥遥对峙的人妖两族,语气意味深长:“对外只说,是来勤王护驾。”

“哦?”傅徵轻挑眉头,含笑侧眸看向帝煜。

花魇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可九方溪都未曾露面,他又着的哪门子急?依小妖看,他多半也是冲着沧溟城的宝藏来的。”

“什么宝藏?”傅徵问。

花魇顿时泄了气,垮下肩叹了一声:“我要是真知道底细,不早就自己去找了?活得久的妖怪都说沧溟城有宝藏,依我之见,信口胡说罢了。”

话音未落,她周身淡香微漾,身形轻轻一晃,本就娇美的容颜愈发动人明艳。

她眼波盈盈一眨,道:“都说恒胤剑尊端正古板、不近女色,我倒要去试试,他是不是真的是一块石头。”

傅徵看得好笑,淡淡调侃:“你是替我们打探消息,还是给自己寻些乐子?”

花魇媚眼一抛,理直气壮又得意洋洋:“两全其美嘛。”

等到花魇离开,傅徵看向帝煜问:“陛下怎么不说话?”

帝煜打了个哈欠,不以为意道:“说什么?若不是你非要来,朕应该在飞舟上睡觉。”

傅徵微笑:“陛下莫非忘了答应鹭彤的事?”

帝煜低哼了声:“朕年纪大了,记不得也很正常。”说完,又要阖上眼睛。

“陛下。”傅徵坐在帝煜身旁,身形缓缓凑近,温热气息漫过帝煜耳畔,“陛下——”

他含笑再唤一声,索性轻轻伏在帝煜肩头,嗓音低柔带笑:“君无戏言。”

帝煜却偏过头,装作未曾听见。

他本就懒于理会这些红尘俗事,先前不过是失了浊气,只能寸步不离跟着傅徵;又恰逢傅徵性命垂危,才由着他折腾。如今危机解除,他反倒想装聋作哑,撒手不管。

傅徵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微微抬手,覆在帝煜腕间。

下一刻,一层淡淡水光自他衣下摆漫开,微凉的水汽漫过雅间地面。

一条泛着珠光深蓝色的鱼尾无声舒展,尾鳍轻扫过帝煜的脚踝,冰凉柔软,带着深海独有的静谧气息,轻轻缠了缠他的衣摆。

帝煜身子一僵,微微蹙眉,正要呵斥出声,就听傅徵轻轻开口:“陛下从未主动摸过我的尾巴。”

帝煜:“……”

傅徵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尾鳍又轻轻缠紧了些许:“方才摸狐狸的尾巴倒是很起劲。”

帝煜伸出手,碰了碰傅徵的鱼尾。

他本就不喜带鳞片的事物,触感冰凉坚硬,哪有绒毛暖乎乎的。

可此刻指尖落下,才发觉那鱼尾并非想象中刺手,反倒滑溜溜、温润润的,珠光细腻,软中带韧,贴着掌心轻轻一颤。

帝煜指尖顿了顿,索性顺着鱼尾的弧度轻轻摩挲,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指尖一下下漫过蓝色尾巴,触感软中带韧,尾鳍还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轻颤,像有细微的电流顺着掌心往上窜。

帝煜渐渐忘了方才的懒散,指腹不自觉加重几分,竟有些舍不得挪开。

傅徵低笑了声,在陛下摸得最起劲的时候收起尾巴。

帝煜的手刚好停在傅徵的大腿处,“……”尾巴呢?

傅徵叹气:“既然陛下不喜欢,臣便不勉强陛下了。”

帝煜不虞地眯起眼睛,方才那滑润软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骤然落空,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空。

傅徵理了理衣衫起身,自顾轻声道:“既然如此,臣便自己去寻鹭彤孩儿的遗骸便是。”

谁知他刚一动,左手便被人拉住。

背对着帝煜,傅徵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帝煜赖赖唧唧地哼了声,随即才摆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低沉磁性的声音纵容道:“…越发无法无天了,好罢,谁让朕宠你呢。”

傅徵额角微抽:“……”

罢了,当皇帝的都这腔调。

随即,帝煜又用力一拉,傅徵踉跄着后退半步,径直撞进他怀里。帝煜顺势收紧手臂,牢牢揽住傅徵的腰,带着几分孩子气地耍赖:“但你今晚要给朕摸尾巴。”

傅徵觉得好笑,顺口问:“哪一条?”

帝煜不明所以,喉咙里黏糊糊地挤出一个“嗯?”

说出口的瞬间,傅徵便后悔了,耳朵一热,他有些唾弃自己,莫非真受了妖性浸染?他怎么也…口无遮拦起来了?

好在帝煜没听懂。

傅徵转过身,因帝煜坐着,只得微微垂眸凝视着他,情不自禁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的侧脸,心头好似淌过一汪春水——怎么这么顺眼呢?

口中却道:“不行,等找到骸骨以后。”

帝煜立刻沉下脸,不悦道:“你在跟朕讲条件?”

傅徵俯身,吻住帝煜的双唇,轻柔勾住帝煜的舌尖在自己口中吮吸纠缠,帝煜强势地反客为主,狠狠搅弄了一翻,才解了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气。

“求陛下。”傅徵喘息着蹭了蹭帝煜的额角。

帝煜:“那好吧。”

傅徵都求他了。

傅徵正欲开口,细细布置找寻骸骨的计划,整间雅阁却忽然剧烈震颤,地动山摇。

砖石簌簌坠落,窗外惊呼四起。

傅徵眉峰骤蹙,才刚运转灵力稳住身形,身侧一空——帝煜竟在瞬息间不知所踪。

下一刻,浩瀚如山海的浊气从天穹压落,将整座沧溟城死死笼罩。

人修与妖族尽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众人惊骇抬头之际,只见一道挺拔身影懒散地坐于浊气之巅,衣袍猎猎,眉眼淡漠,仿佛只是来逛一场寻常宴席。

他无所谓下方谁认识自己、谁不认识自己,只淡淡开口,声音借着浊气传遍四野:“朕要沧溟城的宝藏。”

“谁先找到,可免去一死。”

满城人妖:“……”

方才还对峙不休的两族,此刻齐齐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被一缕浊气悄悄托住、藏在威压深处的傅徵,周身动荡全被隔绝在外,只遥遥望着天际那任性妄为的帝王。

看清帝煜这番操作,傅徵一时失语,“……”直接要吗?

性情刚烈的妖族按捺不住,纵身跃起,妖气激荡:“我沧溟城从不受人胁迫!”

帝煜眼尾都没扫一下,只指尖轻抬。

浊气一卷,那妖物瞬间被无形之力裹住,“咚”地一声狠狠钉在地面,动弹不得,浑身妖气被压得死死的,连抬根指头都做不到。

旁侧几名修士见状,也咬牙催动灵力,剑光齐出,想要联手逼退威压。

帝煜淡淡瞥去一眼,浊气轻轻一震。

嗡——

所有剑光瞬间溃散,修士们如被重锤击中,踉跄后退,齐齐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却依旧无一人伤亡,只是被那股恐怖威压彻底镇住。

便在此时,白衣剑尊自人群中缓步而出,周身剑气清和,却稳如泰山。

他看也未看身旁挣扎的九尾狐,随手一送,花魇便轻飘飘落回妖族阵营,摔得晕头转向。

帝煜瞥了眼那只炸毛现了原形的狐狸,心里门清——约莫是勾引恒胤不成,反被拎了出来。

他索性装作素不相识,指尖微动,一缕浊气卷过去,将狐狸严严实实盖住,省得碍眼。

恒胤剑尊对着浊气之巅微微拱手,礼数周全:“陛下。”

简单问好之后,他抬眸直视帝煜,语气平静:“不知陛下要的,是何等宝藏?”

帝煜懒懒支着下颌,语气漫不经心:“你在找什么,朕便要什么。”

恒胤剑尊沉默片刻,剑眉微蹙,再问:“若是此间并无宝藏,陛下当真要迁怒全城?”

帝煜随口敷衍:“看朕心情。”望着恒胤剑尊肃然的样子,他玩笑似的补充:“说不定…朕会连找到宝物的人一并杀了。”

下方立刻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又不敢大声:“君无戏言…陛下这般,哪里有半分人皇风范。”

帝煜奇怪地挑了挑眉,声音不大,却借着浊气清清楚楚传遍四方:“诸位何时,有把朕当过皇帝?”

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无人能答。平日里尊崇人皇,不过是敬畏那身浊气与权位,真到生死关头,谁又曾真心将他当作君主?

帝煜自顾自淡淡道:“不过朕也没把你们当成朕的孩子,快去找,不然朕——”

话音拖得懒洋洋,威胁之意却明明白白。

众人:“……”

就说活久了容易疯癫。

迫于威压,众人再不敢多言,只得忍气吞声,四散开来埋头搜寻。

人群散去,恒胤剑尊足尖一点,白衣凌空,径直来到浊气之前,拱手沉声问:“陛下久居涿鹿不出,不问凡尘事,今日为何亲临沧溟城?”

“胡说!”帝煜脸色阴沉道:“朕已经来好几日了!”

恒胤剑尊:“……”

他身形一顿,白衣微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本是按常理揣测,却不想撞了这么一句直白又霸道的回应,纵是沉稳如他,也哑然无声。

帝煜见他怔住,反倒懒得再解释,懒懒散散靠在浊气之上,瞥了他一眼:“剑尊与其关心朕何时来的,不如关心朕要的东西何时能到。”

恒胤剑尊定了定神,重新拱手,语气依旧持重,只是少了几分先前的质问:“陛下既已在此多日,应当知晓,城中所谓宝藏,并非灵器珠宝,而是邪祟之物。”

帝煜如实道:“朕不知道。”

“……”恒胤剑尊抬眸望向沧溟城深处,神色凝重:“这座城,本就是以无数妖骨堆砌奠基,其核心根基,更是取自当年覆灭于鹤洲的石妖遗骸。”

“石妖生前身负同化、吞噬、共鸣之能,死后躯骸不散,反而形成了一处诡异场域——万妖蛊,也就是现在的沧溟城。”

“待到万妖蛊开启,城内妖气会不断挑动妖性,让妖族自相残杀、吞噬彼此。”

恒胤剑尊声音微沉:“等到城内厮杀到最后,唯一活下来的那只妖,会吞尽满城数千年积累的妖力与怨念,化身为不受任何约束的大妖。”

“若其压不住妖性,反会被蛊力操纵,沦为杀器,混乱神州。”

“我等宗门此行,并非夺宝,而是要在蛊变彻底爆发前,毁去沧溟城根基,废掉这座妖城,以保神州安宁。”

恒胤剑尊眉心微紧,正要再开口,苦口婆心劝诫眼前这位人皇,却被帝煜轻飘飘一句话打断。

“你人撤离吧。”

恒胤始料未及:“陛下?”

帝煜支着下颌,坐在浊气之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论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不过是毁掉一座城而已,对朕而言,轻而易举。”

帝煜心忖,左右翻遍全城,也未必找得到鹭彤孩儿的遗骸。索性把整座城封印之后带回去,一并交给鹭彤——

岂不干净利落?

恒胤剑尊立在半空,整个人彻底愣住,一时竟分不清这位人皇,是真的霸道无双,还是天生就不按常理出牌。

帝煜随口吩咐:“限你一日之内,带人离开。”

恒胤剑尊满心错愕,没料到帝煜竟如此轻易松口。他一时辨不清帝王用意,可君令已下,再留亦是无益,只得深深一揖,悄然而退。

待周遭闲人尽散,那层笼罩四方的浊气才轻轻一动。

傅徵自气流深处缓步走出,无奈道:“陛下好大的阵仗。”

帝煜道:“方才恒胤的话,你听到了?”

“嗯。”

帝煜缓缓道:“还需借你之力将这座城封印起来,然后我们把沧溟城带给鹭彤,也算了了这桩事。之后便回涿鹿,再无人可打扰我们。”

傅徵莞尔一笑:“好。”

帝煜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朕还以为,你又要拒绝朕。”

“如今世上再无人能威胁我的性命,我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傅徵轻声道,目光轻柔地落在帝煜身上,“其余种种,顺其自然便好。如今我只想…与陛下在一起,长长久久。”

话音未落,整座沧溟城骤然剧烈震颤。

傅徵伸手稳稳扶住帝煜,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道:“陛下,浊气收一收。”

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帝煜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低声应道:“朕没有催动浊气。”

沧溟城的震颤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剧烈,地脉深处传来阵阵沉闷轰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察觉到不对劲。

傅徵眉峰微蹙,刚要运转灵力探查,眼前骤然一空,下一瞬,帝煜便在他怀中凭空消失。

帝煜只觉眼前一乱,再站稳时,人已莫名其妙出现在沧溟城城外,抬眼便与一群目瞪口呆的修士、宗门弟子面面相觑。

人群之中,恒胤剑尊也在,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陛下。”恒胤剑尊上前一步,沉声道,“万妖蛊开启了。”

帝煜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冷,抬眼望向被妖雾层层裹住、剧烈震颤的城池。方才还在怀中的人骤然消失,他心口一紧,满心是被挑衅的不悦。

“城内之人呢?”

恒胤剑尊沉声回道:“万妖蛊一旦开启,非妖之物都会被强制逐出,如今…城中只剩妖族。”

帝煜指尖猛地攥紧,眸色翻涌不定。

傅徵还在里面。

他当即凝神,想利用手臂上的鱼尾符直接挪移到傅徵身边,可他刚闪至傅徵身边,才对上傅徵疑惑的眼神,连一字都未出口,那股霸道绝伦的排斥力便轰然炸开。

帝煜再次被强行驱逐。

他重重落回地面,抬头望着那层坚不可摧的妖雾结界,指节捏得发白。

恒胤剑尊快步上前,语气凝重:“陛下,万妖蛊一旦启动,非妖者寸步不可入,任何空间术法、强行闯入,都会被它视作入侵,当场驱逐。”

帝煜立在原地,望着翻涌的黑雾,眼底冷得像冰。

傅徵正凝神细辨着城中蛊力异动,花魇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慌乱地拽住他的衣袖,就要往僻静处拖。

“少君,快躲起来!这万妖蛊一旦彻底爆发,任你修为再高也会被卷进厮杀里,全城妖族只能活一个,再晚就来不及了!”

傅徵却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垂眸,好整以暇地反问:“花老板在沧溟城经营这么多年,步步为营,难道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若能撑到最后,便可吞尽满城妖力,登顶称王。”

花魇动作一顿,顿时泄了气,花瓣蔫蔫垂落,一脸认命又无奈:“我就想当个小妖尊,什么大妖王的,还是算了。”

她瞥了眼傅徵周身稳如泰山的气息,叹道:“何况有少君您在这儿,我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清楚的,这蛊城的造化还轮不到我。”

傅徵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浅淡的戏谑:“那你还挡在我身前假装保护我?”

花魇轻咳一声,有些心虚但理直气壮道:“这不是…表忠心吗。”

傅徵问:“沧溟城的妖怪们都知道万妖蛊吗?”

“当然知道,不然您以为我们为何在这里一住就是千年。”花魇老老实实应声,“大家心里都清楚,只是平日里压着不动,全都眼馋着万妖蛊的力量。”

傅徵扶额微叹:“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花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少君,你会…杀了我吗?”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灵力微送,花魇只觉身子一轻,竟真的被他直接送出了沧溟城结界。

她摔在城外的地面上,整只妖都懵了。

结界不是只逐人不逐妖吗?

不等她想明白,城内的傅徵已抬步走入混乱妖气之中。

他没有立刻大开杀戒,只是遇上一只又一只的妖怪后,随手一拂,将其狠狠甩向结界。

但凡穿得过结界、能被扔出去的,他便不再下手。

可有些妖怪触到结界后反而被疯狂吸扯回去——

傅徵眸色一冷,不再留情,指尖寒光闪过,直接了结。

结界外的众人看得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有的妖怪能被这鲛人扔出来,有的却不行?”

“这鲛人到底在做什么?是在清理妖族,还是…在救妖族?”

恒胤剑尊眉头紧锁,望着城内那道鬈发身影,也猜不透傅徵的用意。

帝煜立在最前,脸色依旧沉冷,可眼底紧绷的寒意却悄悄松了一丝。

他看得最清楚。

傅徵哪里是在厮杀。

他是在筛选。

纷乱妖气里,九牙驰龇着利齿撞向傅徵,刚要扬声挑衅,眼前骤然一花。

傅徵看也未看,随手一拂。

“砰——”

一声闷响,九牙驰重重摔回地面,烟尘散去后,原地竟只剩一只缩成一团的小黑狗,耳朵耷拉着,眼神懵懵懂懂。

傅徵脚步微顿,歪了歪头,语气轻柔:“小狗,怪不得陛下喜欢。”

他没有动手,反而弯腰将小黑狗抱进怀里,任由它缩在自己臂弯,继续在满城厮杀中缓步前行。

遇着疯魔的妖,便扔去结界;能出去的,便活;出不去的,便杀。

白衣翩然带血,步调从容不迫。

怀中小黑狗呜呜低呼,傅徵垂眸,轻轻抚了抚它的脊背,声线轻淡安稳,似自语,又似叮嘱:“看在你与陛下的情分上,我不杀你。但你要安分些,别闹。”

城外的修士们望着沧溟城内,早已惊得噤声无言。

恒胤剑尊握剑的指节泛白,望着那道在妖气风暴中依旧从容不迫的白衣身影,心头巨震。

不过数日,满城凶妖竟被他一人清理大半,轻描淡写间,便斩灭了无数修行百年千年的大妖。

那等妖力,深不见底,可怖得让人心头发寒。

“这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等修为,绝非普通妖族…”

“他若真想对人族出手,我等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人不妖,不伦不类…”

“南海何时出了这么个煞星?”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忌惮与恐惧悄悄爬上每一张脸。

他们看着傅徵,像在看一尊随时会倾覆天地的魔神。

可就在所有人修心惊胆战之时,他们的君主立于最前段——

眼底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浓烈至极的占有欲。

傅徵将最后一具妖身了结,满城罪孽,终被他一人清尽。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小黑狗,指尖微送,九牙驰便被轻轻送出结界,落在众人身前。

下一刻,沧溟城轰然震动,城墙层层崩塌,烟尘冲天而起。

深埋地底的石妖根骨破土而出,亿万妖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汇聚而来——万妖蛊大成。

无边力量疯狂缠绕着傅徵,他抬手祭出融元鼎,鼎身金光与妖气交织,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一融和,便是几天几夜。

帝煜守在融元鼎外,寸步不离。

他懒得搭理一切,眼底只剩那尊缓缓转动的鼎。

恒胤剑尊与一众修士严阵以待,如临大敌。他们都清楚,一旦融合成功,这鲛人的妖力将强到无法想象。

而他们唯一能与之抗衡的陛下,分明早已色欲熏心,根本指望不上!

众人只能握紧兵器,死死盯着鼎身,不敢有半分松懈。

忽然,融元鼎剧烈震颤,金光骤乱。

“哐当——”鼎盖崩飞。

傅徵自鼎中踏出,双目赤红,气息狂暴,已然失去神智,妖力、魔气、灵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帝煜早有准备,浊气如锁链横空,死死捆住傅徵四肢。

此刻的傅徵身形不停变幻——

一瞬是鲛人妖身,鱼尾泛着冷光;

一瞬是染血魔身,戾气滔天;

一瞬又是清绝人身,白衣染尘。

三种形态交替撕扯,傅徵痛得浑身颤抖,喉间滚不出半声清醒,异色双瞳翻涌着灭顶杀意,寒锋直锁帝煜。

帝煜立在原地,非但无半分退避,眸底反倒漫开沉沉欣赏,低低笑叹,声线温凉却笃定:“先生万般模样,皆为世间绝色。”

傅徵恍若未闻,猛地一挣,浊气锁链寸寸断裂。

下一瞬,两人同时动了。

神仙斗法,天地变色。

剑气、妖气、浊气、魔气轰然碰撞,狂风席卷四方,下方修士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退避。

恒胤剑尊死死盯着战局,脸色越来越沉。他发现,每当傅徵魔气暴涨一分,帝煜的人皇浊气便跟着暴涨一分,彼此呼应,如同天生制衡。

最终,帝煜气息更胜一筹,浊气如天河倒卷,再次将傅徵牢牢捆住。

不等他挣扎,帝煜俯身将人抱起,毫不犹豫地重新扔回融元鼎。

“好啦,不闹,很快就不痛了。”帝煜声音低柔,安慰道:“把力量吸收干净,不准再乱。”

又是一天一夜,鼎身金光归位,震动渐息。

傅徵缓缓走出,气息平稳,眼神还有些懵懵懂懂,显然刚从力量冲撞里回过神,周身妖力内敛却又带着让天地都屏息的威压。

帝煜满意地打量傅徵片刻,而后上前,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护在身后。

他转身望向下方各怀心思的修士与妖族,一字一顿,传遍全场:“朕的人,朕会自己看好,不劳诸位费心。”

话音落下,不待任何人开口回应,

帝煜直接揽住还在发懵的傅徵,浊气一卷,两人身影瞬间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人,和一座彻底废弃的沧溟城废墟。

飞舟上,傅徵始终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眼神还有些散。

力量刚融于体内,神魂仍在慢慢归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未醒的茫然。

帝煜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悬了数日的石头总算落地。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傅徵的脸颊,嗓音带笑:“怎么,还没反应过来?”

继续调侃:“先生此番,既得到了骨龙的力量,又得到了万妖蛊的力量,可谓是好事成双。”

傅徵这才缓缓抬眼,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微哑,带着刚平复下来的慵懒。

帝煜将他搂紧怀里,“你看起来太累了,睡会儿吧。我们先去鹤洲,将骸骨还给鹭彤之后,再回涿鹿。”

“嗯。”傅徵闷声应了声,然后闭上眼睛。

飞舟平稳,风息轻柔。

傅徵终究抵不过疲惫,静静靠在帝煜肩头,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了沧溟城,回到那段他只在九牙驰记忆里见过的时光。

残破的人皇瘫在废墟之中,肉身重铸未稳,一身浊气涣散,连指尖都难以抬起。是一只小小的黑狗,怯生生凑过来,用温热的舌尖轻轻舔着他染血的指尖,将他从混沌里唤醒。

下一刻,几只凶妖扑杀而至,要将这两个“活物”吞吃入腹。

帝煜睁眼,眸中只剩死寂的冷沉。他抬手,轻描淡写便将妖物碾灭,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小黑狗却从此黏了上来,颠颠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脏兮兮的人皇抱着脏兮兮的小狗,独行于长街之上,步履从容散漫,竟与傅徵怀抱着小黑犬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血海深仇在帝煜胸腔里燃烧,他曾被这城中妖众生生撕碎,魂体破碎,如今重塑归来,只想将沧溟城屠得干干净净。

可低头看见怀里缩成一团的小东西——这小鼻嘎才刚长出九颗尖牙,跑起来还跌跌撞撞,慢得可怜。

若城毁了,它能去哪里?

在这弱肉强食的地界,用不了半日,便会成为别人的口粮。

更莫名的是,帝煜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极熟的气息,浅得像错觉,却又偏偏勾着他心口最软的一处。

帝煜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叹了一声。

罢了。他提着瑟瑟发抖的小黑狗,一步步走上城主高台。

台下一众大妖或残肢断臂,或噤若寒蝉,连喘息都不敢稍重。

在无数惊恐目光里,帝煜轻轻一放,将那只还没他巴掌大的小黑狗,搁在了冰冷威严的城主之位上。

“它叫九牙驰,以后就是你们的新城主了。”

话音落,人皇转身,孤身消失在沧溟城的风沙之中。

没有回头,也没有告别。

只留下一只茫然无措的小黑狗,和一座从此刻在他宿命里的妖城。

梦里的风很冷。

冷得傅徵在沉睡中轻轻蹙紧了眉,他听到自己在梦中喃喃自语——

“那时我困在混沌之中,无身无形,只剩一缕轻魂。我无数次不顾一切扑过去,想抱紧那个孑然独行的身影。”

“可每一次,都只能从他身躯里空空穿过。碰不到衣袂,触不到温度,连一声叹息都留不下。”

“我明知自己是他痛不欲生的根源。可我与他一般,痛入骨髓,无处可逃。”

“我既盼他早日忘了我,得个解脱,又怕他真的忘了我,从此陌路。”

“到最后,只剩最扭曲的执念——我不盼望他苦,却又私心想着,他若痛着,便也算记着我。”

“我想替他挡一程风霜,抚去一身伤痕,却次次徒劳,次次无疾而终。”

“直到那一日,沧溟城中他将醒未醒,气息奄奄,妖物已悄然逼近。我却连一句警示都吐不出。”

“万般无奈之下,我强行附在一只孱弱的幼犬身上,拼尽残魂所有力气,驱动它一步一步挪到他的身边,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终于唤醒了他。”

“然后重新消弭于无形。”

帝煜正搂着傅徵,静静望着飞舟外流云翻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肩头,忽然觉得脖颈一热。

似有温热的泪,无声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帝煜动作一顿,揽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是立刻便转过脸去。

怀中人仍闭着眼,长睫却湿得透彻,一行清泪无声滑下。

帝煜抬手,替傅徵拂去泪痕,心里不住地犯嘀咕,融合妖力很疼吗?

他下意识在心底翻遍所有术法符咒,想寻一种能将痛感尽数移到自己身上的咒文,可思绪翻涌半天,终究一片空白。

啧。

高贵的人皇陛下,生平头一次这么后悔。

当初若肯静下心好好修习那些繁杂符咒,何至于此刻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受疼。

帝煜无奈,只得放缓动作,一下下轻拍着傅徵的后背,嗓音放得又低又柔:“要不你把痛感转移给朕?朕可没你这么娇气。”

怀中人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回应,长睫轻垂,不知是真的睡熟,还是在故意装听不见,只是搂紧了帝煜的腰背。

飞舟缓缓落在鹤洲山顶。

傅徵早已醒透,眼底的茫然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脸颊还微微泛着浅红,残留着一丝刚睡醒的软意。

帝煜牵着傅徵走下飞舟,一路十指紧扣,半点不肯松开。

两人径直走入深处,将那具骸骨交到鹭彤手中。

鹭彤郑重接过,指尖轻拂过骨面,眸光微黯,又很快归于平静,对着二人微微颔首:“多谢二位。”

她抬眼看向傅徵,语气沉稳:“阁下刚融了万妖蛊与骨龙之力,虽有融元鼎相助,但妖元还在浮动,未完全稳固。可随本尊前来,本尊助阁下压稳根基,免得日后留下隐患。”

说罢,她略一颔首,对帝煜温声道:“陛下便在此稍作歇息,片刻便好。”

帝煜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握着傅徵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分明是满心不愿。

可对上鹭彤郑重的目光,又望了一眼身旁气息仍未完全稳定的傅徵,终是缓缓松了手,只低声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你。”

傅徵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轻轻一扬,对他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我很快就回来。”

帝煜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白衣消失在云雾深处。

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心头空落落的。

堂堂人皇,竟就这般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一步也不肯离开。

傅徵心头还系着外头那个安分等候的身影,神思微漾,却被鹭彤骤然施法掀起的结界震得回过神。

淡青色妖气漫卷开来,将四周隔绝成一片静谧之地。

傅徵缓缓抬眸,瞳色沉静,静静注视着她。

下一刻,鹭彤敛去所有气息,躬身行礼:“恭贺尊主,恢复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