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嬴煜非但不退,反倒眉眼含笑,语带轻挑,句句都在明火执仗地挑衅。他偏要迎着傅徵的威压,温声撩拨,锋锐暗藏,一句句戳中对方最在意的掌控欲,明着顺从,暗里挑衅。
昔日温情尽数磨成对峙,只剩满室滞涩与冰冷。
临行那一刻,少年帝王终于褪尽了往日轻佻与挑衅的假象,眉眼间只剩一片沉定认真。他望着傅徵,轻声问道:“先生,若朕凯旋,你是否会高看朕一眼?”
傅徵眉峰微冷,全然不懂嬴煜的执着。他能护他江山无虞、一世安稳,何须嬴煜亲身赴险,去博那一句高看?
他立在城墙高处,看旌旗卷过长风,马蹄踏碎烟尘。
沙场之上,烽火燎天,金戈交击之声直撞云霄,嬴煜一身染血甲胄,于千军万马中纵马冲杀,身影烈如野火。
宫阙之巅,傅徵星袍肃立,孤影映着残阳,静如寒玉,万里长风掀不动他半步,只将眼底沉郁压得更深。
一边是血色翻涌、万马奔腾;
一边是孤城空寂、孑然独立。
万里关山横亘其间,一眼望去,只剩天涯——
作者有话说:陛下已经挑动了国师的权威,等到陛下凯旋,成为真正的铁血帝王,国师的掌控欲就会蔓延出征服欲,再进一步就是情欲爱欲…
国师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解决好自己的灵台问题,
大家懂得呦~
第117章 剖明
月上枝头, 清辉漫过窗棂。
帝煜闲适地靠在软榻上,望着神色冷淡的傅徵,微微歪了下头。
陛下是真不懂, 有人竟能靠着一段回忆, 把自己回想得怒意翻涌。
画面停留在当年嬴煜御驾亲征的那一幕,傅徵周身寒气骤然一沉, 不由分说,便直接将帝煜的神识硬生生赶出了自己的识海。
帝煜屈膝,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傅徵的后腰, 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呢?怎么不给看了?”
傅徵背脊一僵, 周身寒意更重,沉声道:“陛下一心逃离, 还有什么可看的?史书没有记载吗?人皇亲赴南海,率军涉万里鲸波, 战蛟龙于沧海之上。”
“那蛟族为祸百年,无人能制, 是陛下亲陷战阵,一鼓而平,诛其首恶, 灭其族类, 靖清海患。”
“而后扶立鲛人族, 安辑诸部,定分疆界, 威加海内。”
“自此南海安定,海波不惊,百姓得以安生。”
“陛下的战功,早已刻在青史之上。”
傅徵那双异色瞳眸紧紧锁在帝煜身上, 眸光沉沉,似翻涌着万年未化的冰雪。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微哑:“自此,谁还敢低看陛下?”
帝煜不以为意道:“你若不高兴,不提便罢,何必牙酸到泛苦水,还要来咬朕一口?”
他望着傅徵紧绷的侧脸,低笑道:“再者说,这些回忆里,一直是朕对你可望而不可得,你倒是气性挺大。”
傅徵指尖微攥,异色瞳里寒芒暗涌,喉间滚出一声沉哑:“我气的,是你拿性命去赌一句平视。”
帝煜哦了一声,淡淡道:“那朕现在不要平视了,爱卿能不气了吗?”
傅徵当即瞪着他,眼底又是冰涩又是闷堵,胸口那股气非但没消,反倒越窜越高。
帝煜揽过傅徵的腰,在人唇上亲了一口,哄了句:“好了,不许气了。”
傅徵抬手按住帝煜的肩膀,皱眉问:“你看了这些回忆,没有任何感觉吗?”
帝煜理所应当道:“这是你的回忆,朕为何要有感觉?”
就当看了场戏而已,还真能感同身受了?
傅徵按在他肩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话轻飘飘一句,无异于在傅徵心口碾过——分明是在告诉他,眼前这位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一句平视、拼上性命去征战的少年君主了。
有什么东西在万载光阴里变了。
突如其来的烦躁让傅徵觉得不安。
帝煜敏锐察觉到了傅徵的情绪波澜,他温柔地握住傅徵的手背,温声道:“你在担心什么?朕总归是喜爱你的。”
傅徵一顿,应激般猛地抽回手,异色瞳里翻涌着躁意,沉沉瞪着帝煜。
喜爱喜爱喜爱!
又是这两个该死的字。
轻飘飘的,带着上位者垂赏般的施舍,像扔给旁人一句不疼不痒的恩赏。
最初说这二字的人是他,那时他大权独揽,居高临下,可那是他能给嬴煜的全部情感!
可现在——
帝煜怎么敢,怎么敢用同样的语气,把这两个字还给他!
傅徵心潮起伏不平,索性甩开了帝煜的手,兀自起开。
帝煜朗声地笑了起来,似是恶作剧成功一般。
傅徵顿足,侧身看向帝煜,恰好对上帝煜戏谑的目光,他气不打一出来道:“你故意的。”
故意说这些话气他!
帝煜懒散靠着,慢条斯理道:“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傅徵冷冷道:“陛下身份尊贵,怎可自比平头百姓?”
“是么?朕倒是羡慕那些寻常百姓。”
傅徵收敛眸中冷光,缓缓注视着帝煜。
帝煜唇角噙笑,“爱卿,朕在书中看,一生一世一双人,均在寻常百姓家,这话可对?”
傅徵漠然道:“臣死太久了,不知如今民情。”
帝煜抬眸,目光深邃沉静,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郑重与缱绻,朝他伸出手:“那正好,如今山河安稳,爱卿不妨与朕一同看看?”
“……”傅徵周身紧绷的气息骤然一松,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无奈,“山河安稳?亏你说得出这句话。”
帝煜笑了笑,“先生还气吗?”
傅徵缓步走近,俯身凝望着他的脸,异色瞳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愫,他一字一句:“我不是怪你。”
“只是,你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博得众人目光,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
帝王对这句话十分受用,他猛地扯下傅徵衣襟,迫不及待地贴上那片薄唇。
傅徵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定在原地,周身的紧绷尽数崩裂,眸中翻涌的情绪被近在咫尺的眉眼烫得发热。
他下意识抬手,却不是推开,而是堪堪扶在帝煜身侧,将人笼在自己与座榻之间,呼吸乱了几分:“煜儿…”
傅徵正要沉沦进帝煜深邃的墨眸里,脑海却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
无数破碎画面疯狂在识海中翻涌——是那些帝煜施暴的场面。
那瞬间的剧痛,硬生生将傅徵从滚烫的贴近里拽了出来,可他眸色暗了暗,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反手扣住帝煜的腰,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也更加深入地盯着帝煜的眼睛。
帝煜的唇还停在傅徵微凉的肌肤边缘,他察觉到傅徵的识海在剧烈波动。
原本下意识想稳住傅徵紊乱的气息,可指尖轻触间,帝煜毫无阻碍地探入到傅徵的识海之内。
下一瞬,傅徵脑海里的画面轰然砸入帝煜眼底——那张年轻却暴虐恣睢的脸,分明就是帝煜自己,他眼神冷冽如冰,带着近乎毁灭的侵占与掠夺,毫不留情地覆压而上。
破碎的画面中只有帝煜,那股窒息般的戾气、近乎失控的占有欲,被他毫不留情地施加于一人。
过去和现在都只有他们二人。
另一人是谁不言而喻。
帝煜略显错愕地攥住傅徵的手臂,唇齿分开,他喉结轻滚,胸口起伏不平,无措地望着傅徵。
傅徵微微抬眼,异色眸底一片平静,却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他轻声问:“你看到了,对吗?”
“朕…”
帝煜猛地扶住额头,指节用力到泛白,狼狈地坐直身子。
那些画面还在他识海里灼烧。
他难以置信。
又觉得理所应当。
帝煜当然想过强取豪夺,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那般任意施为——粗暴、失态、毫无分寸。
想不到坊间那些不堪入目的话本描述,竟是真的!
这些事迹被当成话本一看尚可解闷,但若是真实发生的,那未免太过荒唐。
简直毫无体面,半点君主风范都无,更像个被执念逼疯了的狂徒。
难看至极!
毫无格调!
帝煜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再抬眼时,墨眸里只剩沉如寒潭的复杂。
他没有辩解,没有遮掩,只哑着声,一字一顿:“是朕失态,是朕…欺负了你。”
傅徵注视着帝煜精彩绝伦的神情,轻轻应了一声:“嗯。”
“但话说回来,先生就没有错吗?”帝王猛地抬眸看向傅徵,已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沉定与强势,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在你的回忆里,朕那般爱护于你,是你对朕不屑一顾,所以即便朕对你用强,也是你咎由自取!”
傅徵听笑了,“煜儿。”
他俯身靠近,发丝轻垂落在帝煜颈侧,温热气息扫过肌肤,又轻轻唤了一声,尾音带着点叹惋:
“煜儿啊……”
下一瞬,他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帝煜的下颌,异色眸里明晃晃地映着眼前人。
“你就是个坏东西。”
没有恼,没有怒,只有千万年纠缠下来、认命一般的笃定。
帝煜一怔,随即喉间低低笑开,刚刚还沉凝的眉眼瞬间松垮,他伸手扣住傅徵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知道朕不怀好意,”帝煜抬眸,眼底又恢复了那点既嚣张又笃定的帝王之态,“还敢离朕这么近?”
傅徵被他揽得贴近,非但不避,反而微微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帝煜的额发。
他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缱绻,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很抱歉,从前疏忽了你的心意。”
“可那不怪我。”
“万年前,我受制于天道,一旦对你动情,便会引动天罚,神力会被削减。”
帝煜扣在他腰上的手骤然一僵,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
“若是没了神力,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失去了。”
傅徵指尖轻轻贴着帝煜的脸颊,深深地、一寸不移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而稳,“我懂你的可望而不可得,所以也原谅你的巧取豪夺…若你我易地而处,你也会是如此,对吗?”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帝煜望着傅徵眼底的隐忍与清醒,喉间像堵了滚烫的铅块。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手,覆在傅徵贴在他脸上的手背上,紧紧按住,闭上了眼睛。
“言若,从今往后,再无任何事物能牵制住你。”
帝王一字一顿,许下重诺。
傅徵低笑一声,眸色温软又带几分戏谑:“是吗?陛下也不会牵制我?”
帝煜抬眸,下意识警惕地瞪了他一眼,竟不经意间露出几分少年时的鲜活神态。
傅徵看得心头一软,低低笑出声来,指尖忍不住轻轻刮了下他的下颚:“陛下这眼神,倒像是怕我算计你。”
“你算计朕算计得少了?说不定你现在就在算计朕。”帝煜眯眼打量着傅徵。
傅徵异色眸中却藏着浅淡笑意:“伴侣之间的事,哪能称得上算计。”
“你最好是。”
傅徵顺势轻轻按住帝煜,将人缓缓压低,温热气息贴着耳畔低喃:“万年已过,陛下的蛇纹还在吗?臣想看一看。”
帝煜微微支着上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傅徵的后背,语气平淡随意:“朕的身体几经消弭,不知坏过多少回,你想寻找万年前那道旧印,怕是不能了。”
傅徵面上依旧静得看不出波澜,唯有眼底深处那双色光,正一点点沉成寒潭。
掌心微微发颤,连呼吸都裹上了一层压抑的戾气。
他的帝王在他看不到的岁月里,带着数不清的伤痕,一遍遍地坏去、重塑、坏去、重塑…
帝煜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过往。可每一个字,都在傅徵心口剜开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
帝煜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是失落,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后腰,试图缓和气氛:“爱卿若喜欢,可在朕身上再留下一个。”
傅徵缓缓俯身,额头抵在帝煜肩头,声音轻得几乎埋进衣料里:“陛下别再受伤了,我不喜欢。”
帝煜微眯眼眸,隐约记得在傅徵的回忆里,他好像听过这句话。
他明白了,于是笑道:“先生心疼啊?”
傅徵埋在他肩头的脸颊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帝煜思索道:“为什么?那些记忆里,朕分明对你做过更过分的事。”
“煜儿,你可以对我任何事。”傅徵的声音轻而沉,带着穿透万年的笃定,一字一句熨帖在帝煜心口。
“就像我,也能对你做任何事。”
“至于旁人——”
傅徵微微抬眼,异色眸底掠过一抹冷冽,语气淡却决绝:“通通不行。”
“记住了吗?”
第118章 心迹
识海之中, 混沌雾霭翻涌。
破碎的记忆碎片沉浮不定,光影模糊,触之便散, 傅徵立在其间, 神元微凝。
他试图将那些断片拼凑完整,可越是追索, 越是一片空茫,许多前尘旧事,已然记不清。
下一刻, 雾霭中映出帝煜的身影——如今的帝王沉冷恣肆, 阴晴不定,再没有年少时那般缠他、信他、事事依仗他的模样。
仅是这一道幻影, 便让傅徵神息骤然一紧。
他可以遗忘自己的过往,可以承受记忆残缺, 却绝对无法容忍,帝煜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他。
识海寒气无声漫开。
他的执念清晰而暴戾, 压过所有混乱与茫然,在神魂深处钉得死死的——
他要帝煜记起一切!
要那人重新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依赖他、归属于他。
“朕瞧你是昏了头!”
帝煜眼底布满血丝,手腕被傅徵攥得发紧, 被迫走在暮霭沉沉的山林间。
傅徵语气沉定:“陛下若想恢复记忆, 只能找到溯生草。”
帝煜轻嗤一声, 语气不耐:“什么破东西。”
“一种能让人忆起自出生至今所有过往的灵草。”
傅徵不容置疑地拉着他,继续往浓雾深处走去, “陛下老糊涂了,须得此物方能清醒。”
“放肆。”帝煜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声,随即挑眉,“你不是说, 离镜便能照见朕的记忆?”
傅徵眉心微蹙,语气里染了几分不悦:“即便陛下能从镜中看见过往,但你能真正地感同身受吗?”
帝煜眯起眼,一时未语。
傅徵侧首,冰冷月色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异色瞳孔里翻着不容置疑的幽怨:“你不能!因为所有的一切对你来说均是过眼云烟!”
他指尖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嬴煜腕骨里。一贯平静无波的神息骤然乱了,连语调都染上一层压抑的戾气。
“我现在甚至怀疑,你只是想利用我锻造出离镜,所以才装得这般情深义重!是不是?”
傅徵步步紧逼,额心那道血纹缓缓蔓延,刺目得近乎妖异。
帝煜沉声警告:“傅徵!”
他大半夜肯陪着傅徵深入这荒寂深山,已然是破天荒的恩宠,偏偏傅徵此刻像失了心智一般,句句诛心,字字带刺,让人十分不悦。
“被我说中了,陛下!”傅徵眸中冷色翻涌,额间血纹愈炽。
帝煜额角抽动,命令道:“就地打坐,凝神调息。”
傅徵指节死死扣住他手腕,异色瞳里翻涌着执拗与不甘:“说啊!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何位置?!”
帝煜耐心告罄,他猛地抽回手,下一刻便毫不留情地掐住傅徵的下颚,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节。
他眸色阴鸷如沉渊,语气冷冽:“你已走火入魔,还敢跟朕胡搅蛮缠?当真不想活了?”
傅徵被他掐得偏过头,却半分退怯也无,额间血纹艳得刺眼,异色双瞳里燃着近乎自毁的疯魔,哑声笑了出来:“陛下,你果然学不会听话。”
帝煜眉心隆起,扼住傅徵下巴的手温柔地滑向傅徵颈后,迫使人低头靠近自己,下一瞬,他轻轻柔柔地吻在了那道刺目妖异的血纹之上。
“大半夜的,朕陪你在这儿发疯,很好玩么?还敢质疑朕的心意?”
帝煜抬眼,牢牢锁住傅徵的眼睛,声线低沉:“你如今是鲛人,又身负龙族血脉传承,还有走火入魔之相,再不调息,真要朕给你收尸吗?”
“傅言若,朕说过,朕不想看你死在朕的跟前。”
傅徵被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度逼得心头一紧,额间血纹仍在灼灼发烫,可那轻柔一吻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上,乱了他所有气息。
他哼了一声,侧身抱臂:“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对你放松警惕?”
帝煜一时语塞,险些被他气笑。陛下懒得与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多费口舌,只打算趁其不备,将人打晕带走。
倏地,阴风穿林而过,地面之下传来沉闷如鼓的震动,腐土簌簌开裂。
帝煜下意识上前一步,抬臂将傅徵挡在身后。
无数披甲执戈的黑影从地底缓缓站起,甲叶摩擦发出刺耳冷响,阴兵列阵,死气冲天,将整片深山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雾之中。
帝煜周身气压骤沉,眼底寒光凛冽:“你带朕来的是什么地方?”
傅徵却笑了,额间血纹与阴气相映,妖异得惊心动魄。
他推开帝煜的手臂,缓步向前,异色双瞳望着那无边无际的亡灵大军,冷淡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快意:“阴阳混沌,死生之地。”
阴兵如潮压至,森冷戈影几乎遮天蔽日。
傅徵身形一动,已掠至阵前,杀伐之气冲天而起。他出手狠厉无匹,招招直摧阴魂,整个人都浸在一股近乎疯魔的执念里——
他要帝煜记起来!
谁也不能阻拦他寻到溯生草。
掺杂着妖力和魔气的力量在傅徵掌心炸开成刃,所过之处阴兵寸寸碎裂,鬼啸凄厉刺耳,却压不住傅徵眼底那股毁天灭地的暴虐。
傅徵在阴气翻涌的阵中疯了一般地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枯木,每一缕灰雾。
可越是急,越是空。
在哪…
到底在哪…
傅徵强迫自己从过往的回忆里搜寻溯生草的位置,可神魂如被钝刀反复切割,剧痛在识海内炸开,一股阴寒诡谲的反噬之力狠狠撞进他的灵府。
一口鲜血猝然喷溅,染红身前腐土。
傅徵身形猛地一颤,踉跄半步才勉强站稳,额间血纹明灭不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帝煜心头一紧,却没有上前阻拦。他如今没了浊气,傅徵又这般执拗不听劝,拦也是白拦。
反正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傅徵死在自己眼前。
阴兵趁虚蜂拥而上,戈矛寒光逼眼。
傅徵抬手抹掉唇角血渍,眼底疯意不减反增,妖力再度暴涨,便要再次冲上前——便是今日神魂俱灭,他也要把那株草挖出来。
“何人闯我鹤洲?”
一声清泠之语破空而来,瞬间压过满山鬼啸。
雾霭分处,一道青碧色身影缓步而立,衣袂间泛着古铜青绿的冷光,气势沉凝,一望便知是此方地界的大妖。
她只静静立在那里,便有一股威压散开,阴兵攻势都为之一滞。
傅徵抬眼,与她遥遥相对,周身杀意凛冽不减:“我等无名小卒,不值得阁下费心,只要阁下交出溯生草,我等即刻离开。”
一言落地,气氛骤寒。
大妖面色冷沉,显然被这挑衅之态触怒。她一眼洞穿傅徵体内驳杂翻涌的血脉,魔气和妖力缠乱不休,濒临崩碎。
她纤手微抬,寒芒在掌心凝起。
忽有玄影一闪。
帝煜身形如电,刹那间挡在傅徵身前。
傅徵一怔,异色瞳里竟掠起一丝浅喜——人皇的维护之态显然取悦到了濒临疯魔的鲛人。
但傅徵依稀记得帝煜如今并无浊气傍身,于是提醒道:“煜儿,退后,这妖孽伤不到我…”
可下一瞬,帝煜骤然回身。
手刀快如惊鸿,毫不留情,精准劈在傅徵后颈。
“唔…”
傅徵一声轻闷,眼瞳还半睁着,疯意未散,便直直倒去。
帝煜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接住,动作干脆利落,随即微微俯身,将他轻而稳地扛在肩上。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大妖都怔在原地。
大妖愣了片刻,才缓缓敛去所有妖威,步履从容地上前。
青绿衣袂轻拂,青铜古钗冷光内敛,端庄又艳绝,她垂首行礼,声音清冽恭敬:“见过陛下。”
话音一落,她身后漫山阴兵齐齐垂戈叩首,甲叶相撞之声肃然成片,死寂山林瞬间俯首称臣。
“好久不见啊,鹭彤。”
帝煜微微侧首,肩头上稳稳负着昏沉的傅徵。
无浊气加持,无重兵环伺,可那股身居九五、执掌山河的帝王威仪,依旧压得天地屏息。
——————
清玄殿内幽暗沉寂,墨玉地面泛着冷光。
傅徵昏卧榻上,眉尖紧蹙,气息微乱。
帝煜立在榻侧,一身黑衣沉如夜色,静静看着榻上人。
鹭彤垂眸,指尖轻搭傅徵腕脉,妖力缓缓探入,再收回时,青绿眸中已明了一切。
“陛下,这位道友乃是鲛人血脉,兼有龙族传承,二者本源皆属至阴至寒,本可相辅相成,血脉根基远胜常人。”
她语气平稳,条理分明,“但正因两极至寒之力过于强盛,一旦心绪失控,灵力便会在体内淤滞逆行,寒极生戾,这便是他走火入魔的根由。”
鹭彤略一抬手,一缕妖力再度轻覆傅徵眉心,将他翻涌的血气彻底压稳。
“入魔之象已暂压,他的性命无忧。”
帝煜直接问:“如何根除?”
鹭彤淡淡一笑,清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世间生灵凡有妄念,皆有心魔,哪能根除得了?”
帝煜眸色一沉,目光落在傅徵苍白紧绷的脸上。
鹭彤继续道:“眼下心魔并非最要紧之事。我在梳理他灵力时察觉,他神魂深处藏着一层封禁——是他自身神魂为求自保,主动封锁了一段记忆。”
“许是那些回忆太过惨烈沉重,肉身与神魂皆无法承受。若强行冲破记忆封锁,轻则疯魔,重则陨命。”
她抬眸轻叹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讶异:“陛下是从哪里寻来的人?我活过万年,也未曾见过如此错综复杂的命相。”
帝煜沉默片刻,忽然抬眼,语气平静无波:“溯生草呢?”
鹭彤一怔,青绿眸中难得露出几分讶异:“陛下想要溯生草?”
“他想让朕服用。”帝煜淡淡道,目光落在傅徵沉睡的脸上,语气轻淡却笃定,“那朕便当着他的面服下,这般,总能安抚住他。”
鹭彤当即轻轻摇头,神色凝重:“陛下,您早年便已服食过大量溯生草,何况此草,早在五千年前就已绝迹。”
帝煜微怔,一时竟未言语。
鹭彤望着他,轻声补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点破的轻缓:“陛下您曾说过,您忘了一位很重要的人,所以才需要溯生草。”
“经年已过,敢问陛下,可有找到那人?”
帝煜指尖微顿,眸色先是一茫,似被这一问扯进漫长岁月的空寂里。
他下意识转眸,望向床榻上安睡的傅徵,目光落定的刹那,眼底茫然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沉定如石的笃定。
再开口时,声线微缓,却字字落得坚定:“许是…找到了。”
傅徵的意识自沉眠中苏醒。
四周空旷通风,没有厚重帷帐,只有微凉的夜风轻拂,空气清透,视野开阔。
傅徵掀开眼皮,便看见帝煜坐在榻边。
那人一身玄色常服,静得像一尊沉睡千年的石像,身姿挺拔,却无半分活气,仿佛已在此枯坐万古。
天光疏淡,漫过帝煜分明的眉眼,将冷锐轮廓晕成一片沉寂的剪影。
直到傅徵指尖微抬,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石像似的人,才缓缓抬眸望来。
黑眸里沉寂的光一点点亮起,沉寂散去,生机回流,目光沉静无波,却裹着安稳的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笑意浅淡地询问:“醒了?”
四目相对,周遭静谧无声,唯有安心缓缓漫开。
傅徵用目光描绘着帝煜的每一寸,声音带着醒转的沙哑:“…陛下穿红的好看。”
帝煜低笑调侃:“红?爱卿莫不是想同朕成亲?”
“…红的,看着鲜活。”傅徵微顿,闭着眼轻声解释。
从前那些年岁,除却帝王冕服,他为帝煜备下的,皆是鲜亮衣色。
少年君主夺目鲜艳、意气风发,而不是如今这般阴沉冷寂的模样。
“爱卿想看,朕便穿给你看。”帝煜的声音很轻,听来竟异常好说话。
傅徵心头骤然一紧,瞬间警惕。他猛地起身,伸手攥住帝煜的手臂:“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帝煜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问,眉峰微挑:“为何这么想?”
“你今日太过好说话。”傅徵目光沉沉审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帝煜先是一滞,然后低低笑出声来,偏又忍不住嘴欠:“你是人吗?”
傅徵脸色当即冷了下来,想也不想便呛回去:“你算人吗!”
帝煜不虞地眯起眸子,傅徵冷冷瞪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不过片刻,不知是谁先绷不住,低低一声笑先破了局。
笑意漫开,方才那点针锋相对的戾气,便如夜风般散了。
帝煜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傅徵鬓边睡乱的发丝,“疯够了?”
傅徵捉住帝煜将要离开的指尖,反驳:“谁疯了。”
“要朕替你回忆,你大半夜不睡,非要来这里搅和得亡灵不得安宁的事吗?”帝煜似笑非笑道。
傅徵不自在地沉默一瞬,而后道:“我控制不住…较之以往,我好像…格外沉不住气。”
帝煜云淡风轻地解释:“你如今是妖,多少受些妖性影响。”
傅徵当即沉了脸:“我倒是忘了,陛下最是痛恨妖怪,既然如此,你又何必管我?”说到底,傅徵还是对自己的妖怪血脉心怀芥蒂。
帝煜一时不解他为何突然变了脸色,只定定望着他,语气坦然自若:
“因为你是傅徵。”
第119章 皇后
傅徵端坐一旁, 一身疏离冷淡,仿佛周遭万事皆不入心,与昨日那般失态疯魔的模样, 判若两人。
帝煜斜倚在侧, 笑意浅淡,眼底却藏着几分玩味, 眼神一瞬不瞬地黏在傅徵身上。
鹭彤居中而坐,万年岁月沉淀出的温婉里,藏着不动声色的威压。她先看了眼那冷淡疏离的鲛人, 再望向神色纵容的人皇, 开了口:“陛下,不介绍一番吗?”
帝煜目光落向傅徵, 含笑开口:“这位是鹭彤妖尊。”语罢,他转眸看向鹭彤, 唇角戏谑微扬:“这位是…皇后。”
傅徵骤然抬眸,鹭彤亦是一怔。
“胡闹。”傅徵侧眸瞥他, 轻声斥道。
鹭彤反应极快,温然笑道:“原是陛下心上人。我与陛下相识已久,今日倒真是活久见了,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傅徵心中略一思忖, 正欲以“阿诺”二字搪塞, 便听帝煜不悦地轻啧一声,语气笃定:“你叫他皇后便是。”
傅徵:“……”
“妖尊莫听陛下戏言。”他朝鹭彤微微颔首, 声线淡静,“在下鲛人族少君,阿诺。”
“阿诺少君。”鹭彤依礼相称,目光却在他身上微一停留。只觉此人举手投足间, 自带久居上位的气度,绝非寻常妖族子弟可比。
她沉吟片刻,眸光渐深,缓缓抬眼看向帝煜与傅徵二人,语气郑重了几分:“我观少君体内气息驳杂相斥,鲛人血脉与龙族传承同存一躯,两相角力,不得归融。”
傅徵眸色微沉,正欲开口询问,就听鹭彤继续道:“陛下以自身修为为引,双修渡力,为少君调理龙气,此举于少君而言确实有宜。”
傅徵一怔,下意识抬眸看向帝煜。
人皇神色坦荡,目光落来的刹那,傅徵偏开视线,指节不自觉地攥紧膝上衣料,下颚几不可查地绷紧。
…荒唐。
双修这般私密之事,怎可被人一语道破?
鹭彤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似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修行常理,淡淡续道:“只是双修之法贵在日积月累、徐徐温养。而今少君心魔暗生,灵台已是岌岌可危,耗不起这漫长时日。”
帝煜脸上笑意淡去,周身气压一凝,稍显不耐地敲了敲桌子:“你既有解法,不妨直言。”
“若想从根源上汇融两股异力、镇压心魔,需借一件神器——融元鼎。”
帝煜眸色微敛:“融元鼎?”
“正是。”鹭彤颔首,语气笃定,“此鼎为万年前某位后楚国师亲手所铸,专司调和各种杂乱修为、稳守神识心脉。”
“千万年来,融元鼎为各界修士疯狂争抢,辗转易主无数,早已在战乱更迭中销声匿迹,世人多以为它早已湮没尘烟。”
帝煜不喜鹭彤卖关子的行为,指尖轻叩案几,懒散提醒:“你今日提起,想必是有线索。”
鹭彤眸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缓缓道:“我近来得到风声,融元鼎有极大可能藏在溟洲城。”
没等帝煜再开口,傅徵已抬手轻拦,抬眸望向鹭彤,语气淡静却带着几分锐利:“妖尊这般开诚布公,想必是另有所求。”
鹭彤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少君敏锐。”
“一来,我想请陛下加固此地封印阴兵的结界,保这一方安稳。”
“二来,沧溟城中藏有我一件旧物,若二位前往,还望顺手替我取回。”
傅徵询问:“何物?”
鹭彤语气平静:“我孩儿的遗骸。”
傅徵一时失语,下意识看向帝煜。
帝煜眉峰微挑,目光淡淡地示意他应下。
“成交。”
飞舟渐行渐远,山巅上那道青绿色身影也随之缩成一抹浅影。
鹭彤立在云雾间,衣袂与山风相融,不多时便彻底隐入青山苍翠之中,再无踪迹。
傅徵立在舟头,望着那处方向,眉峰微蹙。
从点破他体内症结,到坦然与他交换条件,再到那句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我孩儿的遗骸”,傅徵始终觉得,鹭彤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帝煜闲适地倚在软榻上,声线淡淡:“她就是个疯婆子,本是山鬼所化,在她眼里,鹤洲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但凡此间的生灵万物,全是她的孩子。”
傅徵闻言,回头看向帝煜。
帝煜慢悠悠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说不定她让我们找的东西只是块破石头。”
傅徵眼尾微挑,带着几分轻浅的调笑,慢慢走近:“陛下征用了人家的飞舟,转头便在背后非议,未免不太厚道。”
帝煜抬眸看他,神色坦然,理所应当道:“朕是皇帝。”
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不爱听就忍着。
傅徵心领神会,唇角微勾,径直坐至软榻边缘。他故意瞥了眼占满大半个榻位的帝煜,身形装作不稳,顺势便要往下滑去。
帝煜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他扣住。
傅徵顺势撑在帝煜身前,居高临下睨着他,语调轻浅,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陛下不仅有无数忠臣,还能与各方妖尊打得火热?”
帝煜仰靠在榻上,不闪不避,任由他将自己圈在方寸之间,眸底漫开一抹玩味又慵懒的笑意:“那你也太抬举妖族了。”
傅徵慢条斯理地勾起帝煜的一缕发丝,“哦?那你与鹭彤是如何相识的?”
“不记得了。”帝煜理所应当地说:“要么就是朕帮了她忙,她对朕感恩戴德;要么就是朕痛打了她一顿,她对朕心怀敬畏。”
傅徵一时语塞,看着他难以置信:“那你还放心将你我二人的安危,交到她手上?”
帝煜慢悠悠地瞥他一眼,语气坦然:“眼下除了她,也无人能助我们。”
“……”
对上傅徵眼中的无语,帝煜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傅徵保持怀疑:“是吗?”
帝煜懒懒倚在榻上,语气轻淡却藏不容置疑:“她若敢欺瞒朕,待朕恢复浊气,必踏碎她的山头。”
傅徵:“……”好一个秋后算账。
亏得他方才加固阴兵结界时暗自留了后手,若是单纯指望陛下的盘算…
他瞥了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洋洋自得的人,无声冷呵了一声。
傅徵见不得帝煜太过嚣张得意,于是意味深长地开口:“陛下方才为何不亲自加固封印?”
帝煜随手反手枕在脑后,语气理直气壮:“朕如今并无浊气在身。”
傅徵缓缓压低身子,挑眉轻笑,声音轻柔撩人:“陛下想要吗?”
帝煜眯起眼,凝视着他眼底分明的异色双瞳,警觉地微微后倾,却仍强撑着气势冷声道:“想要什么?”
“浊气。”傅徵贴在他耳畔轻吐气息,笑意带着几分肆意的挑弄,“只要陛下开口求我,这次我便留在陛下体内…”
话音未落,帝煜已伸手捂住他的唇,眸底染上愠怒,无声警告。
可傅徵只坦然无畏地回望着他,右手干脆利落,轻轻一扯,便松开了帝王的衣带。
帝煜眸色一沉,翻身将人压在榻上,指节微微收紧。他盯着傅徵片刻,忽然低低地冷笑一声:“爱卿这般厉害,定会保护好朕的,对不对?”
傅徵温顺地卧在下方,不答,只唇角微扬,神色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朕有没有浊气都无妨。”帝煜的目光自他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微敞的衣襟,落在那截线条利落的颈间,眼底暗潮涌动。
傅徵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忽然抬手,环住帝煜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强行将人按向自己,牢牢抱在怀中。
帝煜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落在他颈窝,细软的鬈发扑了满脸,带着清浅冷冽的气息,缠得他一时睁不开眼。
他低呼一声,刚要撑起身斥责,颈间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
傅徵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嗓音低软,带着几分得逞后的哄慰:“别动,让我抱一抱。”
帝煜伏在他颈间,清晰察觉到怀中人那份难得温顺下的细腻情愫,原本暗涌的兴致只得缓缓压下,只剩几分无奈的妥协。
他看得出来,傅徵心里藏了事,只是那点情绪被对方好好掩着,他若点破,反倒显得刻意。
就像帝煜自己,也并非对傅徵全然坦诚。
帝煜刚打算就这么由着他抱会儿,手腕却忽然被对方扣住借力——不过眨眼间,力道一翻,他竟被傅徵带着转了方位,整个人被稳稳坐在了傅徵的胯上。
帝煜瞬间僵住,垂眸盯着身下的人,眼底清清楚楚掠过一抹错愕。
傅徵仰靠在软榻上,仰头望着他,异色瞳里漾着点浅淡的笑意,几分狡黠,几分安稳。
“胡闹!”帝煜眉头一蹙,沉下脸作势便要起身。
傅徵却早有防备,环在他后背的手臂骤然收紧,硬是将人重新按了回来,半点不肯放松。
他仰望着帝煜沉下的眉眼,异色瞳里笑意更浓,指尖还故意在帝煜后腰轻轻一勾,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撩拨。
“陛下这会儿又要装正经了?”
傅徵轻声开口,语气慵懒又随意,“方才在臣颈间靠着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模样。”
帝煜被他噎得一滞,眉头皱得更紧,眼底却没多少真怒,只有被反复撩拨起来的暗潮。
他垂眸盯着身下笑得狡黠的人,终究是没再强行挣开,只是缓缓俯身,逼近那抹笑意盎然的唇。
傅徵半点不躲,任由他欺身而上,甚至微微抬颌,主动送上几分温顺。
………
情到浓时,傅徵呼吸微沉,双臂紧紧搂着帝煜的肩,平日里凉薄淡漠的眉眼间漾开层层涟漪。他扣着对方的力道越来越紧,近乎执拗地将人往怀里按,似是要将彼此揉碎了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帝煜垂首,温柔细致地吻去他颈间薄汗,动作轻缓而虔诚,一寸寸感受着怀中人滚烫的温度。
他隐约触到了怀中人深处的焦躁与不安——傅徵在着急,急着给这段关系一个定论,急着拉着他回到万年前的模样,急着把一切都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仿佛只要回去了,那些不能言说的忐忑与空缺,就都能被填满。
帝煜对这些未知的不安与焦躁有着切身体会,所以他一声声地呼唤着。
“先生。”
“傅徵。”
“先生…”
“傅徵?”
一声声低唤,化作雨点般细碎的吻,强势却又极致温柔,接连落在他发烫的眉骨、眼尾、唇角、颈间,一点点浇熄傅徵内心的空荡。
飞舟破云,夕阳沉落,漫天云霞熔成金红。
暮色渐深,星辰缀满穹宇,清辉落入甲板。
两道身影自黄昏相拥至星夜,紧紧纠缠,不曾分离。
帝煜埋在傅徵鬓边,嗓音低沉磁性,稳如山岳,又柔似春水:“言若,不要害怕。”
——————
沧溟城扼守神州南端,界分人、妖两域,巨城依山接天,灵脉贯地,万修云集,万商骈集,妖气与灵气冲霄,半空飞剑流光如织,街巷间灵材宝光隐现,气势雄浑,气象万千。
万年前天下灵力只聚于帝都,帝都作为神州最富庶之地,神力与灵气交织蒸腾,诞生出紫薇台这样的修行圣地,唯有天定奇才方能引灵入体,迈入修行大道,为王朝效命。
后来不知何夕,帝都灵脉溃散,灵气散入四荒八野,寻常之地也可修行,一时间修士如春笋丛生,虽良莠不齐,却也真正开启了神州人人皆可修行的时代。
可这些兴衰变迁、灵脉流转,于帝煜而言,都轻如尘埃。
帝煜身负神州气运,享有万年寿数,岁月漫长到足以看淡一整个修行时代的起落。
此刻,他只望着眼前人满为患的望月楼,眉峰凝着躁意。
陛下肯纡尊降贵,踏入此等鱼龙混杂之地已是破例,如今这鬼地方却连个破房间都没有!
龙颜大为不悦。
更兼那九尾狐老板娘漫不经心,敷衍道:“说了无房便是无房,谁叫你等不提前预定?我望月楼名震神州,便是人皇亲临,也得提前知会老娘一声!”
“你可知朕——”帝煜隐于帷帽之下,眸光阴寒,直直锁着那肆意张扬的妖主。
傅徵适时轻拦,缓声打断。
此地鱼龙混杂,帝煜又无浊气护身,他半点不愿将人的身份暴露在外。
傅徵抬手摘去帷帽,笑意温淡,语气却分毫不让:“方才在外远眺,顶楼雅室,并无灯火,不是空房吗?”
九尾狐随意抬眼,一撞上傅徵的容颜,九条狐尾“唰”地炸成一团蓬松蒲公英。
她登时换了副姿态,媚眼如丝托着腮,笑意撩人:“若是公子肯陪奴家说几句话,或是春风一…唔!”
傅徵指尖微抬,凝出一缕淡光,不动声色封住了她后半句轻佻之语,好心提醒:“姑娘慎言。”
九尾狐浑然未觉身旁已沉得吓人的气息,竟大胆伸手去抓傅徵凝光的指尖,强行冲破那点禁制,两眼放光:“公子竟有如此浑厚的妖力!不如入赘我望月楼,做我第一百二十一位夫君?”
傅徵只淡淡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同情的叹息:“抱歉。”
“不愿意?”九尾狐撇撇嘴,依旧不死心,“我很有钱的。”
话音未落,柜台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之中,帝煜缓缓抬手,轻轻拂去袖上微尘。
帷帽未摘,只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气息静得可怕,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窒息。
帝煜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傅徵将被九尾狐碰过的那截指尖上,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暗光。
那一点暗光散开,整座望月楼的灵气、妖气、人声,瞬间被掐断得干干净净。
下一瞬,惊喘与私语才敢小心翼翼炸开。
“人皇?!”
“帝煜…”
“是帝煜吗?”
“嘘…应该称呼陛下…”
可惊疑终究压过了敬畏。
帝煜周身只凝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却无半分象征人皇身份的浊气溢出,似是而非,叫人只敢在暗处私语,却无人当真跪拜。
九尾狐僵在原地,惊魂未定,却仍强撑着几分气焰,她不相信自己当真如此倒霉。
便在此时——
空气猛地一沉。
水墨般苍劲的黑色浊气自虚空中喷薄而出,眨眼间便盘踞满整座望月楼。
墨色苍劲沉厚,走势定鼎山河。
不动如山,不啸如渊,压得万物俯首,万籁齐喑。
前一刻还在惊疑私语的众人,呼声颤抖错落,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
“陛下…”
“是陛下!”
“陛下怎么来了?”
“他来这儿作甚?”
帝煜微微挑眉,淡漠扫过这漫天压顶的墨气——不是他的力量。
他目光微转,不动声色,落向身侧那道白衣身影。
傅徵衣袂静立,眉眼清淡如初,唇角却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光悄然敛去。
帝煜心下瞬间清明。
浊气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这般近乎明目张胆的撑腰,让陛下感觉有些微妙。
万年来,他独行天地,众生敬畏,无人有资格站在他身侧,更无人敢这般不问缘由地…护着他。
是护着吧?
人皇无需任何人为他撑腰,可这一刻,傅徵就这么理所应当地做了这件事。
没有臣服,没有畏惧,只是纯粹地站在他这边。
好像……有点开心。
在帝煜沉沉的注视下,傅徵唇角微扬,从容后退半步,衣摆轻扫地面,单膝稳稳落地。
声音清润沉稳,不卑不亢:“参见陛下。”
帝煜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他垂落的发顶,未发一语。
周遭众人早已被那股滔天浊气慑得心神震颤,此刻见到这等修为高深的大妖都在下跪行礼,哪里还敢有半分猜疑。
顷刻间,黑压压一片齐齐跪伏在地,声浪整齐划一:
“参见人皇陛下!”
帝煜对这满堂敬畏恍若未闻,也不在意旁人为何怕他怕到发抖。
他只朝傅徵伸出手。
傅徵抬眸,望向眼前这只手——
骨节利落分明,筋骨于皮下若隐若现,勾得人心头微动,抬落之间带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威仪。
傅徵眸光稍微收敛,他刚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帝煜的掌心之上,便被帝煜猛地一拽。
傅徵身形不稳,整个人径直撞进帝煜怀中,胸膛轻抵着他温热的衣料,气息瞬间交缠在一处。
帝煜低沉的嗓音清晰传开,一字一句,落进所有人耳中:“皇后何须行此大礼?”
傅徵身形骤然一滞,一时无言。
众人猛地抬头,错愕目光死死钉在帝煜身前那抹白衣上。
皇后?!
这…这他爹的是个男哒!
还是只妖啊!
角落里几只男妖瞬间悔青了肠,心里翻江倒海——早知道人皇好这口,当初就算被吓死,也得硬着头皮往上凑啊!
傅徵无奈又好笑,悄悄抬眼,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递话:又胡闹。
帝煜唇角微勾,眼尾轻挑:朕分明认真得很。
一旁九尾狐早已吓得浑身发软,声音发颤道:“陛下…小妖不知陛下降临,一时口无遮拦,冲撞了陛下与皇后,还请陛下恕罪!”
帝煜这才缓缓收回黏在傅徵身上的目光,淡声提醒:“房间。”
“有有有有!”九尾狐如蒙大赦,头点得像捣蒜,“上等雅间…不、不!是上等宫殿!请陛下、皇后随我来!”
一行人迈步前行,身后的望月楼瞬间炸开了锅,窃议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
傅徵走在帝煜身侧,略一偏头,状似随意问九尾狐:“你们很怕陛下?”
他方才确实有为自家孩子撑腰的意思,却没料到效果如此显著,这应该归功于陛下自身的威慑力。
九尾狐咬着后槽牙,悔得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偏偏要去招惹皇后?她不会被这个暴君扒皮抽筋吧?
她恭恭敬敬,声音都在抖:“陛下为神州共主,四海之内,所有生灵皆应拜服。”
傅徵瞥见她身后九条尾巴绷得笔直,忍不住轻笑一声:“姑娘不必如此惊慌。”
话音刚落,帝煜蓦地回身。
他轻啧一声,不由分说伸手一揽,将傅徵直接拉回自己身侧,半步都不许远离,他语气淡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喜欢她的尾巴?”
“若是喜欢,朕把她的九条尾巴都割下来,哄你玩啊?”
九尾狐吓得立刻收回尾巴,一动不敢动——她果然还是要被处死!
傅徵忍俊不禁,抬眸望他,轻声调侃:“是陛下自己喜欢毛茸茸罢?”
帝煜低哼了声,别开眼:“少揣摩朕的心思。”
傅徵笑意更深,顺势问道:“我只是好奇,陛下是如何将众人震慑得跪地不起的?”
帝煜一脸不以为意,随口道:“谁叫朕长得凶神恶煞。”
“我瞧瞧。”傅徵忽然顿足,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帝煜的下颌,微微用力,将那张帷帽下的脸稍稍抬起。
帝煜一怔,竟真的乖乖停住。
纱帘微晃,傅徵那双瑰丽的异色瞳里,盛满了无边无际的笑意,他声音温和,一字一顿:“明明是丰神俊朗。”
顿了顿,故意添上四个字,眼尾弯起:“憨态可掬。”
帝煜:“……”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唰!”
一旁九尾狐的尾巴惊讶得再次炸开。
丰神俊朗是客观事实,但…憨态可掬是什么鬼?
听到这种话,她果然活不长了吧——
九尾狐不敢再听,连忙上前躬身:“陛下,宫殿到了,请入内。”
傅徵与帝煜侧身望去。
云海翻涌之际,一具凶兽的骸骨凌空镇立,巨躯横亘苍穹,阴影如墨,沉沉压落,覆住了小半个沧溟城。
枯骨凝着千年死寂,骨棱冷硬如铁,骨刺斜刺云天,不动不啸,却自有一股镇压万灵的凶威,叫人望之便心头一紧。
傅徵望着那具庞然大骨,道:“这装饰…倒是别致。”
九尾狐连忙低声解释,声音里藏不住敬畏与恐惧:“回皇后,这不是装饰。”
“这是沧溟城前任城主。两千年前,他自恃修为高深,割据一方,竟敢当众辱没人皇。后来陛下亲临沧溟,将他扒皮抽筋,剔魂散魂,削去一身血肉,只留骨架钉在此处,以儆效尤。”
傅徵沉默片刻。
他终于明白,为何沧溟城上下,无论是人还是妖,只要提起帝煜,皆是魂飞魄散般的畏惧。
帝煜眯着眼,努力回想了半天,一脸坦然:“不记得了。”
“是是是,这般小事,怎配陛下记挂。”九尾狐连忙应声,偷偷瞥向傅徵,心道这下皇后总该被吓到了吧。
谁知傅徵只是沉吟一瞬,望着帝煜,语气轻柔,甚至带着几分欣赏:“陛下很厉害。”
“可惜臣无福分,未能亲眼一见。”
想来那一幕,必然是天地为之失色。
傅徵静静凝望着身侧的帝王,声线平缓,却带着全然的认同:“陛下做得极好,犯上之人,本该如此。”
“犯上之人?”帝煜轻声重复,他忽然抬手,指节微凉,轻轻扼住傅徵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依朕之见,这犯上之事,属你做的最多。”
傅徵被他扣着颈间,却未有半分慌乱,只微微抬眸,眼尾轻垂,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的确不能。”帝煜缓缓松手,指尖又在他侧颈轻轻摩挲了两下,语调慢条斯理:“朕也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小伙伴们,情人节快乐呀~
第120章 不忿
殿窗大开。
傅徵临窗独坐, 望着宫外那具直插云霄的大妖枯骨,不知在想些什么。
帝煜无声走近,停在他身后。
“在看什么?”他微微俯身, 停在傅徵耳侧。
傅徵头也未回, 笑意浅淡:“我在想,当初我以鲛人族少君的身份见陛下时, 陛下到底是留了情的。”
帝煜努力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只记得一条小鲛人在水箱里游来游去。
傅徵忽然回头,粲然一笑:“不然, 臣如今大抵也同这副骸骨一般, 被陛下扒皮抽骨了,是吗?”
帝煜直起身, 望向那森然巨骨,淡淡开口:“现在才怕, 未免有些晚了。”
“陛下会这般对我吗?”傅徵抬头,借坐姿仰望帝煜的眼睛, 眸中泛起轻柔的波澜。
帝煜垂眸,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傅徵:“先生,你不适合摇尾乞怜。”
傅徵低笑一声, 抬手揽住他的腰, 缓慢却不容抗拒地将人带进怀里:“哦, 原来陛下喜欢强硬一点的。”
“别闹,朕有点乏。”帝煜按住傅徵的手。
傅徵手臂撑在窗沿, 似笑非笑睨着他:“陛下体力不行?”
帝煜瞬时扣住他的下巴,威胁道:“爱卿大可以试试。”
傅徵被他扣着下巴,非但不避,反而微微抬身, 唇瓣擦过帝煜指尖,调侃:“早知如此,陛下还与臣争什么上下?又不能仗着浊气横行霸道,对不对?”
帝煜冷哼一声:“你少说风凉话。你若肯识趣几分,朕何至于连浊气都聚不起来?”
傅徵明明知道如何做!却偏偏与他对着干。
傅徵搂着帝煜的腰,忍不住笑出了声:“是陛下不肯让臣进入,缘何还怨上臣了?”
“…就算朕让你进来,你会将东西留下吗?”帝煜斜睨着傅徵。
傅徵故作正色:“臣不是怕陛下生病吗?”
帝煜冷笑一声,掐着傅徵下巴的指尖又收紧几分:“所以,你就安分在下面待着罢。”
傅徵温顺垂眸,笑意温和:“只要陛下舒心,臣怎样都无妨。”
帝煜微微眯眸:“……”这条坏鱼又在憋什么坏招?
帝煜深知,傅徵并非屈居人下的性子。在地宫时的强势霸道,便足以窥见其骨子里的掌控欲。后来在太珩山,他之所以事事顺着自己,一半是愧疚当初将他独留地宫,另一半是忌惮他的浊气,才暂且识时务,避其锋芒。
后来两人撕破脸,傅徵得知他没了浊气,总会乐此不疲地哄他躺下,软硬皆施,手段十分恶劣。
是从何时发生了变化?
大概就是从傅徵杀了弑影那晚开始,傅徵开始有意无意地顺从帝煜,每次亲密时,也只是象征性地争抢一下位置,然后便任由帝煜尽兴。
好似和万年前一样——将这种事当成是笼络帝王的手段。
那么,目的呢?
总不能是爱他爱到无法自拔,所以才事事甘愿。扪心自问,傅徵不是这样的人,帝煜也不是。
陛下实在看不出来自家先生的意图所在,索性懒得再深究,总道是美人在怀,一时有一时的雅兴。
“说起来,陛下的浊气究竟何时才能恢复?”傅徵摩挲着帝煜的侧腰,闲聊般问。
帝煜哼笑一声,道:“你这话不像是关切,倒像是害怕。”
“哦?我为何要害怕?”傅徵勾唇。
帝煜居高临下地望着傅徵:“害怕朕跟你秋后算账?”
“是有一点。”傅徵配合地点头。
“害怕朕将你抓回涿鹿?”
“唔,也有一点。”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帝煜凑近,细细端详着他,唇瓣擦过他耳廓,低声道:“还是害怕…你不能再掌控朕了?”
傅徵微顿,侧过脸与他对视,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一凝。
“怎么会呢。”他缓缓开口,笑意浅淡,却未达眼底:“我何时掌控过陛下?这岂非大不敬?”
帝煜按住傅徵的肩膀,循循善诱道:“言若,告诉朕,你到底想做什么?朕可以帮你。”
傅徵坦诚地望着帝煜的眼睛,善解人意道:“我早就告诉过陛下啊,我想查清我的身世之谜,想炼制离镜为陛下解忧,如今又多了一样,找到融元鼎融合我体内的双重血脉,然后长长久久地陪着陛下。”
帝煜眉心微蹙,只觉他这番话周全得体,却又像一层薄纱,遮得半点真心也瞧不见,说了与没说并无二致。
傅徵轻柔地抚摸上帝煜的侧脸,叹气:“陛下孤身太久,戒备心重,臣明白。只是一路走到现在,陛下仍对臣处处设防,臣难免心寒。”
帝煜心道,又在装模作样!
面上却迁就道:“是朕多虑了,先生不要与朕计较。”
傅徵正欲再挑逗几句,忽觉殿外的妖气如兽潮般压近,传来的脚步声沉而有力。
他警惕地按住帝煜的肩膀:“有人靠近。”
傅徵搂着帝煜的肩背,两人一同闪至大殿。
来人黑甲劲装,肩背如弓,眉眼悍利如锋,耳尖隐有兽形弧度,周身散着凶兽般悍然戾气。
傅徵用眼神询问帝煜:谁?
帝煜审视着台阶下的妖怪,勾了下傅徵的小拇指:不认识。
傅徵指尖暗凝灵力,周身气息悄然沉敛,蓄势待发。
倏地,兽耳妖怪单膝跪地,声线沉哑恢宏:“听闻陛下前来,属下特来拜见!”
怎么又冒出个小弟?傅徵侧眸瞥向帝煜。
帝煜挑眉,语气随意:“朕认识你?”
“陛下!”兽耳妖怪惊得抬眸,难以置信道:“属下是九牙驰。”
帝煜听笑了,调侃道:“小妖,你这是什么破名?”
傅徵:“……”
九牙驰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小声辩解:“是陛下当年亲自给属下取的。”
帝煜笑不出来了,他嫌弃地瞥了九牙驰一眼,对傅徵道:“定是他瞎说的,朕怎会如此没有品味?”
傅徵又看了帝煜一眼。
帝煜识趣地不再插科打诨,正色道:“你知道的,朕活太久了,记性有些不好。”
九牙驰急声叩首,语气恳切又惶急:“两千年以前,前任城主身死,是陛下亲自任命属下坐镇沧溟城!这么多年来,属下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守得城中安宁,从未有一妖敢祸乱人间!”
帝煜慢条斯理地应了声,扭头对傅徵笑道:“要么说妖怪的脑子就是好使,能记得那么久远的事。”
傅徵:“……”
泫然欲泣的九牙驰:“……”
帝煜端详着傅徵越来越不善的脸色,疑惑发问:“不好笑吗?你为何不笑?”
傅徵:“……”笑你个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九牙驰捧场地大笑出声。
帝煜回看九牙驰:“……”这妖怪莫不是个癫的吧。
九牙驰满眼崇敬地望着帝煜,称赞:“陛下果真风趣至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够了。”帝煜一脸嫌弃地打断他,眯着眼打量了对方片刻,径直开口:“你既然是沧溟城城主,可曾听说过融元鼎?”
九牙驰立刻正色拱手:“回陛下,融元鼎就在城内,只是不知被谁收藏了。”他顿了顿,兽耳一竖,语气铿锵有力:“陛下若要此鼎,属下这就亲自带人去搜,翻遍整个沧溟城,也必定为您寻来!”
离去前,九牙驰刻意扫了傅徵一眼。
他早已听闻皇后之事,心中却只有轻蔑的不屑。
九牙驰自诩是人皇最忠诚的部下,他几乎将人皇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明。
神明何须旁人相伴?
何人配与神明并肩?
“皇后”的存在,本就是一种僭越。
九牙驰看向傅徵的目光冷硬如刃,兽耳紧绷,藏着彻骨的排斥与不服。
傅徵将九牙驰那点毫不掩饰的敌意尽收眼底,微微勾唇,挡在帝煜身前,隔绝了九牙驰的目光。
他意味深长道:“陛下还真是处处给臣惊喜。”
帝煜心情不错地颔首:“有人办事固然不错。”
“陛下放心将这件事交给他?”傅徵问。
帝煜抬眸看他,漫不经心道:“这又何妨?若他办事不力,杀了便是,总会有人将这件事办成的。”
傅徵眸色一点点沉下去,轻声道:“我看得出来,他对陛下一片忠心。”
帝煜嗤笑一声,眼尾微扬,轻描淡写:“对朕忠心之人如过江之鲫,难不成朕要一一理会?”
连日来的温存让傅徵几乎忘了,眼前这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追随着他的少年君王,而是独行万载、俯瞰苍生的人皇。
如今待他特殊,不过是帝王一时势弱,是情非得已的倚重;又或是,这万古岁月太过漫长无趣,他不过是被人皇随手拣来、解闷取乐的玩物?
若是有朝一日,帝煜再一次将他彻底遗忘,届时是否也会像对待九牙驰一般,弃之如敝履,杀伐毫不留情?
“果真是好道理。”傅徵胸口发闷,他转身离开,语气沉沉:“陛下歇下吧,我要亲自去打听融元鼎的下落。”
帝煜不悦蹙眉:“站住!”
傅徵停下脚步,只一瞬,体内妖力便不受控地躁动起来,血脉里翻涌的戾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上冲。
帝煜心头浮起几分烦躁与不解,眉峰蹙得更紧:“你不是在吃他的醋吗?朕要杀了他,你不该高兴吗?即便你不高兴,可朕还未杀了他,你在闹什么?”
傅徵背身而立,牙关紧咬,周身气息微乱。
帝煜见他始终沉默,心头火气更盛,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傅徵!说话!”
便在这一刻,傅徵额间心血纹骤然浮现,红得刺目。
他猛地挣开帝煜的手,声线绷得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我就是想自己静一静!”
帝煜被他甩得踉跄一步,怒意瞬间冲上眉梢,抬眼便要呵斥。可目光落在傅徵额间那抹刺眼血纹上时,所有火气竟硬生生顿住。
“笨蛋!”他脱口而出,上前便要去扶傅徵,语气里再无半分怒意,只剩抑不住的着急:“不知道自己有心魔吗?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凝神!”
傅徵躲开帝煜的触碰,抬手稳稳止住对方的靠近。他逼着自己将翻涌的妖力压下,抬眸时已恢复一片平静,只剩额间那道血纹明灭不定,刺得人眼疼。
“陛下。”他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们都需要,好好静一静。”
帝煜怒极反笑,指节微微攥紧,眼底翻涌的情绪却在触及那道血纹时软下几分,只沉声道:“好,好得很。你如今血脉混乱、心智不宁,朕不与你计较。”
衣袂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寒尘,傅徵转身便决然而去,“不许跟过来!”
“呵,真当朕闲的?”
帝煜阴沉不定地想,等寻得融元鼎让这鲛人冷静下来,他再秋后算账!
“…还回来吗?”
眼看人要走没了,陛下憋屈地喊出声。
傅徵脚步未停,冷淡笃定地丢下一个字:“回。”——
作者有话说:帝煜:
傅徵:
小吵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