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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施宁 27930 字 3个月前

第111章 柔情

嬴煜抬手拍了拍斑驳木门, 熟稔地推门而入。

门轴吱呀一响,院里立刻迎出两人——老妪脊背挺得笔直,眼角皱纹刻得深, 见了嬴煜, 半点客套没有,爽利开口:“陛下还带了人来。”

嬴煜笑道:“叨扰了。”

身旁的瘸腿老头默不作声, 微微点头示意,便弯腰接过嬴煜的披风,指腹轻轻拂去衣料上的夜露, 动作细致得很。

这是一对老夫妻, 瞧着一刚一柔,衬得院里的夜色都多了几分烟火气。

屋内走出个素衣姑娘, 眉目娴静,书卷气温润, 见了二人便端庄福身,声线温和:“陛下、公子请进。”

话音落, 便引着二人进屋。

傅徵目光微顿,心底暗疑:这般内敛斯文,如何在朝堂上站得住脚跟?

“这是朕的先生, 傅徵。”嬴煜大大咧咧坐向木桌, 扬声笑道, “今日来蹭顿家常饭,老规矩就行。”

素衣姑娘端茶递来, 微笑道:“原来是国师,久闻大名,您千万别见外。”

傅徵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饭食很快端上桌,一家老小与嬴煜、傅徵围桌而坐, 没有繁文缛节,虽看着有些随意,气氛却意外融洽。

嬴煜显然是常客,与老妪对着桌上菜色侃侃而谈,两人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从嬴煜嚷着要亲自下厨露一手,再到二人扯出“治大国若烹小鲜”的话头,句句家常,却又透着几分别样的意趣。

傅徵素来不习惯这般热闹随性的场面,只端方沉静地执箸用餐。

只是味蕾却诚实地被勾住——粗茶淡饭,滋味却醇厚地道,竟比御膳房的膳食更熨帖脾胃。

怪不得煜儿喜欢。

那位年轻姑娘静坐一旁,适时添上几句温软话语,或是应和老妪的调侃,或是含笑劝客人多吃几口,言辞妥帖,分寸恰好,衬得满桌氛围更显平和。

傅徵的目光轻飘飘地投向那位年轻姑娘。

腿侧忽被嬴煜用膝盖不轻不重地一撞,傅徵侧头看去,便见嬴煜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在看什么?”

都看好几次了。

傅徵抬眼,落目在那位年轻姑娘身上,直言:“只是觉得,九方大人与传闻似有不同。”

院里瞬间一静,老妪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大笑,连素来沉默的老头,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嬴煜更是撑着石桌笑出声,他以手作请状指向老妪,笑道:“先生认错人了,这位夫人才是九方贞。”

傅徵猛地抬眼,眸底掠过错愕,直直看向那眉眼锐利、浑身透着股“不好惹”气息的老妪。

“是本座眼拙了…”傅徵难得觉得尴尬,指尖微顿,端茶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老妪朗声笑道:“国师不必介怀,是老身疏忽了。这是家夫孙阔,这是小女九方玟。原以为陛下早同国师说过,倒闹了这出误会。”

嬴煜拉住傅徵的手,笑着揽过责任:“朕的错朕的错,忘了同先生说清。”

傅徵闻言,心头豁然开朗。

朝堂上那股据理力争的锐劲、落笔千钧的果决,落在这般眉眼锋利、性子爽利的老太身上,竟然意外地合情合理。

他敛去眼底错愕,向九方贞颔首致歉:“是本座思虑不周,唐突了。”

九方贞摆摆手,爽朗招呼道:“不妨事。快吃菜,凉了就失了滋味。”

孙阔依旧沉默,却适时给客人添满了茶。九方玟也浅笑颔首,眉眼温润,与九方贞的锐利形成了鲜明反差,衬得这家人的相处自在又真切。

出了九方家,暮色染遍长街,街边灯笼的暖光揉碎在晚风里。

嬴煜走在前面,墨色的马尾随脚步轻轻晃荡,发尾荡着夕阳的光,少年意气扑面而来,全然没了朝堂上的帝王威仪。

傅徵望着那晃悠的马尾,只觉指尖微痒,竟没忍住,抬手轻轻揪了一下那束柔软的发丝。

“唔?”嬴煜猛地回头,眼底带着诧异,随即笑眼弯弯,“干嘛揪朕头发?”

傅徵敛眸,面不改色道:“有东西。”

“什么东西?”嬴煜凑过来问。

傅徵抬手摊开掌心,嬴煜立刻又凑近几分。

只见傅徵的掌心忽的凝出一小枚莹白光球,旋即轻响一声炸开,漾开星子般细碎的小烟花,淡金的光点落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上。

气流轻扑在鼻尖,嬴煜猝不及防,打了个清脆的喷嚏:“阿——嚏!”

下一瞬他便攥住傅徵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朕要学这个!”

傅徵反手扣住他的掌心,指腹轻碾过他温热的指节,垂落的手将两人的交握藏在袖下,却依旧是惯常的语气:“怎么不见你学点好?”

嬴煜不轻不重地哼了声,和傅徵保持着一样的步伐,“朕觉得这个就挺好。”

傅徵侧脸看向嬴煜,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愿意学这个,不愿意学符咒?”

“符咒烦得很!”嬴煜眉峰蹙起,带着几分小烦躁,“一个符咒一个章法,笔画走势扭扭歪歪,朕记破头也理不清!况且就算朕学得再好,也终究不及你。但方才那小术法不同。”

“如何不同?”傅徵配合地问。

嬴煜倏地潇洒打了个响指,一团更盛的光团直窜天际,恰在他含笑的话音落时轰然炸开,“这个,能哄美人开心啊。”

噼里啪啦的火花四下飞溅,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嬴煜与傅徵同时抬眼,眸色皆是一凝——这火光烈得反常,沾身定要烫出红痕。

“糟了,火候太过了!”嬴煜心知又闯了祸,忙攥住傅徵的手腕就要往后退,可傅徵却立在原地,半步未动,只是抬脸望着漫天星火。

火花簌簌坠落的刹那,傅徵才轻抬手腕,一层透明气罩倏然笼住两人,灼热的火星撞在上面,竟漾开金色的流光,缠缠绕绕落了满罩。

他仰脸注视着流窜的火花,声线轻缓,似落了漫天星火的温和:“这是陛下送给臣的,臣想好好看看。”

嬴煜的呼吸蓦地顿住,目光直直凝在傅徵脸上。

漫天流萤似的光纹落满傅徵周身,流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

嬴煜忘了抬手,忘了言语,只任由目光黏在傅徵身上,连傅徵抬眸望过来时,都没来得及移开,眼底的执恋简直藏不住分毫。

傅徵有些好奇,这般灼人的热望能持续多久?又能否,成为缚住帝王的一缕情丝,教他乖乖听话?

傅徵指腹悄然加重了力道,扣紧两人交叠的手,轻声道:“走吧,回宫。”

嬴煜乖乖应了声,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掌心贴着傅徵微凉的指腹,眼底那抹灼热,半点未散。

傅徵随口闲聊:“今日之事,臣并非怀疑陛下的决断,只是没想到陛下会任命一位老夫人为监察御史。”

嬴煜轻哼一声,眉眼间带着狡黠与笃定:“朝中那群老东西都被家中女眷惯坏了,就欠九方贞这样厉害老太收拾!”

傅徵闻言,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低笑——原来嬴煜打的是这个主意。

很荒唐,但怎么说呢,不愧是陛下。

他原是极少笑的,便是偶有动容,也不过唇角微抿的浅淡弧度,这般畅快的笑,竟让身侧的嬴煜看愣了。

“先生,你就该多笑笑。”嬴煜回神便伸手扒拉上他的肩头,手臂一收亲亲热热地搂住,下颌轻抵他的肩窝,语气霸道又亲昵,“不,是只准对朕一个人笑。”

傅徵抬手轻推他的胳膊,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肩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却没真的挣开:“别闹。”

嬴煜哼哼唧唧地嘀咕,胳膊收得更紧,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语气里裹着些许抱怨与不满:“朕不过往朝堂里放了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你就这样问东问西,摆明了是不信任朕,当朕随性胡闹。这也太不公平了!你看朕就满心信你,还特意带你出宫吃饭。”

傅徵下意识解释:“没有不信任…只是,臣原本以为九方贞是位年轻姑娘…”

嬴煜眨了两下眼睛眼睛,“她是姑娘啊。”话音落才恍然反应过来,眼底霎时漾开笑意,凑到他耳边轻挑着问:“先生,你在吃醋吗?”

傅徵侧目凝他一眼,眸光微沉,认真道:“是,臣有些在意。”他料定这样的直白会得帝王欢心,说不定还会翘起小尾巴。

嬴煜敛笑,注视着傅徵的眼睛,认真道:“傅徵,朕这一生,只想得到你一个人。”

“也只想得到你的心。”

“是吗?”傅徵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抬手抚上嬴煜的脸颊,指腹轻贴过温热的肌肤,“那陛下可要记清了,若是日后你有了其他喜爱的人…”

嬴煜弯眼笑问:“你就再也不理朕了吗?”

“不。”傅徵语气平静无波,一字一顿:“我会把他们全杀了。”

你只能是我的。

嬴煜还未意识到这句话的严谨,只笑着打趣:“好凶,先生这般,注定做不得贤后了。”

“无妨。”傅徵浑不在意道:“名声什么的,皆是身后话。”

嬴煜凝着他的眼,笑意渐敛,倏然认真发问:“朝臣多求青史留名,先生,你求什么?”

求?

傅徵指尖轻顿在嬴煜颊边,他这一生,从不知求为何物,世间万事,但凡他想要的,从都是凭己身去争、去夺、去牢牢攥在掌心,从无半分求恳。

他凑近,微凉的吐息擦过嬴煜耳畔,声线轻缓:“求你乖一点。”

第112章 蜜意

傅徵从不把俗世规矩放在眼里。他自幼冷心冷情, 除去那个素未谋面的爹,他身边只有阿娘与大夫人。

可是阿娘爱他,又怕他惧他。

大夫人护着他, 又怨他恨他。

傅徵生活在人性的拧巴酸涩之中, 为了不被拖入自怨自艾的沼泽,原本就冷心冷情的他变得更加平静漠然。

他观望, 他顺从。

他任打任骂,他不予反抗。

因为没有意义。

活着也行,死了也罢。

他以为俗世中人都是这般寂寥无望。

直到嬴煜出现。

那是撞进傅徵冰封世界的一簇火苗, 是他此生收到的第一份正向反馈。

原来有人能鲜活至此, 傅徵被那簇火苗吸引得挪不开目光。

哪怕小殿下天真无邪地说要挖掉他的眼珠,傅徵也生出了一股飞蛾扑火的念想。

自这段缘分起, 傅徵的世界里,终于开始了不掺半分矛盾的暖意——

师父的温厚关切、悉心教导。

先帝的满心器重、倾力依仗。

而最灼目入心的, 是小殿下望向他时眼底的光,岁岁年年, 始终熠熠。

国师的亲传弟子,日后亦是国师。

国师辅佐帝王,本是天经地义。

可是傅徵不想辅佐其他人, 他看不上优柔寡断的太子和有勇无谋的晋王, 故而几次三番、不动声色、且步步为营地想挑起小殿下的夺储之心。

但嬴煜天生顽劣贪玩, 根本志不在此。

直到国破家亡,山河倾覆, 太多人被留在史书尘烟里。傅徵连哀思故国的余暇都来不及,唯有带着先帝遗志,扶持少帝,踏碎烽烟, 重整河山。

不经意的某个瞬间,傅徵蓦然回首,惊觉他身边只剩下嬴煜。

——他必须、死死抓住。

这么多年过去了,傅徵将这份执念刻入骨血,护他,纵他,顺他,容他万般肆意;亦训他,困他,束他,叫他寸步难移。

傅徵自己也理不清,他对嬴煜到底是何情感。但他行事向来如此,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惜任何手段——光明磊落的、阴损龌龊的、真心实意的、虚情假意的…

皆可为之。

他清楚地知道嬴煜对他的迷恋,然后说——

“求你乖一点。”

嬴煜被那轻缓的语调勾得心头发烫,晕头转向间凝望着傅徵的眉眼,只觉周身恍惚,思绪飘远。

就是这样的眼神。

无论嬴煜是恼怒还是愉悦,眼底总盛着对他的炽热与眷恋,直白又浓烈,撞得傅徵心口微紧,也让他的掌控欲疯长,只想将这团光,永远囚在自己眼前。

傅徵喉结轻滚,心念一动,扣住嬴煜手腕,猛地拽进旁侧深巷。

巷弄逼仄,微弱的天光被檐角遮尽,他反手抵壁,将人圈在臂弯,微凉指腹擦过他下颌,没等回神便俯身覆上唇。

初是清冽轻碾,带着掌控的力道,转瞬便染了急切,唇齿相缠间吞纳着彼此的呼吸。

嬴煜抬手扣住傅徵后颈,指节用力没入傅徵清凉的发间,仰头迎上的动作强势又沉溺,将那点缠绵揉得愈发浓烈。

缠绵稍缓,傅徵的指尖循着嬴煜颈侧肌肤轻滑,意想探向那片隐在衣料下的蛇纹,指腹刚触到冰凉的玉带,腕间便被骤然扣紧。

一瞬间,嬴煜眸间的迷濛尽数褪去,他用力扼住傅徵的腕骨,力道带着帝王的强势,半点不让。

“先生作何?”口吻是心知肚明的戏谑,

傅徵微顿,迎着嬴煜饶有兴致的目光,言简意赅地说出自己的诉求:“蛇纹。”

嬴煜心下了然,仍旧挑眉追问:“什么?”

傅徵唇齿轻启,吝啬得只吐三个字:“摸一下。”

嬴煜刻意提醒:“还在外面。”

“无妨。”傅徵凑近,抚摸过嬴煜的侧脸,耳语道:“陛下轻声些便是。”

嬴煜眸光微凝,笑出了声,反问:“为何不是先生轻声些?”

傅徵沉默片刻,索性贴身上前,清凉的身体抵上嬴煜火热的某处,以行动作答。

嬴煜眸光倏地沉了,比起自己轻而易举地沉溺,傅徵的身体反应真的很平淡。

“陛下。”傅徵低低地唤了声。

嬴煜眉梢轻挑,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未松,声线却冷了几分:“朕最讲究公允,先生不愿意朕帮你,那朕也不要你帮。”

话音落,他便松了手,径直推开傅徵抵在巷壁的手臂,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动作利落,半点不见方才沉溺的模样,转身便要走。

傅徵僵在原地,指尖还留着他颈间的温热,巷子里只剩两人方才交缠的气息,心口却莫名腾起一股燥郁的不爽。

那股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堵在喉间——他惯于掌控一切,偏被嬴煜这般干脆利落地抽离,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那点未散的情潮,尽数翻涌成了委屈的憋闷。

为何不让他碰?

明明前几日很喜欢。

回到紫薇台,国师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确定的是,嬴煜确实生气了,因为嬴煜将他送到紫薇台门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离开之际,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生气般地哼了声。

傅徵立在阶前,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抬手抚上唇角,似还能触到方才唇齿相擦的温热,眉峰微蹙,转身进了台内。

罢了,生气便由他生气吧,养孩子最忌娇惯。

嬴煜离开紫薇台,步子沉得发狠。胸腔里堵着一团翻涌的火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方才巷间的温热还黏在唇齿颈侧,可傅徵那副淡然模样,却像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热。仿佛方才的缠绵撩拨,不过是傅徵随手为之的小事。

他加快脚步,龙袍下摆扫过阶石,带起一阵风,满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全堵在喉咙口,只觉得自己像个独角戏的傻子,一腔热意撞在冷石上,连半点回响都没捞着。

他的情路怎么就这么坎坷!

不伦之恋也就罢了,心上人还是个分不清喜欢与纵容的木头!

嬴煜阔步闯进宫门,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带起风,一路攒的火气全凝在眉峰,原想回殿里狠狠泄一通闷火,抬眼却僵在原地——

傅徵正立在明窗下,指尖轻拂过窗沿雕花,清冽的身影衬着殿内烛影,竟比他先一步到了紫宸宫。

他顿在原地,眉峰紧拧,望着傅徵的眼神满是无语,语气生硬:“术法是让你这么用的?”

傅徵抬眸,神色淡静无波,半点不见被抓包的局促,缓步走到他跟前,“臣觉得哄陛下开心比较重要。”

嬴煜轻嗤,偏头避开他的目光:“你这话可不像个忠臣。”

“忠臣也不会跟陛下厮混到床上。”傅徵微勾唇角。

“你…”嬴煜蹙起眉头,扭头看向傅徵,“别说这样的话…不准那样说自己!”

“好。”傅徵温声应道:“陛下是因为臣的身体没有反应,所以才生气?”

“……”嬴煜喉结轻滚,略显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别开脸找台阶,语气硬邦邦却藏着几分底气不足:“朕知道,你们修行之人…本就比寻常人能忍。”

顿了顿,他抬头不悦道:“可你也太能忍了!”

傅徵沉思道:“许是臣心里不愿,臣总觉得陛下年纪尚小…”

“朕已经十八了!”嬴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被小瞧的不满,“寻常男人这个年纪,连孩子都有了!再说…你既然不愿意,又为何!摸朕!?”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因为臣想让陛下高兴。”傅徵垂眸看着他,语气淡静温和。

嬴煜骤然语塞:“……”

傅徵前倾身体,语气中罕见地带有一丝苦恼,“而且,陛下,臣总觉得…若臣有了反应,应当不会轻易停下…”顿了顿,傅徵认真地问:“陛下受得住吗?”

这话落得低柔,带着几分隐忍的沉劲,拂在嬴煜耳畔。

嬴煜抬眸,望着傅徵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为何不会轻易停下?

什么叫他受得住吗?

被紧得受不住吗?

然后直接交代?

那是有些丢人了。

“当然受得住!”嬴煜猛地回神,扬着下巴硬声接话,然后不屑一顾道:“如今是先生身体跟不上趟,搁这儿跟朕装什么老道?”

话落还刻意抬眼睨着傅徵,眉梢眼角尽是戏谑,笃定了国师对此事一窍不通。

“那臣拭目以待。”

傅徵不紧不慢地应了声。

嬴煜猛然记起一桩要紧事——先前他特意嘱咐南暨白寻些龙阳之好的话本,这小子却杳无音信,摆明了没把他的吩咐放在心上。

嬴煜的右手被傅徵牵住,径直往内室走。他猛地回神,指尖微微发僵,偏又强装漫不经心,问:“现在…就做?”

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默念着不行不行!他连话本都没来得及看,半点章法都无,这般仓促上阵,定要出丑,岂不是要让先生失望?

先生一失望,就更不会有反应了。

傅徵拉着嬴煜在案几后面坐下,将狼毫笔递到他手里,莫名其妙地问:“做什么?”

嬴煜僵着身子,脑子还没从纷乱的念头里转过来,愣愣反问:“你…又在做什么?”

“督促陛下练习符咒。”傅徵垂眸,目光淡淡端详着他变幻的神色。

“……”嬴煜捏着笔杆的指尖骤然收紧,语气里裹着没处撒的闷气:“你知道什么时辰了吗?”

傅徵挑眉抬眼,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可是陛下不是睡不着吗?”

嬴煜当即丢下笔,身子一歪,直直倒向傅徵怀里,脑袋往他肩窝一藏,闷声耍赖:“哦,朕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国师的欲/望在看到陛下能真正跟他抗衡后才会燃烧起来,现在仍然是“喜爱”偏多,为了哄陛下留在他身边,他什么都会做滴~

陛下:小白!书呢?!别耽误朕在先生面前发挥!

南暨白:谁懂啊,家人们

第113章 虚情

嬴煜窝在傅徵怀里睡得沉, 呼吸轻浅地拂在他颈侧,睫羽垂落,竟比平日里乖顺许多。

傅徵垂眸看着怀中人, 指尖轻抵在他后颈, 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袍,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忽有脚步声轻叩殿门, 孙大监躬着身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封缄的信,见内室烛火未灭, 便放轻了步子, 刚要走近榻边唤嬴煜,抬眼瞥见傅徵冷沉的目光, 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气也不敢出。

“何事?”傅徵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扰了怀中人的眠。

孙大监忙躬身回话, 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国师,是南小将军从前线递来的急信,特来呈给陛下。”说着便将信双手奉上, 头埋得更低。

傅徵抬手接过, 指尖触到信笺, 目光扫过落款处的“南暨白”三字,眸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未拆信, 只抬手捻了个诀,淡青色的灵力裹住信笺,转瞬便燃成了灰烬,落在锦毯上, 连一点余烬都未留。

孙大监看得心惊肉跳,眼皮突突直跳,却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傅徵拍了拍掌心的灰烬,淡淡瞥了他一眼:“退下,陛下安歇了,无事勿扰。”

“是、是!奴才告退!”孙大监忙躬身应下,倒退着出了内室。

殿内,傅徵低头看向怀中人,见嬴煜不过是蹙了蹙眉,翻了个身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依旧睡得安稳,眼底的冷意才散了几分,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南暨白的信,不必呈到御前,那样只会搅乱陛下的心。

待嬴煜次日晨起,傅徵已备好朝服,但未像往日那般催他上朝。

“今日朝会简议,要事我已替你敲定,”傅徵替他系上玉带,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纵容,“你若闷了,可去北营看操练,京郊大营也能去,随你尽兴。”

嬴煜一怔,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底:“先生不拦朕?”往日他一提军营,傅徵总以朝政要紧、宫中安稳为由,半劝半压地将他留在宫里。

“拦得住你一时,拦不住你一世。”傅徵垂眸,替他理正领口,指尖掠过他颈间肌肤,“陛下高兴最好。”

嬴煜眼底瞬间亮起来,伸手揽住他的腰,语气里满是欢喜:“先生最好!”

傅徵身形微顿,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吧,早去早回。”

嬴煜应下,换了骑装便往京郊大营去。

殿内,傅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捻诀,一道淡青色灵力悄无声息追了出去,寸步不离护在嬴煜周身。他坐在御书房处理奏折,笔下不停,心思却始终系在那人身上。

日暮时分,嬴煜一身风尘归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英气,扑进殿内便抱住傅徵:“先生,京郊大营的骑兵操练得极为精彩!朕还试了新骑术!你明日来看吗?”

傅徵抬手,替他擦去脸颊的尘土,“好啊。”

殿外夕阳正好,暖光洒在两人身上。傅徵垂眸,看着眼前人眼底的欢喜,心底那点关于御驾亲征的隐忧缓缓压下。

闲暇时,嬴煜总爱腻在傅徵身边。

傅徵在紫薇台批折子,他便搬个软榻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本兵书,目光却半点没落在书页上,只心无旁骛地看着傅徵。

看傅徵垂眸时睫羽投下的浅影,看他执朱笔的指尖骨节分明,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眼,落在傅徵身上时,竟柔和得像浸了春水,干净又专注,无半分杂绪。

傅徵抬眼撞见他的目光,便会微顿,喉间轻咳一声:“陛下不去歇着,看臣作甚?”

嬴煜便扬眉,指尖敲了敲兵书,嘴硬道:“看先生批折子磨性子,也好学学。”话落,目光却又落回去,半点没移开。

傅徵便由着他看,指尖翻折子的动作慢了些,殿内静悄悄的,只剩漏刻滴答,与他偶尔落笔的轻响,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只是逾矩的举动,嬴煜却很少再做。

帝王坐得端正,语气郑重:“朕不能仗着先生不懂情事,就一味占先生便宜。总要等到先生真正明白朕的心意,并且接受朕的那天——”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傅徵,眸色亮而坚定:“朕才会碰你,同你做一对恩爱夫妻。”

傅徵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在宣纸上凝了瞬,猝然坠下,晕开一小团浓黑。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帝王所言太过荒诞,可那语气分明认真,半分玩笑也无。

傅徵眸底漾开一层浅淡无奈,指尖仍扣着笔杆,只由着嬴煜这般胡言乱语——心底又泛起些许隐秘的欢喜,像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昙花。

起初,只是宫中人私下低语,见嬴煜总撇下朝臣往紫薇台钻,校场归来再累也先寻傅徵,不过说句“陛下待国师未免太过亲近”,只当是帝王倚重功臣,无人敢多揣度。

日子久了,闲话便添了几分别的意味。

宫人见傅徵替嬴煜拭去额角汗渍,嬴煜偏头却未真躲,耳尖泛红的模样落进眼里,便私议“君臣之间,不该这般逾矩”;

小太监传旨时,撞见二人同坐一席看兵书,嬴煜指尖不经意搭在傅徵腕上,惊得忙退出去,背后便多了些模棱两可的揣测。

这般细碎闲话飘进朝臣耳中,初时也只当宫闱碎语,可架不住次次撞见端倪。

早朝议事嬴煜唯傅徵之言是听,旁人进谏皆被驳回;

御花园偶遇,嬴煜见傅徵立在风里,竟快步上前替他拢紧衣袍,那般自然的亲昵,让随行朝臣皆敛了声,心底的疑窦越积越深,私下便有了“陛下重国师过甚,失了帝王分寸”的说法。

再后来,祭典上那点逾矩,便成了谣言发酵的由头。

嬴煜递酒时微倾的身、替傅徵拂去衣上尘灰的指尖,还有眸底那点不加掩饰的志在必得,尽数落在守旧老臣眼里。

归朝后,几人聚在一处,摇着笏板连声嗟叹,只道“国师扶帝登基,功高盖世,陛下当以礼敬之,而非这般轻佻狎昵”,话里话外,暗指嬴煜仗着帝王之尊,对傅徵存了不该有的私念。

谣言便这般层层递进,从“亲近”到“逾矩”,再到“私念暗生”,渐渐传得有模有样。

面对朝臣的旁敲侧击,嬴煜只淡淡抬眼,眸底掠过一丝轻蔑,唇角微撇,不屑之色毫不掩饰。

众人不敢再触帝王逆鳞,转而上书傅徵,卷册堆叠,字字恳请国师规劝帝王、谨守君臣之礼。

傅徵接过奏疏,随手翻了两页,便将整叠文书推入香炉。火苗一卷,纸页化作飞灰,袅袅散去。他指尖轻拂衣上灰烬,神色平静,无半分表态——

他要的,本就是嬴煜离不开他。

又何需规劝?

但这种温水一样的状态却被边境的捷报所打破。

嬴煜神采飞扬地说着南蠡战场上的英姿,眉目间是说不出的向往。

傅徵将他心驰神往的样子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沉了沉,没接话。

“此乃大丈夫也!”嬴煜一拍案几,仰头痛快道,然后看向傅徵,双眸亮晶晶的:“是不是,先生?”

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眸色深不见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提醒:“陛下是帝王,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夫。”

嬴煜脸上的笑意一僵,转头看向傅徵,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服:“帝王又如何?守土开疆,本就是帝王分内事!先生总拘着朕,难道要朕一辈子困在这帝都,做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君主?”

傅徵没接话,只是垂眸吹了吹茶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强硬:“有臣替陛下操持,陛下不必太过费心劳力,何况边境苦寒,不适合陛下。”

嬴煜心头火气腾地升起,霍然起身,衣袍扫过案几,烦躁道:“为何一谈起边境的事,你就如此模棱两可,不可理喻?”

傅徵指尖微顿,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随陛下怎么想,只是陛下万金之躯,经不起半分闪失。”

嬴煜胸口起伏,俯身攥紧桌沿,紧盯着傅徵逼问:“你护得朕一时,能护得了朕一世吗?难道要朕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做一只缩头乌龟?”

傅徵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强硬,却字字笃定:“臣能护得陛下一世便护一世,北疆太远,刀枪无眼,臣放心不下。”

他语气里那点近乎谦卑的执拗,让嬴煜一怔,火气莫名滞了滞。

可帝王的骄傲与不甘仍在,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总是这样,朕跟你无话可说!”

说罢转身就走,步履虽急,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盛怒,多了些憋闷的委屈。

傅徵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倏地攥紧,茶盏里的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缓缓闭上眼睛。

陛下还是学不会乖啊。

校场上杀声震天,嬴煜挥剑如电,招招狠厉,似要将满腔憋闷尽数泄在木靶与沙场上。

晚间,他刻意避开紫薇台方向,连傅徵遣人送来的汤药与食盒,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军中无宫规束缚,嬴煜便日夜扎在营中,仿佛要以军务填满所有空隙,绝不给自己半分念想傅徵的余地。

可夜深人静时,帐中烛火摇曳,嬴煜握着冷硬的剑鞘,眼前却总晃过傅徵那双沉沉的眼,还有那句近乎谦卑的“放心不下”。

火气早散了大半,剩下的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他气傅徵独断,更气自己无力反抗。

一连数日,嬴煜未再踏足紫薇台半步。

傅徵那边也静得反常,既未派人来劝,也未亲自寻他,只安安静静守在宫中,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任嬴煜在军营里折腾。

这日薄暮,嬴煜独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就着一壶冷酒自斟自饮,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胡统领卸了甲,缓步过来,见他形单影只,便恭敬上前搭话:“陛下今日演兵,似比往日更狠些。”

嬴煜抿了口酒,眉峰微蹙:“胡统领有话直说。”

“臣斗胆一问,陛下…可是与国师闹了矛盾?”

嬴煜握着酒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如何知晓?”

胡统领无奈一笑,在他身旁石墩上坐下:“陛下与国师,臣瞧着便知…陛下每次与国师置气,便会来北营操练士兵,这已是北营上下心照不宣的事了。”

嬴煜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却没反驳。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胡统领说起家中婆娘,两人时常拌嘴,吵得再凶,转头依旧是柴米油盐,谁也离不得谁,言语间满是烟火气的暖意。嬴煜听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头那点憋闷,竟也散了些许。

原来寻常人家的日子,也是这般模样,吵吵闹闹,却也缠缠绵绵,谁也离不开谁。

“说来也是奇事,”胡统领忽然随口一提,“近日朝中不少大臣,见国师迟迟不娶亲,便揣测他是好男色,竟往紫薇台送了十几个清俊少年,说是要给国师挑个合意的。”

“哐当”一声,嬴煜手中酒壶重重磕在石面上,酒液溅出,浸湿了衣摆。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骤冷,方才那点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只剩眼底翻涌的慌张与戾气。

他几乎是立刻抽出身侧佩剑,剑鞘撞在石墩上发出闷响,不等胡统领反应,便大步流星朝着宫城方向冲去,衣袂猎猎,直奔紫薇台。

紫薇台内,暖雾氤氲,却压不住一室清寒。

白玉池水汽袅袅,傅徵浸在水中,墨发仅以一支玉簪松松束起,几缕湿发垂落颈侧,水珠顺着冷白肌肤缓缓滑落,却半分不添靡色,只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绝孤高。

他闭目养神,长睫如蝶翼覆下,唇线抿成一道冷峭的弧,周身气息静得像覆了层千年不化的霜雪,半点尘俗欲色都沾不上。

水池外,层层纱幔垂落,幔外青石地上,整整齐齐跪坐着十几个清俊少年,皆着素纱薄衣,垂首敛眉,不敢妄动。

侍者立在一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群老臣…不敢给陛下塞人,便将主意打到您的身上。”

傅徵浸在暖汤中,闻言眼睫都未动一下,周身依旧覆着层化不开的清寒,半点波澜不起。

“傅徵!!!”

一声怒喝撞破殿门,直贯耳际。

傅徵倏地睁眼。

第114章 假意

殿门轰然撞开, 嬴煜提剑闯入,红衣猎猎卷着夜风,酒气与寒气扑面。他醉眼猩红, 长剑在手中乱颤, 剑尖扫过玉阶,划出刺耳锐响。

“就凭你们, 也敢肖想做朕师娘?好让你们背后之人爬到朕头上么?”他厉声喝斥,脚步踉跄,气势却如雷霆。

剑刃擦过那几个少年衣袍, 寒气逼人。几人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四散奔逃。

“陛下饶命!”

“啊啊啊啊…”

“国师救命!”

“国师…国师救救我们…”

听到有人呼唤傅徵, 嬴煜长剑抡得更加生风,每一下都带着狠劲, 却不往人身上落,只劈得灯炸铃碎、玉阶火星乱溅。

侍者慌着来拦, 又被嬴煜一把搡开,殿里登时乱成一团。

直到挥剑的右手被一只沾满水汽的手骤然扼住。

那力道极稳,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冷硬, 嬴煜醉意翻涌的身子猛地一僵。

“陛下。”傅徵声音清寒, 贴着嬴煜耳畔响起, 带着未散的潮湿。

他只随意披了件素色薄衫,水汽未干, 发梢还滴着水,另一只手已悄然抚上嬴煜绷紧的侧腰。

嬴煜闭了闭眼,愤懑翻涌,猛地抬肘, 带着醉意却力道沉猛,直撞傅徵心口。

傅徵不闪不避,掌心微沉,先一步扣住他肘弯,指节发力如铁钳,瞬间卸去大半冲劲。

嬴煜只觉手臂一麻,力道如泥牛入海,竟挣不脱分毫。他怒极,另一只手攥拳砸向傅徵下颌,拳风刚起,便被傅徵另一只手扣住腕骨,反手一拧,将他单臂死死锁在身后。

嬴煜身形一震,挣得薄衫下肩背线条绷紧,却连半分都动不得,另一只手的剑却舍不得劈向傅徵,

傅徵贴着他后颈,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安分些。”

他力道稳如磐石,法术暗凝,将嬴煜周身气力尽数锁在骨血里——

嬴煜纵是身手凌厉,在傅徵面前,竟如困兽撞墙,半分反抗余地都无。

嬴煜咬牙切齿,字字淬火:“傅徵!你敢以下犯上?”

“怎么会。”傅徵稍松力道,指尖顺着他肘弯滑向握剑的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臣只是瞧着陛下准头不行,特来助陛下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一股沉猛力道裹着他的手腕,狠狠刺向那缩在角落的少年面门。

少年骇得魂飞魄散,双眼暴凸,只待血溅当场。

嬴煜眉头猛地一拧,剑刃堪堪擦过少年眉心时骤然收力——巨力反震,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滴在玉阶上,绽开点点腥红。

“你疯了!”嬴煜猛地回身,用尽浑身力气推在傅徵胸口。

傅徵被推得后退两步,垂眸盯着嬴煜流血的右手,语气淡淡:“要砍人的是陛下,不舍得落刀的还是陛下,如此优柔寡断,战场之上,你该如何作出抉择?”

醉意让嬴煜头有些疼,他暴躁道:“那是一条命!”

“当然了,还是一条无辜的命。”傅徵轻描淡写地补充:“可战场上的无辜性命更多,你待如何?”

嬴煜被堵得哑口,酒气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虎口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玉阶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傅徵随意抬手,殿内侍者、缩在角落的少年,连带着廊外探头的宫人,尽数躬身退去,片刻便空寂无声。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裹着彻骨寒意:“替本座谢过诸位大人的好意。只是若有下次——”

“杀无赦。”

简单短促的三个字。

没说杀谁。

可能是送来的美人,也可能是美人的背后之人。

“不对…”嬴煜醉醺醺的脑子总算转过来,皱眉盯着傅徵,语气带着几分强撑的清醒:“你在混淆视听!战场上只有敌我,朕自会手起刀落;可方才那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警告一二便够了,何至于取他性命?”

傅徵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分不清是怒意还是酒气,只淡淡反问:“是么?陛下心疼?”

“没有、没有。”嬴煜慌忙摇头,顿了顿又蹙起眉,语气更硬:“他们是来伺候你的!与朕何干?”

他这时候才看清傅徵的样子——

素色薄衫懒散裹着,肩背宽挺,线条利落有力。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灯下泛着冷光。

衣襟微敞,露出一小片肌理紧实的锁骨,沾着未干的水汽,竟透出几分平日禁欲里绝无的、勾人的颜色。

嬴煜呼吸一窒,而后勃然大怒:“你、你还沐浴给他们看?你简直…”

“放荡”二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这话安在傅徵身上,只觉荒谬又不妥。

他硬生生咽回去,依旧怒目圆睁,咬牙道:“…简直不可理喻!”

“陛下、喜欢吗?”傅徵问。

嬴煜再次僵住,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喜欢、喜欢什么?

傅徵朝他走近一步,湿冷的衣料擦过他发烫的肩颈,水珠从他下颌滑落,滴在嬴煜裸露的手腕上,激得嬴煜一颤。

傅徵垂眸,目光落在他崩裂流血的虎口,又缓缓抬眼,眼底那点清寒早被沉沉的暗欲覆了大半,声音低得像叹息:“陛下别再受伤了,臣不喜欢。”

嬴煜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嘟嘟囔囔道:“还不是因为你…”

“臣给陛下赔罪。”傅徵的指尖落在嬴煜的虎口处,微凉的灵力轻轻一覆,撕裂的伤口便恢复如初,他轻轻握着嬴煜的手,轻声询问:“陛下想要什么?”

嬴煜用力扯了把傅徵的领口,意欲盖住那片领口,“你别再惹朕生气!”

话音未落,“撕拉”一声轻响,本就松垮的素色薄衫竟被这股力道直接崩裂,衣襟大敞,肌理紧实的胸膛大半袒露,未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肩颈线条蜿蜒滚落,在肌肤上凝出细碎的光,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惑人。

嬴煜当场傻眼,指尖还僵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衣服怎么比纸人还不禁拽?

傅徵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遍:“陛下想要什么?”

嬴煜攥紧掌心,额头沁出细汗——

傅徵总是这样,看似善解人意,实则咄咄逼人!

他抬眸,睫尖凝着几分未散的愠色,醉意醺染的黑眸直刺刺撞进傅徵眼底,声线沉哑,带着酒后的孤绝与逼问:“朕要什么,你都肯给?”

傅徵凝眸望着眼前如困兽般的嬴煜,墨色瞳仁里映着帝王酡红的眼尾,心思清明。

帝王眼底翻涌的欲念,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点藏不住的热切与渴望,本就是他一步步纵容出来的结果。说到底,嬴煜想要的,从来都是他这副躯壳。

傅徵再次问:“陛下要什么?”

他可以给。

但他不会明说。

他偏要引着嬴煜自己说出来,他要让嬴煜清楚,这份念想,是嬴煜亲口所求,也是嬴煜亲手抓住,往后岁岁年年,嬴煜便再无半分退路。

嬴煜望着傅徵的眼睛,低低地说了句:“朕想要…要你…看到朕。”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疑惑,微怔:“什么?”

“你何时才能看到朕?!”嬴煜陡然上前半步,双手扣住傅徵的肩,泛红的眼底翻涌着困惑与挣扎,字字撞得真切。

傅徵微蹙眉头,只当他醉糊涂了,淡声斥道:“别发酒疯。”

“朕没疯!”嬴煜用力摇头,语气愈发激动,龙颜涨红却无半分体面,只剩急切,“回答!你究竟何时才能看到朕?”

“我一直都看着你。”

傅徵反问,墨瞳沉沉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道,“臣满心满眼,从始至终皆是陛下,陛下岂会不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嬴煜急切地摇头,指尖攥得傅徵肩头衣料发皱,“不是君主,不是师徒…傅徵,朕不要你这般眼神!”

他声音发哽,重复着:“不要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傅徵敛眸垂睫,再抬眼时,眼底凝着几分茫然,眉峰微拧,压抑着心底翻涌的不耐与莫名躁动,强作平和:“陛下想要什么眼神?”

嬴煜吼了声:“朕想站到你身边!朕想做那个唯一站到你身边的人!”

傅徵骤然沉默,墨瞳深不见底,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望着眼前褪去帝王矜贵、只剩一腔执拗的嬴煜,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漠然:

“是吗?可这世上,无人可与本座比肩。”

这话如冰锥,狠狠扎进嬴煜心口。

方才吼出的气力瞬间抽干,他扣着傅徵肩头的手缓缓松了劲,脊背绷着的弧度骤然垮下去,只剩一身的崩溃与无力。

泪水竟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泛红的眼尾滚落,砸在傅徵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是九五之尊,纵有喜怒,也从不在人前露半分脆弱,可此刻在傅徵面前,所有的骄傲与矜贵都碎得彻底。

他垂着眼,睫毛湿成一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厌弃的哽咽:“…连朕…也不行吗?”

傅徵看着嬴煜垂落的眼睫凝着泪,指腹轻轻拭去他颊边的湿痕,指尖微凉,动作柔得不像话,语气却淡得淬着冰:“煜儿,何必肖想不可得的东西?此时此刻,我在你身边,这还不够吗?”

“可是你只会糊弄朕…”醉意翻涌着撞得心口发闷,嬴煜攥紧傅徵前襟的衣料,头重重抵在他肩头,滚烫的泪水混着酒气糊了满脸,顺着颈侧渗进傅徵的薄衫,呜咽声里裹着浓重的鼻音,含糊又委屈,“朕在你眼里,不过是费尽心机困在身边的小玩意儿…你高兴时哄着,不高兴了就用灵力逼朕顺从…朕讨厌你!”

酒意烧得眼眶发酸,连带着心头的委屈都被放大了数倍,他攥着衣料的手胡乱扯着,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整个人往傅徵怀里蹭了蹭,像只受了伤却又忍不住靠近热源的兽,醉话混着泣声,碎得不成样子,帝王的矜贵都被揉碎在这翻涌的酒意与情怯里。

傅徵实在不懂嬴煜在委屈什么。

他明明守着他,护着他,将这后楚江山都替他稳稳托着,让他做个安稳帝王,连半分风雨都不曾让他沾身。他在他身边,岁岁年年,从未远离,这般相守,于君于臣,于师于徒,已是极致。

可嬴煜偏要揪着那些虚妄的念想不放,偏要肖想那不可得的,偏要为这些不重要的东西落泪委屈,像个不懂事的孩子,被酒意裹着,闹得不可开交。

傅徵抬手,指尖随意擦过嬴煜颊边未干的泪,动作轻飘,没半分真切的安抚,只剩几分敷衍的温柔。

掌心虚虚拍着嬴煜颤抖的脊背,一下下,略显漫不经心,语气淡得像随口哄弄,混着一丝张口就来的温和:“好了,别哭了。醉话罢了,当不得真。”

嬴煜猛地抬头,眼底翻着暴虐的红,混着不服与绝望,扣住傅徵的肩便狠狠吻上去。

反正得不到傅徵的心,要人也是一样!大不了被他打飞,索性闹得再大些,明日便把紫薇台的人全杀了!

嬴煜吻得蛮横又用力,唇齿间全是破罐破摔的狠劲,攥着傅徵衣料的手几乎要捏碎。

傅徵稍显意外地挑起眉梢,他小徒弟的种种举动皆在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他垂眸凝着怀中人愤怒的神情,缓缓收紧胳膊,将嬴煜锁进怀里,任对方蛮横冲撞,半点未推拒。

窗外月色浸窗,落了一地清辉,将两人相拥的影揉成一团。

床榻上,嬴煜的疯癫撞在傅徵的纵容里,没了半分帝王的体面矜贵,只剩一腔孤勇的沉沦,只顾着不断贴近、执拗索取,指尖扣着对方的肩背不肯松,似要以满身滚烫焐化那片久凝的冰霜,再将融开的那点温软,死死攥在掌心,不肯放半分。

傅徵全然由着他,待他如纵着一头撒野的宠物,纵是动作莽撞、索取无度,也无半分苛责,只稳稳圈着他的腰,掌心轻拍着他汗湿的脊背,那纵容里裹着化不开的掌控,像一座精心织就的温柔囚笼,任他在笼中肆意,却始终逃不出这方寸天地。

唯有几瞬,嬴煜滚烫的唇擦过颈侧薄肤,那股焚人的炙热竟让他的心底生出一丝陌生的冲动,像寒潭乍起微澜,却又被傅徵强行压下。

谁压制着谁,谁困住了谁,早已难以分清——

作者有话说:国师:美人计ing (暗戳戳地勾引了好几次)

陛下:哭哭哭干干干哭哭哭干干干

第115章 温柔乡

次日天光堪堪漫过窗棂, 嬴煜宿醉未醒的混沌里,先觉出身侧的空凉。指尖探去,只剩一片冷寂的锦褥, 昨夜的滚烫纠缠、唇齿相触, 霎时都成了荒唐的梦——想来也是,他怎敢对傅徵那般放肆?

昏沉的头还涨着, 嬴煜撑着榻沿坐起,余光扫过周遭的雕梁与素色纱帐,却猛地僵住。

这不是他的寝殿, 是紫薇台, 傅徵的居所。

惊悸瞬间攫住四肢,昨夜的片段碎影混着酒意翻涌上来, 那些蛮横的贴近、失控的索取,竟都不是梦。

嬴煜脸色骤变, 慌得翻身就要下床,却在转身时, 撞进一双清寒的眼眸里。

傅徵就立在床前,月白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矜贵,竟似审视般地打量了他许久。

晨光落在他肩头, 勾勒出淡漠的轮廓, 眼底无波, 辨不清喜怒,只那目光沉沉, 和昨夜没什么分别。

嬴煜喉结轻滚,心虚起来,“先生…”

声线还带着宿醉的哑,尾音微颤, 他攥着锦被往床里缩了缩,赤着的脚踝抵着微凉的榻沿,昨夜的蛮横疯癫尽数敛去,只剩几分无措的局促。

傅徵心底软了一瞬,只觉他这般慌乱缩着,倒比昨夜蛮横疯癫时更显几分稚气的可爱,面上却依旧淡着,只缓步挪到榻边,“陛下感觉好吗?”他直接问。

声线清浅,听不出半分戏谑,却让嬴煜的脸瞬间烧得滚烫,“…朕醉了,忘了。”

“那陛下今晚可再试上一试。”傅徵自然而然道。

嬴煜猝不及防地抬眸:“咦?”

傅徵继续道:“紫薇台有许多阵眼法器,臣不能轻易离开,不如陛下搬来紫薇台?”

嬴煜眸底还凝着怔忪,似没回过神来。

“陛下这样盯着臣,是想要亲吻吗?”傅徵微微挑眉。

小皇帝呆愣愣的,瞧着倒像是被他睡了。

嬴煜:“想。”

傅徵:“……”

话音刚落,便见嬴煜眉眼耷拉下来,又蔫蔫地难过起来。

傅徵俯身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啄,语气无奈:“又怎么了?”

嬴煜垂着眼睫自责:“是朕强迫了先生。”分明下定决心要等傅徵对他真正动心的。

傅徵:“……”你倒没那个本事。

他缓声道:“此事已成定局,臣心甘情愿,莫非陛下后悔了?”

嬴煜猛地抬眼:“当然不是!”

话落又垂眸,指尖绞着锦被,声线很轻:“朕只是怕…怕先生是碍于朕的身份,并非真心。”

傅徵觉得好笑,他搂住嬴煜的肩膀,“煜儿,真心不真心的…重要吗?我从未教过你真心,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没用的东西?”

一夜春风刚将陛下碎了半截的心勉强黏合,但凡傅徵再哄上几句,他便能把那点惴惴不安尽数抛却,欢欢喜喜应下搬来紫薇台的话。

可听到傅徵这话,陛下的心又碎了。

他沉默着,告诉自己没关系,起码他得到了傅徵的人,来日方长,总能寻到法子。

既然日常的温软、剖心的告白都入不了先生的眼,那便换种方式。他暗忖着,若能在床笫间做得再好些,让先生舒心快意,未尝不是另一种实打实的真心?

陛下垂着眼,认认真真地,一片一片地将自己的碎心重新粘好,然后抬头问傅徵:“你昨晚舒服吗?”

傅徵揽着他肩头的手微顿,眸底掠过一丝诧异——他还没哄呢?人怎么自己就好了?

他沉吟:“尚可。”

嬴煜急声保证:“朕会好好学…下次让先生更舒服。”

傅徵听笑了,他好整以暇地点了下头:“好。”

经历过这件事,两人无形之中更多了一层亲密。但有些事情,却默契地缄口不提。

嬴煜初尝情事,一时难以自持,几乎夜夜缠着傅徵沉溺其中。

傅徵起初还耐着性子哄顺,可帝王这般索取无度,搅得他连安稳觉都睡不成,连卜算的卦象都错了好几支。

但他若稍露不愿,嬴煜便睁着湿漉漉的眼望过来,睫羽沾着浅淡的湿意,那模样委屈到不行,仿佛他是什么彻头彻尾的负心汉一般。

傅徵只好尽数应下。

只是经了这茬,嬴煜倒安分听话了许多,先前心心念念的御驾亲征再也不提,就连边境递来的捷报,他翻看着也淡了几分往日的兴致,反倒总爱黏在傅徵身侧,将朝堂琐事暂且抛在了脑后——颇有昏君之态。

但傅徵也不怎么在意,有他在,天塌不了,嬴煜爱做个昏君就做个昏君吧,反正他会替嬴煜打点好一切。

就连傅徵自己也未曾察觉,他爱极了嬴煜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

“先生!快看!”嬴煜飞快跑到他跟前,掌心拢着凑到傅徵眼前,眼底藏着止不住的蔫坏笑意,连声音都压着点雀跃的轻扬。

掌心里并非什么物件,竟是一缕凝住的光影,正是昨夜床笫间的模样:

傅徵鬓发微乱散在枕上,平日里覆着冰霜的眼睫濡着薄湿,垂落时轻颤,唇瓣泛着绯色,连素来端直的肩颈都绷着浅淡的红痕,偏那双眼眸蒙着水汽,失了往日的淡漠矜贵,只剩动情时的微怔——

似是高岭之花折了枝,夺目得惊心动魄。

嬴煜摆明了想看傅徵失态的模样,但国师只是眸光微凝,不以为意地反问:“怎么不留下你的模样?”

“谁让朕眼里都是先生。”嬴煜笑得理直气壮。

傅徵眸色一沉,反手便扣住嬴煜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低头覆上他的唇。

吻来得猝不及防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辗转厮磨间卷走嬴煜的所有呼吸,嬴煜被亲得脊背轻颤,指尖攥着他的衣袍,连喘息都乱了章法,直到快喘不过气时,傅徵才稍稍退开,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唇瓣。

傅徵已经对灵台传来的剧痛习以为常,他甚至能做到面不改色——他亲他的,灵台疼灵台的,权当助兴了。

他抬手抚过袖中的留影石,指尖凝起一缕轻光扫过石面,悄无声息将嬴煜这副眼尾泛红、气息微促的模样收进石中,妥帖揣回衣襟。

随即掌心覆上嬴煜后腰,隔着锦缎衣料,精准按在那片蛇纹之上。指腹轻轻摩挲,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嬴煜浑身一颤——

脑海里骤然闪过昨夜情浓时,蛇纹一路蔓延至喉结,傅徵仰头轻舔那片纹路的酥麻触感,连呼吸都倏然沉了几分。

傅徵指尖也慢了下来,摩挲着衣料下凸起的蛇纹轮廓,心底翻涌着昨夜掌心触到那片纹路时的滚烫,竟与嬴煜舌尖轻扫他掌心的炙热别无二致,皆勾得他灵台阵阵刺痛。

傅徵俯身,温热的吐息拂过嬴煜耳廓,声音裹着不容挣脱的掌控:“陛下,有蛇纹在,你以后就只能有臣了,不后悔吗?”

嬴煜抬手揽住他的肩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带着刚被吻过的哑意,却字字坚定:“求之不得。”

傅徵低笑出声,那笑意似寒枝凝霜初融,绽出一抹梅蕊般的清绝。

他抬眸扫过空寂无人的园囿,唇瓣轻贴嬴煜耳畔,轻声道:“陛下,你想…”剩下的话尽数进了嬴煜的耳朵里。

嬴煜耳尖倏地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漫上绯色,他稍显窘迫地偏头,指尖攥着傅徵的衣料轻捻,闷声问:“你为何知道…那么多?”

傅徵引着嬴煜的手覆上自己的衣带,指腹轻压着他的指尖勾住那缕锦绦,依旧面不改色,声线低哑缠人:“为人师表,自然要教得周全。”

话落便松了力道,任由嬴煜借着那点牵引凑得更近,指尖放肆又大胆地勾开他的衣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急切,在他身上肆意摩挲。

傅徵脊背微挺,睫羽轻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一味纵容着身前人为所欲为。有时被折腾得狠了,心底也会翻起强势的念头,只想反手将人掀翻在榻,好好教他何谓分寸。

可他转念便记起嬴煜的性子——吃软不吃硬。在上面尚且哭个不停,真若被他压在身下,只怕哭得更是没完没了。

况且每回这念头刚生,灵台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如天道警示,提醒他不该有的心思,莫要再动。

傅徵从不在意这警告,只是舍不得嬴煜伤心落泪,便索性由着他在自己身上撒欢胡闹。

嬴煜不知傅徵心底的百转千回,只当先生是全心全意依着自己,动作越发放得开,眉眼间皆是不加掩饰的欢喜与依赖。

————————

秋猎将至,宫中人马早已整肃待命,可紫薇台里依旧暖意沉沉,半点没有出行的模样。

前朝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将紫薇台淹没,傅徵看着赖在自己怀中不肯起身的君主,指尖轻轻梳理着他柔软的发。

“陛下,秋猎是国制,百官等候多时,再不去,朝议便要沸沸扬扬了。”

嬴煜往他怀里埋得更深,手臂死死圈着他的腰,声音闷得发黏,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不去不去。朕不去。猎场风大,又冷又无趣。”

他抬眼望着傅徵,摆明了不肯动身:“先生陪朕去,朕便去。”

傅徵轻叹了一声。

朝中诸事繁杂,新政推行、边境布防、监察院奏疏…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身上,实在抽不开身随行。

他指尖摩挲过嬴煜后腰的蛇纹,低声安抚:“臣事务缠身,此次不能随行。”

嬴煜脸上的委屈立刻浓了几分,抱着他不肯松手,缠了又缠,闹了又闹,直到看见傅徵眼底掩不住的疲惫,才终究松了口,不情不愿地应了。

临行那日,祭台之上旌旗猎猎,风卷动衮龙袍角,声势浩荡。

阶下文武百官肃立两侧,人人面色微妙,欲言又止。

陛下连日耽于紫薇台,疏理朝政,如今临行眼里竟只有国师一人,这般偏宠亲近,早已逾矩。

可傅徵权倾朝野、法术通天,又事事替帝王稳住朝局,他们纵有满腹劝谏,话到嘴边也只能硬生生咽回,只在心底憋得憋屈,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嬴煜一身劲装,身姿挺拔,明明是受百官朝拜的帝王,目光却自始至终肆无忌惮地锁在傅徵身上,半分遮掩也无。

傅徵立在高台一侧,一身规整星袍,银线绣着星辰日月,身姿清挺如竹,眉眼淡漠疏离,恍若不沾尘俗的神明。

旁人只当国师清冷高绝、不可亵渎,唯有嬴煜看得心头发烫——只有他一人知晓,这层层叠叠、一丝不苟的星袍之下,藏着被他留下的糜丽艳色。

他望着傅徵,眼底翻涌的恋慕几乎要溢出来,唇角却噙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浅笑。

阶下百官看得又是心头一紧,纷纷垂首,不敢再直视,只暗自叹气,满是无可奈何。

傅徵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线清淡却沉着:“万事小心,臣等陛下回来。”

嬴煜攥住他的手,指腹暗暗摩挲,像是在回味夜里掌心相贴的滚烫。

直到身边近侍轻声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启程,尘土扬起。

嬴煜坐在马背上,频频回望,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隔着漫漫人群与风沙,依旧牢牢黏在那道身影上。

傅徵静立风中,素色星袍被风拂得轻扬,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眼。

但他望着阶下黑压压跪拜的群臣,望着那个被万人簇拥、即将远去的身影,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灵台深处的刺痛汹涌翻腾。

傅徵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潮,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翻出暴戾与占有。

不过短短数日分离,他便已觉难以忍受。

——还是该将人彻底囚在身边。

困在紫薇台,锁在他视线所及之处,锁在只有他能触碰、能看见、能染指的地方。

不必理会朝政,不必面对百官,不必奔赴猎场。

只做他一个人的陛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死死缠住四肢百骸,连灵台都在为之震颤,但傅徵不觉得这是警告,而是近乎疯狂的认同。

傅徵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遥遥远去的身影上,幽深如寒潭。

去吧。

他在心底轻声说。

玩够了,便乖乖回来。

下次不会再有离开皇宫的机会了。

风掠过耳畔,卷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执拗。

高台之上,国师依旧是那个孤冷漠然、不染尘俗的模样。

第116章 挣脱

先一步撞碎紫薇台宁静的, 不是嬴煜策马归来的身影,而是宫门外一片哭天抢地、绝望凄厉的求救。

跪在外头的全是前日还来劝谏的老臣,此刻衣冠散乱、面如死灰, 一声声叩得青石板渗血:

“国师救命——求国师劝陛下收手啊!”

“随驾秋猎的世家子弟, 全被陛下圈禁在猎营,半步不得出!”

“九方贞亲率人手, 软禁了京中所有臣眷家小…陛下放话,不叩请他御驾亲征,便血洗涿鹿, 一个不留!”

傅徵指尖一顿, 不以为意地收敛笔墨,轻描淡写地起身, 打算去收拾小皇帝闯下的烂摊子。

起初,傅徵只当这是皇帝心血来潮的小手段——近来嬴煜被他纵惯了, 约莫是想借着朝臣要挟,逼他松口, 逼他低头,逼他放他离开涿鹿。

看吧,嬴煜当真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一旦离开, 总会生出许多事端。

这般胡闹, 傅徵原是打算纵容到底的。可当他要调兵解困时, 亲卫面色惨白,跪地颤声回禀:

“国师…城中五营兵权, 已尽数归于陛下!”

亲卫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

“不止五营……宫城四门、内外宿卫,三个时辰前全换了陛下亲军,我等传国师令牌, 已无人听命。”

“各处粮仓、武库,也全被九方贞带人控制,凡有不服者,当场拿下,无一漏网!”

空气骤然凝固。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收,素来静如深潭的眸心,终于裂开一丝极轻、却极凛冽的波澜。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似乎忽略了某些细节。

嬴煜日日往军营跑,他只当少年贪玩耐不住寂寞;

嬴煜破格提拔寒门将领、重用平民校尉,他只当是新政用人、安抚军心;

嬴煜夜夜缠在他身边撒娇耍赖、不肯离去,他只当是眷恋依赖、离不开温柔乡。

直至此刻傅徵才轰然惊觉——

嬴煜的那些赌气胡闹,全是掩人耳目。

什么中了情咒只能往军营去发泄,什么与他置气便去军中撒火,全都是嬴煜要去军营拢权的借口!

嬴煜借着他的纵容、他的喜爱、他那自以为稳握在手的掌控,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将整座京畿兵权,尽数攥入了掌心。

那些从微末里被嬴煜一手拔擢的平民将领,不忠于朝堂,不忠于社稷,只忠于帝王一人。

就连远在边境的南家军,也因南暨白的暗中周旋,尽数心向帝王,随时待命。

傅徵眸中暗芒流转,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冷。

好一个步步为营。

兵权于傅徵,从来无关轻重。

他道法通天,人心自服,纵不掌兵符,亦可稳立朝堂之巅,俯瞰天下。

可对嬴煜,这是他能站着和傅徵说话的唯一资本。

没有兵权,他永远是被护在宫里、被安排好一切的帝王;

有了兵权,他才有筹码,有底气,有资格不被轻易左右。

这不是争权,是破局。

是嬴煜用最直白、最狠绝的方式告诉傅徵:

从此刻起,你我之间,平等而立,唯有对弈。

嬴煜得到兵权之后,便是布局——

随秋猎出行的世家子弟,尽数被圈于猎营,成了明棋人质;

京中百官家眷,则由九方贞亲自软禁,化为暗桩牵制。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死死扼住满朝文武的命脉。

杀伐果决,环环相扣。

傅徵立在殿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早已为即将归来的帝王织好密不透风的牢笼。

却不知,那只躲在他身后的小兽,早已趁着他沉溺温柔之际,磨利爪牙,布下了天罗地网。

原来御驾亲征,从不是请求。

而是宣战。

很好。

傅徵抬眸,望向猎场的方向,掌控的底色之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兴味——

他竟然不得不妥协。

那些朝臣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太过庞大,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后楚根基。

而这个王朝,经不起任何折腾,更何况是内讧?

嬴煜从一开始就算死了这一步。

他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懂傅徵。

懂他的底线,懂他的坚守,更懂他绝不会为私情乱国。

傅徵可以将嬴煜留在身侧,可以对他偏执入骨,却唯独不能看着社稷崩毁、朝野动荡。

傅徵淡淡瞥了阶下内侍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去猎营传旨,让陛下即刻回京见我。”

他指尖轻叩桌面,又添了一句,冷意微显:“告诉他,想离涿鹿亲征,便回来,本座会解了设在他身上的禁制。”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匆匆退去。

傅徵眼底锐意更浓——陛下,你敢回来见我吗?

“先生,看朕猎的好东西!”

嬴煜一路兴冲冲赶回,猎装犹带风露清寒,身后随从捧着他新猎的野味。

他一踏殿门便笑着扑近身来,熟稔地抱住傅徵,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出宫嬉游了一趟,

傅徵身形静默不动,心底阴云翻涌,他想一掌将人打晕,直接藏到再也无人能触及的地方,看他还怎么闹,怎么布局,怎么跟他谈条件。

念头刚落,身前人忽然轻笑出声:“先生,那群世家子皮薄肉嫩,面对朕的精兵强将毫无还手之力。一炷香之后,若朕没有回去,朕的兵卒便会血洗猎场,好叫那群老家伙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

傅徵心头火猛地窜起,压都压不住,逼视着嬴煜,冷声道:“你这样做只会寒了朝臣们的心。”

“是他们先寒了朕的心。”

嬴煜缓缓松开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脸纯然无辜,笑意坦荡又狠绝:“是他们先不把朕放在眼里,这便是惩罚。”

傅徵沉默片刻,终究按捺不住那股要被挣脱掌控的躁意,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彻骨寒意:“陛下,我大可以寻一人化形冒充你,直接压下此事。”

嬴煜坦然一笑,半点慌乱也无,眼底尽是笃定:“朕早已与心腹留下暗号,真假虚实,一验便知。”

傅徵盯着他,语气沉得发冷:“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该当何罪?”

“朕如何舍得惩罚先生?”

嬴煜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纵容,“先生,朕不过是想御驾亲征,又不是不爱你了。先生何必闹这般脾气?”

他眨了眨眼,反倒伸手环住傅徵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轻轻一蹭,语气宠溺得恰到好处:“先生最是体恤朕,不会真看着朕左右为难,对不对?”

嬴煜含笑望着傅徵冷淡的眉眼,将这人昔日施加在他身上的举重若轻,一字一句,尽数奉还。

“亲征之事,朕意已决。禁制一解,朕立刻动身。”嬴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撒娇似的笃定:“先生拦不住朕的。”

傅徵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嬴煜抬头,笑得坦荡又认真:“是啊。”

傅徵眉头紧拧。

“人总要失去些什么,才会真正明白,何为不可或缺。”

嬴煜语气轻缓,却字字分明,“可朕舍不得先生,舍不得让你尝那永失之痛。”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渊:

“所以,先生——便在紫薇台,为朕祈福吧。”

话音落,嬴煜从容张开双臂,笑意游刃有余:“来,为朕解开禁制。”

傅徵眼底寒意骤裂,再无半分隐忍。

周身青灵之气轰然暴涨,如寒索缠空,抬手便要强行将人扣在身前,由不得他半分抗拒——他简直无法忍受嬴煜要脱离他的掌控!

可傅徵的灵力刚触到嬴煜周身,一股无形巨力骤然从天而降,狠狠压在他灵台之上。

那是天道对他的警示与压制——

不可对人间君主动强。

傅徵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形剧烈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嬴煜脸上的从容刹那崩碎,他飞快上前揽住傅徵,眼底所有算计尽数散去,只剩慌张失措:“傅徵!”

他只当是自己步步紧逼,将傅徵气吐血了,心头猛地一紧,自然而然地承认错误:“是朕的错,朕不该逼你…你别气。”

傅徵垂眸思忖片刻,压下喉间腥甜与被天道压制的戾气,抬手轻挥,淡青色灵力无声散开,缠在嬴煜身上的禁制瞬间消解。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便凑近他耳侧,单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嵌进骨肉里。

气息冷冽贴着嬴煜耳畔,一字一顿,沉如咒誓:“我可以解了你身上的禁制,你也可以离开涿鹿。但是煜儿——这只是开始。”

嬴煜侧首,眉目间闪过一丝隐忍,喉间微涩,“傅徵,方才是朕不对,是朕不该气你,只是你总是用轻飘飘的态度对待朕,所以朕才想让你也尝尝那滋味…没想到你如此…脆弱,是朕不好。”

傅徵:“……”

“朕能为朕的错误道歉,可是你呢?”嬴煜近乎执着地望着傅徵的眼睛,企图从里面找出一星半点的松动。

可傅徵只是冷淡地擦去唇角血痕,眸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臣已将能给陛下的都给了,是陛下…”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刺骨:“不知好歹。”

嬴煜抬眼,死死盯着他这副居高临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讽刺笑意:“傅言若,你永远都是这样。”

“你永远只会用最道貌岸然的庇护,去操控朕的人生!”

“朕一直在给你机会,从你毁了南暨白的书信,到你有意纵容朕做个傀儡,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所想的,只是将朕困在这深宫牢笼!”

嬴煜字字戳心,将两人拼命遮掩的真相,生生撕得鲜血淋漓。

傅徵眉峰冷挑,语气锐如冰刃:“所以你便假意乖顺,步步为营,只为欺瞒我?”

嬴煜笑得有些难看,眼底燃着同归于尽的火:“你呢?你又何尝不是,用你的温柔与庇护,将朕困在你布下的迷局里?”

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里,真真假假早已纠缠不清。嬴煜对傅徵的柔情上了瘾,傅徵也对嬴煜的乖顺着了迷。

数语道破,两败俱伤。

“傅徵,愿赌服输,你不认也得认。”

嬴煜背过身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朕会继续囚着朝臣家眷,直到亲征那日。你若敢在背后动半分手脚、布半点阵法——”

他顿住,尾音轻淡,却淬着刺骨的狠厉:“朕会立刻杀了他们。先生大可以试试,是你的术法快,还是朕的刀快。”

嬴煜太清楚了——傅徵绝不能容忍自己一手捧起来的帝王,背上屠戮臣眷、残暴嗜杀的千古骂名,哪怕自己只是个傀儡。

说完,嬴煜转身便走,衣摆扫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

傅徵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血痕刺目。周身气息沉冷到极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殿中的虚影。

说到底,他不怪嬴煜假意顺从,不怪他步步算计。

他只怪——

嬴煜不肯装到底!

亲征之前,两人数次相见,殿中空气次次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傅徵字字如刃,步步紧逼,语气冷厉如冰,句句都是不容反抗的逼迫。他不遗余力地想掐断嬴煜所有念想,封死他出征的每一条路,逼他俯首,逼他屈服,逼他彻底放弃与自己抗衡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