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徵面无表情道:“谁让你先说人家相好的。”
“谁是他相好?”帝煜一头雾水地问。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平静道:“狼。”
帝煜不可思议道:“荒唐!狼和兔子怎么会在一起?”
傅徵:“……
帝煜忍不住好奇心,“他不会想吃了他吗?”
傅徵淡淡道:“不会,反而他被他吃了,你忘了?我们见过。”
帝煜那不太灵光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不久之前御花园的那一幕,然后他故意调侃傅徵:“噢…爱妃这一天天的,脑子里净琢磨那种事了。”
“……”傅徵转身就走,但被温凉的掌心握住了手腕,帝煜倒打一耙地埋怨:“兔子给朕脾气,你也给朕脾气吗?”
傅徵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你活该。”
“朕还没怪你又将朕丢下。”帝煜假意抱怨,声音黯淡地低了下来,“睁开眼时,朕还以为朕在地宫里,孤零零的。”
傅徵抬眼时,月色正落在帝煜绸缎般的发间,将那点故作深沉凌厉的轮廓晕得软了些。
傅徵喉间轻轻滚了滚,原本要冷嗤的话,到了嘴边竟成了极轻的一句:“…没要丢下你,只是跟掌门多聊了几句。”
帝煜倏地凝眸,眸色凌厉摄人:“你跟他有什么可聊的?”
“这倒是,毕竟我跟掌门也不是能叫他闷葫芦的关系。”针尖对麦芒,帝煜气焰嚣张,傅徵同样不甘示弱。
帝煜眉心动了动,他松开傅徵的手腕,“你将话说明白。”
“……”傅徵垂眸,长睫掩盖住眸间波动,这种被帝煜牵引情绪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陛下看似是孤家寡人,其实身边热闹极了。”
帝煜明白了,他愉悦地挑起眉梢,“噢~你吃味啊。”
傅徵的神色愈发冷淡,他背对着帝煜,语气无波无澜:“不敢。”
桂花的甜香裹着熟悉的气息从身后漫过来时,傅徵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帝煜的手臂环得不算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下颌轻轻抵在他颈侧,温热的呼吸扫过衣领,混着笑意的声音落在耳畔:“不敢?”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刻意的蛊惑。
从帝煜满身缭绕的桂花味中,傅徵判断出帝煜在桂树下等了他许久。
他抬手想推开环在腰间的手臂,指尖触到的却是帝煜衣料下温热的皮肤,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没用力。
“陛下…”话没说完,傅徵就被帝煜轻轻咬了咬耳垂,带着点惩罚似的力道,却又没真的弄疼他。
“无事就不能抱你了?”
帝煜的声音低了些,听起来更委屈了,“你同况御风聊了这么久,对朕便这般敷衍。”
“……”傅徵闭了闭眼,鼻尖满是桂花与帝煜身上潮湿草木交织的味道,心底那点因“吃味”二字而起的烦躁,竟悄悄漫进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意。
帝煜将下巴搁在傅徵的肩膀上,慵懒的嗓音裹着惬意:“朕不是故意的,没有人跟朕好好说话,他们忌惮朕,害怕朕,尊敬朕,唯独不会正视朕,有时候朕独自在地宫里好几百年,也没有人跟朕讲话,所以朕容易听不懂话…”
“但你多说几遍朕就明白了,行不行?”
帝煜的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下巴在傅徵肩窝轻轻蹭了蹭,像只卸了尖爪的兽,连呼吸都软了几分。
他的话像是无数根细针,轻轻扎进傅徵心里最软的地方。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心疼与软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蓦地转身,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按下帝煜的脖颈,将人带得微微俯身。
桂花落在两人发间,甜香裹着呼吸交缠。
傅徵望着帝煜眼底尚未褪去的笑意,推搡着将人逼得后退,直到帝煜的后背撞在桂树上,枝桠轻颤,簌簌落下的桂花粘了两人满肩。
傅徵舔去帝煜唇角被他咬出来的血迹,微微起身,他撑着树干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出浅白,眼底翻涌的情绪终于压过了平日的冷静,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装可怜给谁看?旁人若是正视你,怕不是要被你挖去眼珠。”
帝煜慵懒地扯出一个放肆的笑容,舌尖轻轻舔过唇角残留的触感,眼底却没了半分方才的软意,反而染了点得逞的狡黠,“那你心疼什么?”
傅徵眸色暗了暗,他没再废话,指尖扣住帝煜后颈的力道骤然收紧,俯身便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时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有方才未散的淡淡血气,傅徵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被惹恼的莽撞,像是要把方才那点被调侃的窘迫、被牵动的心绪,全揉进这个吻里。
帝煜低笑出声,笑声闷在两人唇间,手臂却更紧地圈住傅徵的腰,顺势将人往自己身前带得更近。
第56章 吃味
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小院时, 枝桠轻颤,细碎的金瓣便簌簌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
帝煜后背抵着树干,指腹还停留在傅徵泛红的耳廓上, 指尖的温意顺着那点薄红, 悄悄漫进对方心口。
傅徵刚退开半寸的唇,又被帝煜微微仰头的动作逼得贴近, 呼吸交缠间,连空气中的桂花甜香都添了几分灼热。
帝煜的拇指轻轻蹭过傅徵的下唇,带着点故意的摩挲, 见人睫羽轻颤, 眼底便漫开促狭的笑意,“怎么不亲了?方才的凶劲呢?”
话音未落, 傅徵的指尖便扣住他的下颌,俯身又吻了上去。
这次没有先前的莽撞, 却多了几分不容挣脱的占有,唇齿相触时, 桂花的甜混着彼此的呼吸,在两人唇间缠得愈发紧。
帝煜低笑出声,笑声闷在傅徵唇间, 手臂却更紧地圈住他的腰, 让他整个人都贴在自己身前, 连落满桂花的发梢,都缠在了一起。
枝桠上的桂花还在落, 有的粘在傅徵的发间,有的落在帝煜的衣领里,夜色漫上来时,连月光都似被这暧昧缠软, 轻轻覆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将那点旖旎,藏得愈发深。
帝煜原本姿态从容地靠在树上,倏地后背一空,他被傅徵按着肩膀,两人一同跌在床被上。
“……”陛下顿感不妙。
锦被被两人的重量压出深深褶皱,帝煜抬眸能看见对方墨色发梢扫过自己锁骨,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掺杂着丝丝缕缕的桂香,墨发交织出一片私密空间。
傅徵眸色微暗,思及不久之前的亲密,体内灼热升腾,蛰伏的龙气从丹田处盘桓而起。
“陛下。”傅徵在帝煜耳侧喃喃,正欲开口之际,却被帝煜揪着领口,强行堵住了嘴。
帝煜很少吻得这么情真意切,傅徵隐隐沉溺其中,他喉间溢出低哑的闷哼,蛰伏的龙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顺着相触的肌肤悄然漫向帝煜周身,却又在抵达他心口时骤然放缓,化作温煦的暖意,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处柔软。
帝煜看似顺从地邀请着傅徵。
傅徵微微仰头,含住帝煜的下唇轻咬,动作里带着克制不住的占有欲,却又藏着怕惊扰对方的温柔。
陛下眼底闪过狡黠,趁傅徵沉溺时,指尖悄悄滑到他后腰,隔着衣料轻轻挠了下那处敏感的痒点。
傅徵的身体瞬间一僵,喉间的闷哼变作细碎的喘息,扣着帝煜腰肢的手也松了半分。
帝煜立刻抓住机会翻身,将人压在锦被上,掌心抵着龙气汇聚的地方,指尖轻轻敲了敲,轻笑出声:“爱妃…真好看。”
傅徵心弦微动,神智悄然回笼,他撑起身体,试图讲道理:“陛下,今天该我了。”
“……”帝煜装作没听见,他垂眸看着傅徵眼底未散的情潮,故意俯身将呼吸洒在对方颈间,看着那片肌肤迅速染上薄红,黯然道:“爱妃这般情态,是因为朕吗?”
傅徵觉得这次见面之后,陛下格外会撒娇,他眉心微动,神色略微动容,终是好脾气地说:“想来这里也没有第三个人。”
帝煜轻轻闻着傅徵的鬓发,情不自禁地说:“朕真心喜爱你,你呢?有又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
不等傅徵开口,帝煜就再次失落道:“事到如今,朕连你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
傅徵彻底僵住,撑在帝煜身侧的手臂微微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垂眸望着帝煜眼底那抹真切的失落,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帝煜亲了亲傅徵那只黑色眼睛的眼皮,亲昵道:“不过朕不逼你,朕知道你有苦衷,朕可以慢慢等,等你亲口告诉朕。”
温热的吻落在眼皮上时,傅徵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半分,喉间的滞涩化作无声的叹息。
他望着帝煜垂落的眼睫,那上面还沾着一丝未散的“失落”,可话里的体贴却像温水,慢慢漫过心底最冷的那块地方。
任何时候,攻心为上计。
帝煜隐约记得这句话,却不记得讲这句话的人。
万年来,帝煜始终高高在上,姿态倨傲地俯瞰众生,没有任何人值得陛下动心思,如今却出现了变数,帝煜唇角悄悄勾起一点浅弧:原来动心思的感觉,比俯瞰众生时的孤寂,要有趣得多。
“好玩么?”傅徵抚摸上帝煜的侧脸,眼底一片看穿帝煜小把戏的了然。
帝煜微顿,装作一无所知:“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徵无可奈何地嗤了声,轻嗤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陛下为了上下之分,还真是张口就来。”
帝煜受伤地眨了两下眼睛,“你污蔑朕,朕是真心的!”
傅徵眯起眼睛,凉凉道:“我不信。”
“那朕伤心了。”帝煜伏在傅徵颈侧,说着,他故意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傅徵的锁骨,指尖则顺着他的衣缝慢慢往下滑,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撒娇意味。
他无师自通地明白傅徵最吃这一套——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偏要在傅徵面前露出这般委屈的模样,连带着“伤心”都透着几分刻意的讨饶。
果然,下一瞬,帝煜就感觉到傅徵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紧了紧,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连那声原本带着质疑的轻嗤,也化作了无奈的低叹:“别闹。”
“你质疑朕的真心,朕难过。”帝煜一边“难过”,一边自以为隐秘地扯开傅徵的腰带。
傅徵微叹:“陛下何必如此?你知道的,我打不过你。”何必说一些扰他清净的话?他怕自己当真。
“朕不要那样…”帝煜轻轻吮咬着傅徵的下唇,低声呢喃:“朕喜欢看你心甘情愿。”
明明知道这是帝王的“攻心术”,可傅徵偏生狠不下心拒绝——只要帝煜眼底带着半分依赖,他便愿意纵容这份“为所欲为”。
帝煜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傅徵的“心甘情愿”,温热湿润的唇瓣再次压了上来,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触碰到唇齿间的柔软时,却带着浓厚的珍视之意。
陛下孤寂万年,虽然不热衷情事,但一朝开了荤,仿佛打开了藏了万载的蜜罐,连眉眼间都沾着化不开的甜腻。
傅徵喉间溢出低哑的喘/息,他微微仰头,刻意忽略那未被适应的感觉。
“朕就不像你,你总是很急色。”帝煜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吻在傅徵的耳侧,煞有其事地评价。
“……”傅徵剜了帝煜一眼,冷笑道:“臣下次定然好好疼爱陛下。”
陛下婉拒道:“爱妃太客气了,不必如此。”
傅徵被磨地心浮气躁,他一口咬在帝煜肩头,咬着后槽牙笑道:“你给我等着。”
山间秋风萧瑟,室内春光旖旎。
次日,金桂落了满院,细碎的花瓣飘落在乌木棋盘上,帝煜捏着白子迟迟不落,目光却黏在傅徵执棋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正稳稳捏着枚黑子,眼看就要落进他的棋眼。
“等等。”帝煜不容置疑地抬手,指尖轻轻挡住傅徵的手背,“这步不算,朕方才没看清。”
说着便趁傅徵怔愣的瞬间,悄悄把自己那颗快被围死的白子挪了个位置,还顺手拂掉棋盘上的桂花,装作若无其事:“好了,你继续来。”
傅徵垂眸看着他小动作不断,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陛下,”傅徵声音里带着几分无语,他缓缓收回手,“再挪,这盘棋就要被你挪成残局了。”
帝煜非但不收敛,反而指尖夹着那颗刚挪过的白子晃了晃,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残局便残局,朕是皇帝,连盘棋都不能说了算?”说着还故意屈指,霸道嚣张地弹飞指间的白子。
傅徵打量着帝煜,仿佛在看什么笨蛋,他难以接受地问:“陛下活了万年,连棋都没下明白过?”
帝煜懒散地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弹棋子玩儿,“朕忙着励精图治,哪里有空玩物丧志?”
傅徵没忍住笑了一声。
正在这时,况御风敲响院门。
傅徵道:“请进。”
帝煜眸光微闪,他趁机搅乱傅徵的黑子,傅徵啧了声,伸手按住帝煜的手腕,不赞同地看了眼帝煜。
况御风甫一进门,便撞见傅徵正攥着帝煜的手腕,两人虽是对峙之态,但凑在棋盘前的模样亲昵得没了君臣分寸——
连那盘被挪得乱七八糟的棋,都透着股旁人插不进的暖意。
况御风眨了两下眼睛,“……”
傅徵轻咳一声,询问:“掌门有事?”
况御风道:“先时祖师说过,想进藏书阁寻找化身为人的方法,我来送钥匙。”说着,他用灵光将一枚玉印送到傅徵面前。
傅徵温文尔雅地颔首:“有劳掌门记挂。”
帝煜觉得很荒谬,他轻嗤道:“妖?化身为人?朕活了万年也没听说过。”
况御风沉吟,一板一眼地说:“我昨夜翻阅典籍,倒是看到了一个先例,曾有一位男狐妖为了一位官家小姐耗尽自身修为化身为人,不过那之后不久便去世了。”
陛下一针见血地评价:“愚蠢又活该。”
况御风淡淡一笑,不作评价,只是对傅徵道:“还请祖师三思而后行。”
傅徵看不出情绪地道了声谢。
况御风欲言又止地望着帝煜和傅徵。
帝煜啧了声,嫌弃道:“百年已过,你仍是这般毫无长进,有话就说,大不了被朕一掌劈死,想想那些冒死谏言的忠臣罢,闷葫芦。”
况御风面无表情道:“回禀陛下,在下暂时不想死,而且在下是道士,并非忠臣。”
帝煜不耐烦地哼了声,“你再吞吞吐吐片刻,朕立马送你去见你师父。”
况御风沉吟:“劳烦陛下暂避片刻,在下有私事与祖师相谈。”
帝煜:“……”
他凉凉道:“你真不想活了?”
况御风肯定地点头:“想。”
傅徵适时出声,和颜悦色道:“掌门不必有所顾虑,有事但说无妨。”
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必瞒着帝煜。
况御风思索片刻,直言道:“祖师,这件事本不应该晚辈多嘴,但晚辈觉得您的妻子并非真心对您,虽说人妖有别,可她以爱相挟,总归不好,而且…”他看了眼冷脸的帝煜,真心实意道:“陛下挺好的,你万不该…”
脚踏两只船。
傅徵立刻打断况御风,“等等…那个…”他清了下嗓子,“掌门误会了。”断不能让帝煜知道自己私下这般称呼他,不然这逆徒肯定会加倍折腾他。
况御风好脾气地停下,心平气和地看着傅徵狡辩,他并不知道傅徵口中的“妻子”就是帝煜。
傅徵收好灵钥,作势送况御风出门,“总而言之,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掌门不必挂心…”
他一边说一边送况御风出门,在门外时,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他和帝煜的关系。
况御风放心了,他道:“还好是误会,不然陛下一定会杀了您。”
傅徵无语道:“那你还提起这件事?”
况御风眨了下眼睛,不明所以道:“不是祖师说的‘但说无妨’吗?”
“……”显而易见,跟帝煜有关系的人,脑子都不太好。
听到傅徵“妻子”的那一刻,帝煜不自觉地凝眉,眼底的因为和傅徵打闹而起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尤其傅徵还心虚地往他这边瞥了眼,那点闪躲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帝煜心上——何等的夫妻情分?值得傅徵挂念这么多年?
“你别听掌门瞎说,我那是为了进藏书阁胡说的。”傅徵关上院门,再次朝帝煜走来。
帝煜喉间发紧,原本要开口的话卡在舌尖,只定定望着从容归来的傅徵。
傅徵察觉到帝煜骤然的冷淡,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干嘛?”他故作云淡风轻道:“就是个小玩笑,你不高兴的话,我以后不这么说便是。”
同时,他心里不住地犯嘀咕,帝煜就这般不愿承认是他的“妻子”?可两人分明什么都做了,反正帝煜若是这般称呼他,他肯定不会生气。
帝煜周身笼罩着黑沉的威压,连庭院里飘落的桂花都似被冻住了般,迟迟不敢落在他肩头。
“陛下?”傅徵放轻了声音,慢慢走回石桌旁,伸手想去碰帝煜肩头的落桂,却在触到对方衣料时,被帝煜轻轻避开。
这细微的动作像根引线,让傅徵心头一紧,他直觉到哪里不对劲,“……”
帝煜沉声道:“你意图变成人,是为了找到她的转世与她重逢?”
傅徵:“?”
帝煜眼底略过阴鸷之色,他用力闭上眼睛,将那些翻涌的烦躁与焦灼尽量压下去,“朕不会强迫你变成人。”
傅徵眸色微动。
帝煜声线低沉,垂落在膝头的手却攥得指节泛白,他带着压抑的躁意:“方才你也听到了,强行化人,活不长久,你应当不是这等蠢货。”攻心为上计,他不应当如此暴戾。
喜悦似是天光乍破般地洒在傅徵心头,陛下在吃味?这个发现让傅徵既意外又受用。
他眉梢微挑,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很介意这件事?”
帝煜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抬眼看向傅徵,眼底的占有和霸道几乎要冲破眼底,像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獠牙,“若你敢去找她,朕就杀了你们这对亡命鸳鸯!”
“好凶。”傅徵轻柔地牵起帝煜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泛白的指节,将那点因用力而紧绷的力道慢慢揉散。
“君无戏言,你最好记在心里。”帝煜不耐烦地抽手,却被一股温柔而又强势的力道紧紧握着,“滚!”
傅徵挑眉:“放我出去找人?”
“你敢!”帝煜眉头隆起。
傅徵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帝煜的脸颊,声音里裹着笑意,“臣触怒龙颜,罪该万死便也罢了,只是陛下舍得杀了自己吗?”
帝煜仍旧皱眉,用看白痴的眼神瞪着傅徵:“你有病?朕为何要杀了自己?”
“不是陛下说的,要杀了臣和臣的妻子吗?”
傅徵缓缓蹲下身子,重心放低,恰好落在帝煜膝前。他没有抬头直愣愣地看,而是微微垂着眼睫,再慢半拍地抬眸——视线自下而上,先掠过帝煜交握的指节、紧绷的膝头,最后才落在那张仍带愠色的脸上。
这道上目视线耐心温和,眼尾还带着点未散的笑意,明明是仰头的姿态,却没半分卑微,反而因这份平视般的专注,让帝煜莫名觉得,自己周身的戾气都被这道目光悄悄裹住,连皱眉的力气都松了半分。
帝煜被傅徵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他恼羞成怒地扬手就去揉傅徵的头发,指腹蹭过软发时,还故意将那片落在发间的桂花拨到地上:“巧舌如簧,看来你为了活命什么…松手!”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傅徵顺势攥住。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点刻意的力道,将他的手牢牢扣在原地,“陛下是吃味了吗?”
“呵。”帝煜不以为然地冷哼。
傅徵仰头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浓,连声音都软了几分:“陛下若是不承认,方才为何要动那么大的气?难不成,是觉得‘妻子’这称呼,委屈了您?”
帝煜被问得语塞,想抽回手却没挣开,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放肆!朕是九五之尊!你…你简直胆大包天!”
傅徵蓦地倾身拥住帝煜的腰腹。
帝煜受惊般地抬起双臂,愕然无措地垂首。
傅徵将脸轻轻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与温柔,“陛下,我很高兴。”他故意用脸颊蹭了蹭帝煜的腰侧,感受着怀中人僵得像块石头的身体。
帝煜僵了片刻,感受着傅徵贴在腰腹间的温度,以及那声音里藏不住的软意,原本紧绷的脊背慢慢松了些。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尖先是轻轻碰到傅徵的衣料,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来,轻轻落在对方的后背上,感觉不错后,才心满意足地搂住。
陛下不悦地强调:“你是朕的爱妃,但朕不是你的妻子,明白了吗?”
“……”傅徵咬了咬后槽牙,心想有机会非要逼着他叫声夫君,脸上却和颜悦色道:“明白。”
第57章 日行一善
帝煜被况御风请去正殿, 原本况御风还邀请了傅徵,但被帝煜不容置疑地回绝了。
况御风略显无措,他看了眼不动声色的傅徵, 又看向姿态倨傲的人皇, 心知陛下不愿傅徵参与议事,许是仍旧忌惮傅徵的妖族身份。
傅徵微顿, 他神情淡淡地瞥了帝煜一眼,对上了帝煜理所应当的目光。
“无妨,陛下做得了我的主。”傅徵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他这话也只是为了宽慰况御风。
毕竟掌门看起来很为难, 显而易见,比起来喜怒无常的帝王, 掌门更愿意信赖傅徵,但迫于陛下的威慑力, 掌门只好闭口不言。
帝煜对于傅徵的识趣很满意,薄唇微勾却没什么温度, 声音低沉温柔,仿佛在奖赏傅徵的识趣,“朕很快回来陪你。”
“好。”傅徵回以笑容, 那双眼尾微挑的异色瞳仁里, 左眸的墨黑与右眸的灰白交织流转, 竟满满当当映着帝煜的身影。
傅徵脸上的笑容随着帝煜的离开缓缓消失,他当然知道帝煜的温柔或许掺着敷衍和虚情假意, 那看似毫无章法的行事作风背后藏着帝王独有的权衡与算计。
傅徵全都清楚,这些是他教给帝煜的,那时他拼尽全力想要帝煜学会这些,只盼他能在波谲云诡的权术中站稳脚跟。
如今看来, 帝煜是个称职的皇帝。
不称职也没办法,反正神州也只有他一个皇帝。
傅徵索然无味地漫步在石径上,他本应觉得欣慰,只是,他心不静。
从藏书阁出来后,傅徵踏着青石小径走进垂耳兔的小院。
他抬眼便看见那团雪白的身影蹲在石桌旁,正用软绒的爪子轻轻碰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光——那是小狼散落在世间的神识碎片,此刻竟在垂耳兔的低语里,化作了几缕温顺的银芒,像是在回应每一句细碎的关心。
傅徵站在阴影里没出声,心口却被一种柔软的情绪轻轻撞了一下。
真正的心心相知,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承诺,而是哪怕隔着神魂碎裂的距离,也能读懂对方藏在微光里的心意。
可这份向往刚漫上来,便被另一重困惑压了下去——傅徵对帝煜的感情,似乎从来都不是这般清澈简单。
是戒备里掺杂着在意,是并肩时的安心,又藏着几分连自己都没看清的、不敢深想的悸动,像团缠在心头的瘴气,迷雾重重却又经久不散。
羽岸忽然转头朝院门的方向望来,石桌上的银芒随之晃了晃,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少君。”羽岸语气轻快道:“快来坐啊,前几日你忙着和陛下交/配,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好消息。”
傅徵木着一张脸进门,“……”他刻意忽略兔妖话里的直白。
羽岸将神识碎片捧给傅徵看,“师父救了寒凌,寒凌的神识正在一点一点回归,你看他越来越亮了。”
傅徵应了声,问:“方才你在跟他讲话?”
“它记得我呀,”羽岸把下巴搁在石桌上,红眼睛眨巴眨巴,喜悦道:“就算碎成这样,他也能认出我的声音。”
傅徵观察着那片神识碎片,看出了蹊跷,他道:“等到小狼神识重聚,他就会去重新投胎。”
羽岸点点头:“嗯,我会等他出生,然后陪他长大,和他一起修炼。”
神识碎片回应似的闪着光,贴在了垂耳兔的白色绒毛上。
傅徵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丁点笑意,故意逗兔子:“要是他长大之后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不可能!”羽岸支棱起来耳朵,“绝对不可能!”红眼睛逐渐弥漫上一层水光。
傅徵闲适地翘起长腿,施法给自己变出一套茶具,“那可不一定。”他指尖捏着茶盏转了圈,茶汤晃出细碎的光,语气里掺了几分故意逗弄的调侃,“等他投了胎,忘了前尘旧事,眼里看见的是新鲜天地,说不定就把你这只等了他许久的兔子抛在脑后,去追别的小母狼了。”
话刚说完,就见羽岸的耳朵“唰”地耷拉下来,红眼睛里的水光更浓,却还强撑着嘴硬:“才不会!我会每天跟他说我们以前的事,会把最好的胡萝卜都分给他,他肯定不会忘的!”
蠢蠢的,笨笨的。
傅徵勾起唇角,给出致命一击:“你是不是傻?狼怎么会吃胡萝卜?”
“寒凌就吃!”羽岸高声强调,重复:“寒凌就吃…他经常陪我一起吃…”眼泪珠子从红石榴般的眼睛里滚落,羽岸呜呜咽咽道:“原来他不喜欢吃…其实我知道的,他喜欢吃肉…那我只好每天给他吃一口了,呜呜呜…”
傅徵瞧着兔球儿这副又委屈又坚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抬手变出一只胡萝卜递给羽岸,漫不经心道:“逗你的,真心记挂着的人,就算忘了前尘,再遇见时,心也会替他记得。”脑海里却闪过帝煜的千般模样。
胡萝卜递到羽岸爪边时,傅徵余光瞥见那片神识碎片又亮了亮,轻轻蹭了蹭羽岸的爪子,像是在帮着反驳他的玩笑。
傅徵轻笑:“好了,不欺负你的兔子了。”
终于,羽岸想明白了,他重新支棱起来,清澈的少年声音坚定道:“那我就把寒凌关起来,只许他见我一人,他就只能爱上我了。”
这猪球儿还有小疯魔的潜质,果然,能被帝煜看入眼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如此,倒也好。
傅徵轻轻敲了敲桌面,正色道:“这样不对。”
羽岸却把耳朵竖得笔直,红眼睛里满是笃定:“这样最保险!他见不到别人,就不会被抢走了!”
说着还低头蹭了蹭怀里的微光,声音软了下来,“寒凌肯定也愿意,他以前就总陪着我。”
“没规矩的小东西,仔细我告诉你师父。”傅徵轻轻弹了下羽岸的脑门儿。
羽岸理直气壮道:“妖族自是没规矩的,规矩都是用来束缚人的!”
“……”傅徵眉梢微挑,指尖还停在半空,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些。
这话倒是没错。
如今他是妖,并非人。
正所谓,人有人的规矩,妖有妖的做派。
羽岸还在小声嘟囔:“反正我就要这样,等寒凌回来,我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他肯定只会爱我一个。”那片神识碎片像是回应般,又亮了亮,在他掌心轻轻跳动。
傅徵瞥了羽岸一眼,指尖凝起银蓝色的微光,那光芒裹着暖意,轻轻覆在羽岸怀里的神识碎片上。
随着他指尖轻划,原本零散闪烁的微光渐渐聚拢,竟慢慢勾勒出一只巴掌大的狼崽轮廓——银白的绒毛柔软蓬松,眼瞳是剔透的浅蓝,连鼻尖的湿润都栩栩如生,正是寒凌本体的缩小模样。
傅徵吸收了龙角的血脉传承,又有帝煜帮他调理融合真气,如今他内力浑厚,救治一只受损的狼妖神识,已经不在话下。
狼崽刚凝聚成形,便晃了晃毛茸茸的尾巴,径直扑向羽岸,一口含住了羽岸的兔子耳朵,发出细弱却亲昵的呜咽声。
羽岸瞳孔骤缩,红眼睛瞬间亮得像燃了火,小心翼翼伸出爪子碰了碰狼崽的耳朵,声音都在发颤:“寒、寒凌?”
狼崽似是听懂了,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爪心,浅蓝眼瞳里满是信赖,与那片神识碎片的气息完美重合。
两只毛茸茸兴奋地扑向对方,狼崽扯着羽岸的兔耳晃,羽岸扒它肚皮,俩毛团滚在一起。
傅徵撑着下巴,瞳色温和地望着这一幕,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少君!”羽岸喜不胜收望着傅徵,眼底盛满了的感激之情。
傅徵看着羽岸眼眶泛红却笑得格外灿烂的模样,调侃道:“先别急着高兴,这只是暂时凝聚的形态,要等他神识完全归位,才能真正醒过来,如此少了投胎那一步,他便不会忘了你,也省的你再强取豪夺。”
羽岸正色道:“少君恩德,羽岸铭记在心!少君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羽岸绝不推脱。”
傅徵一手一只毛茸茸,也算体会到了帝煜的乐趣,他对羽岸道:“刀山火海倒是用不着,只不过方才有句话,你说的很对,人有人的规矩,太珩山亦是如此,你们两只妖怪留在这里,始终不合适。”
羽岸沉默片刻,然后迟疑地问:“那我们要去哪儿?”
傅徵缓缓勾起唇角:“是啊,你们现下如此弱小,又能去哪儿?”
羽岸皱了皱眉,笃定道:“我会好好修炼。”
“不过有你师父在,你也不必如此辛苦。”傅徵直截了当道。
当年况御风不得不将他交由帝煜保护时的无奈,以及他面对寒凌重伤时的无能为力,种种焦灼情绪萦绕在羽岸心头。
他着急道:“少君,我不想总是麻烦师父,我也不要寒凌总是保护我,我要变强!我想保护他们!”
傅徵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紧不慢地伸出掌心,掌心浮动着一本功法传承——淡金色的光纹勾勒出古朴的书页轮廓,妖力流转间还裹着一丝大妖特有的精纯。
“早年我猎杀过一只大妖,将它的内丹遗落在了藏书阁,方才我将它取回,偶然发现它与你同属力量系,你若能将其炼化,修为可日行千里。”傅徵指尖轻动,那本光凝成的功法便缓缓飘到羽岸面前。
羽岸看了眼那浮动的功法,了然于心地问:“少君…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进入洪荒。”傅徵垂眸看着羽岸,眼尾微挑的异色瞳里,左眸的墨黑沉如深潭,右眸的灰白淡似初雪,不起半分波澜,似是众生跪拜的庄严神像。
羽岸毫不犹豫地伸出爪子,接受了那本功法。
“羽岸定不负少君所托。”
光晕褪去,少年单膝跪地,素衣垂地,银发滑落肩头,红眸亮得惊人——
作者有话说:得力干将+1
第58章 接驾 “你来作甚?”
傅徵将事情交代完毕之后, 羽岸若有所思地看向桌面,狼崽在追自己的尾巴玩。
看着眼前这一幕,傅徵眼神微顿, 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等着羽岸再次开口。
片刻后,羽岸对傅徵道:“还请少君宽限几日, 我想先将寒凌送回雪狼族。”
不等傅徵回答,狼崽便极其凶悍地扑咬上羽岸的脖颈——小尖牙没真用力,只轻轻叼着他的衣领晃了晃, 浅蓝眼瞳瞪得圆圆的, 喉咙里发出执拗的呜咽,像是在抗议“被丢下”。
傅徵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方才不还打算将人家关起来的吗?”
羽岸抱着狼崽, 欲言又止一番,自己也说不出个什么章法, 只能嘀咕:“那怎么能一样…”
狼崽闹腾了好一会儿,羽岸没办法了才低头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干嘛?难不成你能保护我呀?”
话音刚落, 狼崽竟真的严肃地点了点头,浅蓝眼瞳睁得圆圆的,小爪子还轻轻拍了拍羽岸的手背, 像是在重申自己的“决心”。
傅徵瞧着这一人一妖的互动, 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指尖敲了敲石桌:“看来不用你送了,人家倒想跟你一起去洪荒。”
羽岸愣了愣, 低头看着怀里一脸认真严肃的狼崽,心中虽有担忧,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好,我们生死相随, 绝不分开。”
议事殿内,鎏金铜灯的光晕压不住满殿沉肃,望着虚影里的洪荒妖族,帝煜声音肃然而又不容置疑:“洪荒戾气日盛,留着只会祸及更多人,摧毁它是如今最好的法子。”
话音落下,两侧站着的长老们纷纷颔首。
阁老轻抚长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陛下所言极是,如今结界修补的速度远赶不上戾气泄露,唯有彻底摧毁,才能保太珩山安宁。”
其他长老更是附和,认同声在殿内此起彼伏,眼底满是对洪荒的忌惮。
唯有况御风站在殿中,他的沉默在一众附和声里显得格外孤直。
蓦地,他上前一步,抬眸看向帝煜:“陛下,人妖有别,洪荒是妖族栖息之地,世间生灵皆有繁衍之权,怎能因部分妖兽作乱,便将整个洪荒连同无辜妖族一同毁灭?”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附和声戛然而止。
阁老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驳斥:“掌门此言差矣!洪荒戾气已染指半数妖族,如今它们早已不分善恶,若不趁早摧毁,待戾气扩散,太珩山乃至人间都会遭殃!陛下不是每次都能赶来收场的!”
帝煜眉梢微挑,不置可否地望着况御风,漫不经心的声音里裹着帝王独有的威压,像沉铁压在人心头:“况卿,朕已经给了你一百多年了,你还未想清楚吗?”
他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龙纹雕饰,目光扫过殿中沉默的众人,话锋陡然转厉:“如今太珩山能引动血祭、与洪荒同归于尽之人,只剩你一个,且你每次催动都要耗损半数修为,只能勉力维持。”
话音顿了顿,帝煜轻嗤一声,似嘲似讽:“此前为堵洪荒缺口打开血祭阵,竟还要借一个妖怪的灵力才能撑住,你倒说说,如今这般境况的太珩山,还能守住洪荒多久?”
况御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掌心,却仍挺直脊背,抬眸时眼底满是不肯退让的执拗:“陛下,即便只剩臣一人,即便要借妖族之力,臣也不愿用‘同归于尽’的法子。洪荒里尚有未被污染的生灵,太珩山的守护,不该是用毁灭换安宁。”
其他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像殿外卷着沙尘的风,绕着鎏金铜灯打转。
先前他们尚能以“修为不足”为由劝阻况御风,可如今况御风作为太珩山唯一能引动血祭阵的人,连最严苛的阁老都要敬他三分。
帝煜觉得众人的反应很有意思,他轻笑一声,仍旧是那副不着调的语气:“哦?这么说来,况卿有了应对之法?”
况御风闻言,猛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下在此立誓,愿以阳寿为限,在有生之年找到彻底封印洪荒之法,更要解开血祭阵法上篆刻的所有姓名,若是未能如愿,在下寿终正寝之时,便引动全身灵力与洪荒同归于尽。”
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此言并非泛泛之谈,单说解开血祭阵法上的所有名字就要耗费无数心神——那阵法是太珩山先辈以血脉为引布下的死局,每抹除一个姓名,都要以自身灵力对冲阵法反噬。
更遑论以自身修为抵抗洪荒?这需要漫无边际的寿命和无穷无尽的修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帝煜望着阶下一身孤勇的况御风,微微侧首,印象里这个人总是这样,眉头带着说不清的愁绪和悲悯,他讨厌这样的人,却总忍不住去帮这样的人。
就像当年他从洪荒浴血归来,瞧见的那一幕——
少年僵在青石台中央,握着法剑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剑刃磕在石阶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他望着怀里簌簌发抖的兔妖,雪白的毛上还沾着他今早喂的青草汁,此刻却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长老们的呵斥像冰锥扎进耳朵,可他看着兔妖湿漉漉的眼,喉结滚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含混的“弟子不服,它没害人”。
法剑被况御风攥得指节泛白,却怎么也落不下去,迷茫像雾一样裹住他:师门说妖皆恶,可眼前这只连伤只蝼蚁都不敢的小兽,怎么看都不像会祸乱山门的东西。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那份执拗和坚韧让帝煜莫名其妙地动了恻隐之心,就像陛下说的那样,他讨厌这样的人,却不得不帮这样的人。
掌门立誓,太珩山众人再无异议。
况御风送帝煜出门,山风卷着松针掠过衣摆,两人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平静,况御风开口:“多谢陛下体恤。”
“用不着。”帝煜道:“这是你们太珩山的事,只要不危及神州,朕懒得插手。”
况御风道:“说起来,十四先生与陛下的行事作风倒是如出一辙。”
帝煜侧脸,缓声道:“十四先生?”
“正是陛下身边的妖族少君,陛下…不知道他的名字吗?”况御风低眉敛目地走着路,不经意间提起:“傅十四。”
帝煜漆黑的眸色里倒映着山岚,他无动于衷地抬手拂去肩头的松针,指尖划过玄袍暗纹时,动作慢了半拍,倏地抬眸,他看到了台阶下面站立的傅徵。
傅徵安静地立着,修长身型如挺拔青竹,青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哪怕只是静站,也透着股舒展的挺拔感。
除了启动血祭朕那日,傅徵很少见人,不过那次他是以假面示人。
傅徵以假面示人只是为了防止被帝煜找到,现在被找到了自然不用再改变面容。
此时此刻,傅徵墨色卷发微蓬,几缕带着自然弧度的发丝垂在耳畔,与他冷淡疏离的气质奇妙相融——明明是柔软的卷发,却衬得他肩背愈发笔直,连垂眸时露出的异色瞳,都在卷发的柔和感里,添了几分惊艳的反差。
路过的太珩山弟子与侍从,目光总忍不住在傅徵身上多留片刻。
帝煜目光扫过那些若有似无落在傅徵身上的视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玄色袍角扫过台阶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距离傅徵还有三个台阶时,帝煜顿足,他站在台阶上,挡住了傅徵眼前的天光,纵使未着帝王冠冕,帝煜周身仍裹着浑然天成的威压。
他微微垂眸看向下方的人,眉骨锋利,唇线紧抿,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矜贵与疏离,用视线表达着不悦。
“你来作甚?”
“臣来接驾。”
傅徵身形微俯,青衫下摆随动作轻扫过石阶,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他右手前伸,掌心向上虚虚托着,指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起,连垂落的袖角都透着臣服的温顺。
明明是恭顺的回答,但傅徵眼神却像藤蔓般,悄悄缠上帝煜的目光,没半分退意,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锁住台阶上的人。
帝煜眉梢微挑,缓缓抬手,玄色广袖顺着手臂滑落,指尖先落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直到触到傅徵掌心,才极轻地顿了半瞬,既没用力按压,也没刻意抽回,就那样虚虚搭着,像默认了这声“接驾”,又偏要维持着帝王的矜贵。
傅徵立刻会意,唇角微微勾起,他指尖悄悄收紧半分,将那点微凉的触感攥在掌心,异色瞳里的光更亮了些,连垂着的卷发都似因这动作,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咳。”不合时宜的咳嗽声略显尴尬,况御风木着一张脸道:“在下就送到这里,还望陛下回去好好歇息。”
他垂着眼,刻意避开两人交握的手,素色道袍的袖角悄悄往后缩了缩,显然是不想再当这“碍眼”的第三人。
第59章 假衣
眼看况御风要走, 傅徵开口挽留:“掌门且慢,将至出口,掌门不妨再随我们走上一段?”
况御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有种看长辈们谈情说爱的尴尬感, 脸上难得地流露出几分不情愿,但还是颔首答应:“二位请。”
帝煜从始至终未发一语, 像是默许了傅徵的举动,也像是浑然不在意。
三人行,气氛却莫名透着几分微妙, 傅徵问:“有关洪荒一事, 商讨的结果如何?”
况御风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最终结果。
傅徵淡笑道:“掌门好心肠,不仅心系人族, 还不忍牵连无辜的妖怪。”
“那也得有实力兜底才行,别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帝煜百无聊赖地开口, 眼神中带着几分倦怠,似是对这样的场景早就司空见惯。
况御风并不争辩, 只是道:“陛下所言极是。”
傅徵眸光微闪,调侃:“陛下也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
帝煜闻言,侧眸睨了傅徵一眼, 指尖却悄悄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语气依旧懒洋洋的:“朕一向慈悲为怀, 爱卿今日才知道?”
傅徵柔情似水地弯起唇角:“是吗?那就请陛下下次大开杀戒时避着臣罢,臣瞧着害怕。”
“哼。”帝煜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指尖却反扣住傅徵的手,力道松松却不肯放,眼底那点倦怠被笑意揉散些许。
况御风木着一张脸,觉得这条台阶好长好长…
傅徵虽然面带笑意, 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眼看台阶将至,帝煜蓦地开口:“朕活了万年,知晓凡事讲究机缘,况卿对洪荒妖族留有慈悲之心,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羽岸。”况御风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面对着阴晴不定的帝王和高深莫测的祖师,况御风不需要多余的伪装,他道:“羽岸是从洪荒境内逃出来的妖族。”
帝煜微微眯眼:“哦?”
傅徵意外地看向况御风,只不过这份“意外”表现得太过惹眼。
帝煜侧脸瞥了傅徵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况御风继续道:“当年我是师门最不起眼的弟子,打扫玄天峰时,捡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垂耳兔,当时我并未多想,瞧它可怜便带回了住处。”
况御风垂着眼,语气比先前淡了些,像是在说件寻常旧事:“羽岸生性善良,伤好后总偷偷帮我打扫小院,还会采来带着晨露的野果放在窗台上。”
况御风指尖无意识蹭过袖角,语气里多了丝浅淡的暖意,“后来宗门大比,我被其他宗门的修士暗算迷失密林,不知过了多久,是羽岸找到了我,但他那时候看着很不一样,通身妖力精纯,不似平日那样话多,将我带回去之后,他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也不记得救过我的事。”
“后来我学有所精,猜测羽岸是强行冲破了自身的妖力封印,才换得能在密林中快速寻我的能力,之后不久,我又在他身上发现了洪荒的印记。”
况御风道:“我知道师门与洪荒的恩怨,羽岸的身份若被发现,必死无疑,为此我只好潜心修行,寻找能替它隐瞒印记的方法。”
“如此一来,竟然打通了我此前修行不畅的瓶颈,修为反而日益精进。”
况御风微叹:“再之后的事情二位都知道了,我临危受命担任掌门,羽岸在将要被发现之际被陛下带了回去。”
傅徵接话:“因为这段经历,掌门期望人妖能和谐共处?”
况御风摇头浅笑,眼底盛着几分通透的怅然:“人族内部尚且纷争不断,又何谈人妖两族能真正和谐共处?我所求的,不过是让那些心存善念的人,或是妖,能得一份应有的好报罢了。可放眼望去,这样的圆满太少太少,我也只能凭着这点心意,尽一份绵薄之力,护得眼前些许安稳。”
傅徵眸中泛起欣赏,认同道:“能有这份心,已属难得。”
“所以…”帝煜蓦地开口:“你和羽岸何时举办成婚大典?朕倒是不介意给你们做个见证。”
傅徵震惊侧脸:“……”他又在发什么颠?
况御风满脸莫名:“……”
帝煜兀自点头:“朕瞧着明日不错,不如就把事情办了。”
况御风微微蹙眉:“陛下慎言。”
傅徵扶额:“你乱点什么鸳鸯谱?”
帝煜扫视着眼前没有见识的人,理直气壮地说:“互有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再加上他们是师徒,不就是一对吗?”
傅徵眸色微凝,几欲开口,却说不出什么来。
况御风道:“陛下误会了,我和羽岸只是师徒之情,并无男女…”顿了下,他改口:“并无男男…”再顿了下,他又改口:“并无人妖…”
最后顿了下,掌门严肃道:“并无其他之情。”
傅徵无奈道:“你又忘了?小兔和小狼才是…”
“那得什么趣!”帝煜兴致缺缺道:“都是妖怪,哪有‘人妖相携’来得有意思?再说那小狼崽子从来不肯给朕摸。”然后,他姿态审视地望着况御风。
“……”况御风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表示自己也不肯给陛下摸。
陛下轻嗤:“都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真没用,朕要是你,得到小白兔的第一天就把他烤了,烤得焦焦的嫩嫩的,将他吞入腹中放着才安心。”
况御风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一下子十分精彩,像是被冻住的湖面突然裂了缝,先是错愕地睁了睁眼,随即眉峰拧成结。
他深吸一口气,掌门的端庄总算没彻底崩掉,却还是难得带了点僵硬:“陛下此言差矣,羽岸是活生生的兔妖,不是可供烹煮的猎物;我护他,是念及恩情与道义,绝非为了占有…”
帝煜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况御风不明所以地侧首。
傅徵微叹:“掌门切勿当真,陛下在开玩笑。”
况御风:“……”他心平气和地颔首:“在下就送到这里,二位慢走。”说完,他自己先闪了。
帝煜哼了声,亲热地贴近傅徵,道:“朕还是最喜爱你,其他人都开不起玩笑。”
傅徵倏地开口:“陛下为何那样说?”
“什么?”帝煜眨了下眼睛。
“师徒…本该在一起的话。”傅徵缓声道。
帝煜不以为意地应了声,随口道:“话本子里都那样写的,朕与傅徵不也被这样揣测?师徒情谊,终成眷侣,若再夹杂一些爱恨情仇,最是好品。”
傅徵面无表情地望着帝煜,一时无言,最终别过脑袋,先一步朝道上走去。
帝煜身侧一空,他看向傅徵的背影,迈腿跟上,含笑调侃:“怎么?话本而已,爱妃连这莫须有的醋都吃?”
傅徵脚步没停,话里听不出波澜:“陛下又怎知话本不是真的?总不会空穴来风。”
“总道是万年前的事情,真的又如何?”帝煜的声音飘荡在傅徵耳侧,低沉缓慢而又漫不经心,“朕早就不记得了。”
“再说了,朕为一国之君,傅徵为后楚国师,若朕与他真有私情,正史为何毫无记载?记得尽是些朕不顾恩情,过河拆桥的破事,哼。”
帝煜道:“况且朕最是重视人伦纲纪,绝不会做出这种有悖人伦且有损皇家颜面之事,而且根据记载来看,傅徵那个人…他是个比况御风还要古板且自傲的性子,绝不会容忍自己陷入到流言蜚语之中。”
傅徵顿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指尖被人包裹进掌心,帝煜倾身而来,略显疑惑道:“你怎么了?”
傅徵嗓音冷静:“我在想,万年以后,陛下是否也会忘了我。”
帝煜低笑一声,唇瓣有意无意地蹭过傅徵耳畔,“那爱妃可要好好活着。”
爱妃?爱卿?
先生?国师?
种种称呼闪现在傅徵脑海里,好一个有悖人伦。
傅徵闭眼一瞬,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波动被尽数压下,他蓦地转身,倾身摸上帝煜的侧脸,语气温和缱绻:“我自是愿意陪着陛下。”
帝煜微微侧脸,看起来就像是在傅徵的掌心里蹭了一下,“算你识相。”
傅徵注视着帝煜,唇角不带温度地扬起:“只是,即便为妖,我的寿数也有尽头,如何能陪陛下到万年之后?”
帝煜扣住傅徵的手腕,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语气里的笑意淡去几分,多了丝认真:“寿数有限又如何?朕是帝王,总能寻到法子,你若敢先一步走了,朕便把神州翻过来,也要把你找回来。”
傅徵低低地笑出声,指尖顺着帝煜的侧脸滑落,他笑得愈发夺目张扬,异色瞳里闪烁的灼光直直地撞入帝煜眼底,“陛下啊陛下,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你记得清吗?”
“……”帝煜的指尖猛地收紧,将傅徵的手腕攥得更牢,眼底的认真翻涌成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他不悦道:“你敢嘲笑朕?”
傅徵再次倾身靠近,异色瞳里的灼光化作温柔的涟漪,声音低柔婉转:“陛下…我在心疼你啊。”
心疼你所认定的师徒情谊和君臣对峙都不过是掩饰不伦不义的假衣!
帝煜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傅徵脸上——那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偏生还要强装温柔,这般刻意掩饰的模样,让帝煜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可帝煜太清楚傅徵的性子,若是对方不愿说,就算追问到底,也只会得到不痛不痒的敷衍。
念及此,帝煜喉间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松了松扣着对方手腕的力道,默认了他这般带着雀跃的亲近。
傅徵勾唇垂眸,指尖描摹着帝煜领口的丝线,顺着纹路慢慢描摹,动作慢得像在把玩一件珍宝,又似在无声丈量着两人间若即若离的距离。
要是让陛下知道,万年前他作为人君和徒弟曾亲自扒去这层假衣,陛下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傅徵漫无边际地想,如今,便该轮到自己,亲手掀了这层刻意缝补的“体面”。
这层“体面”,是陛下如今用来证明自己生而为人,守住人伦的逆鳞——是他身为帝王的威严,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碰不得——
但傅徵一定要碰。
第60章 追杀
烛火漫进半盏月光, 傅徵指尖勾开帝煜衣袍一角,指尖触碰上肌肤的刹那,烫如星火。
帝煜掌心覆上他的腰, 指腹碾过脊背旧痕;傅徵仰头, 呼吸染得他颈侧泛红。
衣料轻响混着渐重的呼吸,唇齿落于眉骨时, 所有界限都化在相拥的缠绵里。
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两人才能真正地做到心无隔阂。
识海内,傅徵周身泛着淡金流光, 额间龙角虚影愈发清晰, 原本微颤的指尖渐渐稳住。
帝煜掌心抵在他后心,暖芒顺着脉络缓缓注入, 助他梳理着体内翻涌的力量。
随着最后一缕金光融入龙角虚影,傅徵喉间轻溢出一声低吟, 周身流光骤然收敛,虚影化作实质龙角的瞬间, 他睁眼看向帝煜,眼底已无半分滞涩,只剩力量归位的清明。
傅徵已经完全将上古龙族的力量融入血脉之中, 有一瞬间, 异色瞳底化为竖瞳, 外圈闪烁过金光,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浑身愈发燥热难耐。
帝煜抬手点在傅徵额角,含笑道:“还真生出了一对龙角。”
傅徵微顿,随即在帝煜眼底发现了自己的龙角——
那对新生的角泛着莹润的淡金,顶端还缠着未散的微光, 轻轻晃动时,竟带着上古龙族特有的威压。
他抬手触了触角尖,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与体内奔腾的力量遥相呼应。
傅徵立刻垮了脸,虽说得到力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但这样子太过不伦不类,如今他算什么?鲛人?还是龙人?
帝煜瞧着龙角新奇,不由分说地上手去摸,傅徵正在纠结,忽觉痒意从龙角蔓延至头皮,体内灼热奔涌,刚稳住的龙力竟又泛起细碎波澜。
他下意识偏头想躲,顺带攥住帝煜的手腕,微微皱眉:“别乱摸。”
帝煜啧了声:“好处净给你了,朕连摸都不能摸?”
“…多谢陛下。”撇开其他的不谈,帝煜确实为傅徵炼化龙角出了大力——身体和精神双重的。
帝煜微微用力,将傅徵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朕为你劳心劳力,你还不高兴起来了?”
傅徵在帝煜脸侧亲了一口,颇有些咬牙切齿地笑道:“陛下下次劳心便是,劳力的事情交给微臣。”
“爱妃想要投桃报李?日后有的是机会。”帝煜意味深长地说。
帝煜给傅徵留出时间适应刚融合的力量,与此同时,他走出房门,眼神沉沉望向玄天峰的方向。
晨雾尚未散尽,玄天峰在雾霭中只剩朦胧的轮廓,帝煜眼底的冷意却愈发沉凝。方才那缕异常的妖力波动虽转瞬即逝,却像根细刺扎在心头,分明是带着试探的意味。
此地不宜久留。
“陛下。”况御风传声而来。
帝煜淡声回应:“何事?”
“羽岸可曾在你们那边?”况御风询问。
“未曾。”帝煜话音落,傅徵推门而出,正好迎上帝煜打量的目光。
傅徵微顿,问:“怎么了?”
“兔子不见了。”帝煜盯着傅徵说。
傅徵微微挑眉,随意应了一声,“此处本就非妖族久留之地。”
帝煜看着傅徵:“当真与你无关?”
傅徵瞥了帝煜一眼,虽然与他有关,但被帝煜怀疑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股无名火,他淡淡道:“我能做什么?将他烤得焦焦的嫩嫩的?”
帝煜:“……”
况御风人虽未到,但声音里仍旧有几分局促:“二位…不必争执,羽岸已经长大,想来有自己要做的事,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必再说了。”帝煜打断况御风,直言道:“我们已经在太珩山耽搁多日,今日便要离开了。”
傅徵侧脸看向帝煜,重复:“我们?”
帝煜转头看他,眼底藏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爱妃玩闹够了,也该随朕回宫了。”
况御风赶紧切断传声,省得殃及自身,同时他感知到了玄天峰的异动,于是动身前往玄天峰。
傅徵的声线平淡无波:“我还有事,不能回去。”
帝煜不容商量道:“由不得你,你只能跟在朕身边。”
“我当然要跟在陛下身边。”傅徵缓缓勾起唇角,眼底藏着点狡黠的光。
帝煜一顿,眉头渐渐蹙起,语气添了几分探究:“何意?”
傅徵从容落座在竹椅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轻点下巴,仰头看向他笑:“自然是我去哪儿,陛下就去哪儿。”
帝煜嗤笑一声,神色沉了沉,带着几分威慑:“你还能强迫朕不成?”
傅徵指尖泛起淡光,与血脉相融的龙气缠绕而上,泛着莹润的金光:“先前或许不能,如今托陛下的福,倒也说不定。”唇角的笑意浅淡却笃定。
帝煜眉心微动:“白眼狼。”
傅徵挑眉,好整以暇地纠正:“是鱼。”
“……”帝煜被这句“是鱼”噎了一瞬,看着傅徵指尖流转的妖力与龙丝缠绕,那抹淡金光泽晃得人眼晕,分明是刚借了自己的力稳定力量,转脸就敢反过来“要挟”,偏生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还让人发不出火。
“好啊,朕跟你走,现在就动身。”陛下意外地好说话。
傅徵:“……”
迎着傅徵的怀疑与探究,帝煜低笑出声,他缓步走近傅徵,低声在傅徵耳边说了一句话,傅徵当即脸色大变,来不及震惊,他攥紧帝煜的手腕便消失在原地。
两人消失后不久,况御风的传声符出现在院子里,上面只有两个字:
快走。
玄天峰巅罡风凛冽,况御风与几位长老围着泛着黑纹的洪荒结界,指尖灵力顺着傅徵先前留下的符咒纹路游走,金色光带层层缠上结界裂痕,将松动的封印一点点往回拢。
阁老盯着结界上不断冒头的黑气,眉头紧锁,用灵力传声问道:“妖族为何又有异动?”
况御风手上动作未停,只侧头用灵力传声:“阁老不妨细想,以陛下的性子,会容忍那些撕裂结界的妖怪吗?”
阁老指尖一颤,灵力险些乱了,旋即急切地传声追问:“陛下他……他体内的浊气,真的消失了?!”
况御风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灵力裹着话音更沉了些:“约莫是,所以陛下得尽快离开,等洪荒妖族反应过来就不好办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把封印加固好。”
“好!”阁老应声的同时,指尖灵力骤然暴涨,与其他长老的力量汇在一起,化作更粗的光带,死死勒住结界上的黑纹。
太珩山脚下的密林里,妖气如浓雾般翻涌,蛰伏的妖怪从树后、石缝里窜出,利爪泛着寒光直扑而来。
傅徵将帝煜护在身后,额间龙角骤然亮起淡金光晕,指尖妖力与龙力交织成刃,迎面斩向最前的巨大蜘蛛——
刀刃划过空气时带起锐响,瞬间将蜘蛛的复眼劈得爆裂,墨绿色的汁液溅了满地。
“小心身后。”帝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定得像在赏景,连脚步都没挪半分。
傅徵余光瞥见一只蛇妖吐着信子,从帝煜侧后方悄无声息地偷袭,心尖猛地一紧。他来不及回身,反手甩出一道符纸,金色符纹缠住蛇妖七寸,腕间发力狠狠将其砸向树干,“咔嚓”一声,蛇妖软倒在地。
“你就不能往我身边靠靠?”傅徵挥刃劈开扑来的食人花,周身泛出金色护罩,把帝煜牢牢裹在其中,“这些妖怪的目标是你!”
帝煜随意挥袖,挡开飞射而来的毒针,语气漫不经心:“不自量力。”
傅徵心头又气又急——这人永远这般任性!可他偏又无可奈何,只能把火气发往别处,他眼底燃起更盛的战意,直面奔涌而来的妖怪。
傅徵的妖力与龙力在他指尖流转得愈发顺畅,刀刃所过之处,妖怪的哀嚎此起彼伏。
他如一道金色闪电穿梭在妖群中,既要护着身后的帝煜,又要斩尽袭来的敌人,额间渗出的汗珠往下滴,却没半分疲态,反倒愈发凌厉。
最后一只巨人猿轰然倒地时,密林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傅徵喘着粗气,第一时间回头看向帝煜——那人竟还站在原地,衣摆都没沾半点尘土。
他想起离开太珩山之前,帝煜低声在他耳边兴奋道:“朕的浊气消失了,等到被洪荒妖族察觉,爱妃不妨设想一下我们的处境?”
“混账东西。”傅徵咬牙切齿地骂了句,他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扯过帝煜的手腕,“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两人穿过密林深处,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傅徵反手布下结界,才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帝煜,怒意滔天:“你一直在利用我!”
“爱卿何出此言?”帝煜站在洞中央,神色依旧散漫,“朕为你梳理真气,你此时护朕周全,所谓投桃报李,不正是这样吗?”
傅徵上前一步,胸腔里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抬手攥住帝煜的衣领,将人狠狠拉近:“你来太珩山,真的是寻我而来?
帝煜笑意温柔:“不然呢?”
“不然?”傅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自嘲地笑了一声,眼底的红意更浓,“重逢之时,你说你在找鱼,为了找鱼甚至肯放过那些妖怪,当真如此吗?陛下!”
他松开手,却又在帝煜后退前,用妖力缠住对方的手腕,语气冷得像冰:“你只是在用这些荒唐举动,掩饰你根本无法收拾那些洪荒妖族!呵,所有人都信了,连我也信了。”
“事后你假意温柔,不过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为太珩山出谋划策。”
“替我梳理真气,恐怕也是早有算计,让我有足够的力量护你杀出重围!”
傅徵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世人都道陛下行事无端,我看您最会的,是玩弄人心。”
帝煜凝眸看着傅徵眼底翻涌的怒火,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像是在欣赏一幅盛世美景,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刻意的凉:“人心?还要朕再提醒你吗?你是妖。”
“我不是!”傅徵像是被戳中了最敏感的神经,猛然抬手挥向帝煜,指尖缠绕的龙气因情绪激荡而泛着刺眼的杀意。
“怎么?你要杀朕吗?”帝煜不闪不避,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甚至微微往前凑了凑,薄唇轻启,口齿清晰——
“傅、徵。”
傅徵瞳孔骤然一缩,掌风即将落在帝煜肩头时猛地顿住,他被那声冷冽的“傅徵”钉在原地,似乎有一把无形的刃,直直地抵向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