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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对于明烛指名要褚无咎入天外天和谈一事, 白玉京中原本多有惊疑,不过褚无咎自己应下了,和谈的事也就没有再起波澜。
得知白玉京传来的消息, 出兵的诸侯国不由松了口气。如果大夏执意再战, 无论结果如何, 已经落在天外天手里的人大约很难活着回来了。
这对天外天同样也是个好消息。
大夏的底蕴不是才现世数载的天外天可比,如果当真有不计代价抹除的决心, 天外天很难再存于世。
但当覆灭天外天的代价远高于这么做所能得到的,不管是大夏, 还是其余能威胁天外天的势力,都会权衡利弊, 考虑有没有必要这么做。
身处高位的也不都是孤注一掷的疯子。
所以这一战, 天外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也并非不值得。
褚无咎带着麾下从白玉京出发,经由九州北地, 与应国等七国诸侯使臣汇合,进入莽苍原。
抵达天外天时,城池外的战场已经为始作俑者的诸侯兵力扫清。
应国等后勤辎重的粮草准备得还算充足, 足够撑到和谈时日,所以众多兵卒除了兵戈战甲被卸,神情看上去有些萎靡, 倒是没有别的问题。
褚无咎乘辇驾从高处而来, 公仪氏护卫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跟随在侧, 尽显太初十二族的威仪。
昭虞带着荀照等上三境修士出迎, 如今前来的是公仪氏的选帝侯,而非作为友人的褚无咎,当然要郑重相待。
不过见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没有亲自相迎, 褚无咎还没有说什么,他身边的人倒是颇有微词,只是不敢越过他指摘什么。
直到他们坐到云端宫阙中,埋首研究新近领悟道则的明烛才被怀风辞拎出来,坐上主位议事。
也是到这个时候,跟随褚无咎而来的萧折棠等人才意识到,当日在寰宇碧落中被玉听心斥为天外魔物的明烛,就是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
他们当然很难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就算有相同名姓,三年前,明烛不过才破太微境,三年后,竟然已入紫微,上百诸侯国修士联手也不能敌。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又有几人敢相信这么荒谬的传闻?
明烛的目光投来,褚无咎也在这个时候抬手施礼:“大夏,公仪商,见过照夜尊。”
他身后跟随入殿的数十人也低头行礼,萧折棠压下眼中惊色,思绪变换,不知在想什么。
在昭虞灼灼的目光中,明烛终于将原本想说的话收了回去,领着在场天外天修士回礼。
双方落座,气氛一时还算和谐。
虽然明烛坐在主位,不过她出现在这里主要起一个震慑作用,怎么谈还是看昭虞等人。和人权衡博弈实在不是她所长,明烛更擅长把桌子都掀了。
萧折棠和昭虞掰扯着和谈的条件,也顾不上再想东想西,目光相对,两人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遇到对手了!
棋逢对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明烛听得犯困,最后将目光都放在了褚无咎脸上,神情称得上专注。
能在这样的目光下做到毫无异色,褚无咎也算是很有定力了,只有紧绷的身形透露了他或许并不像看上去这么平静。
大夏将出兵的罪责归咎于嬴氏自作主张,想凭承认天外天对莽苍原的所有权就将被俘的诸侯国修士、兵力换回,天外天当然不可能答应。
昭虞还指望着靠九州诸侯国赎人弥补天外天在这一战中受到的损失。
所以这场和谈也不是一时半刻能谈下来的,总要再拉扯一番才能达成一致。
是夜,明烛孤身坐在山崖草庐中,连身为主人的怀风辞都被赶了出去,只能蹲在树上对月独酌,反思自己为什么越来越没有老师的威严。
虽然这东西他好像一直就没有过。
被月光拉长的影子映在窗上,以明烛如今修为,隔着屋墙也不会察觉不到来的人是谁,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褚无咎站在草庐外,迟迟不动。
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打算起身出去时,那道凝固了很久的影子终于动了。
月光落入窗中,为明烛脸上披上一重薄纱,她抬头看着褚无咎,神情竟然一如初见时。
“褚无咎。”
她开口唤道,换来褚无咎低沉的应答声。
他的目光沿着明烛的脸一寸寸向上,最后对上她的视线,嘴边不自觉勾勒出一点笑意。
两个人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再说话,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迎着褚无咎的注视,明烛突然撑起身向前:“褚无咎,你是喜欢我吗?”
她问得实在太直白,眼神更是称得上坦荡,语气坦荡得就像说起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的事。
在她猝不及防靠近的举动中,褚无咎瞳孔放大,不知是因为她从身上传来的气息,还是那句刚刚问出口的话。
见他下意识想躲开目光,明烛伸手托住他的脸,强行让褚无咎看着自己。
“我听说,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亲她。”明烛认真道。
当她这样看向自己的时候,褚无咎就很难分得出心神再想其他,口中挤出近乎喟叹的声音:“是……”
褚无咎喜欢明烛是多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这不重要。”褚无咎笑了笑,属于公仪商的脸不染尘俗,像是天上人。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公仪氏的君侯,又怎么不算是世人眼中的天上人。
“为什么?”明烛没想过褚无咎会这么说,她不太明白。
“你想随我去白玉京吗?”褚无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随我去白玉京,天下道法典籍任你观阅,只要大夏秩序允准,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反问道:“为什么你不能留在天外天?”
留在天外天,就像从前做褚无咎一样,和他们一起。
“因为我是公仪商。”褚无咎深深地看着明烛,眼底有化不开的幽沉,“就像你不能放弃天外天,我也做不到放弃大夏。”
哪怕他已经看出这个王朝在旧日荣光下,渐渐腐朽的事实,也开始怀疑所谓天命和血脉的意义。
但有大夏,才有公仪氏,才有公仪商,他得到的一切都来源于大夏,就算看到王朝腐朽衰落,也想尽力挽救,而不是弃之不顾。
明烛却不同。
当她在晋国打破那方国玺时,褚无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是在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命运的两端。
喜欢重要吗?
重要,但又没有那么重要。
褚无咎喜欢明烛,早在千秋学宫就已经是了。
明烛身上有褚无咎毕生求而不得的自由,也正因如此,她注定和他踏上不同的道途。
“小烛,这是我的道。”褚无咎温柔地看着明烛,余光描摹着她的轮廓,想更清楚地记在心上。
他分明在笑,迟钝如明烛也从中体会到悲伤,于是她的心也跟着浮起了细密的痛苦,并不剧烈,但又这样真切。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有滴眼泪不经意地从眼睫摔落,眨眼消失。
褚无咎抬起手,伸到空中时又一滞,僵硬地收了回来。
“这天下很大,道途漫长,总有一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志同道合,相伴一生。”
他将话说得很慢,或许每说出一个字,心就在颤抖,但他还是没有停下,直到剖开鲜血淋漓的心脏。
以紫微境修士的寿命来算,明烛还太过年少,现在的褚无咎或许占了不轻分量,未来如何,谁又能断定。
时间足以将一切都冲刷褪色。
“好。”明烛这样回道。
她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褚无咎说喜欢她,却希望她和旁人相伴一生。
是没有那么喜欢吗?
这世上实在有很多明烛还来不及明白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但褚无咎这么说,她便也决定试一试,至少他看起来的确比她更懂这些事。
竹影婆娑,被赶出草庐,只能在树上喝酒的怀风辞不经意低头,正好看见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烛,险些被酒呛了正着。
明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向他伸出手:“酒。”
半点没有尊师重道的礼貌。
怀风辞也不在意,从纳戒中取了坛酒扔给她,又往树干旁挪了挪,让出个身位,示意明烛也坐上来。
说来,这还是当初他离开千秋学宫时温翎送的,如今也不剩多少了。
怀风辞垂下眼,没有问明烛和褚无咎说了什么,又为什么想喝酒。
其实明烛身边的人,除了她自己,早就都已经意识到天外天照夜尊和公仪氏选帝侯之间相隔的是什么。
“我不明白。”明烛猛灌了自己一口酒才开口,她低头看着酒液映出的脸,神情难得显出些固执的意味。
某种程度上,明烛的确是很固执的,否则她也不会在面前摆着无数至上道法时,还是选择了那条自己开辟的,不知有多少荆棘,又能有什么结果的路。
但是人的心是不能勉强的,如果褚无咎不愿意,就算是现在的明烛,也不能将他强留在天外天,留在自己身边。
“为什么他喜欢我,”明烛顿了顿,仰脸看向怀风辞,眼中有忿忿,“我也喜欢他,还是要分开。”
怀风辞很少见她这般神情,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世上的事,总是如此。”
“但如果心在一起,就算殊途,或许也能同归。”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一年夏,天子令公仪氏选帝侯入莽苍原,与天外天建交。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卷了关于遇到更好的人……明烛:好,我试试褚无咎:破防.jpg事实证明,有的话真的不能乱说关于道不同……明烛:如果我把他的道扬了,是不是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认真脸.jpg
第197章
花了数日, 天外天和大夏的和谈总算有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
和谈结束后,公仪氏的选帝侯带着诸侯使臣离开,沦为天外天俘虏的修士和兵卒终于也踏上归途。
也是在这个夏天的尾声, 让萨尔沁铁浮屠的声名再次响彻十四州上的苏赫回到穆延王城, 在自己父亲审视的目光下坦然俯身。
驰援天外天固然是为了回报明烛的恩情, 但同样也是为了苏赫自己。
萨尔沁的铁浮屠,也该回到世人眼中了。
苏赫直起身, 回望向穆延拓,神情显出和面前这张脸肖似的冷酷。
也是前后相差无几的时间, 明烛踏上了受麒麟一族统率的莽州,履行换来他们相助天外天的承诺。
麒麟一族中尚有许多族老对此事不以为然, 只觉得承玄要将族地中都铺设罗网实在是不必要的事, 不过碍于他修为高且岁数大, 只敢暗地里抱怨两句。
不过承玄自认是只尊重小辈的麒麟,对于觉得没必要的, 干脆地绕过他们的地盘。
罗网延伸,将大半个麒麟族地都囊括在内,灵光一闪而逝。
楼台高处, 承玄满意地看着手中灵犀璧亮了起来。
凭借明烛留下的手记,麒麟一族也能自己将罗网从枢纽继续向外拓展。
之后,明烛在莽州又停留了些时日, 与麒麟和所率百兽族中大妖探讨道法。
妖族传承和人族多有分别, 也残留着更多上古时的道法痕迹, 让明烛对于天地本源的认识更深, 颇有收获。
离开莽州,她也不急着回天外天,顺道前往翀州, 以天外天主人的身份再次前往丹穴,以谢凤族出面助天外天。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三年,北荒各族先后与天外天建交,遣族中小辈入天外天闻道。
大夏九州诸侯国终于也都闻天外天之名,越来越多的修士因对道法的追寻踏上莽苍原的土地。
魏国,都城大梁。
平江漱月看着手中简牍,长出了一口气。
相虞岑撤除千秋学宫的消息刚传到大梁,温翎领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守山门而死,天外天主人入上陵破国玺的事就接踵而至。
原来她还活着——
昔日千秋学宫青崖的小师姐,如今天外天的照夜尊,谁能想到,不过数载,在薄奚氏压力下不得不出逃的明烛,已经足以令北地七国诸侯束手无策。
大夏诸侯国和天外天的立场或许并不一致,但身为朋友,平江漱月没有道理不为明烛还活着,不为她有如今而高兴。
青崖被封禁,千秋学宫也不复从前,但这世上竟然又有了天外天。
对修士而言,九年其实算不上漫长,却足够让太多人和事都面目全非,她却一如从前。
平江漱月轻轻叹了声,又不由笑了起来。
只要还活着,终究会有再重逢的一日。
她取过放在桌案上的玉令,曾经对坐论道的同门都逐渐在天下十四州崭露头角,她和赫连又怎么能落于其后?
同年秋,晋国在动荡数月后,亲入白玉京的长孙偃终于求得令旨,晋国相虞氏由是得以继续位列诸侯。
不过七岁的相虞氏新任国君继位,复长孙偃上卿位,与众臣代为摄政,晋国国朝就此为长孙氏、百里氏、郑氏等大世族把持。
相虞岑被废,千秋学宫撤除一事也就此作罢,但玉行山中山门损毁大半,学宫长老及弟子十去七、八,不复从前光景。
上陵,王宫。
长孙衡离开宫城时,正好遇上了百里笙,两人并肩同行,百里笙开口道:“师兄何以要推举浊流中人为大夫?”
长孙偃重归上卿位后,长孙衡也理所当然地再入晋国朝堂,登临高位,但对他来说,这尚且还不够。
因为出身长孙氏,他那位父亲如今虽然不如相虞岑活着时风光,但也因为最后参与密谋废去国君,如今还好好活着。
子弑父是大罪,长孙偃又怎么能允许自己最看重的子孙背上这样的罪名。
长孙衡听从了自己祖父的劝告,没有再提此事,只是将生母迁坟移居。
但他心中究竟作何想,就算是长孙偃也不清楚。
百里笙也有些不能理解长孙衡的行事,浊流中人多是庶民出身,能为当时国君收编,已经是很多人觉得意外的事,如今,长孙衡竟然要让他们更进一步,实在让同为世族出身的百里笙不解。
“庶民何以不能位列卿大夫?”长孙衡看向她,含笑回道,就像世族何以只能世代辅佐诸侯。
晋国的主人,也未必一直会是相虞氏,他抬头,看了眼白玉京的方向。
国君既然无道,未尝不可取而代之。
没有再多说什么,长孙衡笑了笑,在前方和百里笙道别,走向另一个方向。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四年,天外天流传出大量重作衍化的术法心诀,更多三海十四州各族修士闻道而来。
九州诸侯国中,有仙门长老紧皱起眉头:“为何这几月来挖灵矿的散修越来越少?”
灵矿出产是门中重要资源,为了门中上下修士换来修行所需的灵玉和丹药。
但开采灵矿实在是件苦差事,能拜入仙门的修士当然不乐意做这等脏活累活,寻常凡人的力量又不足以掘开矿石,所以没有出身的散修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靠开采灵矿来换取修行术法,就算辛苦忙上数日,也只能换来用作入门的术法,在仙门修士看来,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如果不是他们,这些既无出身,资质又庸常的散修又如何有窥得修行道法的机会。
少了能干苦活的散修,影响到自身,总要查上一查,面对门中弟子献上的竹简,仙门长老伸手接过,片刻后,神色惊怒地站了起来。
他当然应该觉得惊怒,这卷载有诸般术法的竹简如今却流传在市井间,任人观阅。
从天外天传出的术法得散修收集载录,又传回九州,无疑对固守着道法不外传的仙门世家造成巨大冲击。
甚至他们所藏不容外人窥视的道法术理,放在天外天,在思维碰撞产生的无数新兴术法中,逐渐成为可以被摒弃的枯株朽木。
“天外天是疯了吗?!”九州上,诸多世族、仙门发出这样的质问。
这么做对天外天有什么好处?
如果所有人都能自天外天闻道,强盛的会是更多天外天以外的人。放任旁人强大,和削弱自己有什么分别。
正因如此,九州道法术理都在仙门世族间流传,不入其门,不得其法。
就算是当初的千秋学宫,也要挂名其下才能观阅典籍,天外天如此行事,何异于将可以自己珍藏的珍珠宝玉抛洒向外。
但无论九州修士怎么想,也左右不了天外天如何行事。连七国诸侯也兵败于天外天下,如今天外天与大夏建交,短时间内注定不会再起战火。
岁末时,明烛将自己之前与北荒各族论道所得再作整理,[太虚无妄]的道则更进一步圆满。
第二日,她随手将整理的内容公布于天外天论道崖下,论述了如何将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修行的效率更大化。
消息一出,北荒震动。
北荒诸多异族都以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修行,苍州巫族与九州修行方式最为相似,不过巫祭祝祷时,也能摄取天地日月精华。
此事之后,原本与天外天关系冷淡的北荒势力也纷纷上门,争相结交,照夜尊的声名因此再次响彻天下十四州。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夏,西陵龙族太子出访天外天。
“看这排场,西陵龙族的家底竟然不比北都少上什么。”顾从山跟着来迎接这位西陵龙太子,随怀风辞在九州东奔西跑这些年,又在天外天见识过许多,他还是长了些眼力,一眼就能看出这位西陵龙太子的辇驾上连缀饰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西陵龙族所占的海域最为富庶,上古时奇珍异宝随处可见,后来都归了他们,当然豪富。”郑钧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道。
就算北都龙族占据地利,做起了生意,还是比不上西陵出产的奇珍异宝。
正当两个人低头说话的时候,不知从什么方向冲出来一只暴走的机关傀儡,形如虎豹,更比寻常虎豹还要大上几倍,周身刻录的篆文诸法不侵,引得来围观西陵龙太子的人和妖纷纷逼退。
公输延满头大汗地追在机关傀儡后,远远看见郑钧和顾从山,连忙高声叫他们帮忙。
修为达到十八宿后,公输延离开千秋学宫,回到了自己出身的公输氏,一心琢磨自己的机关傀儡术。
不过在取得什么成果前,屡次造成巨大破坏的他终于被公输氏扫地出门,正好此时天外天声名传开,公输延一合计,这就包袱款款地来投奔明烛了。
到了天外天,他果然还是不改本色,看着眼前这一幕,顾从山和郑钧齐齐陷入了沉默,只觉得似曾相识。
就在机关傀儡将要撞上西陵龙族的车驾时,混在人群中,正叼着个梨的明烛终于出手。
她刚批复了两车玉简,趁昭虞不在,正准备出来躲会儿懒。
失控的机关傀儡在明烛手下毫无反抗余力地被拆解,风吹鼓袍袖,车驾中的西陵龙太子抬头,天光落在明烛脸上,镀上一重灿金辉芒。
下一刻,明烛收回手,一落地,这位西陵龙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车辇,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咳了咳,刻意压出低沉声音:“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嘴里还叼着个梨的明烛露出费解神情。
作者有话说:
西陵龙太子:褚无咎:北荒历3723年=大夏御极181年
第198章
西陵龙族多白鳞, 身为太子的西陵重渊化作人形也保留了一对莹白如玉的龙角,那张脸放在人族中也称得上丰神俊朗。
龙族寿命远长过人族,如今已有三百岁的西陵重渊在龙族不过刚成年, 也是在不久前, 他终于觉醒血脉传承, 正式踏入大妖之列。
鉴于过去数载都在海底炼狱闭关修行,西陵重渊听说过天外天照夜尊的声名, 却没真正见过明烛。
明烛也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名姓了。
毕竟这里是天外天,在天外天问起天外天主人名姓, 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终于反应过来的顾从山和郑钧一左一右冒了出来,拎着公输延向这位来访的西陵龙太子致歉, 说明情况。
得知明烛是谁的西陵重渊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向她欠身行礼, 明烛略点了点头,没太放在心上, 咬着梨往回走。
就在西陵龙族一行抵达天外天的第三日,万斛珍珠从空中洒落,引来无数人和妖惊叹, 连把自己关在宫室里琢磨道法的明烛也被惊动。
凭栏而立,只见鳞爪飞扬的白龙从高处掠过,落在对面楼阙上, 化为人形, 向明烛露出个笑来。
“他在挑衅我?”明烛转头向正好在身边的昭虞问。
昭虞看了眼笑得像是迎着光开花的西陵重渊, 沉吟道:“有没有可能, 是在追求?”
明烛眼里露出一点茫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也就见过一面吧?
不过想起褚无咎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原本打算转头就走的明烛脚步一顿。
难得有人, 不对,有龙向她示好,或许褚无咎的话不无道理,她应该试试。
明烛若有所思地向昭虞征求意见。
听她这么说,昭虞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高兴就好。”
她已经预见了什么。
西陵龙太子的壮举很快从天外天传到了北荒,简直如同一石惊起千重浪。
他向照夜尊示好,不仅没被赶出天外天,还得以随行在侧,得她指点,这说明什么?北荒各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明烛还没有达成断情绝爱,一心修道的境界。
天外天已经成为三海十四州中一方不容小觑的势力,凭明烛如今展露出的实力,和天外天交好显然有利无害。西陵龙族果然奸诈,这是想凭联姻和天外天结成更深的同盟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西陵龙族既然能做,他们又如何不能做。
怀着这样的心思,各族挑挑拣拣,争相将青年才俊送到天外天,名为求道,实则也是想借机在明烛露露脸,说不准就能让她另眼相待,截胡西陵龙族。
北荒这些势力的打算,明烛显然毫无所觉,不过还是意识到最近在自己面前晃的妖越来越多,化为人形的脸堪称各有所长,别的不说,的确是赏心悦目。
其实就算只冲着明烛这张脸,向她示好的人甚至妖就不会少,但她的修为增长实在太快,以至于在人族中尚且算得上年少的年纪,已经有资格与诸多大能平辈论交。
在这种情况下,就少有人或妖敢有逾矩示好,只怕一时不慎就成了冒犯。
如今有西陵重渊示范在前,各族当然纷纷效仿。不得不说,这些妖中才俊想要讨好什么人,实在将分寸把握得很好,言谈有物,也就并不会让明烛反感。
既然他们说话还算好听,长得也还算顺眼,秉承着实践出真知的想法,面对听起来有些意思的邀约,明烛也就来者不拒,决心一个个试过去,以验证褚无咎当日的话是不是当真。
对此,清楚内情的怀风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为褚无咎默哀一息。
明烛果然是最敢于尝试的人。
不过明烛才是他的弟子,自然是她高兴就好,如果她当真移情别恋,怀风辞也乐见其成。
于是接下来时日,明烛今日和西陵龙太子踏海寻珠,明日和几只麒麟入地底溶洞探掘矿脉,后日又和翎羽灿烂的凤族去极西之巅取苍梧斫琴……
自以为特殊的西陵重渊顿时心碎,不过倒是没打算放弃,反而有越挫越勇的架势。
明烛觉得他说话有意思,不过她同样觉得皮毛雪白的白虎手感很好,七条尾巴的狐狸生得很是可爱,孔雀尾羽华美,开屏时很是好看。
她没有刻意掩饰过与这些妖族往来的事,于是天外天照夜尊好殊色的声名就这样流传来开,三海十四州都有所耳闻。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指摘的事,明烛既然有这等修为,多喜欢几个人、几只妖又算得了什么。
世人对于强者总是格外宽容。
就算是远在中州的白玉京,也隐约有了传闻。
萧折棠听到消息,正唏嘘的时候,突然觉得周围越来越冷,他收回思绪,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褚无咎,迟疑开口:“你没事吧?”
褚无咎放下手中玉简,不疾不徐地开口:“表兄多虑。”
他怎么会有事。
看着他如沐春风的表情,萧折棠忍不住向外挪了点儿,再向外挪了点儿,他觉得他看上去实在不像没事。
无心辩驳的褚无咎站起身,他当然没事,只是妖族生性多狡,这些岁数不知多少倍于她的妖,倘或有欺瞒,不知她能不能分辨。
不过这些话,当然不必说给萧折棠听,褚无咎握着玉简起身:“危州以南暴雨不断,国中受灾者众,你安排人前往救灾。”
危州以南等地属太初十二族中姜氏所辖,如今姜氏虽以王器助诸侯国君镇压灾患,但已受天灾波及的庶民却不会因此幸免于难。
萧折棠正色应是。
褚无咎背过身,将玉简依据时间放上书架,余光扫过堆放的其他简牍,从他入朝开始,各地就常有天灾上报白玉京。
九州辽阔,此处才得安宁,彼处或许又有灾患,但只有真正看见过生民在这些苦难下煎熬,才能意识到这不是书简上轻飘飘的几行字。
在成为选帝侯后,他才真正有权力去做些什么。
这是他的道。
也是在这一年,在北荒各族小辈与天外天的交流往来中,罗网得以被引入北荒更多势力。
“阿姐,我凤族也真的很有必要引入罗网!”
丹穴翎宫中,玄羽鹄向自己的姐姐力陈罗网诸多好处,希望她不要像那些食古不化的族老一样没眼光。
低头批复奏报的玄羽阙听他说话,只觉得他在天外天待了一段时日,嘴皮子真是利索了许多。
玄羽鹄资质庸常,在修行上实在没什么天赋,纵使之前就和明烛早有交情,在她面前只能感受到学渣被碾压的痛苦,也就没有太多话可说。
他倒是意外和当日撞过自己的郑钧还聊得来,后来认识了同样在天才阴影下艰难求生的顾从山,顿时相见恨晚,倒是有许多话说。
也是从他们口中,玄羽鹄得知如今罗网又有了新的进展,明烛竟然打算将布设在不同地方的罗网设法相连。
“只要设有罗网,就算是身在丹穴的凤族,也能借灵犀璧得闻天外天道法,与各族修士论道!”
听到这里,玄羽阙动作一顿抬,终于露出些微意外神色。
如果当真如此,对凤族甚至整个羽族,都称得上是好事。
不过……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目光,于族中设罗网,当真不会成为天外天窥探隐秘的手段,甚至将来借此辖制各族?
不是她有心要以最大的恶意揣度明烛和天外天,身为羽族如今的凤皇,她必须为自己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也是因此,无论玄羽鹄如何游说,玄羽阙也没有轻易松口答应。
和凤族有一样顾虑的势力不在少数,所以罗网在北荒推进的速度也称不上快。
不过凤族虽有顾虑,却没有阻止麾下羽族,如丹鹤、燕隼、比翼鸟等族先后都引进了罗网。
率先在族中设下罗网的承玄,也是最早让明烛将天外天和麒麟族地两处罗网相连的,完全没有将凤族的忧虑放在心上。
“天下大势如此,又怎么能逆流而行。”承玄与明烛对坐,举盏向她,袍袖风流。
或许在第一次与明烛论道时,他就已经有所感。
“这世道太久不变,也该有些不同了。”从上古活到如今的麒麟上尊向明烛坦然笑道,眼底透出洞悉世事的了然。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冬,天外天照夜尊与北荒麒麟上尊同游莽州,形影不离。
“原来她也不止喜欢年轻的?”消息传到白玉京,萧折棠喃喃道。
不过这位麒麟上尊是不是年纪太大了点儿?毕竟明烛的年纪,仔细算起来连他零头的零头可能都没有。
褚无咎面无表情地按住了桌案,真是为老不尊!
萧折棠小心觑着他的脸色,拿折扇掩住自己下半张脸:“你还好吧?”
“好得很。”褚无咎脸上浮出一抹冷笑。
萧折棠的目光默默落在他手下裂痕蔓延的桌面,这可是上三境修士也轻易不能摧的星陨寒石。
他再次向远离褚无咎的方向挪了挪,萧折棠虽然喜欢看热闹,但还算有点眼力见,不打算上赶着作死。
褚无咎就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惊得萧折棠下意识跳起来,却忘了自己腿还盘着,最后以一个堪称诡异的姿势躺倒。
看着躺得横七竖八的萧折棠,褚无咎面无表情地开口:“大冬天,拿把扇子装什么。”
说完,踏过他的衣袖往外走。
萧折棠看了看自己手中折扇,灰溜溜地收起来,心中只道,不和情场失意的人一般见识。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都还没同游过
第199章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五年秋, 西陵龙族引入罗网。
天外天中,郑钧举着块灵犀璧来回踱步,灵光明灭, 终于向空中投映出模糊景象。
随着海水荡漾, 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鱼群从珊瑚间游过,色彩斑斓, 还没下过海的公输延正好奇地望着海底景象,就被一张突然放大的脸怼进了眼里。
“小烛!”西陵重渊唤道, 公输延越过他的脸,看到了明烛的背影。
以西陵重渊的修为, 要在西方海域以水镜术法与天外天联系也不难, 但罗网建成的意义在于, 借灵犀璧,无论何等修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要在龙族生存的海下铺设罗网, 又和陆上有所不同,是以明烛随西陵重渊亲自前来西方海域实地勘察。
来都来了,也就没必要急着离开不是, 西陵重渊凑上前向明烛:“海底溶洞中有蜃鲸,吐气能成楼阙,宫室台观, 车马冠盖, 皆历历可睹, 不如前去一观?*”
这样的奇观, 的确是明烛会感兴趣的事,她也就没有拒绝。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六年春,苍州穆延部先大司祭弟子苍宁于巫祀殿受王君敕封, 继任大司祭。
穆延部也邀请了天外天前去观礼,不过明烛没有亲自去,她正在莽苍原上看人种地。
只见巨大的机关傀儡以一往无前的气势地从还未开垦的荒地上驶过,翻起才化冻的土,只是片刻,就已经将需要铁犁牛耕大半日的地都翻耕好。
公输延从机关傀儡中得意回头:“怎么样?”
蹲在地里的赵大拿手捏了一把土,发现机关傀儡果然比套上铁犁的凶兽更好用。莽苍原上凶兽野性难驯,乱跑甚至故意踩踏自己才种下的新苗都是常有的事
其实以修士术法,也能轻易做到这一点,但天下能点亮命星的修士本就少之又少,又怎么会放下身段来做翻地的事。
就算赵大肯出灵玉,也只有修为微薄的散修会接下这样的差事,心中还视之为耻,但他们种起地来,其实并不比没有修行过的乡野老农强。
如今有了机关傀儡,倒是解决了赵大很多问题。
从天外天在莽苍原上初建开始,赵大就在种地,到现在过去七年,他还在种地。
不过他种的东西从开始时灵气微薄的麻、黍、稷、麦、菽,逐渐发展到更为难养的奇花异草。
事实证明,赵大在种地上的确有些天赋,以挑剔难长成出名的异花,都被他成片成片种了出来,成为前往海都交易的一宗大项。
所以看上去和田间乡野农人无异的赵大,纳戒中的灵玉其实已经堆积如山,比许多上三境修士还要豪富。
也是因此,穷得叮当响的公输延才打起了改造机关傀儡,从赵大手上赚上一笔的主意。
对机关傀儡的效果很满意,赵大当即取出灵玉,付清公输延的酬劳。
但灵玉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昭虞截胡。
她算了算,刚好抵了前日公输延炸了好几栋楼,惊吓无数人和妖的债。
之前他向明烛软磨硬泡,终于设法从苏赫手中求来一副残破的铁浮屠偃甲研究,但还没研究出什么,就先把自己炸了。
昭虞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被公输氏为扫地出门,公输延的破坏力实在不容小觑。
也是为了还债,公输延不得不先放下对偃甲的研究,先设法赚些灵玉,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总是坑郑钧。
好不容易进账一笔,转眼就被昭虞收走,公输延正在心痛之际,就听赵大上前,开口向他再订百驾机关傀儡。
他顿时精神起来,搓着手上前,殷切地问起赵大有什么更具体的诉求。
看着这一幕,昭虞不由失笑:“鲁国公输氏世代传承机关术,多用作攻城征伐,无往不利,没想到他来这里种地了。”
“这有什么不好?”明烛问。
昭虞想了想,回道:“没什么不好。”
种出活人性命的作物,又怎么会低过攻城略地。
秋天的时候,天外天城池外新垦出的荒地已经变成种满灵谷的良田,树上挂起硕果,明烛蹲在树下,听赵大小心向面前老妪请教。
同一棵树上意外结出了所蕴灵气多了数倍的赤玉珠,很多人只觉得这枚赤玉珠值得更多灵玉,赵大却有别的想法。
“谷卢大巫,如果再改良灵种,能不能长出更多灵气数倍的赤玉珠?”
这批灵种,正是从十方山来的大巫谷卢以巫术挑选祝祷过的。
“倒是可以试试……”老妪若有所思地开口,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无益于修行的杂事,认真和赵大讨论起来。
明烛咬着才结出赤玉珠,不时也.插.上两句话,风从山中吹过田地,又逐向海上。
这是明烛和褚无咎在天外天最后一次见面后的一千一百七十三天,可以从天外天联通白玉京的玉璧蒙尘,很久不见灵光再亮起。
入冬前,来自九州北地扶器国的使臣进入天外天,不过他们这回不是来砸场子,而是来谈生意。
机关术在天下十四州并非大道,没有传承更是不得其门而入,是以天下长于机关术的修士实在是少数。
也是公输延来到天外天后,机关傀儡才用得多了起来。
对于正在莽苍原上飞速扩张的天外天而言,机关傀儡实在能提高不少效率。但公输延一个人手搓的机关显然满足不了天外天日益增长的需求,郑钧就是因此找上了国中也有机关术传承的扶器,为其带来了近年来最大的一笔生意。
在远征天外天一役中,扶器不仅没拿到什么好处,反而为了赎回被俘的修士和兵将倒贴了大量资源,到如今也还没缓过来,天外天这笔生意如何重要就不必多说了。
虽然扶器攻天外天不成,反而栽在了天外天手里,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有灵玉怎么能不赚。
在莽苍原今岁第一场雪落下时,扶器和天外天签下了交易的契约,天外天要的既然不是攻城器械,也非用作兵事的偃甲战船,那就一切好说。
只要天外天出得起灵玉,他们有什么要求都好说。
大量的机关产物从扶器运往天外天,国中萧条一扫而空,为了高出从前三倍的银钱,匠工日以继夜地打磨枢轴。
到岁末时,再见到从扶器而来的商船,天外天的人和妖已经觉得见怪不怪。
有扶器在前,原本观望着天外天的北地诸侯也终于释放出还算友好的信号,与天外天正常往来,也不再禁制国中仙门世族前来交流论道。
城池从莽苍原深处延伸,除了主城,荒原上这几年间又筑起另外三座城池,与天外天遥相呼应,逐渐向整个莽苍原辐射开来。
苍州、莽州相近之地,不是没有势力也想瓜分莽苍原,但暗中的试探都为天外天毫不留情地切断。
如今的天外天,已经有足以占据莽苍原的实力。
城池中,从三海十四州来的人和妖熙熙攘攘,明烛站在楼阙上,耳边听到很多道声音,有的争论着术法,有的在讨价还价,还有的只是在讨论着今日该吃些什么的琐碎小事。
在这个时候,她终于能再次肯定自己建天外天的决定。
抬步从楼阙屋顶走过,以明烛如今修为,只要她不想,当然就没有谁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踩着薄雪从一座楼踏过另一座楼,袖袍扬起一角,恍惚就像很多年前在上陵城中,有人拉着她的手从数重楼阙上越过。
她走在天光下,像是不为天地间的一切所框缚。
过了这么久,天下很多事都变了,明烛也还是明烛。
“小烛!”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烛从城楼上回头,在漫天落雪中看到一簇红。
抱着满怀开得正好的凤凰花,有道身影爬上城楼,远远就向她道。
明烛身形微不可见地一滞,心在这一刻竟然浮起不可明说的期待。
西陵重渊上前,兴冲冲地向她道:“我来的时候看到有一树凤凰花开得正好,特意取了几枝来!”
虽然化形后是副靠得住的好皮相,但西陵重渊行事也常有跳脱之举,透出少年意气。
明烛看向他怀中灼灼欲燃的花,向西陵重渊笑了笑,看得他当场也露出傻笑。
她笑起来实在很好看。
不知是不是为了投桃报李,明烛顺口问他今夜要不要来一起喝酒。
西陵重渊心中一阵激动,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终于起了作用?
满怀期待赴宴的西陵重渊到了地方却当场石化。
明烛从来没说过是只和他喝酒。
他不仅看到了昭虞、怀风辞等人,这里居然还有更多和西陵重渊自以为的竞争对手。
这只狐狸仗着自己毛多老喜欢化成原形讨好卖乖;麒麟看上去浓眉大眼,总以修行为借口想独处;还有那只随时随地开屏,不知道收敛的孔雀……
怀风辞从石化的西陵重渊身旁过,拍了拍他的肩,摇头想,道阻且长啊。
西陵重渊只颓丧了片刻就再打起了精神,他不会认输的!!!
在这个冬天结束后,扶器有使臣再次来到天外天,不过不是因为机关傀儡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有意将罗网也引入国中。
与天外天往来最为密切的扶器也意识到了罗网存在的意义,也是从这一刻开始,罗网的触角终于向九州延伸。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七年春末,位列玉京十大仙门之首的灵虚观邀天外天照夜尊入玉京论道。
这是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五年,也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十三年。
作者有话说:
*出自沈括《梦溪笔谈》
第200章
北荒历三千七百二十七年初春, 天外天再次设宴论道,出身灵虚观门下的修士因此入天外天闻道。
众多修士从三海十四州前来,生得千奇百怪的都有, 更有许多摆着豪阔排场, 孤身前来的灵虚观门人在其中实在不怎么显眼。
她也没有主动表露身份, 只是将自己在天外天所见所闻都载录在玉简中,最后献于自己的师尊, 灵虚观避世不出的老祖。
云蔼渺茫,飞泉鸣玉, 天外偶或传来声寥远鹤鸣,不闻人语。
将玉简放下, 面目清冷的女子轻叹了声, 语气中显露出不易察觉的复杂。
“我以为天下大道沉寂, 不想却有朝日在九州外升起。”
闻言,侍奉在侧的女道眼中闪过惊异,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师尊竟然会对天外天流传的道法有这样高的评价。
像是察觉了女道异色,琨玉将目光投向她,温声问:“你觉得这话言过其实?”
虽然绮容玉貌不改, 但时间却在她眼中留下了痕迹。
女道没有否认,她举盏斟茶,恭敬地放在自己师尊面前, 而后才道:“老师何以有此言?”
大夏天命所在, 天子执掌帝玺, 九州臣服, 仍有不可冒犯的威严。
琨玉低头看着盏中清茶:“大夏初立时,天下气运集于白玉京,如我资质, 在九州修士中也不算最上乘。”
灵虚观琨玉真人生于大夏立朝前后,她亲眼见过这座王朝最鼎盛的辉煌,也见过曾经七次废立天子的穷途。
三千年过去,九州上灵气日渐稀薄,无论大夏帝族,还是九州诸侯,新生血脉的资质一代不如一代,甚至到了不足以继承天命力量的地步。
楚国率大军兵临白玉京下,势不可挡,如果不是太初十二族尚且掌控王器,天子已经从丹陛上跌落。
如今这位天子,是真正掌控了帝玺吗?
想起其间不足与人道的隐秘,琨玉无意再多言。
见她起身,女道也连忙跟了上来。
“如今既见天下道法传承衍变,我等仙门如果只固守过往传承,不肯接受九州之外的变化,也终究会被遗落在过往。”
人族道法自巫咸氏制星图传法始,玉京仙门从来将自身视为正统,对天外天流传出的道法都嗤之以鼻,不肯正视。
连寻常弟子尚且作此想,何况位高权重的仙门大能,会有琨玉这等想法,实在少之又少。
踏过飞流而下的鸣泉,她向自己的弟子道:“以我的令信传讯向天外天,请天外天照夜尊入灵虚观论道。”
还在为她的话失神的女道反应过来,张口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多言,只是屈身应是。
明烛的确曾被九州称作天外魔物,诸侯发兵莽苍原也就是几年前的事,但如今大夏既然与天外天建交,灵虚观请明烛前来论道也就不算不可为之的事。
而在灵虚观的邀请送来前,明烛还蹲在云端宫阙中推衍道法。
修行对她而言一向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在紫微境圆满后,她却迟迟没有触及突破重明天的障壁。
作为活了很多年的老妖怪,承玄在知道此事后表示,她能以如今年纪登临紫微境,就算放在上古洪荒天才辈出的时代,也称得上是其中翘楚,实在不必心急。
“欲速则不达,世上之事向来都是如此。”来找怀风辞喝酒的承玄这样对明烛道,“天外天如今已经立身于莽苍原,你又何必心急。”
在突破紫微境后,她已经有成千上万年的时间,实在没有必要急于突破重明天。
被怀风辞强行拉出来透气的明烛坐在山崖上,看着下方渺茫云海:“或许我实在心急杀一个人。”
“什么?”承玄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对明烛的回答有些始料不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杀谁?”怀风辞扭过头,心中忽然升起不妙预感。
“九州白玉京,那位大夏圣者——”
第一次听明烛提起这件事的怀风辞险些没拿稳酒坛,两只手倒腾着,好险是接住了,没有来个高空坠物。
“为什么?!”他和承玄异口同声地问,连脸上惊异也如出一辙。
她没说过为什么吗?明烛偏头看向怀风辞。
怀风辞严肃地向她点头,她从前决计没有提过这件事,否则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在怀风辞印象中,明烛和那位大夏圣者的交集也就只有她从寰宇碧落逃离时,险些为他一眼所抹杀。
她没说过吗?明烛不算太认真地回忆,口中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裴玄同死在那位大夏圣者手中,所以明烛要杀了他。这是她离开郁孤山时对裴玄同的承诺,就算这只是一己之言,并非裴玄同的愿望,明烛既然说出口,就没有失约的道理。
得知内情的怀风辞沉默下来,他没有立场阻止明烛,或许是因为换作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至于承玄,明烛要怎么做当然轮不到他来干涉。
不过大夏圣者姜祁,和他一样是上古洪荒时遗留的旧民,身上牵系着九州大夏的气运。
“你想杀他,很难。”看在这几年来的交情,承玄好心提醒道,“尤其是在九州上。”
“但没试过,又怎么知道做不到。”明烛笑了笑,山崖高处的风吹乱垂落在肩头的鬓发,她眉目间有不被摧折的意气。
承玄沉寂的心也不由为这样的意气所触动,他心中叹了声,觉得自己果然是老了。
虽然还有副看起来年轻的皮囊,他的心却失了锐气。
举起酒坛,承玄向明烛抬了抬手:“那就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酒坛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怀风辞硬挤进一人一麒麟中间,用堪比防贼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忘年交,他不会想老麒麟吃嫩草吧?!
明烛完全没意识到怀风辞突如其来的担忧,修行上一时没有更多突破,她在琢磨道法之余,难得又捡起了如何唤醒命火的事。
如今罗网遍布莽苍原,甚至向北荒和九州延伸,有这样的支撑下,她曾经向昭虞提起过的,让没有命星的人在体内自构纹印点燃命火,似乎都不再是空谈的妄想。
但当荀照得知她正在推衍什么时,和同来的怀风辞一起,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不是一人两人,不必付出如何大的代价,在罗网加持下,所有生来没有命星的人,竟然都能点燃命火,掌握属于修士的力量——
“你何以要将心神放在这样的事上?”荀照以从未有过的复杂目光看向明烛。
这话,好像昭虞也向明烛说过。
在脱离千秋学宫后,对于在天外天闻道的修士,荀照不曾藏私,一心传承阵道。
但得知命火之说后,他还是希望明烛在这样的事上再多费心思。
“为什么?”明烛不太明白。
荀照没有回答,怀风辞也没有解释,他只是让明烛自己去听。
“这分明是逆天道而行!”
“修行本是天命所承,如果任谁都能修行,尊卑贵贱岂不是都被混淆?这何异于礼崩乐坏!”
“巫祭之力是荒神所授,不可为常人妄想。”
“所谓命火之说,与域外天魔蛊惑凡人的说辞何其相似,不可信从!”
“庶民痴愚,连识文断字尚且不能,何况修行?”
……
命火之说在天外天中流传,只是一个可能,已经引来许多修士口诛笔伐,这是明烛从前没有意识到的声音。
“如果你当真将点燃命火之法公诸于世,受到的反对只会比这更多。”云端宫阙上,怀风辞自上而下望去,他不怀疑明烛是不是有能力让世人点燃命火,所以他必须告诉她这么做的后果。
“你也不希望我这么做?”明烛看向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问道。
怀风辞喝了口酒,过了很久才回答:“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这么做对明烛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她已经是天外天的照夜尊,摆脱天外魔物的污名行走于世,让天下修士得以于天外天闻道。
如果命火之说成真,这样来之不易的局面将会再次倾覆。
“大夏势必举九州之力覆灭天外天,势必……杀你。”
最后两个字,怀风辞说得很轻。
天命所在,是大夏维持天子之所以为天子,诸侯之所以为诸侯,世族之所以为世族的根基。
这世上很多事不在于对错,只在于立场。
在亘久的沉默后,明烛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离开,怀风辞也没有跟上去。
宫室空寂,她孤身走过,天光拖长了脚下的影子,空气中微尘浮动,明烛有半张脸沉在暗色中。
她抬眼,昭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前方,无声对视后,明烛开口:“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再想这件事?”
“我也不知道。”昭虞回道。
昭虞知道的事一向比明烛多,但这世上有些事,就算是她,也并不清楚是不是正确。
“但我站在你这边。”昭虞轻声道,用最平静的语气给出承诺。
无论明烛选择怎么做,至少昭虞会站在她身边。
昭氏覆灭,天命消亡,当昭虞杀了相虞岑那一刻,大夏在她血肉中烙印的秩序就已经崩塌。
明烛的心忽地轻了很多,但她还是没能解惑,灵虚观的邀约就是在这个时候送到了她手中。
灵虚观琨玉真人,已入重明天的大能。
灵虚观在玉京,而白玉京中,有个明烛阔别已久的人。
她从云端望去,抬头只见辽远天际,决定应下这个邀约。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五年的夏天,明烛再次踏上了九州的土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