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怀风辞将温翎葬在了天外天设宴闻道的山崖上。
在经千秋学宫的混乱后, 相虞氏会如何对待温翎这个抗命不遵的学宫祭酒,实在是很难说的事。所以怀风辞难得自作主张一次,将她带回了天外天。
“这里既能远观海天辽阔, 来日又能闻天下修士论道, 实在是个好地方。”怀风辞坐在山崖上, 喝了口酒,看起来一如当年还在青崖时。
只是如今他自爆穴窍的伤势已经恢复, 也不会再有人记得给他送来青囊甘露。
死生无常,纵有再高修为也不能超脱, 但温翎既是为自己所坚持的道牺牲,就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在怀风辞身后, 荀照带着众多来到天外天的千秋学宫长老并弟子, 抬手向温翎施礼。
只要他们还活着, 千秋学宫就不会真正消亡。
怀风辞在这里搭了座草庐。
天外天中有诸多楼阙,云端宫阙也还空着不少宫室, 他都不甚满意,看了许多地方,还是决定在这山崖上起一座草庐, 就像当年青崖上一样的草庐。
虽然天外天中有匠工,怀风辞还是亲自动手——亲自指点别人动手。
仗着自己有伤在身,他不客气地指使起顾从山和郑钧等人, 意见颇多, 最后终于在数道目光的深沉注视下闭嘴。
就算他身份居长, 犯了众怒也是会被打的。
不过两日, 堪称简陋的草庐已经搭了起来。月明星稀,怀风辞带着众人躺上屋顶,夜风迎面拂过, 恍惚就如还在青崖时。
而曾经在青崖上论道的少年人四散于九州,但兜兜转转,他们中还有这么多人能再坐在这里喝酒,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幸运。
众人举起酒坛相撞,学着怀风辞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杂乱的歌声堪比三百只乌鸦聒噪齐鸣。
如果不是荀照贴心地展开了隔绝声音的阵法,只怕会被人怀疑是有什么鬼怪出世。
荀照向明烛笑道:“如何,还是我这个老师比较靠谱吧?”
这个时候,荀长老竟然还没放弃撬墙角?顾从山陷入了沉默。
但看了眼抱着酒坛发出噪音的怀风辞,他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毛病。
不过这当然只是句玩笑,荀照自认如今已经教不了明烛什么了,反倒是要向她请教。
当年他痛惜明烛不肯专注于阵法一道,空耗天资,如今证明,她的天资又岂止在阵法一道。
明烛踏上了一条从没有人涉足的道。
在查看过天外天中碑石,也观想过山壁上当日论道留下的推衍,荀照终于意识到,她竟然是以自己体悟的道法义理,重构了天下现存的术法,变得更为简洁精准。
昔日巫咸氏制星图传法,天下诸法皆出于玉京,为天子用,无论后来者领悟出什么道法,都是在同一片土壤上长出的林木。
但明烛的道法,却开辟出了一片新的土壤。
当越来越多的道法在这片新的土壤上成就,九州传承是否会沦落为被抛弃的陈词滥调?
尚且还有很多修士意识不到这一点,只惊叹于这些重构道法的精妙与严密。
当诸多术法由简至繁形成体系,就算没有师门教导的散修,也能窥得修习的门径。
这场论道宴也远不是结束。
天外天的声名从莽苍原向三海十四州传开,听闻这里欢迎天下修士前来探讨道法,后悔错过了照夜尊与麒麟上尊论道的修士接踵而至。
论道留下的推衍任前来修士观想,倘若从中有所得,愿意将其公诸于世,还可以从天外天换来等价的资源。
除了换取灵物,还可以换来天外天中尚未示于人的道法典籍。
随着越来越多的修士前来,逐渐有人以明烛所述义理,重构其他术法。
在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堪称庞大的道法体系已经开始成形。
新来的修士也很快人手一枚天外天常用的灵犀璧,不过觉得好用是一回事,实在没有多少人重视灵犀璧所依托的罗网阵法。
毕生专注于阵道的荀照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这数日间他都在琢磨罗网阵法,不眠不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明烛身边冒出来,拉着她问起不明之处。
天外天原本要就罗网和承玄谈一笔生意,没想到晋国生变,明烛和昭虞匆匆离开,这件事也就还没能敲定。
好在这位麒麟上尊活得够久,耐心也比寻常妖好得多,在天外天等到了归来的昭虞,重谈此事。
这一次,没有再生出什么波折,承玄代表麒麟族和天外天达成交易,为了履约,他很快离开了莽苍原,向莽州而去。
明烛和天外天声名传开的同时,晋国千秋学宫中发生的变乱也正在九州上流传。
就算相虞氏有心遮掩,有太多双眼睛看到当日发生了什么,想让这么多人都缄口不言,就是有再高修为也很难办到。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但显然,相虞氏不可能杀了当日在场所有人。
消息传开,周边如陈国等,当然不会错过这个趁火打劫的好机会,就算碍于没有天子令旨,不好大举兴兵,但暗中吞并一两个边境郡邑问题不大。
更有诸侯不仅招揽了千秋学宫离开的长老和弟子,还趁机向晋国世族许以诸多好处,一时间,从上陵乃至国中郡邑,多有当地豪族举家迁徙,也连带着引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庶民黔首相随。
为了稳固国政,相虞氏称得上焦头烂额。因为相虞岑之前行事,也因为国玺力量已失,相虞氏不敢再动用血腥手段强行镇压,只能请出曾为上卿的长孙偃坐镇,怀柔行事。
在这等情况下,就算晋国相虞氏乃至诸多世族知道了明烛是从哪里来,也没有余力再去找天外天的麻烦。
但千秋学宫的变故,注定会传入中州,传入白玉京。
在晋国国玺失去对气运的桎梏时,嬴氏族中王器已经有了感应。
九州西南,以晋国为首的诸侯,皆受太初十二族中嬴氏辖制。
白玉京中诸位大人物震动,不过数日,十二选帝侯齐聚帝宫议事,玉京实权修士皆列坐在场。
下方争论激烈不休,让坐在主位的天子长女连说句话表达自己看法的余地也没有。
她好像也习惯了如此,安静听着这些九州大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争论,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似乎有不足之症。
这位天子长女不过才入天市境,气息也谈不上如何强盛,如果不是有帝族血脉,实在没有资格坐在上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足以震慑众人的实力,在场修士就这样将她当做了贵重摆设。
虽然众人在怎么处置晋国这一点上意见不一,但对于干涉晋国内政,甚至引星移瓒的力量破去国玺的明烛和天外天,想法倒是出奇一致。
纵使身为晋国国君的相虞岑行事失当,也轮不到天外魔物来干涉,为了大夏的威严,理应诛她,覆天外天。
何况……
“莽苍原地势紧要,作为连接九州和北荒的要隘,若是能借此机会收回,对大夏有利无害。”
没有人觉得覆灭天外天是件难事。不过是近年前才起于莽苍原的势力,在天下各族不及注意时占据了这里,底蕴浅薄,大夏诸侯三百余,就算只命诸侯出兵,也足以踏平天外天。
在很多人都表露出明确态度后,一直沉默的褚无咎就显得突兀了。
几双眼睛先后看向他,身为公仪氏如今的选帝侯,又执掌日月枯荣晷,褚无咎怎么想,将会影响很多人的决断。
“不可向莽苍原动兵。”他在阴影中开口。
话音刚落,才回到白玉京不久的薄奚苍脸上露出讥嘲笑意:“到了这个时候,冕下还试图维护那只天外魔物吗?”
褚无咎没有看他,无意做口舌之争,只是冷声道:“大夏若举兵向莽苍原,北荒各族必定不会坐视。”
“大夏如今,还能负担一场如同两千年前的大战吗?”
很多年前,九州和北荒都在莽苍原上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才换来之后长达两千年的和平。
正如褚无咎所言,如果大夏公然向天外天用兵,介于莽苍原特殊的位置,北荒各族或许会再度联合,不惜代价阻止大夏据有莽苍原。
大夏准备用怎样的代价来踏平天外天?
在他话中,殿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是相虞岑这样的疯子,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计后果。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大夏威严何在?
相虞岑是得天子敕封的诸侯,她的死,还有破碎的晋国国玺,都有让大夏大动干戈的必要。
殿中修士立场不一,谁也不能说服谁,于是局面再次陷入僵持,最后,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女子。
面对诸多目光,这位天子长女露出迟疑神色,觉得谁说的都有道理。
她左右看看,实在做不出决断,最后只能道:“不如……还是稍后再议吧……”
优柔寡断的性情在这句话中体现得很是彻底,让不少人都皱起了眉来。
这场议事结束时,大夏是否要向天外天动兵悬而未决,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后的决断。
九州以北,应、谭、纪、钟吾、代、随、扶器七国先后收到密令,调集国中军队,会于莽苍原以南的骊丘,以应国为首,剑指天外天。
罗网在地下交织成繁复回路,旌旗飘扬,在七国的马蹄踏入莽苍原境内的那一刻,还在天外天中的明烛就有了感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天外天中正在议事。
九州诸侯出兵并不在昭虞预料之外, 如今这场议事,正是为此而设。
明烛坐在主位,下方除了熟悉的面孔, 还有数道属于异族的气息。
以昭虞等人的年纪, 就算出身晋国世族, 也还没有掌兵的机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赶鸭子上架, 强行为之。
不过北荒征伐频频,从来不少了能指挥战事的将领, 凭明烛和苍州六部的交情,借来几位将领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 明烛借的也远不止这些。
既然猜到了大夏不会善罢甘休, 天外天又怎么会不提前做好准备。
随着天外天的城池进入战备状态, 许多还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外来修士陷入惶恐,昭虞也不指望他们帮忙守住天外天, 将这些人或异族都安排前往海都避难。
这么久的交易往来,天外天和北都龙族早已达成了默契。
昭虞也并不担心北都龙族会帮大夏背刺天外天,虽说什么生意都做, 但北都龙族不可能允许大夏从北方海域上动兵,谁知道到时候先陷落的是莽苍原还是海都。
何况大夏占据莽苍原,也不是北都龙族所乐见。
新兴的天外天和大夏这样的庞然大物实在没有可比性。天外天占据莽苍原, 可以和毗邻的北都龙族, 莽州, 苍州相安无事, 但大夏就不一样了。
如果莽苍原落在大夏手中,北荒各族从此恐怕都不能安枕。
而以龙族的无耻,大夏也未必能信任北都龙族, 没有海上的隐患,天外天真正需要守住的是莽苍原的正面战场。
七国诸侯近三十万兵力,如同利刃刺入莽苍原。
也就在九州诸侯的兵力进入莽苍原时,真真假假的消息在天外天中传开,顿时有难以言喻的恐慌蔓延。
如今构成天外天的人和妖,除了才来不久的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出身十方山的巫祭外,就是当初的幽墟旧仆,和众多从海都买来的匠工和奴隶。
只是九州北地七国的兵力,就有数十万之众,这几年间飞速扩张的天外天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万众,面对这样的大军,不是顷刻间就会倾覆?
这样的情况下,很多人和妖要逃离天外天也无可厚非,昭虞也并不在意他们留不留下,但这些人中很多都是从海都买来的奴隶。
明烛不觉得天外天需要奴隶,但天外天也没有倒贴赎人的道理,所以昭虞定下了让这些奴隶凭在这里做事自赎己身的规矩,还清了天外天的欠债,就可以自行离去。
在脱离奴隶的身份后,他们中大多数都选择留在了天外天。
如今天外天到了危亡之际,城中生乱在昭虞意料之中,也早有准备,对于还没还清债就想跑路的人和妖,都以强硬手段先镇压,之后再作清算。
让昭虞真正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有过半数的人和妖心甘情愿地留下,和天外天共同进退。
坐在桌案后的昭虞抬头看向路何:‘我以为你很聪明。’
聪明到知道什么是明哲保身,不会来赌一场看起来没有多少胜算的战局。
路何脸上隐约还看得出年少时阴郁的影子,听出了昭虞的言外之意,他抬头与她对视,平静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有在天外天才有容身之处。”
不必东躲西藏地活着。
也只有在罗网所及之处,他体内才得以充盈灵息,拥有从前所不能想的力量。
对他和很多人来说,天外天都很重要,重要到他们愿意不惜性命来保全。
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昭虞批复过的玉简,路何向她微微低头一礼,起身退了出去。
昭虞难得有些失神,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外天已经成为很多人的乐土。
内外宫室中,数道身影来往,脚步匆忙。
宫室外,云雾缭绕,明烛凭栏而立,手中玉璧黯淡,始终不见有所反应,她看着眼前骤然冷清下来的城池,不知在想什么。
承玄就是这个时候拂袖落在了明烛身边。
也只有他的修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往返莽州麒麟族和天外天,就算这里新布下重重禁制,也如入无人之境。
“天外天初露头角,便招惹上大夏这样的庞然大物,未免不智。”话是什么说,承玄语气里分明也没有太将这当做什么天崩地陷的事。
活了这么多年,就是更大的场面,承玄也不是没见识过,还不会为眼前这等场面就不知所措。
但明烛原本可以不去晋国。
千秋学宫长老和弟子的到来,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壮大了天外天,但为此带来的麻烦显然更大,甚至整个天外天都有为此倾覆之虞,从利害得失来看,实在得不偿失。
明烛哦了声,看起来不怎么在意。
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去做,所以就做了,倒是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承玄忍不住看了一眼明烛,大约是见过太多习惯权衡利弊的人,明烛这样简单粗暴的思考方式在她这样的境界中,实在难得一见。
不过,这也不算坏?
承玄在袍袖中敲着手指,能在破诸侯国玺后全身而退,这三千年来也只此一例,也不怪大夏迫切地要找回场子。
天外天现世也不过短短几年,对上坐拥九州,传承三千年不绝的大夏,任谁来看都是不堪一击。
也正是这样,才让他更觉得有意思,承玄脸上噙着若有深意的笑。
北荒各族要的,是莽苍原不被大夏所据,如果能被圈成自己的地盘,那就更好了,至于天外天的死活,对他们来说实在不重要。
就算性情最为仁善,不吝施恩于外族的麒麟一族都是这么想,何况北荒其他势力。
承玄和天外天的确达成了交易,但这场交易并不涉及保全天外天。
如果要他出手保住天外天,就是另外的价钱了。虽然承玄自己觉得追随于麒麟族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明烛并不这么觉得。
拿不出足够的代价,那么天外天就势必要凭自己直面来自诸侯兵力的冲击,
承玄实在好奇,明烛和天外天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天外天当真能在诸侯兵力下支撑下来,三海十四州的局势或许将有新的变化。
他很期待。
下方,荀照带着弟子巡视天外天范围内的防护阵法,再作加持。城楼上,怀风辞屈膝半坐,怀中枕着刀,在他身旁,顾从山和郑钧严阵以待,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衬得怀风辞的神情越发随便。
就在不远,千秋学宫诸位长老也领弟子镇守在此。
也不是没有惧于诸侯兵力的学宫长老带着弟子暗中逃离,正是因为出身晋国世族,他们更清楚其中可怕,也就没有再负隅顽抗的勇气。
但这样的人只是极少数,会随温翎抗命封山的学宫长老,也不乏再与诸侯兵力一战的勇气。
另一侧,披着白袍的巫祭垂手而立,身周泛着淡淡辉芒。
鹰隼振翅飞掠,天外天西南方向,谭、纪两国的旌旗在空中飘扬,数万铁骑踏过旷野,带起一地烟尘。
在上三境修士禁制术法的加持下,原本沉重的马蹄声在风中掩去,径直穿过深谷。但就在深谷尽头,当阵列整齐的大军将要离开这里时,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声震云霄,让天地间所有走兽都感受到了来自本源血脉的恐惧。
像是得到什么号令,越来越多的啸声响起,相互呼应,响彻深谷内外。
啸声中,凌驾于无数走兽之上的血脉威压交织,原本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行军的坐骑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哪怕身怀蛟龙血脉的马匹,在这样的威压下也难以抑制俯首的本能,最前方的阵列乱了起来,后方的速度也为之一滞。
深林中,上百只鳞色、鬃毛各不相同的麒麟或趴或站,什么也没做,只是不断仰天啸叫,声音此起彼伏,场面不莫名显得滑稽。
“上尊为什么要让咱们来这里大叫啊?”声音听起来明显年岁不大的麒麟忍不住开口,要是传出去,会被其他妖认为有病吧。
“上尊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照办就好。”身旁另一只麒麟顿了顿,停下来回他。
说完,抬起后蹄踹了踹他:“别偷懒,快叫!”
上尊吩咐了,得叫满两个时辰,谁来阻止都得挨踹,
虽然莫名其妙,但承玄这位老祖既然吩咐了,这些麒麟还是老老实实地赶到山林,发出大叫。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嚎得太久,逐渐有些走音,越来越难听了。
苍州以东,六部上万铁骑赶赴莽苍原沛泽一带,迎面截下以代国为首的三万轻甲。
当真看到代国旌旗时,乌磐部的将领脸上忍不住流露出讶色,向身旁巫祭问道:“天外天怎么会这么清楚大夏诸侯行军的路线?”
要知道,受修士术法灵息影响,就算是六部特意养作哨探的鹘鹰也不能探知到详尽。
两军交战,若能洞悉对方动向,无疑已经占尽先机。
随行前来的巫祭摇头,显然也不知究竟,乌磐部的将领只能将之归咎于明烛神机妙算,心中更添几分敬畏。
虽然差得有点远,但这么说好像也不算错。
代国的旌旗渐渐近了,巫祭祝祷的雾气散去,土地化作沼泽,显露出早已设伏好的强弓硬弩。
苍州六部铁骑手执戈矛,据地利迎击。
代国车驾中,坐镇号令的将领显然也意识到什么,都露出惊异神色。
怎么可能?!
不等他们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对面开口道:“奉众星主之命,九州来人止步——”
明烛曾救苍州于风雪,如今,六部从她号令,为马前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巨大的阴云从莽苍原上空飘过, 看上去有遮天蔽日之象。只有近前,才能看清这片高空上的阴云,原来是由无数战船构成。
旌旗翻卷, 在风中发出猎猎声响, 众多披着偃甲的兵士手执戈矛, 神情凝肃。
扶器国中存留有大量关于机关傀儡的传承,是以国中偃甲成军, 这些楼船飞舟也多是出自扶器。
战船上加持诸多阵法禁制,随着大量灵玉消耗, 速度被催动到极致,阴云飞快掠过天边。
虽然七国都接到密令, 但都是天子敕封的诸侯, 没有高下之分, 谁也没有资格号令谁,也就注定了所有兵力不会听一人调遣。
被派遣前来的七国将领对于怎么拿下天外天也都很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在汇合后,加起来共二十余万的诸侯兵力不出意外地分为了几路,准备各行其是。
扶器的主将站在船头, 低头观察着下方地形,计算着行程。
莽苍原多年来陷于瘴气,非幽墟麾下不敢轻入其中, 九州诸侯对这里的了解也就还停留在旧时书简的记载中。想也知道, 这和现在的情形一定有不小出入。
不过如今他们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探明莽苍原中情况, 只能根据目前知道的对地形加以推断, 小心行事。
其实如果能借道海上,无疑能减少战船灵玉不小消耗,但就算占据海域的北都龙族肯答应, 扶器也不敢真的从这片海域过。
以龙族的无耻口碑,北都龙族说不定收了好处,也会在战船进入海域后暗下黑手,毫无信誉可言。毕竟,要是黑下这些战船,又能再大赚一笔。
所以扶器宁愿靡费灵玉,从天上走,也不想冒险下海。
但和他们打算的不太一样,从天上走似乎也并不意味着安全。
翅翼飞振的声音响起,天光洒落在翎羽上,折射出灿烂辉光。
凤凰自西而来,尾羽拖曳着云气,张开的翅翼从上方遮蔽了天光,凌驾于楼船之上,带来难言的压迫感。
以凤族为首,上千只羽族大妖现身于莽苍原上空,如同一张密网,拦下了扶器的战船。
凤族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莽苍原?!
看着这一幕,船上将领都变了脸色。
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巧合,那凤族是刻意来阻截他们?
凤族统率的翀州与莽苍原相隔着莽州和苍州之地,距离迢迢,就算以大妖的速度,也必须清楚他们如何行军,才能达到拦截的目的。
“我等奉命前往天外天,无意与羽族为敌,还请凤族下令让行!”神情持重的中年人站上船头,高声向为首的凤族开口,心存侥幸。
有上千羽族大妖在前拦截,战船一时间根本不可能冲破防线,只有这些大妖肯让行,扶器才能如期赶到天外天的战场。
但他的希望显然落空了。
只见为首凤族翎羽多为玄赤两色,一声唳鸣后,响起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天外天主人于我羽族有大恩,如今我等奉凤皇令前来,莽苍原之内,大夏战船禁行!”
当日丹穴翎宫中,明烛唤醒生机散失的梧桐树种,助凤族镇压了肆虐的金乌炎,免除一场祸事。身为凤皇的玄羽阙因此以信物相赠,承诺回报。
无论是她还是明烛,都没有想到,这个承诺这么快就需要兑现。
凤族向来重诺,当骨哨声响起时,上千羽族大妖从翀州出发,昼夜不歇,赶到莽苍原上。
数名扶器将领脸色难看,他们并不清楚凤族提到的恩情具体是指什么,也就不能确定凤族会为天外天做到什么地步。
神色变幻,在短暂犹豫后,只听青年突然挥旗下令:“冲过去——”
他们奉君命前来,就算凤族阻截,也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战船和振翅的羽族大妖交错,船上也不乏太微甚至紫微境大能坐镇,灵息相撞,天边爆发出刺目光辉。
承玄实在没想到,翀州和天外天看似从无交集,明烛却和凤族有这等交情,能请动如此多羽族大妖助阵。
有上千大妖在此,这些战船短时间内就不可能赶到天外天,他将身形隐匿在云中,观察着下方战局,眼中有深思之色。
天外天是从何得知了诸侯兵力的动向?
就算在其中安插了探报的人,消息也未必能传递得如此及时,况且如何行军也不是寻常兵卒能知道的事,他们往往只需要听令行事。
总不可能连负责排兵布阵的将领,都有天外天的人吧?
承玄虚敲着手,目光从同羽族交锋的战船看向下方,旷野连绵,他望向更远处,忽然意识到什么。
罗网?!
隐没于地下的回路没有任何灵息反应,如果不是到了承玄这等修为,很难觉察其全貌。
无论何等术法禁制,都靠灵息实现,能为修士感知到灵息反应,但这些遍及莽苍原上的罗网中却没有任何灵息流转。
所以就算有修士察觉了这些隐于地下的杂乱回路,也不会放在心上,没有灵息就证明不是什么术法禁制。
连对罗网颇感兴趣的承玄,也只将这当做是实现灵犀璧传讯的媒介,没有考虑过更多。
如今看来,罗网的用处竟然远不止于此。
极目远眺,罗网的触角遍布莽苍原上,将莽苍原上发生的所有变动传回了天外天枢纽所在。
等比还原莽苍原地形的沙盘摆在宫室中,无论山川湖海,位置没有分毫差错。在罗网的投映下,代表七国兵力的光点浮动在沙盘上,正向天外天进军。
不需要鹰隼从高处窥探,有罗网在,诸侯兵力行军的路线在天外天眼中毫无遗漏。
接到密令后不过短短三日,以应国为首的诸侯就集结二十余万精锐入莽苍原。如果不是遭逢阻截,就在三.五日间,几路兵力都会兵临天外天城下,如果直面二十余万大军的攻势,如今的天外天根本支撑不了几日。
不,或许连半日都很吃力,对天外天情形有所了解的承玄心中道。
他收回目光,再看向九州所在。
虽然没有明下诏令,但如此大动干戈,足以证明大夏中有人覆灭天外天以立威的决心。
九州诸侯有三路兵力都被牵制,被打乱了极速奔袭天外天的计划,承玄却并不认为战局会因此有什么真正变化。
天外天纵是借麒麟等外族的手拦下大夏三路兵力,也不过是拖延一时,问题没有真正解决。
就算与明烛有些交情,也不用指望苍州和凤族能不计代价替天外天覆灭这两路大军,何况只是和天外天做了笔生意的麒麟一族。
除了这三路兵力,应、钟吾、代三国十余万人联合,虽然行军的速度受到影响,但这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来,有不可挡之势。
天外天还能请来谁出手应对?承玄这样想。
就在三路诸侯兵力被阻截下时,天外天以南的高峰上,明烛孤身坐在山巅,身周云海翻腾,渺茫无际。
重叠交错的阵法以她为中心,向四方扩展开,繁复得甚至让上三境修士神识扫过,也不能第一时间数清究竟有多少。
明烛正在等人,也是在等人之余,她握着那块一直没有得到回应的玉璧,托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褚无咎离开后,就没有再回过明烛的传信。
他这么做或许是有理由的——褚无咎行事,一向都有他的原因,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明烛突然觉得有些不高兴。
至于不高兴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太清。
哪怕分心想着其他的事,明烛体内灵息流转,还在不断衍生出更多阵纹,曲折往复。
天光沉落又升起,当从山中扩展开的阵法被触动时,明烛低头看去,目光穿过云海,猎猎旌旗飘扬,铁蹄踏过原野,以碾压之势逼近天外天,煊赫的声势让人心中轻易就生出不可敌的畏怯。
随手将玉璧收起,明烛站起身,目光平静。
褚无咎不能回信也没关系,他会主动来见她的,她抬眸,眼中闪过锋锐神光。
阵法破碎的声音不断响起,以群山相连,布设在天外天前方千里外的壁障受到沉重攻势。
就在应国前军陷入大阵后不久,数名气息强盛的九州修士向明烛所在方向赶赴。
只有将大阵打破,才能让这十余万兵力尽快通过障壁,而关乎大阵生灭的枢纽显然就在这里。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大阵中央竟然还有人在,于是看到明烛的刹那,眼中都闪过一瞬意外。
风吹过山林,枝叶发出窸窣声响,前后不过几息,就有上百道灵光飞掠而至,其中有十三名紫微境,剩下的也至少都已经有了太微境修为。
诸侯除了调派兵将,也遣国中大能坐镇。
“天外天,照夜尊——”
前来的修士几乎没经什么犹豫就叫破了明烛身份。
尽管他们此前和明烛没有过交集,但生了这样一张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脸,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紫微境,除了身为天外天主人的明烛,不作他想。
明烛抬头迎上诸多审视目光,就算眼前修士数倍于自己,其中十余甚至连修为也不下于自身,也没有让她的神情生出什么变化。
无形领域从她身周扩展,明烛张开手,山间的风突然停了,翕动的林木枝叶凝滞在这一瞬,天地似乎都为之沉寂,陷入玄妙境界。
在领悟了属于自己的道则后,明烛的天命领域也有了新的进展。
众多修士只觉身上一重,明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既远又近,她说:“我等你们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九州, 白玉京。
星河灿烂,褚无咎孤身坐在楼台上,身后一切都沉于黑暗, 在辽阔天地中, 无论有如何修为, 都显得微渺了。
诸多护卫执戟守在楼台下,就算是萧折棠前来, 也需经过通禀才能入内。
“你还在想天外天的事?”萧折棠从褚无咎身后走来,也没有多礼的意思, 掀袍在他身旁就地坐下。
褚无咎没有回答,萧折棠也不在意, 自顾自道:“北地诸侯受玉氏、殷氏所辖, 太初令下, 二十余万计的兵力调动,诸多上三境前往, 覆灭天外天已是势在必行。”
以明烛修为,如果肯舍弃天外天和照夜尊这个身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天外天和照夜尊必须消失在天下间,才能维护大夏的威仪。
但以萧折棠和明烛一些时日的接触来看,他竟然不确定她会怎么做。
毕竟明烛连为救千秋学宫擅入晋国, 破晋国国玺这样的蠢事都做了, 再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似乎也不值得奇怪。
“她不会走。”褚无咎的姿态没有变, 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大夏也未必能胜。”
萧折棠不由挑起了眉头:“就算你对她有自信,但也不能这么盲目吧?”
他觉得褚无咎对明烛的滤镜实在太深。
就算是紫微境修士,在大夏这等庞然大物面前又算什么?
大夏的强大从来不是因为一位紫微境, 一位圣者,而是据有九州之地的天子,统率十二方的太初各族和三百诸侯。
“这天下也不是只有九州大夏。”褚无咎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对他们来说,让天外天先消磨诸侯兵力,再出手干涉莽苍原上的事,不是更有利吗?”萧折棠当然知道他说的都是谁,也从最简单的利害角度来看待这件事。
“小烛的存在,更甚于此。”
在褚无咎看来,就算不提明烛曾经为苍州,为凤族做过什么,她也有让北荒势力出手相助的价值。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你何以如此偏私于她?”
他难道想见大夏落败吗?在褚无咎话中隐约觉出这样的意味,萧折棠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
“我的确偏私于她。”褚无咎终于看向他,没有否认这一点,“但不是为她,心中才生疑虑。”
大夏出兵天外天,溯及缘由,是晋国国玺的崩坏,是相虞岑非天子令而亡。
“但诸侯无道,何不可诛?”比起向萧折棠言说,褚无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止诸侯,太初众王,甚至天子——”
莫不如此。
萧折棠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露出从未有过的沉凝,语气近乎急促:“冕下,别忘了,您是公仪氏的选帝侯!”
位列太初众王的公仪氏后裔,怎么能有这样背弃了身份的念头!
“我知道。”褚无咎的神情称得上平静,所以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个身份牵系得太多,他既然生为公仪商,享有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也势必要维护成就这个身份的秩序。
褚无咎只是忍不住想,大夏的存在,是不是已经成为更多人身上的负累,连他们最后发出的悲声,都淹没在青史的洪流中,不为上位者所见。
相隔九州万里山河,莽苍原群山之中,上百道气息分散在不同方位,出自诸侯与世族的天命领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展开,无数灵光奔袭而至,搅动云海。
明烛飞身退开,袍袖翻振,九辩化作无数短刃,环绕在身周,如花叶,如飞羽。
她抬起头,鸦青长发摇曳,触及天地本源的道则碰撞湮灭,虚空中爆发出接连不断的破碎声。
山陵崩落,整座莽苍原好像都在摇晃,妖兽奔逃,连北方海域下也卷起重重乱流,让众多水族不得不游下更深处躲避。
号角声响起,以应国为首的前军骑兵冲阵,马蹄重重踏过旷野,撞在了回环的阵纹上。
代表不同诸侯的旌旗分散,十余万众陷入循环往复的大阵,阵列却没有因此陷入混乱。
令旗挥舞,手持重盾的兵士向前迈进,后方戈矛高举,战鼓声中,杀伐气息暴涨,化作最锐利的戈矛,强行破阵。
在这样的力量下,无论如何庞大繁复的阵法也难以维持太长时间。灵光破碎,铁骑从阵法中突破,随后更多的兵将再次现身在莽苍原上,直指孤悬的天外天。
不过两日,大军浩荡兵临天外天。
云端宫阙上,昭虞向下望去,着甲的兵将如同洪流,望不见尽头。
如今,天外天需要凭自己的力量守住这座现世不久的城池。
从天外天在莽苍原上出现时,就注定将面临这样的处境,只是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这一战竟然会出现得这样早。
怀风辞脸上还噙着风轻云淡的笑,只是手中握紧了刀。在他身旁,众多千秋学宫长老或坐或站,严阵以待。
另一侧的城楼上,诸多白袍巫祭神情肃穆,下方,还留在天外天的人和妖守在各自的位置。
绣满饕餮纹的旌旗越来越近,战车上的鼓点振响,令旗交错,刀锋在天光下折射出冰冷寒芒。
理应最迟赶到的三国兵力发起冲锋时,为麒麟一族所阻的谭和纪也冲破了深谷。
隐于云中的承玄传音示意,答应天外天拖延两日的事已经做到,当然没有理由再留下,为天外天直面诸侯兵力的道理。
众多麒麟先后退入山林,另一个方向,设伏的苍州六部也准备撤离。
代国兵力倍于他们,如果再继续阻截,伤亡将超出预计。
穆延部的巫祭点燃狼烟,释放出撤退的讯号。
也是在看到穆延部准备撤离的讯号后,其余部族稍作犹豫,也先后示意撤离。
代国的兵力终于冲破弥散在天地间的烟雾,在片刻混乱后,为首将领重整队列,再次向天外天方向行进。
青鸟飞掠云端,在莽苍原尽头,鲜血再次染红了这里的土地。
诸侯兵力的攻势下,城池摇摇欲坠,就算是紫微境的巫祭,白袍也已经染上血色。
就算明烛已经牵制住大多数九州修士,底蕴尚且浅薄的天外天面对这等兵力看起来也难以支绌。
而在数千里外,摆脱阻截的两路兵力正在赶来的路上,局势只会越加恶化。
青鸟带来天外天的消息时,成千羽族大妖张开翅翼,遮蔽了无数战船。
最高处盘旋着观察战局的凤族族老落在峭壁上,如果天外天城破,凤族如今行事就没有意义,但出于明烛的恩情,他们还是来了。
即便凤族中都认为,天外天城破几乎是必然。
假使再有百载,让天外天彻底掌握莽苍原,届时大夏发难,才有保全的可能。
就如凤族所预料,在诸侯兵力不加保留的进攻下,天外天南侧的城楼已经开始崩塌。
就算以荀照为首的数名学宫长老都出手修补,阵法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散。路何带着人冲出城,形成最后一道防线,试图拦下向前推进的随国军阵。
如果真的被攻入城中,天外天的溃败就不可挽回了。
息朝不顾将枯竭的星窍,再度引动天命,灵光所及,为所有人加持上祝祷,双目隐隐泛起如同阴翳的白。
城中内外,无论何等修为,都身陷战火,谁都不能脱身。
刀斧从顾从山肩头劈下,就算有法衣加身,还是破开皮肉,摧筋断骨,他忍住剧痛,反手回刀,斩落两颗头颅,向前倒了下去。
身后,长枪破风,将从他心口将人贯穿。
沧浪如水,半张脸都是血的郑钧抬手抵住了枪,灵息也将耗尽。
他分明已经跟着姚氏的商船离开,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顾从山艰难地抬眼看他,口中呛咳出血沫。
“如果我不来,你就没了。”郑钧向他笑了起来,竟然一如少时。
既然他们都在这里,他又怎么能自己逃。
风中传来浓重血气,夜与昼交接的那一刻,地动山摇的声音再次从远处响起。
是诸侯援军赶到了?昭虞猛地回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比他们预计中还要更快——
不止她这么想,很多人和妖也是这么认为,这一刻,还坚守在天外天中的人和妖心中都隐隐浮起绝望。
这几乎是宣判了天外天的陷落。
但当夜色被驱离,天光照落在莽苍原上时,偃甲折射出灿金辉芒。
不是——
这不是九州的兵将!
身披重甲的战骑从旷野上席卷而过,为首青年身后背着五种不同的兵戈,面甲遮掩了容貌,连双眼都藏在其后。
“苍州,萨尔沁苏赫,为众星主令!”
曾经称霸苍州的萨尔沁铁浮屠再现于世,被明烛救下的少年踏着血与火,来实现当初的诺言。
群山回荡着呼啸的风声,明烛身上素袍都为鲜血浸透,有自己的,也有很多其他人的。
她看起来情况不太好,但面对她的修士显然更甚。
崩塌的山陵中躺着很多修士,其中大都生机散尽,尚存一息的只剩寥寥。
还能靠自己站着的人望向明烛,眼中多有惊惧之色。
他们当然觉得恐惧。
在明烛之前,能凭一己之力达成这等战绩的都有谁?
养大了明烛的裴玄同或许就是其一,他有一把世上最锋利的剑。
但就算是裴玄同,也是在触及到了传闻中更高的境界,踏入重明天,才能有这等力量。
她分明还是紫微境!
这是何等可怖的力量——
裴玄同究竟养出了怎样的怪物!
一道道形如翎羽的短刃从不同方向回到明烛身边,脸上沾染的血迹让眉目也显出杀伐意味,她抬步向前,原本被冲破的天命领域竟然在无声无息间开始织补修复。
在她领悟[太虚无妄]后,诸侯天命在她眼中,也如同被随意翻阅的简牍。
他们动用天命越甚,明烛所能窥见的就越多,也越让这些对阵的修士觉得不能相敌。
当生出这样的念头时,畏惧与退意也就相伴而来。
能活着,当然比死了好。
如他们这等修为,还有漫长的命途未尽。
但就像这些九州诸侯国的修士来时不由明烛说了算,如今他们想走,也已经不由他们决定。
“还请诸位留步。”明烛开口,神情平静得过分,眼中道则交织,莫名显出无机质的冰冷。
延伸的领域追上四方飞掠的灵光,短刃被镀上一重灿金,这是曾经流淌在星移瓒中的气运。
她抬眼,领域中鲜血迸溅。
无数短刃疾飞而出,牵引着不能目视的丝弦,交错穿透身躯,将所有试图逃离的修士架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以群山为战场, 紫微境修士的交手中,山陵倾崩,连天地也要为之翻覆。
天外天城下, 苏赫手中五种兵戈交替出手, 曾经让整个苍州匍匐在萨尔沁一族脚下的辟野五兵撕开随国大军的阵列, 长驱直入,有攻无不克之称的萨尔沁铁浮屠就这样挡下了压得最深的随国军阵。
青铜偃甲形成不可逾越的防线, 巫祭祝祷加持的咒文令偃甲诸法不侵,将城池从被攻破的边缘拉了回来。
守城的修士得以有片刻喘息余地, 但诸侯兵力也没有就此退兵的意思,在鼓声号令下, 大量披甲的枪兵结阵向这里汇聚, 不断冲击着青铜偃甲形成的防线, 像是又重现两千多年的旧事。
还要撤离吗?昭虞握紧了手中已经准备动用的令信。
在开战前,天外天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真的不能守住城池,也没有留在这里等死的道理。
萨尔沁铁浮屠的出现并不在她甚至明烛的准备中,明烛大约也没有想到, 数载后,苏赫真的领着成军的铁浮屠,一路从穆延王城奔袭而来, 相助天外天。
这当然不是穆延拓的命令。这位穆延王君既然有一统苍州的野心, 又怎么可能动用暗中培养的铁浮屠来助明烛。
前来天外天是苏赫自己的决定。
也是萨尔沁铁浮屠的出现, 将天外天被攻破的时间又延缓片刻, 也让昭虞一时下不了撤离的决心。
现在撤离固然可以保全还活着的人,但之前为守城付出的牺牲也就失去了意义。
一旦天外天被攻破,想在十四州再重建何其艰难, 大夏不会再给他们成长的机会。相反,如果能守住,局势或许就将迎来倒转。
再等一等——
如果再有任何一路诸侯兵力赶到,就将呈合围之势,或许想撤离都迟了。
昭虞紧紧握住手中令信,抬头见到的每一张脸几乎都到了强弩之末,她自己也没有好上多少。依托罗网点燃的命火燃烧着,忽明忽暗。
如果注定守不住,那么每迟一刻撤离,就意味着更多人的牺牲。
即使是昭虞,也很难在这样的情势下看出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但她想相信明烛,昭虞再次撑起术法,挡住从兵阵中爆发的杀伐之气。
久攻不下,指挥攻城的随国将领也露出焦躁神色。
原本以为就算只有一半兵力赶到,要踏平天外天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失去众多上三境修士掠阵,面对天外天的防守,他们竟然陷入苦战,战局推进得近乎艰难。
铁浮屠的出现更是出乎意料,就像天外天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到的其他几路诸侯兵力,指挥攻城的将领也在担心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手来援天外天。
就在两方相持的时候,不绝于耳的杀伐声忽地一滞。天命领域如同夜色从远处延伸,要将整个战场都囊括于内。
休止的风调转了方向,风来的地方,染血的裙袂迤逦拖曳,明烛只是踏出一步,身形已经越过数丈。
凡她经行之处,高举起戈矛的诸侯兵将动作都凝固在这一瞬,像是时间被无限拉长。
领域延伸时,指挥战事的将领已经意识到不妙,高声喝令着后退,但还是迟了。就算是九州最快的车驾也来不及冲破边界,从中脱离。
令旗挥舞,无数兵将向明烛的方向扑了过来,就像是飞蛾扑火。
兵阵形成的杀伐之气都为道则所消解,兵戈还没来得及落下,扑上来的兵将就已经被无形丝弦穿透,飞溅的鲜血再次染红旌旗,连天边都渲染上赤色。
明烛抬步向前,孤鸮越过长天,风中像是传来了万古同声的悲哭。
面对力量的绝对压制,原本阵列整齐的兵阵终于崩溃,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向周围四散,为她让开眼前的路。
固守在天外天的人和妖终于都注意到了这一幕,铁浮屠收拢了阵型,苏赫高坐在同样披着偃甲的坐骑上,将染血的长戈收回手中,抬头望去。
在陷入明烛的天命领域后,无论多少兵马都失去了意义,应国的上军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自己走近,手中动作迟缓得连长戟都举不起来,只有一双眼睛中来得及流露出惊惧之色。
陷入领域的诸侯兵将都为无形丝弦牵系着,生死都落在明烛一念之间。
“如今,我们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明烛开口。
在她身后,数十修士被无形丝弦穿过,架在空中,犹如落入蛛网的飞虫,仅存一息。
围袭明烛的上百修士,活下来的不过半数,如今是生是死也都取决于她。
应国上军将心中沉了下来,陡然升起种无力感。
原来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的事,真的存在。
他在明烛的目光下,颓然地低下头颅:“应国,愿降。”
被鲜血染红的荒野上,诸侯三军先后弃下兵戈,其后两日,分路行军的其他兵力也沦于伏,消息传开,三海十四州震动。
无论是九州还是北荒各族,都没有想过,天外天不仅在诸侯兵力下保全,这些兵将甚至不及撤离,大都沦为天外天的俘虏。
局势急转直下,消息传回九州,如同惊雷,掀起重重风暴。
应国等出兵的诸侯国朝中陷入混乱,为应太初令,七国都派出了国中精锐兵力,更有诸多地位举足轻重的大能坐镇,如果这些修士和兵力都折损在莽苍原,对他们无疑都是巨大的打击。
但想换回这些人的命,也不由诸侯说了算,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投向中州,等待着来自白玉京的决断。
白玉京,帝宫之中。
玉京执掌实权的大人物再次齐聚一堂,不过和上次相比,气氛显得更加沉凝,压抑得有种让人踹不过气的错觉。
前来禀报的人半跪在殿中,或许是清楚自己带来的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低着头,不敢直面周围目光。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开口,向暗中下令的嬴氏发难质问:“事情还未议定,殿下尚且没有发话,你嬴氏竟然就命诸侯出兵,致使局面落到如今境地,该当何罪!”
如果能覆灭天外天,嬴氏以密令调集诸侯出兵就不算是什么大事。
太初十二族拱卫天子,历来对所辖诸侯就有支配的权力,到天子衰弱到连帝玺也无法掌控时,十二选帝侯甚至有了废立天子的资格。
而如今这位天子虽然掌握了帝玺,但常年闭关入梦,许多事就不必经过他的首肯,至于参与议事的天子长女,很多时候只是个身份高贵的摆设。
在这样的情况下,赞同以覆灭天外天,诛杀明烛为大夏立威的嬴氏密令出兵。但如今出兵攻天外天不成,大夏威严尽失,嬴氏也就势必要为这样的后果担责。
面对质问,在场嬴氏中人脸色铁青,又无法反驳。
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事前得知嬴氏动兵的人不少,也不觉得这会有什么问题,二十余万兵力,诸多上三境修士坐镇,要覆灭一个天外天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前后加起来,天外天在莽苍原上现世的时间也不过短短数载,势力有限,嬴氏令七国诸侯出兵已经足够重视,谁又能想到以这样的阵势,居然也不能攻下天外天,诸多修士、兵将反而为其所俘。
大夏顿时落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如果再次起兵,就是置七国诸侯于不顾,物伤其类,接下来想从北地诸侯中调集更多兵力也未必顺利。
何况要发起更大的一场战争,所耗费灵玉、资源不计其数,就算是对在座的人,也不是个可以视之寻常的数目。
但如果不打……
“不可,如此一来,我大夏威严何在!”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整张脸涨得通红,声若洪钟,震得白须都在颤动。
“难道要不惜一切代价,就为了覆灭一个天外天?”看起来还算年轻的女子皱起眉,反问道。
她看不出这场战争能为大夏带来什么真正的好处。
覆灭天外天后,大夏将迎来的就是北荒各族的围剿,谁都清楚,北荒绝不会坐视大夏占据地势关键的莽苍原。
如果流尽无数人的血只是为了立威,未免太可笑了!
但像她这么想的只是少数,执着于所谓大夏威严的人不在少数,还有更多人摇摆不定,对要不要继续打态度模糊。
一如既往地,高坐在上首的天子长女再次被忽视,她怎么想好像并不重要。
褚无咎冷眼旁观着这场争论,殿中众人各怀心思,甚至许多人在想的是如何从中为自己掠取更多好处,至于那些或许会被送上战场的将士,生死对他们都无关紧要。
就在始终没有争论出结果时,有内侍带着天子旨意从深宫而来。
相虞岑为君无道,当诛。
妄自动兵的嬴氏受到天子斥责,白玉京向天外天修书陈明事由。
“什么意思?”明烛看过辞藻华美的玉简,果断转头问昭虞。
昭虞以最直截了当,不绕弯子的话回答她:“大夏要和谈。”
明烛曾为千秋学宫弟子,为从前师门入晋国也可以理解,嬴氏行事并不能代表大夏,所以天外天如今将诸侯的人质放了,大夏愿与天外天修好,承认莽苍原为天外天所有。
这也就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天外天有了与大夏平等对话的资格,正式成为三海十四州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明烛答应了,不过作为条件,她要褚无咎亲自来天外天商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