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不熟悉她说话方式的人看来,这就是威胁。
只见营帐中有将领露出怒色,喝问道:“难道你还要为了十方山, 向王君动手不成?!”
她可是穆延部的众星主!
明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回道:“要动手的不是我。”
她的目光回到穆延拓身上:“在十方山。”
这不是废话?
穆延部已经决定和其他四部联合, 不惜代价,以一战覆灭伽兰部, 十方山既然要奉自己的神子天隽为新王,立场相悖, 对穆延拓出手也不奇怪。
“十方山难道真的认为凭自己一道旨意,能够指定新王, 让六部臣服?”明烛反问道。
这些年来, 苍州六部已经在逐渐脱离十方山的掌控, 所谓的新王不会让穆延拓等人生出遵从的心,他们只会尽自己所能, 将天隽抹杀。
她究竟想说什么?
营帐中的诸多穆延部将领皱眉看着明烛,一时理解不了她话中意思。
站在最后的穆延拓盯着明烛,脸上神情有些捉摸不透, 像是已经意识到问题。
明烛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再次开口:“祂需要的不是苍州的新王,而是因为新王而起的这场战争。”
随着她话音落下, 在场不少人都露出错愕神情, 这话在他们听来简直匪夷所思。
这对十方山有什么好处?
天隽是被荒神选中的神子, 十方山有什么理由要覆灭他出身的伽兰部?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明烛纳闷道, 第一次觉得向人解释是件很麻烦的事。
自己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他们怎么还会理解出其他意思。
在她的目光下,帐中穆延部将领迟疑对望, 怀疑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穆延拓脸上神情不见有什么变化,只是沉声下令:“你们先退下。”
会出现在这座营帐的,都是受穆延拓信重的部族将领,但有些事,就算是他们,也不是都需要知道真相。
虽然心中诸多疑问,但穆延拓既然下令,这些将领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抬手行礼,先后退出帐中。
“众星主是来见大司祭的?”等到其余人都离开,穆延拓的目光才回到明烛身上,开口问道。
明烛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穆延拓命都和卓送来天外天的赤红晶石,截取自祭姮的一段记忆。
六部大司祭受召入十方山,却没有想到会在十方山中的神殿外看见无数白袍巫祭被封冻在冰层中。
这是谁做的?!
十方山中巫祭众多,要将这么多巫祭都冰封于此,就算是已经紫微境的祭姮,自问也做不到这一点。
十方山就是因此而封山?
在惊异中,祭姮等六部大司祭带着随行诸多巫祭踏入神殿,只看到了孤身站在上方的天隽。
原本连大巫也不是的天隽在十方山封山这两年间,身上气息竟然已经不逊于六部大司祭。
祭姮曾经见过这位去过穆延部的神子,他行事靡费,视世人为奴仆,似乎他将脚落在穆延部的土地上,都是他们的荣幸。
而祭姮在十方山中见到的天隽神情冰冷,不同于从前,那双眼睛里透出压抑的疯狂,向他们看了过来。
寒冰瞬间在神殿中蔓延开,从祭姮袍角蔓延,她身周灵光爆发,想退出神殿,有别于巫族的力量却在这一刻捕获了她。
和她一样,还来不及退出半步,其余巫祭体内灵息也被封冻,化作神殿中冰冷的雕塑。
寥寥数十没有被冰封的白袍从内殿走出,跪地向天隽叩首,眼中满是狂热之色,口中称他荒神。
不是被选中代行神明意志的神子,而是荒神本身。
冰层下,祭姮呼吸起伏,裂痕缓缓蔓延,最后发出声轰然炸响。
得各部大司祭相助,祭姮以重伤为代价脱离十方山,也是在她脱离十方山那一刻,身后席卷的寒冰戛然而止。
“众星主认为,已经陨落上万载的荒神,还会再降临在苍州吗?”穆延拓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语气低沉,目光中带着如有实质的分量。
正是出于这样的顾虑,他不会让更多人知道十方山中情形。
“降临的或许不是神明,”明烛仰起脸,青铜面下的那双眼睛称得上平静,“而是魔。”
相蚀,烬渊,归藏,至上四柱的天魔还有一尊,执掌杀戮与征伐,他被称作——
玄屠。
穆延拓心中一震,翻起惊涛骇浪。
被众星石选中时,明烛曾窥见了穆延部初任大司祭白殊封印在石中的往事。
十方山的天才巫祭,最终为了力量,以这枚天外陨星的禁术唤来天魔。烙印他的天魔是域外至上四柱的至尊,力量来源于杀戮与征伐。
又有什么比战争能更快献祭杀戮与征伐的天魔,获取无上力量?
北荒与大夏在莽苍原上流干了血,苍州的战乱却始终没有平息,萨尔沁一族失权,六部分裂,鲜血与杀戮遍布草原,与萨都有旧的白殊终于察觉到异常。
身为十方山大司祭的他在幕后操控着一场又一场战争,不在意结果,只需要苍州巫族的战士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只想要至高无上的力量。
听明烛说起这段旧事时,穆延拓按在桌案上的手用力,几乎要在石桌上留下深深指印。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终于理解了明烛刚出现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从始至终,十方山降下旨意的目的就不是确立新王,整件事中的许多不合理之处就都得到了解释。
“你是说,降临在伽兰天隽身上的域外天魔,只是想靠六部的战火来强盛自己的力量?”穆延拓徐徐开口,只从脸上表情很难确定他有没有相信明烛的话。
“不止,”明烛语气没有多少起伏,不知道自己的话可以让多少人愀然变色。“当初的十方山大司祭萨都,或许还没有死透。”
在祭姮截取的记忆中,天隽施展术法的习惯,同明烛曾经交过手的他差别明显,倒是和众星石中那位十方山大司祭很像。
何况,明烛在穆延部见到天隽时,他身上还没有任何受天魔烙印的痕迹。
幽墟已经覆灭,圣女珠玑带领余孽残党东渡回到莽苍原后不久,就死在了明烛手上,众星石更是在她手中用作填补天裂,天隽是如何得知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的方法?
如果从一开始,白殊就没有真正杀了萨都,一切就说得通了。
褚无咎在十方山寒潭中见过沉没的数具尸体,是自萨都死后,十方山继任的历任大司祭。
这些不同的躯壳,都曾为同一缕残魂所侵占。
明烛不确定十方山选出巫祭奉为神子,是不是就为了让这缕残魂有可以在外行走的容器。
但不是自己的身体注定会受到排斥,成为容器的躯壳也会很快腐朽,想重铸身躯,先要修补神魂。
灵枢天蚕吐出的蚕丝可以修补世间万物,包括残缺的魂魄,不过损伤越重,要花的时间就越久。
至少在褚无咎从十方山中带出灵枢天蚕时,萨都的残魂修补得还很有限。但就算如此,如果不是身负天命[造化],太微境的褚无咎也不可能活着踏出十方山。
如果他在去之前就知道寒潭中那缕残魂的力量,也未必会冒这个险。
灵枢天蚕对残魂如何重要不必多言,不怪他会派出十方山无数白袍巫祭追杀褚无咎,但这些白袍后续被召回,十方山进而封山的原因,如今知道的线索太少,褚无咎也无从推断。
关于褚无咎的这部分,明烛当然不能对穆延拓实话实说,只说了自己的猜测。
穆延拓心中漫上深重寒意,活了两千多年不死,试图以整个苍州的战火来成全自己力量的怪物,用可怕都不足以形容。
“就算一切真如你所说,”他重头审视过局势,沉声道,“到了现在,这场战争已经难以避免。”
就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是凭明烛一番话就能阻止。
纵使穆延拓相信明烛所言,苍州其余部族王君又肯相信吗?
大约只会觉得明烛是十方山的说客,诱使他们向新王低头。
如果十方山尊奉新王的事真正传开,令苍州六部中众多敬奉荒神的族民信以为真,对这些部族王君来说才是最难办的。
所以他们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覆灭伽兰部,只有砍下天隽的头颅,才能让他们安心。
“苍州的战士,只信任自己手里的刀。”穆延拓这样道。
穆延部的兵力还是会赶往伽兰,和其余部族汇合,继续盟约。
这似乎是个死局。
明烛倒是不这么觉得,她向穆延拓道:“无妨,只要在我杀了萨都前,苍州不动兵戈就够了。”
趁他病要他命,这话堪称天下亘古不变的真理,如果六部开战的力量为萨都所用,明烛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杀得了他。
杀戮和征伐实在是很容易得到力量的权柄。
“你为什么要杀他?”
要杀萨都,显然是件过分凶险的事,连六部大司祭都身陷十方山中,明烛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
“我与域外天魔有些恩怨,”明烛在青铜面后轻轻笑了起来,“所以不能容他们在这天下自在。”
天光落在青铜面上,那双眼睛如同出鞘的利刃,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玩笑之意。
穆延拓深深地看向明烛,又低头看过面前沙盘,脑海中飞快推演,最后抬起头:“三日。”
“我最多只能保证,三日内,六部不会正式开战。”
留给明烛赶往十方山解决萨都残魂的时间,只有三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天地之间山峦起伏, 苍州已经入夏,十方山却还留在凛冬,霜雪终年不散, 远望只见一片银白。
因为两年前的暴雪, 山下的聚落族民死伤无数, 侥幸活下来的也都尽数迁离,如今千里不闻人声, 安静得如同死地。
从穆延部边境赶到这里,明烛只花了半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也就没有浪费的余地。
穆延拓在领兵上有过辉煌战绩, 所以他提出改动行军路线, 从不同方向奇袭伽兰, 以确保直下王城时,也就有足够的说服力取信于其余部族。
但就算如此, 也只能将各部族抵达伽兰边境的时间拖延至三日后。
如果不想苍州的战火壮大域外天魔的力量,明烛就必须在三日内解决萨都,否则三日后, 他只会更难杀。
手中玉璧灵光不断闪动,可以想见传讯的人有多焦灼,但明烛这次什么也没有回复, 只是将玉璧扔进了九辩化作的戒环中。
她不是不清楚其中凶险, 但有的事现在不解决, 往后只会更麻烦。
就算明烛相信褚无咎, 也不打算等着他来解决问题。
何况要对付域外天魔,当然还是身上也有天魔印的她来更合适。
明烛抬步,踏入山中。
也就在她进入十方山范围的刹那, 风雪呼啸着席卷而来,鸦青长发乱舞,袍角瞬间凝结了冰霜。
入山的路已经被霜雪掩埋,连山中林木都盖在雪下,四望只觉茫茫不知归处。
明烛从风雪中穿过,在她身后,经行之处浮起若隐若现的咒文,而她恍若未觉。
越靠近山巅,风雪声越急,朔风凛冽如刀锋,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绞灭。
在没有停歇过的风雪中,明烛眼前所见才终于有了变化。
身披白袍的巫祭或坐或站,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脸上表情凝固在瞬间,这场冰封显然发生在他们没有意料到的时候。
从巫袍上的纹路来看,这些白袍还不是大巫,不急于继续深入,明烛近前,仔细查看过这些被冰封的十方山巫祭,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回过头,繁复咒文在十方山的风雪中若隐若现。
有些事和她之前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袍袖鼓振,明烛收回目光,脚下踏过,身形已经出现数十丈外,身旁出现更多被冰封的白袍巫祭,却没有让她再作停留。
十方山上恢宏的神殿终于出现在明烛眼前,她在祭姮截取的记忆中见过这座神殿,如今神殿前还遗留着不久前诸多巫祭术法交锋留下的痕迹。
明烛抬头看了眼,竟然没有犹豫,就这么走进了殿里。
更多化作冰雕的巫祭出现在她眼前,直观地体现了十方山巫祭之众,不同的是,这些巫祭不仅修为都在大巫之上,抬手施术,被冰封时的神情也不见什么意外。
“我等了你很久了,”一道声音幽幽在明烛身后响起。“穆延部的众星主——”
灵息撕裂空间向明烛袭来,天隽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这么突然的出现,简直和死了的人诈尸没有区别。
从明烛踏入十方山的那一刻,就已经为天隽所察觉,所以他在这里等着她。
他出不了十方山,就只能等明烛来。
明烛原本以为,十方山上的巫祭被冰封是他所为,但真正来到山中时,她才意识到,真相或许正好相反。
是十方山的巫祭以禁术,将他困在了山中。
在灵枢天蚕为褚无咎取走后,隐于寒潭的残魂在暴怒下试图掠取十方山地核补充力量,却为山中巫祭察觉端倪。
地核受损,苍州将重现上古时地貌不断变动的旧景,足以给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巫族带来灭顶之灾。
在象征着十方山威严的大司祭和无数巫族族民之间,向来将前者敬奉如神的众多巫祭竟然选择了后者。
为了阻止地核力量流失,十方山巫祭在仓促间动用禁术,不惜以自身为祭,集众多巫祭的力量断开残魂与地核的联系,也将他困在了十方山中。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任何再踏入十方山的人都会为禁术冰封。
可惜禁术的力量还是没能抹杀残魂,才会有天隽站在明烛面前。
明烛旋身退开,灵息在殿中碰撞,爆发出刺目强光。
反震的力量将天隽逼退,几乎不需要停顿,他的身体在半途时陡然折返,再次袭向明烛,所过之处带起尖锐爆鸣声。
不过这一次,他还是慢了一步,明烛从他身侧掠过,神情看起来轻描淡写,身周爆发的灵息却将他的攻势尽数湮灭,覆手张开阵纹。
重叠交错的阵纹向天隽落了下来,他拂袖上前,以力破法,无数阵纹不断破碎又再度衍生,他和明烛的身影再次交错,转眼间交手已经不下百次。
没有一击落到实处,就好像她清楚他会怎么出手,天隽审视地看向明烛,眼中墨色翻涌。
“白殊——”他这样唤道,语气中带着只有自己能体会的怨怼和愤怒。
明烛当然不是白殊,她能预判天隽如何出手,大约是因为被众星石选中,她得以窥见无数次白殊和他交手,从少时切磋到最后生死相搏。
“你认错人了,”九辩在明烛手中化作长刃,她倾身向前,“萨都。”
明烛不是白殊,但眼前站在她面前的东西,大约可以称作萨都,虽然只剩下一缕残魂。
裂帛声响起,一角白袍飞落,天隽,或者该叫他萨都,在瞬间的失神后和明烛拉开距离,落在了玉阶之上。
“你到底是谁?!”
她不是白殊,还会是谁?!萨都神色变换,但如果是这样,她又是怎么活了下来?
难道是和自己一样?
“你当初斥我借取天魔力量,自己最后不是也这么做了!”他脸上扬起不出意外的笑,没错,怎么会有巫能抗拒这样的力量。
她也和他一样。
“你自己卑劣就算了,不要用你的想法揣度别人。”明烛随口提起众星石中所载,顺便告诉他这枚陨星已经用来填补界隙。
巫袍上咒文明灭,萨都呼吸起伏,她已经死了,却还是在这么多年后,又让他的谋划落空。
为什么总要和他作对?!
如果不是她,自己也不会只剩一缕残魂逃回十方山,苟延残喘,连十方山这群巫祭也敢背叛他!
“你知道众星石带来的是怎样的力量吗?”萨都用天隽的身体看向明烛,眼中泛起墨色,“在上古众神陨落后,域外天魔是唯一能引我等凡躯获取至高力量的途径。”
就在他开口时,一缕又一缕掺杂着血色的乌黑煞气自四处涌向殿中,连周围空气也变得污浊。
沉重而粘稠的煞气不断没入明烛眼前这具身体,双眼被黑雾所取代,如同裂痕的赤色纹路在萨都身上蔓延,他笑了起来,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诡异。
‘来,助吾取此界。’
有别于之前的声音从他口中吐出,不属于天下间任何一种语言,明烛却能轻易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埋藏在她体内的天魔印震颤着,如同呼应。
如今站在明烛面前的已经不算是人,原本属于天隽的身体里除了挤进萨都的残魂,还有终于找到机会真正降临此界的域外天魔,糅合成不知道算是什么的怪物。
此时此刻,掌控身体的显然是天魔的意识。
域外天魔为什么刻录着天魔秘法的陨星投入这方天地?
当然不是为了传法授道。
他们觊觎的,是这方天地。
萨都以天魔印借来玄屠的力量,却不知道域外天魔也将以此为锚点,降临此世。
借来的力量当然需要付出代价,明烛看着眼前逐渐扭曲的人形,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就算受载体所限,玄屠降临的力量有限,也浩荡得好像没有止境。
在这样的力量下,即便有重重禁制加持的神殿石壁也有了些微晃动,震颤在山中传开,不断有碎石从殿顶簌簌落下。
直面其威,明烛周身灵气在力量压制下停止了流动,天命领域延伸,不断衍生又破灭,发出声声脆响,散落的灵光如同星芒。
上方的魔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向明烛伸出手,再次开口:‘为神明代行于世,该是无上光荣。’
明烛体内气血开始不受控制地震荡着,天魔印与之呼应,被她强行压制在体内的力量倒卷而来,让她身上气息瞬间攀升。
眼中浸染上浓稠墨色,诡秘赤纹在明烛脸上蔓延,她抬起头,只剩下暗色的眼睛泛着无机质的冰冷。
有道声音在耳边开口,蛊惑明烛交出这具身体,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蛊惑,汾水河畔,在她心脏破碎后,也有同样的声音在催促她。
而这一次,她还是同样的回答——
“我拒绝。”
明烛开口,九辩变换为长戟,向脚下地面一顿,掀起无形气浪,将所有缠绕在她身周的虚妄幻象都湮灭。
她的语气平静得过分,这是她的身体,轮不到域外天魔来掌控。
除非明烛愿意,再强大的天魔也不可能跨越天地的壁垒,强行降临在明烛身上。
而为了活下去,为了追逐更强大的力量,萨都的残魂侵占了伽兰天隽的身体,又将这具身体甘心献给天魔,才阴差阳错地造成了玄屠降临。
不过他现在还算活着吗?
明烛看着玉阶上扭曲的魔物,脸上缓缓扬起一个笑,就算满脸赤纹竟然也让人觉出惊艳。
她说:“弑神,听起来很有意思。”
长戟横过,破空时带起呼啸风声,在她话音落下时,天命领域的范围再次扩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神殿中的魔物凝视着明烛, 扭曲的脸上依稀也因为明烛的话露出不悦。
祂愿意留她一命,容她追随自己行事,已经是看在她身负天魔印, 明烛的拒绝在祂看来, 称得上不知好歹。
这好像也不值得意外, 明烛一向如此。
降临在神殿的天魔意识没了再与明烛周旋的心思,只是收紧手, 在莫可名状的力量牵引下,铺天盖地的灵气向殿中涌来, 挟裹着血色,以他为中心形成了巨大漩涡。
风雪也被卷了进来, 神殿中经十方山历代无数巫祭加持过的禁制开始寸寸湮灭, 在法则力量下, 这些术法脆弱得过分。
漩涡徐徐转动,只是呼吸间, 范围就已经扩散至整座祭祀神殿,将所及一切都碾压做齑粉。
殿中白袍巫祭的冰雕也在旋涡中逐渐化作冰屑,随着禁制崩解, 裂痕在神殿四处蔓延,梁柱坍塌,还没来得及砸下就已经被湮灭, 场面如同末日。
在这样的威势下, 明烛撑开的天命领域也有了崩塌之势, 灿金篆文为血色侵蚀, 她感知到了近乎狂暴的杀伐之念,冲乱了她的气息。
天命领域骤然崩塌,明烛飞身退后, 空中却有无数血色煞气在她吐息间凝成利刃。
灵息唤起无数术法,对寻常上三境修士来说都已经称得上繁复的术法,明烛一念间唤起无数。
术法爆发的灵光吞没利刃,反扑向旋涡当中的天魔,明烛乘着风雪,在垮塌的神殿中再次逼近前。
长戟在手中化作短匕,撕开形成旋涡的煞气,相隔虽然只有数丈,明烛想靠近旋涡中天魔却称得上艰难。
凝练为实质的杀伐战意迎面在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没有让明烛产生任何怯意,在术法爆裂的声响中,她再次接近了扭曲得不成人形的魔物。
短匕在手中变换,明烛握着刀,纵身从高处劈落。
天魔抬起手,血色隐现,两道力量相撞时,明烛气血翻涌,被反震的力道逼退出数丈,直到她将长刀化枪,刺入神殿残破的地面才终于勉强止住去势。
但她也不是全无所获。
只翻滚着墨色的双眼抬起,看到了流淌在血色的晦涩字文。
体内天魔印光华明灭,至上四柱之一的天魔归藏,执掌法理与奥秘,当祂的力量投映在明烛身上时,她能看到的也就更多。
流转的血色映在明烛眼底,她的神识飞快推衍着,试图解析眼前法则。识海神念被尽数调用,再无保留,甚至因为太过庞大的推衍量开始震颤,若有若无的墨色洇开,像是污迹。
大概是没想到明烛直面自己的威势,还能有余力反抗,魔物长出重瞳的眼中闪过意外,终于正视向她。
也是在他目光投来的这一刻,明烛感受到更为沉重的压迫感,无形力量加持,让她的动作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周身气机被锁定,连同置身所在的空间也为法则所扭曲,无论明烛退向什么方向,最后也还在原地,代表着杀戮与征伐的本源力量碾压而下。
这是大道——
不属于这方天地的,代表杀戮与征伐的大道。
流传于天下十四州的上古神明,无不掌握着这样的大道。
九州天子诸侯都自称神明后裔,以血脉传承天命,他们的天命都传于能超凡入圣的大道,如晋国相虞氏的[制礼],如玉氏的[五蕴],如公仪氏的[造化]。
在寰宇碧落中,明烛也曾得窥大道,但已受过验证的大道就摆在面前,她却还是决然地选择了自己的路,就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
无论是曾经所见,还是眼前天魔的大道,都在她的推衍中,成为完善自身道法的根基。
血色将明烛淹没,她以术法强行抵御,风雪中,回荡在十方山中的灵气疯狂涌入她体内,命星吞吐,化为磅礴灵息,供她继续施展出威力庞大的术法。
如果不是转化灵息的速度够快,明烛瞬间爆发的术法就可以将寻常太微境修士的灵息抽空,无以为继。
靠着重重叠加的术法力量,她才勉强与天魔杀戮大道的法则相抗。
但不够,还是不够,明烛盯着玄屠的方向,眼中翻涌的墨色也染上了血。
灵息消耗,她置身于重重杀机中,情况愈加凶险,明烛神情却不见有什么变化,冷静地在识海中继续推衍。
神殿彻底坍塌,只剩下废墟残垣,巨大的旋涡悬在空中,将呼啸不停的风雪也吞没。
看起来空荡的十方山巅只剩下明烛和越来越没有人形的玄屠,祂大概也没想到明烛能在自己的力量下撑这么久,皱了皱眉,向她走来。
在他距离自己只剩数尺时,爆发的灵光中,明烛抬起手,萦绕在指间的道则流转,血色忽见消融。
她推衍出了。
如同流光的白绫绕过明烛腰侧,带着她脱离了被天魔封锁的空间,袍袖翻飞,明烛抬起头,风雪还没有停,朔风揉碎重云,她的眉目在天光下显出不被摧折的锋锐。
‘归藏……’魔物开口,声音低沉,在十方山中带起阵阵不详的回响。
就算明烛身负归藏的天魔印,借来的力量也不可能堪破他的大道。
玄屠不会承认,祂竟然在修为尚在太微境的明烛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血色旋涡转动,整座十方山都摇晃起来,随着十方山巫祭设下的禁术失去作用,玄屠得以借天隽的身体继续抽取地核的力量,身上气息再度攀升。
受天道所限,祂的本体不能真正降临,想动用更庞大的力量,就需要抽取这方天地的本源为己用。
落雪的灰白天际也被血色侵染,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霜雪顷刻化开,山势嶙峋,裸.露的土地像是也都被鲜血染红。
明烛逆着风浪向祂逼近,白绫化剑,剑锋一往无前。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魔物的身躯与明烛交错,灵息与血雾碰撞,溅射的力量撕裂空间,留下扭曲痕迹。
缕缕赤色汇聚,裸.露的地面上好像流淌着鲜血,散发出浓重凶煞气息。
明烛被骤然爆发的气息逼退两步,随即一道又一道威力惊人的赤光向她落下,逼得她不得不避开。
也就在她躲闪时,在玄屠身后,巨大法相逐渐显露出形貌,三首六臂的天魔通身乌黑,血色纹路遍布周身,当中的头颅生有独角,手中握着各有不同的兵戈。
明烛的心沉了下来。
空中卷起风暴,雪停了下来,她被杀意囚困,赤色旋涡流转,竟然有无数生得奇形怪状的妖魔和魑魅从旋涡中爬了出来,身周都泛着血光。
曾经死在玄屠手中的生灵,最后都会为祂驱使。
成百上千的魑魅妖魔围向明烛,争先恐后地伸出手,似乎想将她分而食之。
白绫贯穿妖魔,灵光爆发,明烛纵身向前,脸色看上去有些凝重。
任是谁,面对近乎源源不绝的妖魔也未免疲于应对,明烛望向逐渐成形的天魔法相,看起来分身乏术。
识海中的推衍还在继续,很难想象,在这个时候,明烛识海中还在进行着堪称规模浩大的推衍。
曾经见过的道则任她施为,就像在寰宇碧落中曾感知过的一样,明烛呼吸与天地再次呼应,她闭上眼,水滴浮在浩瀚识海上,晕开的墨色收束,终于听到了被自己忽略的声音。
她的道是什么?
穷天理,见诸法,方参大道。
袍袖被抓住,无穷无尽的妖魔简直要将明烛淹没在其中。
就在这一刻,明烛睁开眼,眼中浸染的墨色已经尽数消退。无数灵光从她身周爆发,光辉所及,所有妖魔魑魅如影遇光,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绫环绕,四周灵气震颤着,随着明烛张开手,纵横交错的杀意都为九辩所破。
灿金道则盘旋,将天地间笼罩的血色撕开一道罅隙,透出熹微天光,隐约能看到重云积聚,隐隐传来沉闷雷鸣。
阴云蔓延至十方山周边数千里,惊雷炸响,启程赶往这里的六部王君不约而同抬头望来,神色沉凝。
十方山中难道又出了什么意外?
唯一知道内情的穆延拓眼中幽深,她能做到吗?
风雪中,明烛向前踏出一步,山中风雪再次席卷,像有窃窃私语在耳边响起,她的身体轻得如同飘蓬飞絮,浮空而起。
身后篆文凝聚成光相,仿佛聚日月之辉,灿金道则扩散,在十方山上蔓延,与禁术留下的赤纹相结合。
苍州传闻,十方山是荒神安眠之地,这其实不只是个传说。
十方山是上古被称为神明的存在遗蜕所化,困住萨都的禁术,正是以此为根基形成。
被冰封的巫祭告知了明烛如何利用这具遗蜕。
九辩呼啸而回,在明烛手中化作近她等身高的长弓,弓身玉白,摄天光凝就弓弦,细若不见。
天地间的灵气席卷而来,在弓弦上凝作箭支,明烛张弓,灿金道则也循着箭支缠绕而上。
神魂中传来难以形容的战栗,玄屠回身看向她,神情惊怒。
身后巨大的法相伸手,向明烛拍下,迎着那尊巨大法相,她松开了指尖。
诸法相生,太虚无妄——
明烛的道,称作[太虚无妄]。
遍及山中的道则带动赤纹流转,刹那间山崩地裂,不止苍州甚至北荒,连隔海的九州大夏中,也有修士隐约感知到了这声令天地震颤的巨响。
在无数巫族惊恐的注视下,屹立在苍州大地上千万载的神山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流光在如同雷鸣的咆哮声中,贯穿了天魔法相。
作者有话说:
苍州巫族:我的山!!!
第179章
缠绕在箭支上的灿金道则没入天魔法相, 轰然崩裂的十方山中,神明遗蜕残留的最后力量受巫祭禁术引导,无数锁链拔地而起, 将已有实体的天魔法相禁锢在原地。
不需要犹疑, 明烛逆着风浪向前, 袍角在空中掠过,带起凌厉弧度, 转眼已经到了承载玄屠意识的天隽躯壳前。
看不出原貌的脸抬起,已经化作黑雾的双眼竟然也隐约能看出惊惧。
“不——”是天隽的声音, 那双眼睛在刹那间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转眼,这具身体又为另一道意识所占据, 萨都的残魂发出愤怒吼声, 不肯相信自己千年筹谋最后都落了空。
不!
明烛没有为天隽突然清醒而动摇, 九辩化作长刀,挟裹着风雪劈下, 有如雷霆万钧。
鲜血飞溅,将飘落的风雪都染红,被长刀斩落的头颅摔落, 在地上滚过两圈,恢复了天隽那张比起常人称得上出众的脸。
连脚都不肯落地的十方山神子跌进积雪化开的泥泞中,身首分离。恐惧凝固在脸上, 他似乎还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在容纳意识的载体被毁后, 就算玄屠本体有再强大的力量, 投映下的天魔法相也难以为继。
就算只差一步就能成形, 天魔法相还是寸寸消解,灿金道则缠绕,明烛神识中闪过无数天魔字文。
血色从天边褪去, 十方山中终年不歇的风雪终于停了,天光从积聚的阴云后漏出,崩裂的山石还在不断滚落。
很难形容穆延拓望见这一幕的心情,就算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穆延部王君,面对十方山的崩塌也很难处之泰然。
他神情空白,心下只剩下一个想法——她不是说去杀天隽吗?怎么连十方山也一起炸了!
除了明烛,穆延拓想不出搞出这样大阵势的人还能是谁。
知道内情的他尚且如此,其他人的反应只会更甚。
自上古以来,十方山就是苍州的神山,受无数巫族敬奉,神山崩塌会引发怎样的恐慌可想而知。
连相邻两州都能隐约望见十方山塌落,何况是苍州境内,在惊雷震响时,信奉荒神的巫族族民已经跪了下来,惊惶地向着十方山的方向跪拜祈祷。
已近伽兰部的各部族兵力也陷入骚乱,怀疑这是不是荒神对他们围袭伽兰有所不满。
难道伽兰天隽真是天命所归?
打定了主意在十方山上动手的各部王君也开始动摇,鹰隼的翅翼从苍州上空飞掠,原定的计划暂时搁置。
这个时候,穆延拓的传信就显得尤为关键。
比起天隽真是荒神选中的新王,他们当然更愿意相信明烛的说法。
交换过消息,各部率麾下更快赶往十方山所在,包括还一无所知的伽兰部。
最紧张的或许也是伽兰王君,新王出在伽兰部本就让他喜忧交加,毕竟新王虽然出在伽兰部,但有资格成为新王的又不是他。
六部先后赶到十方山下,望着雪山塌落的废墟,领着麾下精锐上前的各部王君相顾无言,陷入良久的沉默。
这可是苍州的神山!
虽然十方山的地位已经不同以往,亲眼见到神山塌落的废墟,还是给他们带来莫大的震撼。
随行前来的众多巫祭看着被掩埋在废墟中,不见踪影的神殿,一时悲从中来,捶胸顿足,悲恸的神情做不了半点假。
明烛被此起彼伏的哭声吵醒,推开压在身上的巨石,她费劲地从废墟下爬了起来,身上血迹已经凝固,整个人看起来只能用灰头土脸来形容。
正准备坐下来歇了口气,抬头就和围在周围的六部巫祭目光对视,双方面面相觑。
他们来得当真比明烛预料的要快上很多。
——十方山都塌了,能不快来么!
明烛盯着看向自己的六部众人,目光扫过,看到了略显熟悉的身影,她像是想起些事,回头从废墟中翻了翻,捡起什么扔给了正看向她的穆延拓。
她扔给穆延拓的是颗头颅,被她砍下的,属于十方山神子的头颅。
“神子?!”
看清手上接住了什么,穆延拓注视着天隽遗留的恐惧神情,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天隽已死,所谓荒神的意志,果然只是十方山用以蒙蔽六部的借口。直到亲眼看见天隽的头颅,穆延拓终于放下忧虑。
伽兰王君望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如果不是有人扶着,险些当场栽倒。
“你杀了神子?!”他缓过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向明烛质问道。
天隽身死,至少对伽兰部来说,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是啊。”明烛回道,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不等伽兰王君再说什么,随他前来的伽兰部巫祭已经默默动了,呈合围之势逼近明烛,眼神多有不善。
要再打一场?明烛站起身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穆延拓抬手示意,披着玄甲的镇狱骑从另一个方向靠近,与伽兰部的人马相持。
“伽兰想对我穆延部的众星主如何?”他开口道。
穆延拓会为明烛出面,是因为她杀了天隽,也是因为她杀得了天隽,这样的实力才足以让穆延拓站出来说些什么。
其余部族虽说在和穆延拓传信时知道了部分内情,这个时候,反应也多有不同,显然各有考虑。
十方山诏令的新王已死,那之前的结盟还算不算数,剿灭伽兰和攻占十方山的谋算又当如何?
对一切都蒙在鼓里的伽兰王君怒视向穆延拓:“敢杀神子,其罪当诛!”
“十方山或许正是因此塌毁,穆延部难道要为这样的罪人倒行逆施?!”
穆延拓还没有开口,废墟中已经有另一道声音传来:“她杀天隽,是救了苍州。”
六部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行白袍巫祭从废墟深处行来,衣袍上还有冰霜没有完全化去的痕迹。
在明烛和玄屠一战中,十方山塌落,神明遗蜕的力量禁锢了天魔法相,也让陷入冰封但还没有泯灭的十方山巫祭得以幸存。
身体被冰封,他们的意识却还对外界有所感知,也是因此,才能向明烛提起十方山中的秘密。
这些幸存的十方山巫祭也没有为萨都隐瞒的道理,道出事情始末。
事发突然,十方山在仓促间只能先动用禁术困住萨都残魂,来不及告知六部。
听完前因后果,聚在这里的六部王君对视,不知都在想什么,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没有等他们开口,为首老妪看向明烛,领着身后众多巫祭以苍州巫族最高的礼节俯身,向她施礼。
“如今神子陨落,大司祭之位空悬,请众星主入山,接任十方山大司祭——”
“啊?”
不止明烛,连六部王君也听得露出惊疑,不过他们很快意识到,对于遭受重创的十方山而言,如果明烛能继任大司祭将是最好的结果。
如今出手杀了天隽的明烛,既有这样的实力,也有这样的威望。
明烛拒绝了。
她不打算做穆延部的众星主,更不会当十方山的巫祭。
对于这样干脆的拒绝,六部王君向她看了过来,神情都显出些复杂。
明烛不太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不过这对她来说也不重要,玄屠已死,就算苍州再起战乱,也不会造成不能收拾的危局,所以也不打算再干涉。
她决定要离开,当然没有人能拦得了。
如果明烛介入了巫族纷争,就算她救苍州于危难,除了穆延部,其余部族大约也很难对她有多少善意。
如今明烛走得这样干脆,倒是让这些部族对她的感激更真切了两分。
十方山巫祭再次恳求,明烛却不是轻易会被动摇的人,最终,一众巫祭只能向她施礼送别:“苍州受众星主大恩,以荒神名义,日后若有所请,凡出身十方山的巫祭,绝无推辞之理。”
不是他们喜欢空许诺,但以十方山现在的情况,的确也很难拿出什么来道谢。
他们这样表态,六部王君也不能什么也不做,率麾下齐齐抬手撞在右肩,以示谢意。
“众星主大恩,六部铭记,绝不敢忘。”
明烛无意做穆延部的众星主,但六部仍旧以此称她,不过这不是穆延部的尊位,而是苍州巫族对她的敬称。
明烛坐在鹰隼宽大的背上,翅翼拍打,越过长空,向天外天而去。
低头向下望去,无论是六部的王君,十方山的巫祭,还是诸多披甲的战士,都逐渐变得微渺。
苍州局势会如何变化?
‘应该不会再有十方山了。’来接明烛的昭虞站在罗网的边界,向她道。
在萨尔沁一族没落后,十方山就成为独立于六部的一方势力。
但经过这场浩劫,十方山实力大损,如果明烛继任大司祭,以神山之名聚首的巫祭势力或许还能继续维持。明烛没有答应,幸存下来的这些巫祭,已经不足以在虎视眈眈的六部下维持超然地位。
就如昭虞所言,不过月余,十方山所占据的土地就为六部瓜分,诸多巫祭也并入各部。
不过也是因为天隽已经身死,原本达成一致的五大部族各怀心思,对伽兰部的围剿也就未能继续。
不说后知后觉意识到围剿的伽兰部如何心惊,在明烛回到天外天的两个月后,上百十方山巫祭穿过莽苍原,进入了天外天。
在十方山中,诸多巫祭都出身六部,但也有不少巫祭是生于十方山境内,对六部并无归属。
在十方山的没落既成定局后,这些不愿投向六部的巫祭在犹豫后,进入了莽苍原深处。
看着面前至少有二十余在上三境的巫祭,昭虞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对天外天来说,这实在是个好消息。
作者有话说:
昭虞:意外之喜啊!地盘get,资源get,人才get天外天准备起飞~
第180章
“十方山塌了?!”
北荒不少族群亲眼见到苍州神山崩塌, 消息传开得也就很快,这在十四州也是个大新闻,任是谁也忍不住多听上两句的。
“没想到幽墟被灭数载, 域外天魔还是没有在十四州绝迹。”翎宫中, 听完青鸟传来的消息, 玄羽阙凝声开口,对这件事的反应颇为慎重。
身为凤皇, 她知道的事当然比寻常羽族更多。域外天魔觊觎此界已久,放任其降世, 天地生灵无疑都将受其殃,所以明烛能戮天魔, 对十四州都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不过这位众星主似乎并非苍州巫族出身, 既没有继任十方山大司祭, 也没有留在苍州六部,去向不明。
但羽族在北荒的消息称得上灵通, 有羽族曾目睹她进入莽苍原深处。
这里曾是幽墟所在,在瘴气散去后,北荒多方势力还没来得及涉足, 就被新的势力占据。
天外天主人行事称得上神秘,不知这位照夜尊和苍州的众星主又是什么关系?
玄羽阙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树椅缠绕的扶手,之前在白玉京中, 像是也有天外魔物现身。但不知为何, 太初十二族竟然在对魔物的处置上生了异议, 叫她从寰宇碧落中逃出, 实在奇怪。
她完全没想过前后会是同一个人,谁又能想到,出现在白玉京的天外魔物竟然就是砍下域外天魔头颅的众星主。
苍州巫族称明烛为白殊央措, 玄羽阙也就很难将传闻中的众星主和明烛联系起来。
翀州与莽苍原并不接壤,凤族和天外天也就至今还没有过交集,如今玄羽阙虽然留意到天外天,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只要不犯下如幽墟这等血债,十四州依附大能崛起没落的大小势力不计其数,天外天最终能成长为强大势力还是昙花一现,都是未知数。
至少现在还不够让玄羽阙太过重视,在凤族漫长的生命尺度下,这样的更迭实在太多,多得她很难如数记下。
有关众星主甚至天外天的消息,也很快越过茫茫海域,传入位于中州的帝都。
白玉京中,竹林掩映,漏下稀疏光影,在听到苍州传来的消息时,褚无咎失手打翻了手中酒盏。
他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抚琴的青年手中一顿,下意识看过来。
示意无妨,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同样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莫名让人感觉到像有阴云积聚,心情看起来明显恶劣了几分。
少女不太明白,压低声音向就在自己身旁的公仪锦道:“十方山塌了,兄长为什么不高兴?”
听她这么说,公仪锦偷眼觑了觑,也觉得褚无咎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但十方山远在北荒,和兄长好像没有什么交集?还是说大夏对苍州或是北荒原本有什么谋划,因为十方山的崩塌出了问题?
褚无咎的反应顿时让在场的人有了诸多猜测,以他如今身份,这是躲不过的事。
其实十方山塌不塌对褚无咎并不算太重要,他会失神,只是因为他心中清楚,传来的消息中提到的众星主,就是明烛。
在解决了天魔后,明烛终于借玉璧回复了褚无咎之前一连发来的很多条消息,但玉璧能传递的信息本就有限,明烛也没有提及其中凶险,只告诉他自己已经将天魔解决。
直到如今,苍州的消息传来白玉京,褚无咎才得知她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而无论如何凶险,她终究还是做到了。
他应该相信她,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有怎样的天资,能做到什么地步。
褚无咎心中庆幸之余,忽又有些黯然。
没有他相助,她同样可以做到,而他就连和她同行也做不到。
生于公仪氏,承日月枯荣晷,褚无咎以选帝侯的身份掌握滔天权势,注定也要担起相应的责任。
他们的路注定不同。
褚无咎没有选择,但明烛有。
明烛应该是自由的,褚无咎或许生出过将她永远留在身边的妄念,但清醒后就意识到这只能是妄念。
他只是有些遗憾,自己和明烛同行的时间原来这样短。
千秋学宫中,他竟然会觉得往后还有那么多年月。
公仪锦看着他拾起酒盏,袖袍掩住了低垂的视线,让人看不清眼中是什么情绪。
后来的人回顾,发现这一年实在发生了不少事,这些事多多少少都与明烛有关,而被认为影响最大的一件,在当时远没有明烛炸了十方山这件事轰动。
无意归于六部的上百巫祭,在犹豫后,踏入了莽苍原深处。
原本属于十方山的地盘已经被瓜分,苍州已经没有他们可容身的地方,因为明烛,这些巫祭没有去莽州投靠有所往来的麒麟族,而是先来了天外天。
对于他们的到来,因为明烛冒险而拉着脸很多日的昭虞终于给了所有人好脸色。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明烛不太明白,如果她没记错,昭虞好像和这些巫祭没什么交情。
‘因为他们是天外天如今最缺的人。’
如今天外天有了地盘,莽苍原上的资源也可尽为所用,最缺的反而是人,尤其是能够增强天外天底蕴的上三境修士。
既然这些十方山巫祭来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在见到幽墟旧仆后,原本就对天外天抱有怀疑的巫祭顿时生出离开的念头,但还没有付诸实现,就被昭虞安排得明明白白,转眼已经住了数日,再没有听谁提起离开的话。
才建立不久的天外天当然不比之前的十方山,甚至十四州大大小小的势力也没几个能比得上,不过这里有明烛。
机缘巧合下,明烛既谙熟九州道法,又习得苍州巫祭术法,随着如今破境太微,悟[太虚无妄],在修行上的体会更深。
明烛也没什么要藏私的意思,就像在千秋学宫一样,如今她也并不介意这些巫祭一观自己的推衍。
在领悟[太虚无妄]后,她根据自己所得,打算将九州甚至苍州中流传的诸多术法重构,推衍后的痕迹很快就布满了新的宫室。
众多十方山幸存下的巫祭来时,她也正在同一道重构的术法较劲,总觉得还能再改一改。
从宫室中踏过的巫祭先后被这些推衍痕迹吸引,然后就有些挪不动脚了。
得明烛开口允准,他们才认真看起了她对术法的解析,心中惊异越来越重,索性坐了下来,与明烛坐而论道。
推衍的痕迹逐渐遍布宫室,就算巫祭中修为最高的老妪已入紫微境,也觉多有启发,待明烛的态度更郑重许多。
不出昭虞所料,在住了数日后,等她再提起留下的事,经过一场深谈,这些自十方山来的巫祭终于正式成了天外天的人。
天外天需要他们,对他们来说,天外天或许也是最好的选择。
连幽墟旧仆也能接纳,也就意味着在天外天,这些巫祭不会是异类。就算麒麟族曾与十方山有旧交,在莽州,他们都会成为极少数的异类。
十方山巫祭的留下,对明烛来说也是个好消息。
天下术法浩渺,凭她一人想尽数重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而已入上三境的巫祭得她指点,逐渐将所长术法重构简化,形成体系,让明烛有更多时间来琢磨其他问题。
她和褚无咎还是靠玉璧传信往来,但两人动辄闭关数日,一来一回就过去月余,传信也就断断续续,能说的话有限。
不过她还是从中知道了不少自己关心的事,比如怀风辞在离开玉京后带着顾从山在九州游历,行事招来不少游侠推崇,声名渐盛;比如长孙衡回到上陵,得到千秋学宫的支持,在朝上有了不低的位置;比如赫连铮和平江漱月早已回到魏国,郑钧选择随母族四处行商,远离上陵,出身楚巫的息朝没有回到族中,而是一个人在外游历……
百里笙已知昭虞尚在人世,心结得解,终破天市境,至于痴迷机关傀儡的公输延被学宫长老荐去长于此道的隐世仙门。
学宫诸位长老,就算换了位国君,温翎还是稳坐学丞之位,学宫中非晋国的弟子越来越少,没有显赫出身也再难以踏入玉行山一步。
不知是不是对这样的现状失望,荀照闭关不出,已经少有现于人前。
晋国如今的国君是个疯子,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很想……
孤身坐在万象灵宿中,褚无咎无意识引动灵息,在玉璧上写下三个字。反应过来,他又挥手抹去,迟疑地盯着玉璧,有些怔怔。
我很想你。
他想这么告诉明烛,又好像羞于这样直白的表达。
抬头望着高悬在夜空上的月轮,他再次抬手,用玉璧传过另一句话。
‘月色很好。’
明烛看到这几个字时,也下意识抬头,今夜是个好天气,风清月朗,朦胧月色落在她身上,像是披上了一重薄纱。
她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凭栏眺望,心中忽然变得很平静。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秋天,苍州六部虽然没有再起战乱,但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为了抢夺从前十方山所辖土地,先后爆发了好几场战事。
也是因为争夺十方山曾经留下的矿脉,穆延部撕毁了曾经和乌磐部盟约,留在乌磐部为质的苏赫险些被宰了祭旗。
身边亲卫一路死伤殆尽,只有他孤身逃回穆延王城,顶着满身血污,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臣,穆延苏赫,见过君上。”他开口,哑着声音道,眉目间彻底褪去少年的稚气,只剩下被鲜血和刀锋淬炼过的冰冷。
穆延拓坐在高处,低头俯视着他,看不出对这个再次活了下来的儿子是什么态度。
与此同时,白玉京中也并不平静,新旧两方势力争锋,事情无论大小,总要争个输赢,至于是对是错,都并不重要。
也是因为这样,在拖延了好几个月后,褚无咎提出的改制才摆脱多方阻力,得到推行。
诸多采风官从白玉京出发,去往九州各地,寻觅有修行资质的少年男女,荐入仙门。
这些被找到的人或许多是世族,但或许也有一二,是出身贫贱,原本终其一生也没有机会踏上道途的黎庶。
褚无咎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三年后。
许多只灵光化作的飞鸟衔着玉简,从天外天飞往四面八方,不仅北荒中势力,就连九州诸侯国中也多有修士收到。
这是道邀约,天外天主人照夜尊设宴,遍请天下十四州大能入天外天论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