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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烛 不问参商 21384 字 17天前

第171章

莽苍原深处, 天外天。

初春,凛冬的寒意还没来得及散尽,荒原上迎面刮来的风呼啸着, 有如利刃割脸。

距离明烛前往玉京已有三月, 在这三个月间, 天外天又有了不少变化。

环绕云端宫阙而建的屋舍经过规划,排列得很是齐整, 其中多是就地取材,拆了莽苍原上垒作祭坛的方石砌就, 透出股古朴粗犷的恢宏。

在昭虞和海都水族做上生意后,天外天以莽苍原上资源, 置换来诸多荒原上难以取得的灵材, 这里才逐渐有了些样子。

和九州诸侯国繁盛的郡邑当然比不了, 暂时还只能算作苍州巫族治下一些成规模的聚落。

昭虞身为昭氏少主,少时就已接掌族中事务, 但还没来得及出任一地历练,晋国风云突变,昭氏也随之沉沦。

如今执掌天外天内务, 她也不是事事都得心应手,只能小心筹谋,多作思虑。好在昭虞的确长于此项, 在她出现后, 原本一盘散沙的幽墟旧仆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世上终究是以实力为尊, 随着明烛久未露面, 天外天中有人和妖再次心思浮动。

罗网已经铺设开,遍及以天外天为中心的数十里外,回路隐于地下, 和加持于屋舍的禁制交错,让人就算察觉有所不同,轻易也不能分辨清楚罗网走向。

昭虞修为恢复,甚至在破而后立后隐隐触及到上三境的屏障,但明烛既然不在,她就不可能放下手中的事闭关突破。

对于天外天这些幽墟旧仆,昭虞谈不上信任,她原就不是会轻易交托信任的人,何况这些是曾为幽墟驱使过的走犬。

只是明烛想让在这天下有个容身之处,所以昭虞想做些什么以作回报,或许也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用。

就算没有昭氏,就算被毁去命星,她也还能做到很多事。

没有足够的实力震慑,北都水族再次蠢蠢欲动,这次前来天外天的不再是和昭虞打过不少次交道的鲛人,而是从海都来的龙族。

天下水族都受龙族统率,根据所占海域不同,龙族内部也分为好几支,虽然多有往来,但彼此间各自为政,并没有像凤族一样同尊一位凤皇。

因据北方海域,北都龙族方有此称,鳞色多见苍、玄两色。

位于北荒与九州之间,北方海域占据地利,是便于各方汇聚的枢纽,因而形成天下生灵来往交易的海都,繁盛更胜过地上城池。

雷汲属北都龙族苍鳞一脉,虽然如今的北都龙君也是苍鳞,不过和他却没有什么关系。

龙生多艰,因为血亲在北都龙族中并没有占据如何举足轻重的位置,就算是龙族,雷汲也得靠自己奋斗。

天外天正好成了他看中的跳板。

莽苍原灵气复苏,有诸多可用的资源,如果不是冒出个天外天,北都水族本可顺势扩张。

最初与天外天打交道的鲛人族忌惮于紫微境的照夜尊,在吃过教训后,老老实实和昭虞谈起了生意,从中也获利不少,算是两赢。

但过了这么久,莽苍原上的消息也足以让北都龙族知悉,又讨论过如何应对。

在就天外天和照夜尊进行过几番讨论后,雷汲主动请缨,终于争得了这桩差事,前来莽苍原。

一位人族紫微境大能已经值得北都龙族慎重以待的,不过也还不到敬畏的地步,所以这次和天外天谈的生意有着很大转圜余地,也是对这方新生势力的一次试探。

雷汲更是摩拳擦掌,要在这件事上显出自己的本领,让诸位族老另眼相看。

不想到了天外天后,先被昭虞晾了两日,让自恃出身龙族的雷汲心中颇为不满。

更重要的是,自己代表北都龙族前来,难道还不配上这座云端宫阙吗?!

不过思及大局,他还是决定忍下这口气,自认为纡尊降贵地下榻了堪称简陋的石居,没有与昭虞发作。

正好借这两日,探明天外天究竟是如何情形。

雷汲和随行前来的水族避过诸多禁制,暗中探查过周围,也窥测过云端宫阙,竟然不见任何一道堪比大妖的气息。

照夜尊是在闭关,还是不在天外天?

不过就算有位紫微境,其余连个上三境都看不见,天外天的势力也不过如此,雷汲心中越发轻蔑。

他暗中传讯向海都,告知族老自己所见,另一边又催促昭虞会面磋商,自己可是都等了他们两日了!

也是在他的催促下,第三日,以昭虞为首的天外天麾下终于和雷汲见面,会谈起了交易的事。

不过相比雷汲带来的水族,昭虞这一方的人实在有些不够看。

身为龙族,雷汲虽然还不是大妖,气息也称得上强盛,随行前来的上百水族中更是有一位大妖。

至于昭虞带来的天外天众人,包括她自己在内,连个上三境都没有,雷汲自觉挥手就能将他们都解决了。

果然,这天外天,不过是在幽墟覆灭后,被一个人族紫微境占据,谈不上什么底蕴。

既是如此,他们理应向北都龙族投效,有龙族庇护,天外天才有资格成为莽苍原上一方势力,雷汲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昭虞,神情难掩轻慢。

北都龙族这一次要与天外天做的生意实在不小,雷汲身后的水族递上一卷玉简,其中所载上百种灵物,都是能从莽苍原上得到的资源,如沉岩石晶一项,就要万斤。

昭虞接过玉简,逐项看了过去,态度很是慎重,她识得妖族文字。

直到将玉简上所载每个字都清楚地看过,让雷汲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桩生意,阁下打算怎么做?’

玉简上只写了要什么灵物,却没有标明作价几何。

说到这件事,雷汲轻慢的神情上露出一个笑,他指了指昭虞:“最终所得,你们三,龙族七。”

正好与之前和鲛人的交易颠倒。

在昭虞看来,鲛人族已经够奸商了,没想到北都龙族还能更脸大。

天外天与莽苍原上异兽相争,辛苦寻来诸多灵物,最后所得却只能占三成,北都龙族动动嘴就要七成。

雷汲当然知道这样的交易不公平,但那又如何?以天外天的情况,舍这些利就能投效龙族,已经是他格外施恩了。

龙族化形的青年身形高大,以雷汲修为,他化作人形时已经不会残留有本体特征,只有一双眼睛异于常人,盯着昭虞时带来浓重的压迫感。

昭虞脸上笑意未改,放下手中玉简,抬头对上雷汲的目光,没有辩驳什么,只是轻飘飘地开口:‘原来北都龙族比起做生意,更喜欢当盗匪。’

听清楚她说什么,雷汲当场冷下了脸,双眼化作冰冷竖瞳,面容顿时显得阴戾许多。

他将身上威压倾泻向昭虞:“你说什么?!”

雷汲虽不是大妖,也有堪比人族天市境的修为,昭虞的脸瞬间苍白了下来,但她仍旧挺直着脊背,身形看起来没有任何动摇。

她就这么坐着,向雷汲扬起一丝轻蔑笑意:‘爬虫之属,效人族之形,不知其仪。’

其实这话也不算骂得如何难听,雷汲甚至没太听懂,但不妨碍他被昭虞激怒。

出身晋国曾经传承过数千载的世族,昭虞最清楚世族目下无尘的高傲,只是一个表情,感到被蔑视的雷汲就被激怒。

孱弱人类,还敢对他不敬!

左手化为龙爪,他隔空向昭虞抓来。

莽苍原上回荡的风在这个时候却化作无形束缚,环住了龙爪,雷汲身形一滞,竟然不能再进半分。

细小风旋在他身周隐现,就在这一瞬间,风化作最锐利的锋刃,直逼雷汲面目,他却好像被吓傻了一样呆在原地。

他当然不是傻到不想躲,而是根本动不了。

意识到不对,坐在雷汲身边的海族大妖伸手抓来,终于在离他眼前只剩半寸时,握住了无形的利刃。

强行将风刃捏碎的刹那,海族大妖手中鲜血淋漓,他心下一凛,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这两日,他分明仔细探查过,连云端宫阙中都没有找到堪比大妖的强盛气息,传闻中的天外天主人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闭关,如今出手的会是谁?

觉出不对的下一刻,他就想擒过昭虞作为人质,但她显然也提前预料到这一点,就地滚了一圈,虽然姿势略显狼狈,但很有用地躲过了突然卷来的触手。

没有再向昭虞出手的机会,海族大妖触手一紧,不知何时赶回的明烛出现在他身侧,握住那只触手,平静地看了过来。

虽然将气息压制得难以察觉,但就凭明烛能以纯粹的力量与大妖相抗,已经证明她的修为不可能低。

风卷过旷野,雷汲和随行海族都在这样的枷锁下保持着起身瞬间的滑稽动作定在原地,只剩一双眼睛能动。

大妖境界的争斗,显然不是他们有资格参与的,很有自知之明的昭虞已经翻身躲进了桌案下。

力量相持,没能收回自己触手的海族大妖身周再次探出数条触手,尽数袭向明烛。

她皱起了眉。

好奇怪。

明烛脸上露出略显嫌弃,不太想让这些触手靠近自己,松开手,身形已经退开数丈。

海族大妖乘势追来,触手所过,石屋分崩离析,天外天这些新建的屋舍禁制显然承受不了大妖境界对阵的冲击,换作云端宫阙还有可能。

躲在桌案下的昭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再给北都龙族记上一笔。

明烛踏过石屋,身形比莫测的风更难捕捉,眼中投映出触手的轨迹。

或许是人形太影响发挥,迟迟没能抓住明烛的海族大妖怒啸一声,化出庞大原形。

巨大的墨鱼浮在空中,向明烛喷出漆黑墨色,凭空出现的水波化作旋涡,将她困在当中,无数条触手也同时从四面八方袭来,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脱身的空隙。

但就在他灵息爆发的瞬息,九辩在明烛手中化作长枪,枪尖带着一点赤金火焰撕裂开前方所有阻挡。

她倾身向前,墨色从翻振的衣袖旁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明烛已经踏在这只墨鱼头顶。脚下用力,从深海来的庞然大物重重摔了下去,落地声在荒原上激起无数回响。

摔得头晕眼花的海族大妖还想爬起来,在原地徒劳蛄蛹了两下,才意识到触手被明烛打了结。

灵息运转,还想做什么,带着火焰的枪尖却已经对准了他的要害,不知为何,在火焰靠近时,已经有大妖修为的墨鱼灵息倒流,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金乌炎?!

她怎么会有金乌炎?!

明烛目光扫过他和雷汲等一众海族:“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生意了。”

“北都龙族打算出多少钱赎你们?”

作者有话说:

明烛: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北都龙族:这不叫生意,这叫勒索!!!

第172章

北方海域, 龙族海都。

苍鳞一脉的族老正以原形盘着雕出龙纹的巨大立柱,骤然接到雷汲水镜传讯,还有些意外。

这道术法用起来颇为麻烦, 毕竟海都和莽苍原相隔茫茫海域, 想传递消息势必要耗费不小灵息。

何况前两日他不是才传讯说过天外天情况, 要将其收入龙族麾下,以此据有莽苍原上资源。

这是出了什么意外?

挥手打开水镜的苍鳞族老第一眼就看见了雷汲倒着怼上来的大脸, 他身体后倾,隔着水镜和脸上长出龙角和鳞片的雷汲大眼瞪小眼, 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画面逐渐拉远,他终于看清了眼前是什么情况。

只见雷汲浑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正倒吊在半空, 和他作伴的还有随行前往天外天的一众海族。

和他一起去的大妖显然也没能幸免, 被迫缩小数倍的墨鱼触手打着结,萎靡不振地被挂在一旁, 看上去快要风干了。

下方,赤金火焰燃烧,看上去随时能把这些海族全烤了。

苍鳞族老向水镜探近硕大的龙首, 在震惊后露出怒色,是谁?!

他抖着长须想,北都海族在十四州也是赫赫扬扬的一方势力, 敢如此行事, 是欺龙族无龙了吗!

苍鳞族老张口质问, 声音震得周围水波都在震荡。

‘先动手的, 可不是我们。’面对他的质问,昭虞含笑回道,‘天外天有心与北都龙族结交往来, 不想龙族竟然存心不良,窥伺我天外天。’

听到这话,雷汲神情悲愤,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封住了声音,只能徒劳扭动。

陷阱!这是天外天的陷阱!

故意装作内外都无大能坐镇,勾引他出手,太卑鄙了!

苍鳞族老不愧是活了很多年的龙,脸皮够厚,听到昭虞这番话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过昭虞也没有继续控诉的意思,有的话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她停住话头,微笑将赤金火焰在雷汲下方挪了挪,以作强调。

并不算猛烈的火焰燃烧,挂了一串的海族本能地瑟瑟发抖,拼命往上缩。

苍鳞族老终于也发现了火焰的异常,顿时有些盘不住了,金乌炎?!

能让龙族也感到本能战栗的,也就只有源自太阳真火,能焚尽世间一切的金乌炎。

难道天外天主人和羽族有什么关联?

是凤族?

当初北荒与九州大夏交战时,身为上古神兽的龙族当然站在北荒一方,北都龙族及所统御的海族也不例外。

但大战结束后,北荒各方势力的联合也就分崩离析,之后很多年间纵横捭阖,关系很是微妙。

也对,能占了幽墟旧地建立势力,这位照夜尊怎么会简单。

“你们打算如何?”心念急转,苍鳞族老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稳坐泰山地问。

昭虞也不回答,向明烛笑了笑,只见她指尖拂过,浮在空中的金乌炎又靠近了吊起来的海族几分。

捆得没那么严实的海族相互抱成一团,看上去弱小无助又可怜。

眼见火已经要烧上雷汲,苍鳞族老终于控制不住表情了,毕竟是自己族中小辈,也不能看着他被考了:“你想如何?!”

火焰悬停,昭虞再次开口,语气还是那么不疾不徐:‘虽然北都龙族出手伤人在先,又毁我天外天诸多屋舍,但此事也不是没有商榷余地。’

‘只要北都龙族的诚意足够,天外天也就不介意交这个朋友,既然是朋友,小辈的莽撞行事当然不必再多作计较。’

昭虞的话说得弯弯绕绕,但活了一大把岁数的苍鳞族老当然不会听不懂,险些从盘在龙纹柱上掉下来,他没听错吧,天外天这在要他们拿灵物来换龙?

苍鳞族老瞪着眼睛,敲诈勒索一向不是龙族的业务……呃,不是,真是岂有此理啊!

‘如果北都龙族不肯交这个朋友,天外天自也是不会强求,’昭虞轻飘飘地再道,‘就是不知一只全须全尾的龙族,在海都作价几何?’

“等等!”苍鳞族老连忙打断了她的话,称得上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想要多少?!”

这不仅是包括雷汲在内的海族性命问题,还涉及到北都龙族的脸面。

明烛听出他松口的意思,向水镜的方向看了眼,神色倒是不见什么变化。

就算心下觉得奇怪,她还是尽力端住了高深莫测的大能气势。

随着昭虞伸手报出一个数字,惊得苍鳞族老瞬间从盘住的龙纹柱上飞了下来,怼着水镜拔高了声音,连龙须都在抖:“你们也太强盗了!”

这话一向是别的人或妖对龙族说,没想到有一日也会从龙族嘴里说出来。

不过谈生意这事儿,不就是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究竟是什么数,当然是可以再商量的。

在昭虞和苍鳞族老对着水镜来回几番交锋,看得明烛都有些犯困的时候,终于定下了一个双方都勉强同意的数字。

这简直是压着苍鳞族老底线的价码,他心中滴血地和昭虞确定了赎龙的时日和地点,还想说什么,就见她挥手拂去了水镜。

灵物都要到了,还废什么话。

没说出口的话堵在嘴边不上不下,苍鳞族老看着眼前消散为无数灵光的水镜,伸爪按住心口,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看在北都龙族大出血的份上,明烛收起金乌炎,被挂起来的雷汲和其他海族终于不抖了,也等到自己被放下来。

不过好吃好喝就别想了,老实捆着吧,以他们的修为,饿上十天半月也不是什么大事。

等避开这些海族,明烛才向昭虞问起自己的疑惑。

就算她现在已经破境太微,但面对整个北都龙族,就算再加上一个可能存在的紫微境,其实也没有什么胜算。

昭虞提出的灵物数目显然不小,看得出已经让苍鳞族老觉得肉疼,他最后竟然还是应下赎龙的事,当真不是打算在交易的时候强抢?

‘至少现在,他们不会这么做。’昭虞徐声解释道,她看向明烛,‘北都龙族,现在可不能确定天外天有多少堪比大妖的修士。’

昭虞要灵物的态度越理直气壮,越会让他们觉得天外天有所倚仗,雷汲窥探到的情况不真。

不确定天外天的实力,北都龙族当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越是庞大的势力,要下决断越是不易,除非做主的是个一意孤行的疯子,谁也拦不住。

昭虞垂下眼,又道:‘等赎了这条傻龙,还可再谈一笔生意。’

既然没有结成死仇,一切就不是不可转圜,天外天和龙族的生意还可以继续谈。

复苏的莽苍原资源再多,也不是什么都有,有些还是需要通过海都交易置换。不过这一次,就不会再有龙族敢说出什么你七我三的离谱分成了。

明烛听得恍然,觉得自己又学到了很多,只等什么时候来实践一番。

“这世上果然还有很多事,不止靠修为来决定。”她撑着脸,若有所思道。

这也是她对玉京所见的感受。

昭虞没有反驳,隔着桌案,她坐在明烛对面,只是道:‘计谋博弈再多,也只是锦上添花。’

‘没有修为支撑,一切不过都是一戳即破的泡影。’

就算大夏以礼法确定秩序,也没有改变这世道弱肉强食的本质。

火炉上的水沸腾,昭虞取过杯盏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一如当初还在上陵时。

经历了诸般苦痛,有些已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永远不会被磨灭。

明烛见状,很是自觉地伸出手等投喂,昭虞却没有像从前一样递来,而是按住茶盏,对她微微一笑:‘现在我们可以来说一说,你究竟在白玉京都做了些什么壮举。’

一离了莽苍原,她简直就是断了线的风筝,连个消息也不记得传回来,不知道自己很担心吗?!

自知理亏的明烛无形中矮了一头,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我突然想起来,罗网可以再作改进,等我闭关研究一二……”

昭虞明显不是会被轻易转移话题的人,她伸手捏住明烛两边脸,将她的视线强行转回自己,眼中带着危险的笑意。

“我错了——”在两息对视后,直觉总是很准的明烛开口,虚心地向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明烛只是还没有习惯,有人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回来,担心她。

天外天原来是她的归处。

这个时候,明烛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脸上现出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的笑意。

长了张好看的脸的确很占便宜,昭虞看着对自己笑起来的明烛,很难再生得起气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扯了扯明烛的脸,威胁道:‘再有下次,以后你就自己来管天外天的事吧!’

真的被威胁到的明烛连忙摇头,将桌案上刚斟好的茶推给昭虞,态度殷勤。

这茶还是昭虞自己倒的。

不过她终究没说什么,取过茶盏轻抿一口,才问起明烛此行前往玉京的详尽。

这话说起来实在有些长,好在解决了北都龙族的隐患,如今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等明烛将离开后经历的事如数道出,得知她都干了些什么的昭虞不由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才开口,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惹事的本事,天下真是无出其右者。’

惹完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也不容易了,想到这里,昭虞独自支撑天外天的怨气突然轻了不少。

这话算夸奖吗?明烛陷入思考,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对味儿。

昭虞神情真诚:‘当然。’

作者有话说:

明烛:能打能跑且能惹事

第173章

明烛回到天外天后, 对昭虞所说的罗网可以作更进一步改进的话,也不全是当时为了转移她注意力的托辞。

在万象灵宿中,她将代替命星的纹印和罗网拿出来和褚无咎探讨过, 思绪碰撞, 有了不少新想法, 只待付诸实践。

昭虞在修行上的资质或许比不上一起长大的百里笙,但在晋国世族中也属一等一, 命星被废也不会影响她对道法的体悟。

就算如此,如今的昭虞也很难跟得上明烛的思路。

从前在千秋学宫时, 她还能和明烛有来有往地探讨道法,如今却只能勉强理解明烛所言, 没有余力与她一起推衍更多可能。

明烛觉得奇怪, 昭虞却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样的变化。

这世上的天才有许多, 在这些天才中,纵使命星没有被毁, 她也只是最平庸的那一等。

但没关系,这世上总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昭虞站在云端宫阙向下望去, 从一开始的零落废墟到如今初成规模,当中多有她费心筹谋。

没有明烛,不会有天外天, 没有昭虞, 也不会有如今的天外天。

如今的天外天也只是盘踞在莽苍原深处, 还不为十四州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所正视的偏远势力。

不过天外天注定不会仅止于此, 昭虞看向更远的地方,相隔山海,是九州大夏的方向。

“在看什么?”明烛从昭虞身后探出头, 袍角有趴着推衍留下的皱痕。

昭虞回过头,答非所问道:‘春日的天气实在很好。’

尘封一冬的冻土下冒出新芽,为荒原披上新绿,这是大夏御极一百七十八年的春天。

昭虞准备闭关破境了。

原本明烛刚回到天外天时,她就有这样的打算,不过因为明烛要对她体内点亮命火的纹印再做改动,才拖延到今日。

如果昭虞真的能突破上三境,才能证明命火纹印足以真正取代命星。

虽然之前已经将天外天各种事情都安排好,但这个时候,昭虞还是再向明烛交代了几句。

明烛点头应下,在自己不够了解的事情上,她向来还算听劝。

也是在昭虞闭关的两日后,从海都前来赎龙的龙族终于跨过迢迢海域赶到。

交易选在莽苍原与北方海域的交界,故布疑阵的招数一次好用,多用两次就很容易被拆穿,所以没有必要让这些龙族再踏入天外天。

前来的海族中,为首者正是当日和昭虞讨价还价的苍鳞族老,不用明烛多说什么,昭虞早已安排路何出面交接,明烛只需要在旁坐镇就够了。

不用东躲西藏,在天外天待了不到一年,路何的身量明显见长,就是那张脸看着还是阴森森的,并不讨喜。

选择留在天外天的幽墟旧仆里,他称得上是难得的聪明人,就算心中想法很多,也不是不可一用。

路何在昭虞手下成长得也堪称飞快,他是最早得到点燃命火机会的几人之一,如今也有了些修为傍身。

昭虞闭关后,天外天不少事暂时交到了他手上,比如眼前北都龙族赎回龙质的事。

不是昭虞不信任明烛……好吧,她的确很难相信明烛——的嘴。

随口激怒人实在是她最不值一提的本事,对妖恐怕也是,鉴于天外天后续还要和海都做生意,她还是别多说话了。

当然,这一点昭虞不会和明烛直说,只告诉她保持沉默,放出威压维持高深莫测的大能风范就够了。

从苍鳞族老看向明烛的忌惮目光中来看,明烛将昭虞的交代贯彻得还算到位。

当明烛放开对自身气息的压制时,面对成为大妖多年的苍鳞族老,竟然也没有落在下风。

也是为此,苍鳞族老眼中神色变幻,终于放弃了心中蠢蠢欲动的念头,客气地向明烛一拱手:“族中小辈无礼,冒犯了天外天,些许灵物,只当向照夜尊赔礼。”

虽然心中肉痛得滴血,话还是要说得漂亮。

一手交钱,一手换妖,最值钱的当然是雷汲和海族大妖,至于其他跟来的海族,就当是搭头了。

雷汲看起来并不为自己的高身价自豪,垂头丧气地回到苍鳞族老身边。

摩拳擦掌地想做成一番事业,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换成谁都会郁闷的。

触手被明烛打成结明显给海族大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现在看见她都要从旁边绕过。

等天外天清点过灵物,苍鳞族老也并不急着带麾下海族离开,不出昭虞所料,他再次提起了与天外天的生意。

这一次的价码开得就很合理,甚至因为雷汲之前的冒犯,北都龙族让渡了不少好处,天外天没有理由不接受。

不用明烛费心,这些事自有路何出面商谈详尽。

如果没有明烛在这里,北都龙族应该不会这么客气地让路何这个孱弱人族和自己讨价还价。

解决了北都龙族的事后,天外天和海都的交易有条不紊地推进,而明烛再次将心思都放在了罗网和命火纹印上。

等昭虞出关时,距离明烛上次在天外天众人前现身,都已经过了半月。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天外天众人也就不敢贸然搅扰明烛,直到破境后的昭虞踏入内殿,才发现宫室内外都布满了推衍痕迹。

明烛身周堆满了用作记载的玉简,抬头看见昭虞,她挥了挥手中玉简,难得带着几分兴奋道:“你来看!”

寰宇碧落中有九州无数上三境修士留下的道则,如今,明烛的识海中也复刻下了这些道则。

也是在对这些道则的推衍与体悟中,她对天地本源的力量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将命火纹印和罗网做了更多改动。

“……这样一来,最初需要种下的纹印就可以再简化,在点燃命火后,再凭自己修行来推衍纹印,突破境界桎梏。”明烛手中玉简,记载的正是如何推衍纹印的方法。

之前的命火纹印,除了明烛自己,换作其他任何上三境修士,要复刻都不是易事。

但在简化后,就算是刚突破天市境的昭虞也能结成纹印。

随着成形的纹印出现在手中,昭虞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还以鸿蒙元息将罗网重新衍化过,如此,命火催生的灵息应该能有更高的上限,就算突破上三境,也不会受限。”明烛又道。

命火依靠罗网催生灵息,产生的灵息多少自然也就受限于罗网。

如果说原本在罗网范围内,昭虞需要半日才能将体内星窍蓄满灵息,如今就只需要不到三个时辰。

有明烛手中玉简,她之后也可自行推衍体内纹印,可以说除了需要依靠罗网催生灵息,昭虞和其他怀有命星的上三境修士已经没有分别。

听完明烛的解释,昭虞沉默地看过她递过来的玉简,在数息沉默后道:‘你不必这么做。’

就算经历巨变,她出身世族,如今也注定还会以世族的角度来看待许多事。在昭虞看来,正是因为命火纹印难得,所以可用作奖赏,是种御下的手段。

不必为她考虑这么多,也不必将时间花在简化命火纹印上。

将推衍命火纹印的时间用来提升修为,对明烛自己,对天外天不是更重要吗?

“推衍道法有意思,琢磨命火纹印和罗网也有意思。”明烛回道,对她来说,这两件事不会因为能不能增长修为而有所分别,“何况,有更多人可以修行,能做的事不就更多吗?”

“就像修楼筑阁,有修为在身,连搬的砖石也能多上两块。”

昭虞听得哑然。

修士地位尊崇,修行在这天下间也从来都是崇高的,明烛却以匠工才做的事作比,当然让昭虞觉得无言以对。

“如果用修士的力量来做匠工的事是折辱,那用作什么才是应该?”知道她的想法,明烛问出自己一向觉得奇怪的一点,“斗法吗?”

昭虞竟然答不上来。

这世上的规则历来如此,修行是少数人的特权,力量被供奉起来,而现在,明烛取下这样的力量,要让祂不分贵贱地为人所用。

这是怎样可怕的事?

‘如果谁都能修行——’昭虞喃喃道,忽然有些不敢想象这会是怎样的局面。

几乎是在同时,她心头攀升起莫可名状的恐惧,这是身为世族,地位被威胁时的本能。

但她还是世族吗?

昭虞看向自己的手,就算伤势已经恢复,也还是有抹不去的痕迹,不复当初。

见她很久都不说话,明烛问:“这有什么不好吗?”

这世上被人为地定下了很多规则,但这些规则都不适用于明烛。

‘如果我觉得不好,你就会将这些都封存吗?’昭虞抬头,再次对上明烛的目光,眼神复杂地问。

明烛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地想过,然后回望向昭虞,郑重答道:“不会。”

听到这个答案,昭虞不觉得失落,反而缓缓笑了起来,她催动灵息,仿佛叹息般说道:‘那就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吧。’

天外天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昭虞想不出,她决定拭目以待。

苍州,穆延王城中。

灵光闪过,满头白发的祭姮抬步踏入巫祀殿,身上属于巫祭的长袍已经被血染透,现出斑斑锈色。

不断有鲜血滴落在白石砌就的地面,绽开血花,她的气息已经衰弱得近乎湮灭。

“大司祭?!”留守在殿中的祭祀惶然失色,纷纷向她围上前来,手足无措。

“去请,王君来……”她开口,神情称得上冷静。

祭姮知道,她快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在将罗网和命火纹印再行推衍后, 明烛逃离寰宇碧落时受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换作寻常太微境修士,受了这样重的伤,就算花上三年五载也很难自愈。但在领悟了公仪氏的天命后, 明烛本就堪称变态的恢复能力更加变态, 前后只是月余, 竟然就已经痊愈。

伤势恢复后,明烛也就将心神都放在了自己的道法上。如果用九州修行惯有的说法, 这应该可以称作是明烛的天命。

也是经玉京一行,她所推衍的道法愈加完善, 面对玉氏天命[五蕴]竟然也没有被压制。

明烛在将道法复又推衍过一遍后,也并不急于继续领悟识海水滴中所藏道则, 而是以此为根基, 试图梳理重构自己从前所见的诸多术法。

命盘星宿流转, 灵息不断从命星中催生,游走过周身, 锤炼血肉,最后汇于穴窍。

天外天诸事如常,直到这个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 一行从穆延王城出发的骑兵踏入莽苍原。

莽苍原瘴气虽散,幽墟的阴影却还没有在苍州巫族心中消散,但这一行骑兵却没有犹疑, 日夜兼程深入莽苍原。

荒原深处, 当云端浮起的宫阙映入眼中时, 数十穆延部骑兵终于勒马驻足。

“我等奉穆延王君之命, 前来求见众星主——”

对他们口中所称的众星主,天外天许多人只觉得陌生,还是赵大想起当日明烛救下他们时, 就被乌磐部的巫祭称作众星主。

也是因为他及时想了起来,穆延部来人才没有被直接驱逐,在传话通报后,终于站在了明烛面前。

为首的人明烛并不陌生,距离她上次前往穆延王城也就过了一年,她的记性也还没有那么差。

“都和卓?”明烛看向眼前青年,对他出现在这里显然有些意外。

奉穆延王君之命前来的,正是都和卓。

再次见到明烛,风尘仆仆的都和卓深深看着她,和一年前相比,明烛身上气息竟然更加强盛,穆延部中恐怕都没有多少巫祭能相及。

或许这就是王君遣他前来的原因。

都和卓带着麾下抬手向明烛施礼,也没有多说些寒暄的废话,径直提起来意。

“苍州有变,王君请众星主归于王城。”都和卓沉声道。

明烛曾经教过桑玛向自己传讯的方法,但如今天外天有禁制加持,桑玛修为不足,数次向她传讯都没有得到回音,才会有如今都和卓带着麾下深入莽苍原的事。

听到这话,明烛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昭虞,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并不清楚缘由。

因为与莽苍原相近,昭虞也多有关注苍州局势,但对于穆延王君突如其来的征召,她一时也不清楚其中详尽。

明烛收回目光,就算都和卓态度诚恳,她也没有一口应下的意思。

她从来没说过要做穆延部的众星主。

明烛是曾借用穆延部的圣物众星石不错,但这是笔交易,她并不欠穆延部什么,不会因为他们称她一声众星主,她就真要效忠于穆延王君。

不过能让穆延部不顾幽墟余威,派人深入莽苍原的,究竟是什么变故?

她忽然想起什么,神情一顿:“是十方山?”

都和卓沉默一瞬,回道:“月余前,封山数月的十方山解禁,召六部大司祭入山,数日后,再次以荒神名义降旨,命六部奉伽兰为尊。”

自当年封山后,十方山再无巫祭现身人前,就连治下族民遭逢天灾雪患也不见有所反应。

也曾有六部巫祭前往探查,但冰雪封山,轻易不能入内,而十方山威严犹在,也让他们不能不管不顾地闯入。

这里毕竟是传闻中荒神沉眠的地方。

直到开春,封山已久的十方山突然向六部传令,召各部大司祭入山祭祀。

就在六部大司祭入十方山未归时,神殿中再次降下谕令,称天命归于伽兰,要求六部尊十方山神子天隽为新王。

十方山神子天隽正是出身伽兰部,因资质禀赋出众,刚出生就被十方山巫祭从族中带走,成为代行荒神意志的神子。

但就算他是受众多巫族族民信奉的神子,除了伽兰部,其余各部王君又怎么甘心凭十方山一道旨意,就奉他为新王。

自萨尔沁后,苍州六部已经分裂两千载,或许初时,因为部族巫祭都出于十方山,六部不得不从其令,如今情况却早已不同,也只有寻常族民心中还留有对十方山的敬畏尊崇。

如今的苍州六部中,伽兰部也不是势力最为强盛的一族,就算有十方山相助,也不足以令其余部族俯首称臣。

在这样一道旨意降下后,苍州局势变得更加微妙。伽兰部有了十方山的支持,想做一统苍州的新王,其余五部不甘称臣,大战也就一触即发。

苍州巫族信奉力量,也只有血与火能让他们真正臣服。

在夺回王君之位后,穆延拓就一直在为一统苍州而准备,他的野心从来不止于穆延部,眼前这场大战却并不在他的预期中。

“王君命我,将此物转交大人。”都和卓抬手,将掌心那枚血红的晶石双手向明烛奉上。

同一时间,穆延王城,巫祀殿深处。

地下幽暗,只有微弱烛光摇曳,带来一丝光亮。

祭姮盘坐在玉台上,不断有丝丝缕缕的气息从中浮起,没入身体,勉强延续着微弱生机。

满头白发已经失去光泽,她微阖着眼,那身满是血迹的巫袍已经换下,却还是有挥之不去的血气萦绕在身周。

周围不见其他巫祭,在这样安静的地方,只是些微响动也显得刺耳。

衣袍迤逦,祭姮睁开眼,看见了自己的弟子。

苍宁站在她面前,平日清冷的脸在烛光映照下竟然显得有些诡谲。

这里是巫祀殿的密室,就算苍宁是大司祭的弟子,也不该知道这个地方,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祭姮抬头看着苍宁,对上她的目光,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随着这声叹息响起的是苍宁的疑问:“为什么?”

她直直地看向祭姮:“老师为什么要将她召回穆延部?”

“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做穆延部的大司祭?”

愤怒将苍宁的脸扭曲,在她看来,祭姮如今将明烛召回穆延部,只会是为了穆延部下一任大司祭的归属。

凭什么?

苍宁想,她明明才是老师的弟子,就算如今修为尚且不足,也轮不到其他人。

祭姮看着她,就算被这样质问,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近乎温和的悲悯:“你来,就只是想问这件事吗?”

苍宁摇了摇头,在祭姮的注视下收起了脸上愤怒,神情显出莫名冰冷。

“老师,把你的修为给我吧。”她说着,抬起了手。

在她手中,镌刻了无数咒文的石锥通体乌黑,泛着寒光。

苍州巫族有禁术,巫祭可以在身死之际,将毕生修为相传。

苍宁的天资胜过穆延部中许多巫祭,只是年岁太小,至今还未成大巫。不过没关系,身为她老师的祭姮还会做很多年大司祭,足够让苍宁成长到能继任大司祭的时候。

但这世上总有许多意外,苍宁没有想到修为高深如祭姮也会重伤陨落,更没想到她在陨落前,竟然请王君召回明烛。

连大司祭之位,也要为她抢夺吗?!难以言说的怒火点燃了苍宁的心。

自己的修为的确不够,可如果有老师的修为,就足以让自己继任大司祭!

但不等她做什么,祭姮只是拂袖,苍宁便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过几圈才停了下来。

她仓皇地抬头看向祭姮,祭姮也在看着她,眼底难掩悲色。

大约是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子,不知何时竟然长成这样扭曲的面目。

“老师……”苍宁嘴唇翕动,却不觉得自己有错,“难道我不比她更合适吗?”

“我才是您的弟子,”她忍不住拔高了声音,爬起身,跪行至祭姮面前,神情执拗,“我才有资格做穆延部的大司祭。”

看着她这样的神情,祭姮伸手抚过苍宁的脸,有些失神地开口:“阿宁,我记得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是她这个做老师的没有尽好教导之责吗?

苍宁眼底隐隐带上了水光,动作却没有迟疑。

她再次抬起手,石锥从祭姮头顶刺下,墨色的灵光爆发,石锥上镌刻的咒文涌入她体内,苍宁眼中亮起疯狂的光。

刹那间,磅礴灵息入体,流经周身。

血色染红了白发,祭姮看向她的目光还是带着悲悯。

其实她不需要这么做,祭姮原本就打算将修为给她——在见过明烛后。

或许祭姮也动过如苍宁所言的念头,但她知道,明烛不会做穆延部的大司祭,也不会需要自己的修为。

苍宁汲汲所求的,是明烛所不取。

“阿宁,这天下很大……”

大到远不止一个穆延部,她却只能看到眼前。

祭姮叹息着,闭上了眼睛,没有再挣扎。

这是自己这个老师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苍宁战栗着接住祭姮向前倾倒的身体,神情在惶恐中夹杂着得到力量的兴奋。

天外天,当明烛触到那枚赤红晶石时,眼前景象变换,她以祭姮的视角站在了十方山中。

玉阶上,曾与明烛打过交道的十方山神子天隽站在最上方。

神殿内外,诸多白袍巫祭被封冻在冰层中,在被冰封前的一刻,所有巫祭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白玉京, 已仪氏中。

“这就是灵枢天蚕?”

已仪锦低头看向桌案上玉匣,只见通体近乎透明的灵蚕横在匣中,目视不走见, 只有灵息走以应的细丝缠裹, 涌动着难能形容的力量。

坐在她对面的玄衣青年点头, 悠然称是,抬手为自己斟了盏茶。

“灵枢天蚕丢失多年, 是怎么找回来的?”已仪锦好奇又问。

灵枢天蚕是已仪氏所藏至宝,吐出的蚕丝走够修补世间万物, 甚至包括人的精魄神魂,是能何等珍贵不言而喻。

如果已仪锦没有记错的话, 这件已仪氏所藏至宝, 早在数百年前就不知所踪, 没想到如今竟然找回来了。

“这就要问咱们那位君侯了。”玄衣青年向她挤了挤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灵枢天蚕可不是现在才找回来的。

依照年纪, 青年算是已仪商的族兄,不过这世上很多事显然不是靠年纪来算的,所能他如何行事, 都听这位族弟吩咐。

正是有灵枢天蚕,他们才走打动太初十二族中嬴氏那位老祖,进而动摇白玉京中多年不变的局势。

如今嬴氏将灵枢天蚕归还, 也该交到已仪商手中, 这毕竟是他当年冒险取回, 为此险些身陷苍州。

青年再喝了口茶, 虽然族中一直对外宣称已仪商常年在万象灵宿闭关,他却是知道些内情的,比如当年已仪商不从族中召令, 执意在外游历。

原本能为这位君侯是感关出了闲云野鹤的性情,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年,他主动回到了白玉京。

在继承日月枯荣晷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大夏朝堂,竟然不打算做个感高高供奉起来的摆设。

适逢其时,他身为家主的母亲境界不稳,需要闭关静修,权力从她手中让渡给已仪商被了再应当不过的事。

二十余的选帝侯,放在太初十二族中也没有前例,但已仪氏家主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他正好有得天独厚的资质,继承族中王器,修为也堪为选帝侯,又为什么不走做?

不过在天子下旨敕封前,少有人想到已仪商真的走能现在的年纪登上如此高位。

但不是这样,又怎么轮得到自己这等后辈掌权。

青年抬手接住传讯灵光,神识扫过,喝完手中的茶,同已仪锦说了一声,溜溜达达地往万象灵宿的方向去了。

万象灵宿中,褚无咎放下手中玉璧,神情若有所思。

玉璧灵光闪过,北荒长空辽远,明烛坐在鹰隼上,宽大翅翼振响,向苍州靠近。

褚无咎从十方山中带公的东西,原来是灵枢天蚕。

数百年前,已仪氏有族老取灵枢天蚕离开,却在入北荒后失去踪迹,这件至宝也就此遗失,不知去向。

直到数载前,已仪氏才意外得知灵枢天蚕或许在十方山中,褚无咎因此前往,能重伤为代价,终于取回灵枢天蚕。

在十方山深处,徘徊不去的残魂沉溺在寒潭中,试图能灵枢天蚕修补损伤,而十方山众多巫祭称他为,大司祭。

也是在明烛赶往苍州时,穆延王城中,身为王君的穆延拓坐在宫室主位,在他手边放着两封兽皮,一卷是来自十方山的旨意,命穆延王君前往十方山拜见新王,能示臣服,另一卷是五部联合,围剿伽兰的盟书。

穆延拓当然不可走向伽兰部低头,但此时开战,对他,对穆延部,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从青铜地宫下得到的萨尔沁铁浮屠还没有练被兵阵,何况,大司祭……

穆延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瞬间翻涌的暴怒。

在登上王君之位后,穆延部中已经很少会发生这样不在他掌控中的事。

为了从十方山离开,祭姮付出了极大代价,仅存一息,而为得到了她的修为,苍宁竟然迫不及待地做出弑师之举,让祭姮原本的打算落了空。

她见明烛,究竟是想说什么,如今连穆延拓也不得而知。

不是祭姮有意隐瞒,而是有些事需要问过了明烛,她也才走判断。

甚至眼下,为了穆延部考虑,穆延拓也不得不压下苍宁弑师的真相,让她继续做穆延部的巫祭。

只触到真相边角的以觉让穆延拓颇觉烦躁,不过就算明烛知道什么,也不足能凭一己之力影响苍州局势,他最终收回思绪,将注意再次放在眼前两卷兽皮上。

早在感逼流亡时,穆延拓对十方山就已经失去了所有敬畏,但在苍州很多巫族心中,十方山代表的还是荒神意志,不从其命被视作悖逆。

不说穆延部寻常族民,就算如今掌控部族实权的贵族,也不乏有因为十方山传令,将伽兰视为天命所归的。

所能在得知朝见新王的旨意后,穆延部内部也意见不一,在穆延拓面前吵被了一锅粥。

他没有阻止,只是冷眼看着下方各执己见,激动得马上就要打起来的两方人手,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道是谁先出了拳头,场面顿时感点燃,彼此看不惯的人当场动起了手,形象体现了苍州巫族的确崇尚力量。

就在场面越来越混乱的时候,一直放任事态发展的穆延拓突然抬手示意,候在宫室外的镇狱骑大步踏入。

争论和扭打的声音盖过了碰撞的甲胄,刀刃上淌过血色,上一秒还越过众人向穆延拓慷慨陈词的中年贵族话音戛然而止。

他瞪着眼睛,喉中发出徒劳的嗬嗬声,飞溅的鲜血洒在对面人的脸上,犹有余温。

只是片刻,劝穆延拓前去朝见新王的穆延部贵族都倒在了血泊中。

保持中立,没怎么开口表态的人逃过一劫,抬头看向穆延拓,他脸上还是不见什么表情,眼中平静得过分。

这位踏着无数尸骸回到穆延部的王君,又怎么会真的需要听从他们的意见,来决定要不要向苍州的新王臣服。

还活着的人都跪了下来,有的人只是因为恐惧,而有的人则是和穆延拓有着一致的志向。

穆延拓目光扫过下方,地面鲜血没有让神色有半分动容。

既然已经决定开战,他就不允许穆延部还存在任何可走影响这场战争结果的因素。

他们如此信奉十方山,就先去地下等那位新王吧。

苍州包括乌磐部在内其他四部,做出了和穆延部相同的选择。

就算伽兰部得到十方山支持,如今五部联合,覆灭伽兰部的胜算也足够大。纵使各部大司祭还在十方山未归,也没有影响这场结盟。

传信的鹰隼来往,原本互有摩擦的部族面对共同的敌人后,显出非凡的默契。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在苍州上空,要将一切吞没。

不过短短几日,在穆延部族民尚未察觉的时候,族中兵力已经完被了大举调动。

按照计划,镇狱骑会随穆延拓前往十方山,而其余上万部族战士精锐将前往与其他部族汇合,围攻伽兰。

天隽是十方山的神子,而尊他为新王的祭祀也在这里举行,但除了伽兰部,各部王君亲自前去,显然不是为表臣服。

这么做,既是为了迷惑十方山和伽兰部,也是因为他们不仅要覆灭伽兰部,天隽也必须身死,这件事才算结束。

虽然对十方山失去敬畏,所谓出自荒神意志的天命还是让穆延拓等人以到忌惮。

所能天隽必须死。

王君车驾从穆延王城出发,在镇狱骑重兵护送下,向十方山所在前去。

穆延部边境,原本已经前往十方山的穆延拓出现在这里,召见将要领兵围攻伽兰的将领,做最后的推演。

在领兵上,不说穆延部,遍数苍州,也没有多少巫族走与穆延拓相提并论。

细沙堆积出苍州地形,帐中将领看着面前沙盘,不敢分神,随着穆延拓示意,行军路线从伽兰部中穿过,最后如同利刃刺向伽兰王城。

将十方山和伽兰部分而破之无疑是代价最小的战术,所能攻破伽兰王城要越快越好。

就在众人凝神听穆延拓说话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苍州现在不走动兵。”

闻言,在场所有人心中悚然一惊,下意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少女抬步踏入帐中,如入无人之境。

她生得一张让人很难忘记的脸,如果见过,就不会有人不记得。所能看着身份不明的少女,帐中将领都戒备地望了过来,就算实力并不如穆延拓,还是侧身挡住站在最后的他。

周围有重兵把守,走在他们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出现在营帐中,她的危险不言而喻。

这个时候,很难有人分心去想明烛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阁下擅闯我穆延部营帐,是为何事?”穆延拓沉声开口,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惊异神色。

做王君的,总要比其他人更端得住才行。

听他这么问,明烛很是理直气壮地回:“是你请我来的。”

这话让帐中暗自戒备的将领面面相觑,都看向了穆延拓,他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茫然,营帐里骤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明烛想起什么,忽觉恍然,九辩在手中化作青铜面。

随着那张熟悉的青铜面戴在脸上,终于有人认出了她:“众星主?!”

不是说她脸上有伤,不走见人,这才能青铜覆面吗?

何况才过去一年,明烛身上气息竟然又强盛许多,甚至走与穆延部中最强大的几位大巫相比,而刚到穆延部的时候,她甚至连大巫都还不是。

不过……

“就算是众星主,也没有资格阻止穆延部动兵。”

面对沉下脸的穆延拓,明烛认真道:“你最好听我的。”

“否则可走会死得很难看。”

作者有话说:

昭虞:看来你这辈子很难学会说话的艺术了明烛:我没说错什么啊?疑问.jpg

第176章

明烛不是在威胁穆延拓, 只是在陈述事实。